和豪门总裁一起重生了(包子)上――不是风动

不是风动 2020-02-15 20:5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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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云秋是个傻白甜,漂亮乖巧,从小听萧问水的话。

听他的话在家等他,听他的话被他标记,最后怀了他的孩子,病床前等不来一个人来送他。

重生回这一年,云秋想要给自己换个监护人。

搬离萧家,学会独立生活,跟他离婚。

新搬的楼层失火,也能迅速带着东西逃出来,只被烧枯了一点头发。

却没想到,自己一心要逃离的人,那天为他找遍了整个火场。

冷漠不可一世的男人满身狼狈,半跪在他身前,哑声说:“你就是想要我的命,我给你。”

天生高功能自闭症小美人受×淡漠冷情监护人攻

1V1,HE,双重生,追妻火葬场。

阅读指南:

1、文名是来搞笑的,又名《不听话》《重生后总裁被我当了替身》等等。减压练笔文,小白狗血无逻辑杰克苏,1V1,还是原来的配方,半糖半刀。

2、存在微量星际背景,ABO设定,不影响这是一篇单纯的都市文。

3、排雷:ABO,生子。

内容标签: 生子 幻想空间 重生 婚恋

主角:云秋,萧问水

第一章

“你以为他喜欢你?要不是标记之后无法更改,你还能留在这里?我告诉你,我已经怀孕了,查过了,怀的是个alpha男孩,生下来就是萧家的独种,以后要继承联盟集团的!你有本事识相点,早点从他身边滚开!他会和我结婚的!”

华贵的客厅里站着一个衣着精致的青年,声音激动。

而他面前的男孩自始至终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盯着眼前的绒毛毯子。

他保持这个姿势盘腿坐在地上已经很久了,对外事外物恍若未闻。

直到那男子忍不住要为他的沉默破口大骂的时候,他开口了——

“会死的。”

“什么?”青年错愕地问。

“Omega怀上性别为alpha的小孩,会死的。”

云秋终于解释了一遍他的想法。但是他的语气很奇怪,没有任何起伏和音调的变化,像个仿真AI,人得很。

青年忍不住一阵恶寒。本意是过来向萧问水藏在家里的这个“正宫”示威,结果发现人家看起来嫩得很,估计还是个高中生,这已经足够让人挫败了。

更别说这男孩子看着就脑子不正常,晦气。

云秋的医生赶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那青年摔门而去,留下一句话:“从萧问水到你,你们跟萧家搭边的就没一个正常人!”

医生含笑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云秋依然低头看着地毯,直到医生在他身边一起蹲下来,和他看向一个地方的时候,他才动了动。

“你好。”

这是萧问水教给他的,说是要懂礼貌,要会叫人。

这么多年来了,他学了很多遍,也只学会这一句“你好”,即使对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就算是萧问水本人来,也只会得到这一句“你好”。

云秋的自闭症是先天的,一共经历了三次手术。前两次是萧家旗下的医科团队亲自操刀,用射线摧毁他全身的部分DNA并暂停自我修复功能,为他重新嫁接正常的基因;后一次则是对云秋的脑部进行了微创手术。

手术很成功,但是云秋身为一个Omega,身体很弱,后续治疗跟不上,也错过了最佳的外界诱导的生长环境。虽然他的情况有所改善,已经能够生活自理了,但仍然有着严重的社会障碍和认知障碍。

医生问他:“小秋,你知道刚才来的人是谁吗?”

云秋吐字清晰,说出了一个名字。

那是他最近看的一部电视剧中,破坏他人家庭的小三的角色名字。

医生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云秋很棒,不过别怕,萧先生不会找别人的,刚刚那个人是骗子,他已经被别人标记过了,根本不可能怀孕。”

云秋依然不说话。

这不是个好现象,根据医生每天要交给萧问水的医疗报告中显示,医生和萧问水本人是云秋唯二比较愿意交流的人。

今天的云秋显得有些沉默了。

医生决定重新找个话题:“那小秋,你是怎么知道Omega怀了性别为alpha的孩子,就会死的呢?在哪部电视剧里看到的?”

“不是电视剧。”云秋突然说。

紧跟着,他抬起他澄澈清明的眼睛,认真地望着医生,音调提高,表情变得焦急起来:“病人家属没有到场,病人自己精神有问题,连病史和过敏史都说不清楚,怀了这么多个月了居然还没做过产检。现在好了!十九岁的Omega,肚子里的孩子是个alpha,脱敏治疗都没做,孩子的信息素和父亲的信息素出现高度排斥,现在一个都保不住了!孩子生父到底是谁?哪个王八蛋alpha连自己的O的命都不放在眼里?”

那种惟妙惟肖的语气,仿佛真的是某个Omega医院手术室里焦头烂额的大夫。

饶是医生见多识广,知道自闭症患者经常由于各种各样的环境诱导开始模仿他人行为,但是云秋现在说的话还是让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段话实在是太真实、太富有逻辑性了。而云秋所在的环境,根本没有触发他说出这段话的诱因!

云秋说完后,立刻又垂下眼,将兴趣转移到了眼前的地毯上。

医生还是决定不要吓唬自己,他放轻声音,温柔地告诉云秋:“不是这样的,不是Omega怀上性别为alpha的孩子就会死,这个是可以提前测出来的,孕期配合信息素脱敏治疗就可以避免发生危险,小秋,你今天看了什么?”

云秋又不说话了。

“病人不配合。”

医生在备忘录中记了一笔,

“也许是噩梦,也许是天气,让云秋感到不安,他处于接近恐惧的状态,比较不稳定。这是近几个月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有个可能的诱因,今天云秋新换的动画片《小熊重生历险记》中或许有触发他状态改变的因素,因为他只看第一集 。但当我要换台的时候,云秋发了脾气,这也是个未知数。”

报告发送,对象是“萧”。

电子数据飘过远洋,抵达另一个人眼中。

萧问水是云秋的监护人,虽然两个人只差了五岁,但是对比云秋的极端低龄化,萧问水本人是个老成稳重的极端。

作为萧氏长子,他三年之内坐稳了联盟商业帝国的第一把交椅。Alpha生而具有的攻击性、敏锐力和高智力在他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医生没指望萧问水能回他,甚至没指望他能打开邮件看一眼。

久病床前无孝子,换成恋人也是一样的。

明面是监护人,但所有人都清楚知道,一个A成为O的监护人,两人还恰巧无血缘关系、年龄相差不大的话,代表着什么。

医生关注云秋的病况近十年,知道云秋极度依赖萧问水。在专业的医疗团队接手之前,基本就是萧问水手把手带大的,非常听他的话。萧问水不管说什么都是对的,他就是他的神。

而萧问水已经三年没回来住过了。偶尔回来一次,也只是和云秋吃个饭,态度跟对待一个宠物也没什么区别。

“叮咚。”手机提示。

【萧:我确认一下,他只看动画片里,小熊溺水死掉,然后重生复活的那部分吗?】

万年潜水的BOSS居然回复了这么大一段话,医生终于有机会为自己的病人挣得什么,他赶紧敲字:“是的,您原来知道啊,所以说云秋之前也表现出过这种状态吗?”

那边却没回复了。

联盟星历1921五月八日,春天过去,夏天就要到来。

漂亮的小孩换上了奶白的长袖T-shirt,露着白皙纤弱的脖颈,听见医生离去后,门口的指纹锁又有了响动。

屋里看不见,但门口的摄像机已经录下了来人的影子,一个挺括淡漠的剪影,眉目深邃,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他像是听见主人脚步声的猫一样,敏锐地提起了精神。

这是云秋重生的第一天,他回到了一年前。

一年后的今天,他将死在手术台上,怀胎十月,肚子里是一个和萧问水一样攻击性极强的alpha小宝宝。

他是个从小自闭的孩子,对疼痛感知迟钝,总是会慢半拍,但是他今天也感受到痛了——已经对麻醉剂产生抗药性的的身体活生生承受分娩撕裂之痛,他又疼又冷,想哭又不会哭,冷得他全身打颤,唯一有点温度的只有手术台边的一个女医生说的话。

他听见她说:“没办法了……多年轻的一个孩子啊,才十九吧,看着家里也不缺钱,怎么连个送的人都没有。”

第二章

萧问水推门进来,停留在那里,低头看向地板上的少年,屏息凝神。

云秋也望向他,保持着脊背挺直的姿态,眼里带着三分警惕。

一反常态的,他没有跳起来扑向他。在认出来人是萧问水后,云秋睁大眼睛,嘴唇紧抿——这是他正处于高度紧张的标志。

动画片放完了片尾曲,屏幕暗下去,叮叮咚咚的配乐响起,吵嚷欢快。屏幕灯光映在云秋精巧的侧脸边,给一个七窍不通的孩子染上几分落寞颜色。云秋不属于这个人世,但尘世偏偏喜欢沾染他。

萧问水看着他,向房中踏出一步,随手关上门。

在那一刹那,云秋已经不见人影,他飞快地站起身逃离了客厅。

几秒后,云秋的房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带着惊惧与抗拒的余韵,惊散室内渐渐浓郁起来的甜香。

云秋十五岁时就被萧问水标记了——临时标记。他身体不好,连发情期都来得平平淡淡、若有若无,普通Omega需要连续交合才能度过的发情期,不过是萧问水在他后脖子上咬一口。

头两年,萧问水还会纡尊降贵地主动来咬他,后两年则不用了。医生提取了萧问水的信息素,定期注射到云秋体内。他从小到大打针打习惯了,也从来不会记得自己吃的什么药,注射的什么东西。

但因为这层浅淡的标记,他们彼此能知悉对方的味道,准确判断出对方在哪里。

萧问水等了一会儿后,继续走近,在云秋房间门口停下。

云秋躲去了他房里的小浴缸中,他的安全区。

热水放满,脱得赤条条,然后把自己整个人都泡在里面,只露个头出来。有时候他为自己准备的床也在这里,外面那个精致华美的大床基本没睡过人,有也只有萧问水。

云秋会睡在一切他能找到的闭塞、狭小的空间里,比如封闭浴室门中的浴缸,比如床底和茶柜,比如书桌底下。

起初,萧问水每次把他从某个角落里抱出来时,云秋还会很惊讶,仿佛觉得自己的地方别人永远都找不到似的。后来他就不了,他开始觉得萧问水什么都能做到,能找到他也是合理的。尽管医生每次也能把他从各个地方逮出来,但他就是只觉得萧问水无所不能。

“云秋,我进来了。”萧问水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绕过精致华贵的大床,在里间隔开的小浴室里找到了浑身赤裸的云秋。

云秋抱臂缩得紧紧的,敌视地看着他:“你走开。”

自从这一场光怪陆离的重生后,他在动画里学会了把萧问水和自己的死亡联系在一起。小熊溺水后从此怕水,云秋开始恐惧他身边这个把他从小带到大的男人。

上辈子的两个月后,萧问水突然过来,深入标记了他。云秋已经不太记得那整个过程,只知道疼,萧问水压在他身上,很重,吻得很深,也不让他呼吸。那次疼过后有怪异的曼妙快感,再然后是怀孕,他的身体一天天地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同时发生着变化的还有萧问水的态度。他再也没来看过他。

云秋知道自己怀孕了,医生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告诉他:“别怕,我把他叫回来陪你。”

可是医生到底没叫来萧问水,后来连医生自己都消失了。

多功能机器人陪着他,帮他打扫卫生,给他做饭,出门给他采购零食。大门永远紧闭,直到他快临盆的那一天,云秋摸到自己裤子一片濡湿,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掉下来了。他懵懂间知道自己该去医院了——电视里,Omega生孩子都要去的一个地方。

机器人帮他拨打了医院的电话,他被接走了,那是他第一次走出门去。

萧问水静静地拦在浴室门口,不走,也以不容人拒绝的震慑力打量着云秋:“洗好了出来,我陪你睡觉。”

云秋猛烈地摇着头,双手抵在身前,很凶地瞪起他漂亮的、带着水色的眼睛,“我不要你陪,你走开。”

“又不听话了是不是?乖一点,我是来看你的。”

萧问水心平气和,蹲下来伸手要把云秋往外拉——把一个自闭患者拉出他的安全区,这是医生叮嘱中的头号警戒线,明确警示过他,这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他一靠过来,云秋立刻就要疯了——他嘶哑着声音大喊着:“滚出去!走开!”他用尽一切力气,拼命想把自己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砸到萧问水身上,他的小黄鸭,浴缸前上的肥皂和沐浴露瓶,轻飘飘的沐浴球。后来没有什么东西了,云秋开始朝萧问水泼水,但是这一切的攻势来得如此脆弱,萧问水单手就按住了他,把他像拎什么东西一样拎了出来,扣住他柔软滑腻的腰肢,一把带出来,摔进另一边的床铺里。

云秋又踢又打,但这点毫无章法的反抗在萧问水眼里几乎不算什么。

萧问水学过格斗,轻易找到了掣肘他发力的地方,压在他身上,这动作几乎称得上凶狠——萧问水眼色沉沉,毫不留情地摁住他,像是翻一条砧板上的鱼一样把他翻了过来,照着他后颈柔软芬芳的地方狠狠咬了下去!

信息素注入,Omega本能的身体反应让云秋整个人战栗不止。自己的A的信息素是最好的安神药和镇定剂,但是云秋不仅没有被安抚,反而更加剧烈地反抗了起来。

他被萧问水制住,动不了,只是从眼神和力度上来看,云秋正反抗得越来越激烈。

萧问水恍若未觉,仍然俯身埋在他颈肩,反反复复地舔吮他的耳根、后颈,把他死死地箍在怀中。

身下的Omega甜蜜柔软,萧问水还记得他彻底标记这具身体时所经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高热与舒适,恨不得把眼前的少年就此揉碎、毁灭,又恨不得捧起来仔细珍藏。这是基于A和O的天性,萧问水清楚地知道,一旦标记清除,他再去寻找任何一个未被开发的Omega,表现也都会比云秋更好。

“怕我?”萧问水单手拧住他的下巴,压住眼里沉沉的欲望,“你今年多大了,云秋?”

云秋泪眼朦胧,望着他不说话。

“你今年十九岁对不对?”萧问水俯下身来,温柔地告诉他,“医生以为你十八岁,他不知道你已经死过一次,现在和小熊一样重生了,是不是?别怕,我会和你一起保守这个秘密,我会保护你。”

他用和他惯常对话时所用的,哄小孩的语气,“你看,熊宝宝复活之后,也瞒着自己的爸爸妈妈是不是?这个秘密不要让别人知道了,出去就说你是十八岁。”

他什么都知道。

这种认知再次让云秋觉得有点迷惑,或者惘然。

为什么萧问水连这个都知道?这个秘密,他连医生都没告诉,可是萧问水就是知道了。

“你撒谎。”云秋说。

萧问水平静地说:“不是撒谎。我教过你的,云秋,这叫善意的谎言,我告诉你的,是可行的。”

云秋却抬眼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你撒谎,你不会保护我,你要害我。”

萧问水停了一会儿,然后问他:“怎么害你?”

云秋终于哭了出来,扭动着想让他从自己身上下去:“你不能进来,你的这个东西不要进来,很疼。会死。”

“我不进来,我今天只抱着小秋睡觉,陪你睡觉,好不好?”萧问水低哑着声音说。“你看,我不进来,我只抱着你就好。”

他伸出手将云秋抱进怀里,给他盖好被子。云秋抽抽搭搭地哭着,毫不客气地往他手上挠出了三道血痕,还咬出了几个牙印。这些微茫的痛苦没有给萧问水造成丝毫的动摇在,直到云秋虚脱无力,浑身发抖时,他才放松了禁锢他的力度,温柔地抚摸他的脊背。

云秋在哭,是他再一次直面死亡的威胁时所发出的哭泣。但是他等了一会儿后,发觉死亡迟迟不来,萧问水只是稳稳地把他抱着。不一会儿,云秋就没有声音了。

萧问水微微俯身查看他的情况。

云秋睡着了。

第三章

云秋一出生就被送到了萧家。

十八年前,云家是萧家的头号劲敌,云秋刚一落地就被萧家的线人抱走了,用以挟持云家束手就范。

萧问水是长子,他的弟弟萧寻秋只比他差一岁,两个孩子彼时一个五岁,一个四岁,只知道家里来了个奶娃娃。萧问水沉默持重,萧寻秋天性爱玩,在萧家近乎于严苛的继承人培训中,小小的云秋成为他们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是萧寻秋第一个发现,送来的奶娃娃不会哭,也不会笑的。

等到云秋长到三岁,依然不跟任何人交流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不对劲。

那时云秋父母在车祸中双亡,萧父根本没想起这个事情来,也最忌讳两个儿子多管闲事。萧问水就带着萧寻秋挨个查了下去,给云秋确诊了他的自闭症。

萧寻秋说:“哥,咱们弟弟是个高功能自闭症呢,智力正常的那一挂,你看他会算术。我昨天问他三个小马和两个小马加在一起有多少只,他给我摆了五只小马出来。”

两个人还觉得有点骄傲。

以萧家的作风,萧问水和萧寻秋都雷厉风行地给云秋制定了一个治疗方案,包括每天分出时间来教云秋说话、写字、玩游戏。他们两个长得很像,云秋经常会认错他们,但是他们毫不在意。

云秋五岁的时候,两个大男孩商议为小弟弟取名字。萧寻秋差点和萧问水打起来,为了云秋名字里的字跟谁争论不休,又不肯合起来一起取字,说是不好听。

他们把写着字的卡牌分成两个,一个写着“水”字,一个写着“秋”字。萧寻秋作弊,提前告诉云秋:“你选左边的那个,一会儿哥哥再给你吃三颗水果软糖。”

云秋就听话地选了“秋”字。

萧寻秋总是有这样的办法,会泼皮耍赖,还会用糖衣炮弹哄。

萧问水则不屑于做这样的事,他说:“他又分不清我们两个。”

星际联盟里十岁成年,默认具备完全行为能力,萧问水十岁那天,第一件事就是出门给云秋办了ID卡,办证人员对他点头哈腰:“萧大少,按您说的这个情况,这个小朋友需要监护人,他的监护人呢?”

“听说都死了。”萧问水说,“你填我的名字吧。”

为了这件事,萧寻秋跟萧问水生了好几天闷气,他见到他时,每每就大叫起来:“哥,你太坏了,你应该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都写上去的!万一以后秋秋只认你,不认我,那要怎么办?”

他在这里吵吵嚷嚷,云秋坐在他身边,专心致志地玩着一个瓶盖。云秋五六岁了,漂亮又可爱,肌肤白生生的,谁见了都要夸一句。

萧问水说:“写你的干什么?结了婚的人才并排写在监护人那一栏。”

一句话把萧寻秋噎得哑口无言。

那时候他们都在萧家,萧父忙,每次见这两个儿子都像是古时皇帝召幸似的,挨个见一见,问一下成绩,这就算是关心过了。

萧父不关心他们,其实是在等他们的性别分化。虽然信息素水平能在胎儿时就检测出来,但也有许多在婴幼儿时期确认为alpha的孩子最终表现为beta的性征。

老早以前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萧家两个儿子里,没有一个能分化成alpha的话,萧父是做得出另外抱养一个没有血缘的alpha孩子的事的。

后来萧问水十五岁,腺体长成,成为了一个卓越的alpha,萧父这也才算放下心来,亲自来教导自己长子。

而一年后,萧寻秋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Beta,也因以被送了出去,从此了无音讯。

云秋的事,萧父后来也知道了。Alpha和Beta的性别分化要等十五岁左右才能看出,但是Omega只需要四五岁时就能看出来了。但萧父一反常态,并没有插手这件事。他默许萧问水留一个Omega在身边,因为云秋胜在身家干净,也不会对他们家的家产生出任何心眼——一个天生自闭症的孩子,长得漂亮,这其实是完美的人选。

一切都顺理成章,仿佛按部就班一样。云秋十五岁时发情期到来,萧问水则每年按时给他进行临时标记。

萧寻秋不在家里了,云秋单独和萧问水相处时,也总是会添上几分沉默。他不擅长哄小孩,更不会像萧寻秋那样趴下去给云秋骑马玩。

云秋也不会奇怪为什么陪他玩的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他只知道自己依赖的这张面庞依然在。后来医生来了,陪他玩的又变成了两个人,他就更不会奇怪了。

只是云秋十八岁那年的年末,医生给云秋体检过后,告诉他:“萧先生,云秋前几年信息素分泌不稳定,他本来免疫系统就差,这样的情况会导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对他自闭症的后续治疗也不好。现在有两个处理方案,一个是切除云秋的Omega腺体,手术把他变成Beta,另一个是为他找一个能稳定标记他,配合他度过发情期的alpha。”

萧问水选了前者。

然而云秋来得及做手术之前,在他过来看他的一次时突然发情了。萧问水平时常备信息阻绝剂,但唯独看望云秋时不设防,那次云秋的信息素直接反常,浓郁到了铺天盖地的程度,萧问水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只记得云秋的身体柔软、甜美,甜得他呼吸缭乱,一次一次冲破着他理智的防线。云秋说疼,有点怕,可是又相信他不会伤害他,笨拙配合着,听他的话,乖乖地任由他深入标记,在他体内成结,将他灌满,让他浑身都染上成人的桃色,艳丽勾人。

当他听说云秋怀了自己的孩子时,已经是他得知云秋死讯的时候了。

有时候他也不免想,云秋这样的孩子,怕是不知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动画片放完了,重头来一遍即可,云秋自己会非常熟练地换台、调进度,或许他以为人生也和动画片一样,可以随时暂停、拉长或者跳跃呢?

然而现在看来,还是知道的。

*

萧问水搂着云秋一整晚,云秋在他的信息素笼罩下,睡得很安稳。

他稍稍放了心,然而第二天一早上,白天的场景再度重演了一遍——这次云秋躲到了床底下,死活不肯出来。

萧问水弯腰蹲下,往里面看过去:“你不出来,就没有小熊看了。”

云秋说:“我不看,你走开。”

萧问水哄了半天没见好,声音不冷不热:“那你自己呆着吧,我出去了。”

自闭症患者通常会具有强烈的刻板行为,比如一定要按时上床睡觉,玩具一定要摆在相同的位置。他等着他来找他。

萧问水回到客厅,打开电视,开始播放《小熊重生历险记》,将声音调到了最大。

幼稚的音乐和夸张的配音充斥了整个房子。然而,一集播放完毕后,云秋也没出来。

萧问水耐心地重新播放了一遍。‘等到片尾曲第二次想起时,他终于没忍住,起身进了云秋的房间,往床下看。

云秋依然躲在床底下,带着敌意看着他。

最后是医生过来,才把云秋勾引出来——他今天给云秋带来了一只小熊。和动画片里的一样,软绵绵的布偶玩具,做成北极熊的样子,蠢呼呼地趴在人怀里,屁股和尾巴都柔软圆润。

云秋说:“你把小熊给我看看。”

医生笑了:“我不给你看,我给你看了,你连它也抢走了。小秋,你出来,我就把小熊送给你照顾。”’

云秋就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萧问水全程在旁边看着。

云秋一边爬,一边往萧问水那里看。萧问水堵在门边,他抱了小熊后就往医生身后躲,最后被医生揪出来推给萧问水。

“懂礼貌,小秋,萧先生回来陪你了。”

云秋不情不愿地抬起眼睛去看他。

昨天他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萧问水没有把那根导致他怀孕的、可怕的丑东西放进他的身体里,也没有让他疼,云秋因此稍稍放松了警惕。但他仍然对自己死过一次这件事心怀疑虑,几番思索后,云秋紧紧地抱着他的小熊,谨慎地说:“你好。”

萧问水方才从门边稍稍侧身。

云秋看见房间门空出来,立刻跑了出去,盘腿坐去茶几前,打开了电视。

医生低声跟萧问水谈论了一会儿,然后带上笔和本子,去找云秋做今天的情况调查。

他先陪他看了半集电视剧,等片尾曲放完后,医生暂停了播放:“来,云秋。”

云秋显然习惯了他每天的叨叨和问话,虽然对于自己的动画片被停止播放有点不满,但他很配合。医生问,他就乖乖回答。

“昨天睡得好吗?做了梦没有?”

“好,没有。”

“吃饭呢?吃了多少零食?昨天跟你说,薯片只能吃半包,小秋有没有好好听话?”

云秋立刻说:“听话了,饭和菜和肉都吃了,薯片只吃了半包。”

于是医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胃口好,就是零食又超量了。”

萧问水坐在两人身后的沙发上,静静看着。

医生在沙发底下找到了被云秋藏起来,准备毁尸灭迹的薯片包装,把他批评了一顿。

云秋有点垂头丧气,又问他:“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一包薯片啊?”

“等你表现好,小秋。”医生说,“下次不给你带薯片了,我给你带冰淇淋,你的肠胃比之前好了,可以吃冰淇淋了。”

云秋固执地摇头:“我要薯片。”

医生于是作出了让步:“薯片和冰淇淋都带给你好不好?你应该尝尝冰激凌了,那是雪做的,比你吃的糖更好吃。”

云秋说:“我想明天吃,我可以用一个秘密跟你换。”

医生显然见惯了他的这些小伎俩,不动声色地说:“那你要先说说,我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秘密,值不值得我用薯片来跟你换?”

云秋抬头看了一眼沙发边的萧问水,俯身在医生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医生整个人一震。

萧问水面无表情。

他不问,医生也会主动告诉他。家里的电脑都不联网,为了防止云秋收到各种奇怪的因素诱导,他看的所有东西都是医生提前下好了传送来的,也是他治疗方案中的一种。云秋不知道他们还有手机这种联络方式。

【萧:他说什么?】

医生按键输入的手有点抖,像是也不理解为什么会听见这句话似的。

云秋干净清亮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说的是一句悄悄话,是萧问水的坏话。

云秋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是个坏人,我现在一点都不喜欢他啦。”

第四章

云秋曾经很喜欢萧问水。

自闭症的早期干预尤为重要,错过三岁前的干预治疗,即便是云秋后面连DNA修复都做了了,也依然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

萧寻秋还没被送走的时候,和萧问水尝试了许多后期干预的办法。这些办法大多数是带有奖励性质的,比如云秋一旦能正确组合一本连环画册,晚饭后就能多吃一颗糖果,反之亦然。

一开始,云秋做得不好,经常找萧寻秋要糖果未果,然后大发脾气。

云秋的思路是这样的:他只知道自己想吃糖果,但是萧寻秋拒绝了他。他脑海中的反馈机制没有建立完全,也无法理解萧寻秋的意思是“要先昨完这件事,才能吃糖果”。

这种思路,或多或少地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比如医生,即使云秋知道医生是为他好,在给他治病,但这不妨碍他更喜欢对他有求必应的萧问水。

管着他的人未必是坏人,云秋早知道。但是没有人告诉他,对他好的人也有可能不是好人。

萧问水纵容他,懒散的成分居多,因为他并没有很多心思花在他身上,也不会像萧寻秋那样戴上眼镜,熬夜去看AS患者的纪录片,然后第二天兴冲冲地找云秋试。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认清了这个事实:云秋是教不好、养不熟的,他的世界里永远不会有任何人踏足,这也是自闭症患儿的残酷之处。

萧寻秋刚走的那几年,云秋简直解放了,在家里胡作非为也没有人管他,他不懂事,萧问水也不过问。给他一个多功能机器人,钱打够,云秋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他越来越忙,以前和云秋住在一起,慢慢地变成了几天回来一次,后来是不回来了,搬去了联盟公司附近的房子,每个月的月初来看一看他。来了也是坐坐就走,看见云秋还在安安静静地看动画片,也就不问什么,把带给他的甜品递给他。

云秋吃完后,他也就走了。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云秋喝冰牛奶喝坏了肚子,一度进了重症监护室。

他免疫系统极差,又是乳糖不耐受。萧家两兄弟以前只给他喝舒化奶和羊奶,但云秋自己买零食的时候,只看见了牛奶和他喝的羊奶长得一样,并不知道其中的差别。

这件事直接让萧问水错过了三个重要的会议,也就是这次之后,萧问水把医生叫来了,让他全天陪护云秋。

那时云秋自麻醉中醒来,看见萧问水阴沉的脸色,还觉得很高兴。他叫他:“哥哥。”

他又把他认错了。“哥哥”是叫萧寻秋的,“大哥哥”才是用来叫萧问水的。

“Omega都这么娇气,还是他一个这么娇气?”萧问水说话了,不过不是跟他,他在问外边的医生。

医生透过无菌隔门打量他下半辈子接受的病人,安抚性地笑了笑:“是这样的,先生,他还小,您要对他有耐心一点。”

云秋则睁大眼睛看着萧问水,充满依恋地要把手交给他。

他不会察言观色,分辨不了笑容和冷面,更听不出潜台词。他只会扯扯萧问水的袖子,把自己布满针孔、苍白瘦弱的手放进他的手中。

萧问水没躲开,只是垂眼看他:“我养条猫猫狗狗,养到十几岁,它也会认人亲人了,”

云秋看着他,跟不上他的思路,只是问:“哥哥,我们要养狗了吗?”

医生则叹了口气。

医生和萧问水名下的医科团队是全联盟最专业的。云秋的十三岁是个分界点,这一年他做完了大大小小的手术,几次死里逃生,最后居然都撑下来了。在医生的专业矫正和干预下,云秋也渐渐学会了正常与人交流的方式,学会了这个年龄段的功课,有时候甚至还会展露出和普通自闭症患者截然相反的特征行为——比如撒谎,比如撒娇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随着这种情况的增加,云秋也越来越有接近正常人的可能性。

医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云秋能够和其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一样畅快自由地走出去活着,而且这个目标已经眼见着快要成功了。

却怎么也没料到,变故出在萧问水身上。辛辛苦苦十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一贯喜欢萧问水的云秋,突然对他表现出了高度的抗拒和排斥。这种恐惧感甚至让云秋直接丧失了医生长年累月培养出来的和人交流的积极性。和萧问水一起待得越久,这种反应越严重。

只要萧问水在云秋视线范围内,云秋就绝不开口说一个字。十个小时里有八个小时需要待在他的安全区里,并且不吃不喝。

云秋那天和医生告完萧问水的状之后,就立刻抱着他的小熊转移了阵地。

他又回到了他的小浴缸里,水放干净后擦干,在里面铺上被子和软枕、零食,这次他学乖了,学会了把门反锁起来。

医生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见云秋有这么大的反应。

萧问水的脸色很不好,医生生怕他一怒之下把云秋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捏死,不停赔笑道:“是我治疗方案出了问题,昨天给云秋换的动画片里有他不喜欢的元素,所以今天他情绪激动……”

“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他。”萧问水淡淡地说。

话的内容不怎么好,但是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医生叹了口气:“哎,先生,其实云秋这个情况……我坦白说一句,要是您觉得他是累赘,要不就这样算了吧。这个样子走出去,能活几年活几年,好歹让他看几眼外头的样子,他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头。”

“几年?”萧问水面色异常平静,“一个没有辨别能力的Omega,走出去几天就得被人活剐了。”

“那他至少得去看看他的亲人,回自己家看一看……”

医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无力。他为云秋做的抗争只能如此薄弱。看父母?平常人的生离死别人伦纲常,放在AS患者这里不适用。他见过多少个案例了,好多自闭症的孩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即使最亲的人去世了,他们也无动于衷。

医生只是本能觉得,云秋去任何地方,恐怕都比待在萧问水身边要好。

“我是他的监护人,你在担心什么我知道,我不会不管他。事实上,这次我回来,是打算在家里长住,”萧问水说,“我会成为他的alpha,其他的,该怎么配合,你告诉我。”

*

云秋在安全区里待再长的时间,总归还是要睡觉的。

深夜,浴室的锁孔轻轻转动,萧问水拿了钥匙打开门,低头看见云秋蜷缩在浴缸里,看着有点可怜。

云秋十八岁了,高了很多,躯体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而这个浴缸已经是他小时候睡的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再适合这个地方,也没有发现自己再也躲不进客厅的茶柜,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执着着要回到这几个地方来。

萧问水伸出手,从云秋的脖颈处摸过去,指尖轻轻摁在腺体的那一块儿。强大的信息素在这一瞬间释放到了极致,包围了整个卧室,也包围了云秋。

云秋很快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恐惧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变得茫然无措。

萧问水轻柔地按压着眼前小Omega的命门,用自己的气息让他安定下来。

看见云秋没有动,也没有过于剧烈的反抗,萧问水俯身穿过他的腿弯,将人轻轻抱起来。

这个过程中,云秋的小熊从他怀里掉了出来,但是萧问水立刻接住了,重新塞回他胸前。云秋还未发作,就被他一下子哄好了。

云秋迷惑地看着他,沉沦于alpha给的甜蜜和温柔中无法脱身,可心中的恐惧又排解不去。萧问水把他抱去了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而后背对他轻轻躺下。

那是个不干预、无压迫性的姿态。

云秋有些好奇,他等了一会儿后,以为萧问水睡着了,于是偷偷爬起来,想要再回到他的小浴缸里。

萧问水的声音却传了过来:“云秋。”

云秋吓得立刻躺了回去,用被子裹住自己,抱紧了怀里的小熊。

萧问水却没再说话了。

云秋等他的最后通牒,半天没等来,最后还是咬咬牙坐了起来。

做贼似的,下床往浴缸里跑。

他一刻都不想在他身边多呆。

云秋紧张得手指都冒冷汗,等成功抵达浴缸中时,他才想起来他的小熊忘了拿,但他没有胆子再回去一次了。

他这次也不知道萧问水是怎么成功进来的——反正这个人无所不能,要是真的生气,他也没有办法和他发脾气,云秋决定乖一点。

他躺在浴缸里,扭头往外看。

半天后没有动静,他才略微放了心。

他睡意全无,盯着浴室窗外的天色,看着那一方黑色渐渐变成烟青色,然后是微微透亮的白色,就知道第二天已经到了。

他于是从浴缸里跨出来,佯装无事,重新躺回萧问水身边,抱着他的小熊开始睡觉。

萧问水应该会起床,而他可以继续在这里睡觉,就说自己想睡觉。这样他就不用跟他说话,也不用跟他一起吃饭了。

云秋感到有点焦虑,也意识到了“赶走这个人”的紧迫性——为了躲避萧问水,他这几天的作息计划完全打乱,这让他很难受。

如他所料,萧问水过了一会儿就起身了,出门往外走。

云秋也因此得以松了一口气,没被发现,萧问水也没有生气。他又爬起来回了浴缸里,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客厅中。

指纹锁滴滴两下,医生打着哈欠进来了,看见萧问水坐在客厅中抽烟,不由得一愣:“萧先生起得这么早?昨天小秋不配合吗?”

萧问水摇摇头。

那就是很配合的意思了。

用信息素安抚云秋这个办法是医生提出的建议。既然云秋现在对萧问水反应激烈,那么第一件事应该是让云秋重新接受他才对。

医生笑了:“那看来小秋也没有那样讨厌先生您嘛,小孩子乱发脾气而已。”

萧问水仍然没什么表情:“嗯。”

烟没抽一半,压碎了揉进垃圾桶里。

医生蹲下去在茶几里翻找云秋昨天吃零食的罪证,跟他讲着“循序渐进”的办法——抬眼一看,萧问水却已经闭上了眼睛,歪在沙发边睡着了。

第五章

云秋十三岁那年黏萧问水,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那时萧问水还没有搬出去。因为云秋接连动了几场大手术,需要人陪护的原因,萧问水把公务都搬到家里来做。

时间也不长,一个半月而已。

原本是一幢不大的复式别墅,二楼被改建成设备齐全的医疗室,往外走是萧寻秋以前给云秋做的玩具室和小花园。但因为云秋害怕医疗室的原因,从此不愿意上楼,连带着小花园也不愿意去了。他真真正正地长期幽居在这个房子的一层。

萧问水办公,他一定要坐在他身边。萧问水去洗个澡的功夫,门被关着,他会急得团团转,直到萧问水洗完出来他才会放下心来。

有时云秋会找他说话,像是小孩对自己心仪的对象腆着脸搭讪似的,拿着自己的零食去跟他讨论:“哥哥,你看这个,医生说我只能吃一点,但是实际上我可以吃很多的。”

诸如此类没头没尾的话,萧问水普遍会回以他一个漠不关心的微笑。

他们的世界天差地别,萧问水眼里是财务报表和大数据,云秋眼里只有他的动画片,零食,还有萧问水。

后来萧问水搬走,云秋起初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好久不来。

那时他的治疗初有成效,开始思考人们行为背后的意义。等他想过来的时候,他在医生面前哭了。

他问医生:“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医生说:“不会的,先生怎么会不喜欢你?你是他的Omega,他是你的alpha,你们天生分不开的。他只是太忙啦。”

AD患者有一点好,就是很好哄。除非遭受重大刺激,基本上都是没心没肺的那一挂。

像云秋这样听话的,就更加好哄。尽管对萧问水心存疑虑,但在萧问水信息素的抚慰下,他也慢慢地放松了警惕。

每天晚上,萧问水仍然会从浴缸里把云秋抱出来,不做别的什么,只是把他抱出来,给他盖好被子,而后自己背对他入睡。

云秋也依然会在以为他睡着后偷偷跑回去,然后在天亮之前跑回来。也有几次,云秋自己睡着了忘记醒来,一觉过去,发现并没有什么让他感到害怕的事情发生,于是变得有点茫然。

还有一次,萧问水睡梦中翻了个身,压住了云秋的小熊。

云秋醒得比他早,想要把小熊拉出来,又怕把萧问水这个大魔头吵醒,只能愣在那里。

萧问水睁眼醒来,就看见云秋睁大眼睛看着他,想动又不敢动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

云秋说:“你把我的小熊压住了。”

萧问水语气淡淡的:“好,对不起,我给小熊道歉好不好?它是不是被我压疼了?”

他起身把被他压扁的北极熊拍了拍,拍得松软起来,然后放进云秋怀里。

云秋愣愣的,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怀里的布偶熊。

他摸了摸小熊圆溜溜的头和耳朵,认认真真地告诉萧问水:“小熊说没关系。”

然后就跑了。

而萧问水做起来,摸索着在床头找他的烟,一下子没找到,只是眯起眼看这小孩跑走的背影。

客厅和卧室隔得不远,从床这里能看见云秋坐在地板上的剪影,一个清秀好看的侧颜,看动画片时尤其专注,偶尔仿佛若有所思得人样子,像一个正常人。

萧问水回来的第二个星期,让医生给云秋做了信息素水平检测。

萧问水说:“他的信息素两个月后会反常,你们先看看。”

医生带着助理上门,押着云秋去了二楼医疗室,谈起这件事时还笑:“我现在要怀疑老板他们做出了预知未来的算法,你听听他的语气,两个月后会怎么怎么样……”

助理跟着笑:“恐怕是真的,萧先生的公司这几天高歌猛进,我听说有对家打算阴他来着,他居然像早知道似的处理掉了。不过话说回来,怪不得他能当老板。Alpha这种性别还真是得天独厚。”

“那可不是,A和O都是万里挑一的性别,别说好多成年后还会退化,要想后代是A,那配偶也得是O才行。虽然现在基因手术也有了,但是还没听说过有人成功把beta变成A的。”医生说着,有意无意地往云秋的方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萧问水为什么把云秋留在身边,估计是这个理由没跑了。一个听话乖巧的O,能为他生育后代,花一点小钱养着,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助手有些迟疑:“那小秋的病……”

“先生估计不担心吧。要是生下来遗传了自闭症,早期干预加上基因修改就行了。”医生又叹了口气,“萧先生哪里会在这种事上出纰漏,他上心的,自然而然就上心了。小秋是没这个命。”

云秋乖乖地躺在病床上,任由他们在他身上抽取各种各样的东西,然后进行分析、化验。

医生拿着检测报告从里间走出来,一边盯着看,一边“咦”了一声:“先生说得还真不错,小秋的信息素这几天有点反常,一直在稳步上升,再过段时间就要突破临界点了。”

医生和助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云秋之前的发情期一直非常不明显,对云秋自己也没有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而现在的检测结果意味着:云秋即将迎来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发情期。

而且,这种情况下也不适合给云秋使用抑制剂。

云秋从小到大用了无数的药剂,现在连麻醉都对他失效了,抑制剂不一定有效果不说,反而会对云秋的身体产生副作用。

医生说:“我去问问先生吧。”

他和助手转身往分析室中走,刚推开门,云秋却突然从病床上爬了起来,赤脚奔过来拽住医生。

云秋以为他们要走,语调急切:“医生,我不想生孩子,我不生孩子。”

医生还没说话,就见到云秋已经哭了:“我不想死。”

他伸手拼命擦眼泪,哽咽道,“我会听话,听你们的话,不要让我生小孩。”

云秋很少哭,医生一看他这个情况也慌了,先是把他抱在怀里哄:“好,不生不生,我们先去问问先生好不好?”

云秋呜咽着:“他不会答应的。他想让我给他生alpha小孩。你们说的我听见了。”

医生说:“我们说着玩玩的,别怕,小秋乖,不哭了啊。”

他用眼神示意助手去拿镇静剂。

云秋已经哭得浑身发抖了,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导致痉挛。

然而助手刚取了针管,还没来得及给云秋打一针的时候,云秋却已经慢慢安静了下来——他忽而从医生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门口。

医生和助手都是Beta,对室内犹如风潮一样席卷而来的、浓郁的alpha信息素毫无察觉。

云秋却像是幼兽被叼住了后颈皮,一瞬间就安定了下来。他本能地寻觅这种让他想要亲近的、清冷而霸道的气息,却又在见到门口的人的那一刹那畏缩不前。

萧问水对他招了招手。

云秋没动,他于是走了过来,从医生怀里把云秋拉了过来,伸手去擦他的眼泪。

萧问水低声说:“我答应你,我们不生孩子。”

云秋固执地说:“你骗我,alpha把Omega养在家里,就是想让他生孩子。”

刚刚发生在医疗室内的对话被他听全了,他很容易就理解了那些话中的含义。

萧问水视线扫过医生和助手,这两个人立刻噤声。

医生赶紧来补救,告诉云秋:“我们刚刚演戏呢,是骗你的,小秋,不要当真。”

云秋低下头去不说话。

萧问水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去找你的小熊玩吧。”

这动作漫不经心,还称得上有几分温柔。

云秋立刻如获大赦,飞奔下楼了。

医生咳嗽了一声,拿起检测报告,跟萧问水把云秋信息素的事情说了一下。

萧问水似乎是还有事情要处理,听得很不耐烦,医生还没说完,他就已经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这个情况只有两种解决方式,一种是切除腺体让他变成Beta,另一种是找个A稳定标记他,是不是?”

话都被抢了,医生楞了一下,讪讪地说:“是这样的,先生,您想选择哪一种?”

他估计萧问水是准备选第一种的。

他反应这么快,解决方法比他还先想到,恐怕是早有准备。

云秋不会讨人喜欢,除了被萧问水养成了一只看着漂亮的金丝雀外,怎么看都是个累赘。一旦切除了腺体成为Beta,萧问水也就不用处于监护人的责任继续标记他了,而另外拥有更多选择。

而到时候云秋的出路,恐怕会是自闭症患者的特殊学校,出社会后做一些机械重复的小活。虽然受人欺负是肯定的,但至少能温饱,星际联盟的福利制度一向很好。

“第一种,快点做,不要拖延。”萧问水说。

他这么干脆利落,医生反而有些不忍心:“那小秋之后……”

“就算他变成了Beta,我仍然是他的监护人,我会送他去上学,这个你不用担心。”萧问水看着医生,问道,“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会把他送走?”

医生干笑一声,打了个哈哈:“哪里是担心先生不要小秋了,是小秋太讨人喜欢了,我们都想万一先生哪天烦了小秋,我们就把他带回去养呢。”

萧问水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时,萧问水的电话响了。医生没留神一眼扫过去,看见备注是萧问水的秘书。那边的声音很嘈杂,接电话时对方说话也很用力,无可避免地落入他耳中。

“萧先生,二少爷今天回来了。”

随后是一些话,大约是日程安排之类的事情,医生听得不真切,却整个人没来由的激灵了一下。

萧寻秋动作顿了顿,似乎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声说:“我知道了,让人去接他。让他不要往家里来,我和他在外面吃饭。”

陡然直击萧氏家族的独门八卦,医生有点尴尬,只好低头假装刷手机。

他是听说过萧家原来有两个alpha儿子的,因为二少爷十五岁后退化至Beta,所以被萧父送走了。

医生从云秋七八岁时就开始接触他的病历,依然记得,最早的那一份由监护人填写的情况表似乎并不是由萧问水写就。那份表格填得罗里吧嗦,恨不得把云秋的事无巨细都告诉他。也就是那一份最早的病历中,医生知道了萧寻秋这个人的存在。也因此知道,云秋其实是两个人一起带大的,虽然云秋并不能分出他们两个。

然而,医生真正上门接受云秋,第一次见到他时,萧寻秋已经不在萧家了。萧氏企业内部权力复杂,但能一起带大云秋,似乎也佐证了这两兄弟关系并不差。

只不过已经隔了这么多年,现在到底如何,也没有人能说的清了。

医生奋力刷着手机,分神去查看云秋看电视的情况。

萧问水挂了电话,说:“我有点事,今晚不能回来,辛苦你照顾一下云秋。”

医生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好的,放心交给我们。另外,萧先生,为了准备小秋的手术,我们明天起要给他输营养液了,他现在身体太差了,体重也达不到。”

萧问水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后,又回头问他:“需要我做点什么?”

“这几天小秋爱吃的零食,先生没事了可以给他带一点。到时候手术就要忌口了,这不能吃那不能吃,先让他开心点。”医生说。

萧问水又点了点头。

医生以为他要走了,但没想到萧问水依然驻足在这里。

医生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落到抱着熊看电视的云秋那儿。

随后听见萧问水问:“自闭症患者……怎么去判断,他对人的依恋和信任感,到底是出于信息素,还是出于感情?”

医生一下子没听清,张张嘴:“啊……?”

萧问水却没等他的回答,垂眼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到门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云秋。

云秋也抬起眼睛看他,就像他每次回来时一样,那是试探和隐隐含着期待的眼神,好像就等着他出门,这样就好撒丫子玩了一样。

萧问水说:“我走了。”

云秋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立刻又扭过头去看动画了。

医生见状,赶紧过来批评云秋:“先生要出门了,记得说路上平安,注意安全,听见了没有?怎么以前教过你的,现在都忘了?”

云秋不情不愿敷衍叫了一声:“大哥哥路上平安,注意安全。”

这时候倒是又能认出他了。

萧问水没说什么,轻轻带上门。

第六章

萧寻秋被送出去,完全是出于萧父的考量。

萧父那一代有四个儿子,其中四个是alpha,这还不包括搞出来的私生子。Alpha生就超高的智力和体格,萧父和另外三个alpha兄弟斗了几十年,这才稳住萧氏一把手的位置,不可谓不惨烈。

而在这其中,被人忽视的另外几个Beta也在暗中站队,造成过不小的麻烦。

因为这段经历,萧父认为兄弟阋墙之祸要杜绝,提早斩断事情发生的可能即可。

那时萧父投身集团的宇宙射线研究,已经确诊了放射性DNA永久损伤的病,DNA修复后又断裂,命不久矣。他倾尽一切资源给萧问水继承他的位置铺路,尽管萧寻秋看起来对萧氏的股份没有半点兴趣,但他还是把他送了出去,在联盟外的一个分部读书,离他们有半个地球那么远。

萧问水本来反对过这种做法,但是萧寻秋自己本来也有出去求学的意向。

唯一让他放不下心来的,却是云秋。

他出发前说:“哥,你一定要照顾好小秋呀。”

萧问水说:“你放心不下他,不如留着陪他。我到时候忙起来顾不上,他也未必肯听我的话。”

“没事的,反正有你在,小秋也分不清我们两个,对我们都是一样的喜欢。”

萧寻秋笑,“等我学完回来,一定有办法把他治好的!”

这几年间,兄弟俩一直断断续续地有联系。当中萧父去世,萧问水拿到了萧父名下全部的股权,萧寻秋则继承了一大笔钱,无人对这种遗产分配方式产生异议。

但因为两边都忙,十天半个月的,也都只会时不时地报个平安。

萧寻秋学了医,主攻DNA病理学,辅修AD患者行为学。

然而,在他来得及回来给云秋治病之前,萧问水名下的DNA修复科研团队已经先他一步,治好了云秋。

这次他回来,萧问水本来打算聘请他直接来萧氏集团名下的科研团队,却被萧寻秋婉然谢绝:“哥,我想自己干出一番事业试试看。我的方向偏学术,也不适合做生意,下个月,我想投资一个AD患者复健干预的特殊学校。”

他在联盟外晒黑了几个度,显得健康爽朗,眉目中的光俨然还是以前的样子,热情而充满朝气。

萧问水顿了一下,问:“建这个学校是……”

“为了小秋。”

萧寻秋毫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冲他粲然一笑,“我一直在想,小秋从小到大就没出过房门,这样对他也不太公平。原来爸爸还在的时候,不准我们在小秋身上投入太多资源,所以一直不允许他出去上学,当时我们觉得那些学校确实也未必可靠,所以我一直在想,要给他单独建一个学校。当然,这个学校也是为了帮助其他AD患者的,哥,你觉得怎样?”

一个AD患者的定向慈善救助学校,萧氏如果投资,会给萧问水留下一个好名声。在萧寻秋回来之前,萧问水的秘书已经调查过了他此行的来意,将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提高到了最高。

“现在不行。”萧问水说,“云秋的身体不好,过段时间还会动一个大手术,之后至少需要一两年的休养时间。到那时候,他已经不是适宜入学的年龄了。”

萧寻秋听了,立刻有点担心:“怎么了?小秋怎么又要动手术呢?”

萧问水说:“他信息素反常,需要切除Omega腺体,成为一个Beta。”

“反常?”

萧寻秋迅速在脑海中搜集了这么多年来自己习得的医疗知识,有点迟疑地问道,“一般来说,不会有类似于稳定标记之类的解决办法吗?类似的问题应该很好解决……”

他半句话停在嘴里,忽而睁大眼睛看着萧问水,试探着问道:“哥,你……没有打算过,标记小秋吗?”

这个问话很暧昧,连带着那其中的意思也游移不定。

像是试探他,有没有对从小带到大的弟弟产生什么别的想法。萧问水是云秋的监护人,别人怎么想他和云秋都是正常的,但是在萧寻秋的角度看来,他应该无法接受自己的弟弟被哥哥标记的这件事——又或者,这真的是一句单纯的问话而已。

萧问水神色不变:“发情期至少三天,我忙起来可能顾不上他。另外,他对标记这件事接受度没那么好,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怕疼。我和爸爸不一样,我没那么在意他的性别。云秋成为Beta,以后如果有机会走出去,也不会被人欺负。他还不懂事,Omega身份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

他这答话更加暧昧,既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萧寻秋所猜测的,他与云秋现在的关系,却在非常自然地透露着他现在和云秋的亲近。

萧寻秋愣了一会儿后,神色很快又变得坦然起来:“这样啊……不过也是,哥你是alpha,小秋是Omega,小秋要是能和你在一起,他也应该会很高兴的。”

听了这话,萧问水眉间却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沉。

他顿了顿,然后微笑道:“或许吧。”

饭后,萧寻秋坚持要跟着他回家一趟。

萧问水说:“我给你安排了地方,就在市中心的一套房子,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园林景观什么的还要你自己打理。家里现在被云秋这孩子搞得乌七八糟,你的房间没怎么住人,估计落灰了,你过几天再来吧。”

萧寻秋浑然不在意地说:“没事,我睡沙发就好,再不济打个地铺。这几年有时候跟着师兄师姐出去抢救病人,也经常睡地上,虫子爬进脖子里了都不知道。”

说完,又嘿嘿笑了起来:“我想小秋了,想赶紧回去看看他。”

萧问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挥挥手让助理去安排了。

他们吃饭的地方离家不远,两个人决定步行回去。

萧寻秋从行李中拿出几个精巧的小玩具,把其中一样特意拿出来,有点高兴地告诉萧问水:“这都是我自己做的,你看这个水晶球,里面的模型是我仿照小秋小时候喜欢的那几个动画人物捏的,磁悬浮的真空装置,摇一摇就会动起来转圈,很久都不会停。他会喜欢的。”

这个东西是真好看,就算不是AD患者的孩子也会喜欢。

水晶球底部铺着晶莹剔透的冰晶,层层光华无穷无尽。

云秋以前玩万花筒,能一个人不吃不喝地躺在沙发上,一看就是一天一夜;夏日里云秋感冒了,不能吹空调,只能拿个手摇的小风扇对着自己吹,也能看着旋转的扇叶一个下午。

那时兄弟俩也会做手工哄云秋开心,一般是萧寻秋画设计图,然后萧问水过来给他指正其中不合理的地方,也要负责玩具损坏后的修理。

云秋玩坏了玩具后,总是第一个来找他。

萧问水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了,云秋会非常喜欢这个东西。

他说:“云秋现在喜欢小熊,以前的动画基本没怎么看了。”

萧寻秋笑着叹了口气:“也是,不过这是好现象,他越长越大,接触的影视内容也要越来越复杂。”

途径一家甜品店,萧问水停下脚步,说:“我给云秋买点零食。”

萧寻秋就跟他进去一起选。

他们都是大人了,不好再承认喜欢这些甜腻的食物,萧寻秋兴致勃勃地挑来挑去,碰了一大堆糕点,也都说要给云秋买。

萧问水睨他:“不用买这么多,云秋还是个豆丁,可以乱吃零食,怎么你还跟以前一样,买了要跟自己的弟弟抢吃的?”

萧寻秋大笑起来:“哥,我现在才觉得我是真回来了,这么多年了,你骂我也不带重样的。”

笑完又安静下来,弯起眼睛看他,像是感慨万千:“哥,小秋现在可不是豆丁了,他十八岁了呢。”

萧问水顺手把他购物盘的几样东西塞了回去,换上另一种口味的,没接他这个话。

萧寻秋也不在意,只是凑过来跟着看了几眼,“蓝莓蛋挞,小秋现在可以吃这个了吗?以前他只能吃羊奶酥和黄油布丁。”

“早不吃那些了。”萧问水淡淡地说,“以前手术的时候,顺便把他乳糖不耐受的基因也改了。”

买完东西,他们一人拎着一个大袋子往回走。

小别墅外面是个不大的前院,前院的花地被医生征用了,来种云秋在故事里看到的、死活要看一看的龙牙花。

他们两人一回来,正好撞见医生带着扫地机器人出来给花浇水、施肥。

医生一抬头,陡然撞见两个萧问水,吓了一跳。

定下神来后才发现,萧问水身后的那个人虽然酷肖他的老板,但是肤色稍微深一点,眉目间也没有那么阴沉。

医生料定这是萧问水的弟弟萧寻秋,赶紧丢下手里的东西来问好:“老板好,这位是二少爷吧?幸会幸会。”

萧寻秋闻见了他身上的消毒水味,也笑着打招呼:“百闻不如一见,您就是小秋的主治医生吧?这些年来辛苦您了,谢谢您对我们家小秋的照顾。”

三人寒暄了一会儿后,医生也不见外,又回去拿起水壶准备给花浇水,顺带着跟萧问水抱怨云秋今天的情况:“先生,我们今天给小秋做术前准备,先给他测了过敏原,这个倒是没什么。就是他现在对麻醉剂的抗性实在是太强了,基本没什么效用,腺体那一块又是神经分布最密集的地方,云秋现在这个情况,到时候可能会活活疼晕过去,所以您看这个手术……”

萧问水还没来得及说话,萧寻秋已经首先皱起了眉头:“那怎么行?小秋这么怕疼的,那手术肯定不好做了。”

医生端详着萧问水的脸色:“我们想的也是这样,而且云秋现在的身体,说实话,太虚弱了,根本不适合做手术。所以最好还是……找个alpha,稳定标记他。”

萧问水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他也没说他知道了什么,究竟是什么意思。医生腹诽了片刻,知道萧问水这种老板最麻烦,时时刻刻要人去猜他的心思,便听见萧问水换了话题,抬脚往房里走。

“有什么事,先进去说吧。”

萧寻秋也点了点头,搓了搓手,笑说:“不知道小秋现在长得多大了,还认不认我。”

萧问水说:“以前就认不清我们,哪里有认不认的说法。”

扫地机器人被医生踹了一脚,嗡嗡跑进来给两个人泡茶。

医生则喊了一声:“老板们,我一会儿来啊!我先照顾照顾花。”

门被推开了。

一切正如萧问水自这一世重生的那天那样,他推门进来,云秋正坐在地板上看电视,听见响动,像是听见了风吹草动的猫一样警惕地看了过来。

少年人骨骼纤细,皮肤白皙,眼底在电视灯光照耀下带出一点湿润的水光,又奶又软的样子。

云秋见到他,先叫了一声:“哥哥。”

随后,他才发现,今天来的不是一个萧问水,而是两个萧问水。

另一个在萧问水身后,肤色稍微深一点,但脸上是他已经七八年不再见过的明媚笑颜。

那一刹那,云秋迟钝的记忆被唤醒了。

他的人生被划分为两个部分,十三岁之前,是隔着玻璃罩看见的黑白世界,人来人往在他眼中是灰白不清的影子。

十三岁之后,他的世界恢复成彩色,那层玻璃罩被摘除了,他开始看清人们的表情,懂得喜怒哀乐,懂得生命和离别。

十三岁之前,他记得自己有个哥哥,有时对他好,有时对他有点冷淡,他有时叫他哥哥,有时叫他大哥哥。

为什么要这么叫,他自己也闹不明白,他只知道听话这样去叫他,并不懂得其中的意义。

然而眼下,那部分模糊不清的记忆忽然像是被擦干净水雾的玻璃一样,清楚明白地展现在他眼前。

那团朦胧的人影一分为二,一个是萧问水,一个是萧寻秋。

原来陪他这么久的,一直是两个人。

云秋的声音弱了下来,他不确定地看着萧寻秋,小声说:“哥……哥。”

又抬起眼睛,看着一言不发的萧问水,眼里渐渐清明了起来。

“大哥哥。”

萧寻秋离开萧家七年,云秋叫了萧问水七年的“哥哥”。

他以为陪伴自己的那个人,其实并不在他身边。

萧问水静静地看着他,低头拿打火机点烟。

他从不在室内抽烟,尤其不在云秋面前抽烟,今天也算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打火机火焰摇曳,他点了几下,居然几次都没点燃,于是把还没抽的烟揉碎了,往扫地机器人那里一丢。

他问他:“现在能分清了吗,云秋?”

第七章

以前云秋只会听话里的字面意思,不会分辨语气,也不会察言观色。

萧问水这一声:“现在分得清了吗?”按照云秋以前的脾气,他会老老实实回答“分得清了”。

但这一次,云秋有点迟疑。

萧问水面对他,问出这句话时语调平静,甚至还带一点温和。但是云秋就是感觉到他有点不高兴,这个认知让他有点不敢说话了。

萧问水的眼神很深,很锐利,他的眼睛偏棕色,日光下看起来像琥珀,但其中却有着狼一样的针芒,时常刺得云秋浑身发抖。

他怕萧问水。

而他怕萧问水的起因,他上辈子一切惊惧疼痛的根源,都在这个人身上。云秋时不时所疑惑的那些问题,现在也找到了答案:原来他的哥哥不是对他忽冷忽热,也不是曾经喜欢他而后来不喜欢了,只是喜欢他的那个哥哥在他十三岁那年突然消失了,留下来的是不喜欢他的这个大哥哥。

所以他会那么凶地对他,这一切都不奇怪了。

直到萧寻秋走上前来,笑着冲他摇摇手,云秋和萧问水之间僵持的气氛才被打破。

萧寻秋笑眯眯地把袋子里的水晶球拿出来,递给他:“看来小秋还记得我。哥哥现在回来陪你玩啦,这是给你带的礼物。你看看,喜欢吗?”

他看起来活脱脱就是被晒黑后的另一个萧问水,只是常年的研究室生活让他没有时间像萧问水那样抽空健身、打理自己,骨骼肌肉看起来有些清矍。

和以前也不一样了,萧寻秋成年之前,虽然像萧问水,但还没有像到这个地步,当初那个灿烂爱笑的调皮大男孩已经变成了稳健有力的男人,单是站在那里,也产生了一点压迫感。

云秋站在原地,有点畏惧地打量着他。

他的眼神碰到那个水晶球的时候已经变了——但是碍于七年不见的陌生感,云秋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

医生在外面给他种故事里的龙牙花,他没地方躲,抬眼只看见萧问水漠不关心地移开视线,抬脚往里间茶水间走,云秋迎着他的步子后退一步,然后伸手抓住了萧问水的袖子,怯怯地说:“大哥哥。”

那是个求助的姿态,是刚出门的小孩遇见陌生人搭讪,下意识地寻找自己家长的举措。就算这个家长平时很凶,但这个时候找他就对了。

萧问水停下脚步,看着他。

云秋顺杆爬,扯了他的袖子,又躲去了他身后,偷偷探出个头打量萧寻秋。

然而,他还没藏好自己时,却已经被萧问水逮了出去——那双修长的手往后一揽,顺手就揽住了他的腰,以不容抗拒的力量把他轻轻往前推了推,推到萧寻秋那里。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也是和医生一样的教导口吻:“听话,小秋,懂礼貌。”

可是云秋被他这么猛地一推,反而更加不好意思起来——他吓了一跳,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这家伙就已经跑回了房间,又是惊慌失措地把门关上了。

萧寻秋显然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也不等着他回应,给他施压,只是随意将水晶球放去了茶几上,面朝房内大声说:“那我放在这里了哦,小秋想玩的时候就玩,这是你的东西了。”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萧问水俯身调整了一下扫地机器人的口令,让它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再去做饭。

萧寻秋则冲他微微一笑,充满兴趣地问道:“小秋的安全区现在还在浴缸里吗?”

萧寻秋的视线在房门口逡巡了一下,回答说:“是。”

“但是我看小秋刚才的反应,他的安全区之一也应该有你一个才对。他看见我这个不熟的人,第一反应是找你,而不是去安全区。安全区是他的第二选项,哥。”萧寻秋琢磨着,“过几天我也得让小秋不再怕我才好,他这么大了,总要慢慢地接触外边的人。”

医生跟着进来了,听见了他这句话,附和道:“对啊。其实干预治疗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人群环境复健,小秋病理上已经摆脱了AD,但是心理上还没有,我们得让他接受大环境的行为模式。说起这个,先生,你看看什么时间合适”

萧问水说:“他还小,不用那么早出去。”

医生于是又提醒道:“萧先生,云秋今年十八岁了,两个月后是他的发情期。还有刚刚我们在门外说的事情,既然小秋的身体不适合手术,那么还是得要一个alpha来标……标记他。”

萧问水说:“我考虑一下。”

医生犹疑地看着他。

萧问水却没有回应,他说:“我去看看云秋。”

萧寻秋和医生被留在外面。

机器人嗡嗡地过来端来茶和点心,却没有任何一人动。

萧寻秋忍不住问医生:“我哥他……真的要标记小秋吗?”

医生摇摇头说:“这个说不好。”

众所周知,一旦一个A标记了一个O,就注定着一生的结合,无法更改。虽然以现在的科技手段,手术清除标记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显然,云秋的身体已经不适合任何手术了。他现在是一块牛皮糖,走到哪里黏到哪里,没有人能承受抛弃一个AD患者伴侣的谴责。

萧寻秋又问:“那我哥他……这几年了,有没有谈对象?”

他自己留学时遇到一个女Beta,现在发展成为了稳定的女朋友,只是最近为他回国的事情吵架中,不知道萧问水怎么样。这些事他没告诉过萧问水,因为他这个大哥一向没什么耐心听家长里短的事情,更不可能跟他大谈自己处了什么样的对象。

医生想了一会儿:“不清楚。您知道的,老板这种alpha最容易招惹桃花,想攀高枝的Beta就不说了,就连Omega都争着追求他……但是也没见老板定下来过什么人。后来小秋十五岁了,老板做了临时标记,更不会理之前的那些人了。就是……就是有些时候,会有几个不死心的上门来闹事,撬不动老板,就想来小秋这里劝他走,给他们让位——你看,这怎么可能?”

“临时标记啊……”萧寻秋喃喃着,“那等我哥完全标记了小秋,他们是不是就应该结婚了?我哥娶了我弟弟……这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

医生见他措手不及的样子,笑了:“想不到是不是?我之前也没想到,先生居然能为小秋做到这一步,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先生有这个担当和责任心,我倒是很佩服他。”

卧室门打开了。

萧问水先去床底下看了看,发现云秋不在,于是轻车熟路地走向浴室。

浴室滑动的拉门半掩着,透出云秋一个单薄的剪影。

他又把自己泡在了热水里。但是这次萧问水拉开浴室门,在他面前蹲下时,他的反应并不激烈,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他呢喃着:“你先不要抱我出来。”

萧问水笑了:“好,我现在不抱你出来,你在干什么呢?”

云秋只是想在热水里多呆一会儿。他把自己往下沉了沉,小声说:“我在洗澡。”

他的声音很安定,或许是习惯了萧问水闯入他的安全区的做法。这几十个日日夜夜的触碰和领地的侵占,轻而易举地就让云秋这个好哄的小孩儿不再排斥他的靠近。虽然他仍然害怕他,但是他学会了和恐惧相安无事。

事实上,只要任何一个alpha或者Omega到这个小别墅里来一趟就会知道,所谓的安全区,是萧问水自己用信息素制造出的一个堡垒。

云秋被他临时标记过,本能地追逐、依赖他那强势淡漠的气息,其效果可比任何镇定剂都要好。

这是一种作弊的手段,可是效果很好。

萧问水说:“你洗。”

他的视线平静地放在云秋身上。

云秋知道羞耻,在医生批评他的时候,又或是逗他玩的时候。可是他并不知道在一个A眼中暴露自己的躯体是一件需要感到害羞的事情。一直到他十三岁时医生来之前,他都是由萧氏两兄弟一起帮忙洗澡的。

他不要机器人帮他洗澡,因为机器人太冷了,也容易把他弄痛。

他十八岁了。

躯体长成,有了那么一点少年人的曲线,Omega与生俱来的柔软匀称在他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连带着他白皙脆弱的脖颈、精巧的下颌与眉眼,无一不宣告着他已经具备了初步的性吸引力。这躯体柔软,咬下去时能尝到浅淡的,蜜的甜香——那是他信息素的味道。

上辈子的那连续几晚的缠绵激烈中,萧问水被信息素冲晕了头,一面操得身下甜美柔软的少年哭叫出声,一面恍惚地想,这是不对的,是他计划之外的事情。

他是他的监护人,最后却监守自盗,品尝了这个不染尘埃的赤子。

即使是那一晚,萧问水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认知到:云秋长大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步一步地变成了他此前不曾想象过的样子。

云秋在他的注视下,认认真真地抹沐浴露、洗发水,然后在浴缸内站起来,将自己全身都打满泡沫。他对于洗澡这件事,一丝不苟地像是在做什么认真的研究。

最后他拔掉浴缸的水塞,又将喷头调到最大,保持水线稳定在他腰间的部位,能为他慢慢带走身上的泡沫。

“我洗好了。”云秋把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给萧问水看,认认真真地跟萧问水显摆他的学问,“哥哥你告诉我的,手指发白的时候就不能泡了,我很听话。”

萧问水静静地望着他。

云秋看着他的神色,忽而意识到什么似的,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小声改口:“大哥哥……告诉我的。”

萧问水没说什么,只是站了起来。他之前一直蹲着,和云秋对视着,这下陡然站起来,却反而把云秋吓了一跳。

这小孩睁着他水汽迷蒙的眼睛,仰脸看他,心里打着鼓——萧问水并不像这个月以来的那样,要抱他去床上的意思。

他读不懂萧问水,也不知道一直对他的“礼貌”没什么要求的萧问水为什么会在今天推他出去。

他只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事情。

萧问水还没来得及转身,腰就已经被带着热气和水珠的手臂抱住了。

云秋跪在浴缸里,努力想要把他扯下来,他有些害怕,也有些急切地看着他。

他一向是不知道什么轻重的,萧问水被他拉得微微俯身下,那双锐利深沉的眼睛直接照进了云秋眼里。

云秋害怕起来,但是他仍然坚持不懈地要挂在萧问水身上。萧问水俯身的高度够他勾住他的肩膀了,云秋就把整个湿漉漉的、温热冒气的自己送到了他怀里。

萧问水这次不再拒绝他,把他抱起来往外走。云秋身上的水没有擦干净,濡湿了他考究的衣裤,但萧问水却没有凶他。

他抱着他在房内走了一圈,并不急着送他去床上。来到衣柜前,萧问水改抱为扛,单手把他摁在自己肩头,自己去衣柜里扯出一条毛巾被,把云秋整个人包起来裹住,随后才轻轻放在床上。

这种襁褓般被裹住的感觉意外地讨得了云秋的欢心,他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萧问水。

萧问水反而被他瞅得笑了起来:“看我干什么?”

云秋不敢说话。

他在床边坐下,把云秋放进自己怀里靠着,拿了一个小型除湿器给他擦头发。

云秋害怕一切会发出巨大声音的电器,比如吹风机和电饭煲。但这个除湿器就不一样了,长得和梳子有点像,只要仔仔细细地梳一遍头发,就能达到一样的效果,就是用起来麻烦。云秋的头发细而软,洗过后经常纠缠在一起,用这种东西格外不好处理。

云秋被这种舒服的环境哄得睡着之前,还记得拉着萧问水的手问,“大哥哥,我今天是不是很乖?”

萧问水说:“是。”

云秋立刻说:“我会更乖的,以后都不惹大哥哥生气了。”

又盛情邀请他:“大哥哥,你来睡觉吧。”

他的小脑瓜里弄错了一件事,现在其实并不是睡觉的时间,而是快要吃饭的晚上。他只是习惯于睡在床上,身边有个萧问水。

萧问水没说什么,只是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褪下身上的衣服,用手机向外边的人发送了一条消息:“我哄云秋睡觉了,晚饭你们自己吃,不用等我们。”

他在云秋身边躺下,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背对他,而是面对他,看着云秋平躺下来后,朝向他这边的侧颜。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分界线,云秋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睡着后动来动去,也一定要睡在床沿边上。

以前萧问水总觉得这小孩会睡着睡着滚下床去,但这种情况实际没有发生过。云秋睡相很好,每回睡前是什么姿势,醒来后也是怎么姿势,乖得不行,像睡在狮子爪牙下的兔子。

一个AD患者的讨好和忐忑是这么容易被看破,这种套路称得上是萧问水见过的最低级的。他身边想攀附上来的人那么多,无一不是人精,各种手段信手拈来,云秋这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根本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也无非是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罢了。

第八章

云秋睡得太早的结果,是他醒得也太早。

半夜黑咕隆咚的时候,云秋醒了。他躺在那里呆了一会儿,因为没吃晚饭,觉得有点饿了,又因为周围太黑,而觉得有点害怕。

没有灯的深夜,他偏头去望浴室里的窄窗,也只在里面望见了沉沉的夜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云秋等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起床。

这小孩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呆久了,有时候也不注意他人。云秋这时候完全没想起来他身边还睡着一个萧问水,只是噼里啪啦地把床头柜边上的一溜儿大灯全打开了。

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个时候云秋才发现萧问水睡在他身边,吓了一跳,他怕吵醒他,又急忙啪地一声把灯关上了。

可是关上了又不甘心,还是害怕,他想要越过房门去餐厅找吃的,那就必须在黑暗里走一段路才行。

云秋琢磨了一下,又噼里啪啦啦地把灯打开了——反正刚刚开关过一次,萧问水也没有醒。

云秋直起身,偏头去看萧问水,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了这件事。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萧问水的一个错误:他这次并没有背对他睡,而是面朝他睡的。这违背了他们两个持续十几天的、彼此默认的不打扰和不影响,这让云秋感到有点焦虑。

云秋磨磨唧唧半天,本来想要下床找吃的,可是又强迫症一样的看萧问水不顺眼。

最终,他抱紧自己的小熊,壮着胆子爬到萧问水身边。

然后伸手推在萧问水肩上,努力想要把他翻过去——萧问水睡着后看着不像他平常那样冷漠,也让云秋有一点安心。就是萧问水对于云秋来说还是有点重了,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萧问水翻过去,这下才觉得满意。

这推推挤挤间,萧问水身上的被子也被云秋弄掉了。云秋没管这么多,只看到萧问水又恢复成和以前一样背对他的姿势,于是高高兴兴地下了床,推门出去。

他先溜去把外边的灯打开了,然后去了厨房,在冰箱里找到几个小蛋糕,坐下来慢慢吃。

扫地机器人发现了他,嗡嗡地走过来在他身边晃悠,电子音叽叽喳喳:“又是哪个小贪吃鬼在偷偷吃零食?又是哪个小贪吃鬼在偷偷吃零食?”

这话还是医生给他录的。

云秋认真地跟机器人辩解道:“我没有偷吃零食,我没有吃晚饭,这是我的晚饭。”

机器人不依不饶,依然拿这句话喋喋不休。云秋跟它吵了一会儿架,最终以他关闭了机器人的电源而宣告胜利。

云秋吃完小蛋糕,突然想起了白天萧寻秋送他的水晶球。

人人都在睡觉的时候,在云秋眼里就跟没人在家一样,他立刻就成了小霸王。他走到客厅里,先是在白天萧寻秋告诉他的地方看了看,看见水晶球并不在沙发上,觉得有点疑惑。

云秋把所有的沙发垫都掀了起来,把几个靠枕都拆了,可是都没有发现他的水晶球。

茶几下的抽屉拉出来,一边的书柜也都被她倒腾了一遍,翻得乱七八糟,也依然什么都没找到,反而翻到了医生藏起来不给他接着吃的薯片。

云秋把薯片扒拉出来,和小熊一起抱在怀里,有点迷茫。

不在这里,难道已经被萧寻秋收回去了吗?

云秋走到萧问水以前的房门外,有点不敢进去。

他七年没有见过萧寻秋了,今天见到了,也没来得及说话。现在,他想明白了里面这个哥哥是对他好的,可是他这么久没有接触过外人,有点胆怯,也有点好奇。

最终,对水晶球的热爱压过了他心头的恐惧。他悄悄地拧动门把手,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发现萧寻秋好好地睡在房里,气息均匀。

他走到萧寻秋门边,思想斗争了好久之后,小小地推了推他:“哥哥。”

“嗯?”萧寻秋睡眠浅,迷蒙间只以为自己还身在联盟外,枕边是自己的小女朋友,顺手就把云秋一把揽过来带上床,揉了揉他的脸,“睡啊,乖。”

云秋吓得手里的熊都丢了,这次叫得大声了一点:“哥哥!”

萧寻秋这才醒过来,看见身边是云秋,吓了一跳,赶紧爬起来问:“小秋,你怎么过来了?”

云秋有点无辜:“我来找水晶球。”

萧寻秋也懵了:“给你放在外边了,没找到吗?”

云秋低下头去不说话。

萧寻秋叹了口气,笑着揉揉他的头:“没找到没关系啊,走,哥哥带你去找。”

大半夜的,萧寻秋穿衣起身,和云秋重新回到客厅里,林林总总又找了一遍。遍寻不着时,他看着云秋快哭了,于是安慰他说:“没事啊,要是找不到了,哥哥就再给你做一个。”

云秋眼巴巴地看着他:“可是我就想要原来的。”

萧寻秋看着他,有点为难。

云秋又建议道:“也可以找大哥哥,他什么都会的,什么都知道。”

“那我们明天白天再找好不好?你现在想看动画片吗?”萧寻秋这才笑起来,“你大哥哥现在还睡着呢,我们等他醒来再找好不好?他很忙,也很累的,我们现在不要打扰他。”

云秋有点迟疑,但是看见萧寻秋愿意陪他玩,他也不再坚持,而是乖乖坐去了萧寻秋身边,开始看动画片。

现在的萧寻秋对他而言还是半个陌生人,他有点紧张,坐在他身边也是正襟危坐的样子,看起来乖得不行。

萧寻秋知道他这层心思,也就作出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不刻意也不随意地问他:“哎,小秋,你的小熊看起来很软的样子,让我抱抱它好不好?”

云秋立刻把熊抱紧了,往旁边偏过去,非常小心眼地不让他碰。

萧寻秋顺势就往他腰间一挠,逗得云秋咯咯笑了起来——这一块是云秋的痒痒肉,从小都这样。萧寻秋跟着逗他:“小气鬼云秋,小熊都不让我抱抱,小气鬼。”

云秋这下也觉得不好意思了,没有尽地主之谊。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在萧寻秋的挠痒痒攻势之下选择了退让——他非常“大度”地把熊抱过来,对萧寻秋说:“那你可以摸一摸它的头和耳朵,但是只能摸摸它的头和耳朵。”

萧寻秋依言摸了摸小熊的头和耳朵,又得寸进尺,捏了捏布偶玩具的肚皮和胖尾巴。云秋立刻发现了他的不规矩,不满地嚷嚷说:“嘿!你不能这样摸它的!”

他平常说话都没什么音调起伏,唯独这句“嘿”还带着点翻译腔,一惊一乍式的嗔怪责骂,听起来非常有趣。这也是动画片里学来的,萧寻秋听得好玩,止不住地笑,顺着云秋的思路跟他插科打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两个人像是瞬间混熟了,又回到了以前互相抢零食的状态中。

萧寻秋学了AD患者行为学,比起以前,现在哄起云秋来更加得心应手。两个人很快玩了起来,云秋竹筒倒豆子似的跟他说话,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连自己觉得哪部动画片里的小人长得不好看,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他。

然而,萧寻秋却敏锐地从云秋的反应中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他问:“哥他平时,也会这样陪你玩吗?”

云秋从小就不是个外向的孩子,就是喜欢他,也不至于这么人来疯。他恐怕是被憋坏了,平时没什么人陪他玩。

云秋摇摇头。又想了想,说:“医生说他很忙,他不会陪我玩。”

萧问水忙,医生也忙,而且大多是管着他的时候居多。他十三岁那年起,就没有人陪他一起玩过游戏了,云秋被塞了一堆玩具,家里的机器人也进行了一次AI升级,云秋学会自己跟自己玩,还有跟机器人和玩具们玩。

萧寻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云秋的头:“那也没关系,以后哥哥回来了,可以陪你玩,再过一段日子,说不定还有个姐姐会来陪你玩,你开心吗,云秋?”

云秋别说姐姐妹妹了,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女性,连几次手术,也都是男护士照料他。对于这种美丽的生物充满了敬畏、喜欢和好奇。他对女性仅剩的印象,只有上辈子他死之前,那个为他叹息过的女医生。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萧寻秋肯定道:“可以!”

云秋迅速地跟萧寻秋打成了一片。

他放心下来,也不执着于他的水晶球了。他开始并排和萧寻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一会儿动画片后,云秋邀请萧寻秋和他一起吃薯片,又小心翼翼地把小熊放在萧寻秋肩头,隔着小熊靠在他身边,十分喜欢他的样子。

他看了一会儿动画片,望见萧寻秋在很认真地陪他看,有点局促地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动画片?我给你换别的。”

云秋知道自己十八岁了还在看动画片,说出去可能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因为他见过医生闲下来时看其他的电视剧和电影,里面全是大人。他自己虽然也看真人演的电视剧,但那也是青少年真人电视剧。

萧寻秋说:“没关系的,这个好看,我和你一起看。”

云秋却更加局促了起来,他伸手去拿遥控器,飞快地退出当前影像,在历史记录里面翻翻找找,找到了医生看过的那部电影。

他说:“我请你看这个,哥哥。”

萧寻秋笑了,知道这小孩在用他的方式表达喜欢,于是也不拂他的意思。

那天医生看的是个老救世灾难片,云秋从没有看过这种片子,但是他跟着看了几分钟,居然看进去了。看到紧张处,还要来问萧寻秋:“后面怎么了?这个人是坏的吗?他死了没有?”

萧寻秋其实知道结局,但是让云秋自己去发现、理清逻辑关系最好,对他的心智发展最有利。

他就说:“我也没看过呢,小秋自己看好不好?”

云秋就点了点头,然后立刻又投入了紧张刺激的观影中。

这片子长,整整三个小时。云秋看了没一半,撑不住困了,就隔着一只被压扁的北极熊,靠在萧寻秋肩头睡着了。

萧问水从房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萧寻秋低头刷着手机,跟女朋友一条一条地聊着信息,旁边靠着一个睡得一脸茫然的云秋。明明今天下午见到时还很怕,有点抗拒的样子,现在已经欢欢喜喜地窝在了他身边,安静地睡着。电视的音量被调成了静音,看起来像一幅静谧的画。

萧寻秋见他出来,有点诧异,小声比着口型问:“还这么早,哥,你怎么醒了?”

萧问水说:“起来喝口水。”

萧寻秋看见他神色疲惫,有点担心地问:“哥,你现在还失眠吗?是不是我和小秋把你吵醒了?”

他从医生那里得知萧问水有非常严重的神经衰弱,睡觉时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卧房离客厅远,他们说话时都压低了声音,看起来萧问水还是被吵醒了。

萧问水摇摇头,只是问:“他怎么在你这里?”

“小秋来找水晶球,找不到,就把我叫起来了。”萧寻秋嘀咕着,视线放在手机上没挪开,“也不知道放在了哪里,下午我记得还在沙发上的……”

萧问水从冰箱里拿出冰好的水,喝了一口,扫视周围一圈,垂眼看见了被云秋关掉的无辜扫地机器人。

他蹲下来打量了一下机器人,扣着壳子掀开后,果不其然看见吸纳袋里卡了一个浑圆剔透的水晶球。

他拿起来放到厨房的水龙头下冲洗了一遍,又擦了擦,然后走进客厅。

正逢萧寻秋接了个女朋友的电话,刚一接通,那边就传来女孩子激动的声音:“为什么又挂我电话,你回个国成天到晚找不到人,这个点了,你还在干什么呢?”

萧寻求怕吵到云秋,皱眉将电话拿远了,想要起身找耳机,云秋却靠在他身上,让他没办法行动。

萧问水眼神示意萧寻秋,后者立刻如蒙大赦,推着身边的北极熊支撑着云秋,要给萧问水让位。

萧问水走过去,轻手轻脚地坐下,和萧寻秋换了位置。刚一坐下,萧寻秋立刻就快步走去了阳台,声音渐渐消失在远处。

北极熊已经被压得很扁了。成人一只手臂那么长的布偶熊,也就刚刚够云秋枕一枕而已。

萧问水靠在沙发上,伸手轻轻地把云秋揽过来,小熊就慢慢地歪了下去,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中掉了下去。云秋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萧问水轻缓地呼吸着,又勾勾指尖,把熊拿起来再度拍得松软,放进云秋的怀里。

那颗水晶球,也塞进了他手心。

有点凉,很让人舒服的触感。现在是夏日的夜晚,云秋窝在温热黑甜的梦境里,被这点凉爽的触感微微唤醒了意识。

他勉强睁开眼睛,朦胧发觉电视没声音了,画面里的人还在打斗不休。他心心念念的剧情一下子没接上,只看到自己喜欢的、觉得好看的主角不见了。

云秋立刻清醒了,问身边人道:“那个好看的大哥哥怎么不见了?黑衣服的人打跑了没有?逃出去没有?”

他听见抱着自己的人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你说的是前半部分的主角吧,主角和反派是一个人,自己把自己捅死了。现在在打的是他的下属和儿子,他们最后救了别人,但是都没逃出去,一起死了,用主角团所有人的命换了世界和平。”

冷不丁换了萧问水的声音,云秋先是一愣,紧跟着连忙爬起来,看清楚了头顶的人。

还是那双淡漠的、让他看了有点怕的眼睛,俊俏好看的轮廓。与此伴生的还有萧问水身上的香气,标记他的alpha的气息,每一处都和之前的人一样,可是每一处都不同。

萧问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云秋第一反应先是看见了他,有点害怕,但是紧跟着就哭了——

他真心实意地红了眼睛,一边哭,一边生气地问他:“我不要你说这么多,你应该只回答我的问题!我自己会看的,可是你现在就告诉我了。”

突然被剧透结局,还是不怎么好的结局。云秋措手不及,又生气又难过。

萧问水这下想了起来,从小到大,云秋都和他在这件事情上不对付——看一本书,萧问水总是最先看结尾,而云秋一定要从最开始看,连封面都不放过,也拒绝他们提前泄露任何故事内容。

萧问水伸手去给他擦眼泪,却被云秋挡了回去。

他飞快地从他怀里挣脱,把小熊抱起来,哭着说:“你讨厌,我以后都不喜欢你了,也不要跟你一起看动画片了。”

他哭得直打嗝,站在原地,也没想好要去哪里。

他其实哪里也不用去,按照平常云秋的认知,他每次哭了,医生或者其他人会来哄哄他,或者跟他分析清楚利害,批评他过后再哄他。

但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这次他不打算哄他了。

“谁稀罕你喜欢我。”萧问水冷笑一声,抬眼望向他,“你就喜欢他,我又不是不知道。”

他也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面前来。

云秋只顾哭,没顾着躲,被他一把扣住了下巴抵到墙边。

萧问水的眼睛像某种凶冷的兽类一样,逼视着他,很亮,“但是他不会要你,只有我要你,你这辈子就跟着我了,哪里都别想去。”

第九章

萧寻秋打完电话回来,就看见云秋站在那儿哭,萧问水阴沉着脸色,把人逼在墙角不让走。

萧寻秋刚哄完女朋友,心情大好,见状后奇道:“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他见到云秋哭得很难过,有点想像小时候那样把他揽过来抱进怀里,哄哄他。但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他骨子里有听从于萧问水这个大哥的习惯,如今虽然六七年没见,各自成年,萧问水不发话,他也不敢插手。

萧问水淡淡地道:“他困了,在闹脾气。没别的事,我刚刚没注意把结局告诉他了,他就开始哭,这几年我是太惯着他了。”

两个人从云秋还是个小奶娃的时候带他,对他的各种小脾性小习惯了如指掌。云秋从两三岁起就属于那种到了晚上就开始哇哇大哭的小烦人精,困了就容易情绪低落、闹脾气的毛病一直在。医生说,这也属于自闭症病理表现的一种,任何内分泌水平的改变都可能影响云秋的情绪。

萧寻秋信以为真:“原来是这样,哎,也是,小秋大半夜的过来找我,折腾着找了那么大一会儿,现在也该是困了。不过哥,你也别太吓着他。”

云秋听见他们两个人的话,更生气了,想要为自己辩解,又气急了难过极了说不出话来。他觉得丢脸,也不想现在在萧问水面前哭,于是自己憋着。

他想说自己根本不是为了这件事生气,而是因为萧问水凶他,并且告诉他萧寻秋不要他。

萧问水和萧寻秋都是他那颗热乎小心脏上着紧的软肉,少哪一个都难过。萧寻秋爽朗温柔,萧问水持重可靠,云秋小时候虽然分不清他们,但一直觉得他们一个是妈妈一个是爸爸——基于传统童话故事中的父母亲的形象,后来医生在萧问水授意下死命给他掰,掰了两三年才掰正这个想法。

现在萧问水说,萧寻秋不要他了。

因为萧问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到,也没有骗过他,所以他说的话非常有可能是真的。

云秋哭得话都说不囫囵,他生气极了,扭头就想望房间里跑,却被萧问水一把拉了过去扛起来。

两个人的体型是悬殊的,萧问水扛得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就把他一把带进了房里,掼在床上。只是这个过程中,不免又被云秋挠了几道血痕,却仍然毫不动摇。

云秋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激烈地反抗他,或许是已经知道了反抗没有用,而且萧问水不会哄他。他干脆伸出胳膊把自己的眼睛挡住,不看萧问水,也不愿意被他看着。

他就这么平躺着,准备等候萧问水更加严厉的斥责,结果却没有。

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连呼吸声都像是没有了,仿佛萧问水扔完他已经走了。

云秋等了一会儿,挪开胳膊望外瞧,刚一睁眼就看见了萧问水近在咫尺的脸。

萧问水俯身撑在他身体两侧,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不是生气的样子,也不是刚刚那样有点隐约的冰冷,那种神情很奇怪,像是他是一个什么待价而沽的东西,又或是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

人没走。云秋吓得连躲都忘记了,他红着眼睛望过来,眼底还带着一片水色。

他不知道萧问水要干什么,只听见男人低声说:“……这么娇气,谁惯的你?你如果没这个病,得是个小祖宗。”

他和医生其实很早就发现了,相比较许多高功能自闭症进入社会后容易并发的抑郁、焦虑等情况,云秋完全恢复成正常人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因为他除了自闭症的病理影响,外在表现为内向沉默的样子,实际上是个很有独立想法的孩子。遇见事情后,云秋的第一反应不会是逃避,而是像个小疯子一样去抵抗。这一点,连有的心智健全的正常人都无法做到。

云秋这下子听懂了他说的话,他小声说:“是你先说我的。而且哥哥不会不要我,你在骗我。”

萧问水正要开口,云秋自己一下子背过身去,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你不要说话了,我听见你说话就烦。”

这后半句话学得惟妙惟肖,带着一点浑圆的卷舌音,又是跟打电话的医生学来的。自从萧氏两兄弟相继回来之后,云秋不知道是不是接触人多了起来,对外界的反应比平常更加敏锐和频繁,连说话也渐渐有了一点正常人的语气。

萧问水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云秋接着闷在被子里,说:“你留在这里也没有用,我没有错,不会跟你说对不起的。”

折腾了一晚上,云秋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困意,但他死犟着不肯先睡。

他生气又难过,本来已经不哭了,想了想萧问水的那句话,又是一阵悲从中来,哭了起来,嗓子都要哭哑了。

他认认真真地补充了一句:“你们不要我,我就自己走。我也不会要你们的,我不会再跟你们待在一起了。”

“听话别听一半,云秋,我要你,你明白吗?”萧问水低声说。

“只有你要我,我也不要。”云秋很固执,觉得像是天要塌下来了,说话已经口不择言,“我本来就没有人要,我一点都不稀罕你们。”

“那你自己走了,出去要干什么呢?”萧问水说,“你自己又不会赚钱。”

“我去找我的爸爸妈妈,我自己会捡垃圾赚钱的。”云秋毫不示弱地说。

萧问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因为这句带着天真的话而笑起来,也没有说别的什么。

这次云秋是真的难过了,任他释放出再多的信息素,也不再开口。他不睁开眼看他,也不回答他的话,他用装睡来表达他对萧问水的愤怒。

最后萧问水说:“睡吧,你困了。”

密集的信息素向云秋涌来,如同安息香一样麻木着人的神志。他侧身埋在被子里,脖子却冷不丁地一凉——那一块被子被掀开了,柔软微凉的舌尖在上面舔了一口,激起一阵酸软的战栗。

那是一个有点凉的吻,带着烟草香气。

云秋分不清这些东西,他心里感觉到这好像是一个吻,又像是萧问水准备咬他,最后却莫名其妙地没有咬下去。

萧问水起身出去,为他关上房门,把他床头的小灯点亮了。

云秋依然一声不吭。

萧寻秋坐在客厅里,担忧地看着他:“哥?”

萧问水 “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对小秋……太严格了?”萧寻秋说,“以前小秋撒娇闹脾气,也没见你这么生气,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他十八了,我们不能惯着他一辈子。”

萧问水弯腰收拾茶几上的东西,把云秋翻找水晶球时弄乱的枕头、沙发垫归位整理好,萧寻秋呆了一下,也起身和他一起整理,只是不解地问道:“但是哥,你不是会标记小秋的吗?以前怎么样,以后也可以怎么样啊?”

“你以后会成家,家里塞个Omega,弟妹也会不高兴。我可以养着他,但是这样下去,过几年等我死了,他呢?”萧问水说,“出门捡垃圾?这件事扫地机器人来做就够了,云秋现在没有我不行。”

“什么死不死的,哥,你别……”

“随口说说,别当真。”萧问水破天荒地冲他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情绪,“你也跟着折腾大半宿了,回去睡吧。”

第十章

第二天一大早,云秋肿了个眼泡推开门,连吃饭时都打不起精神来。不说话,也不愿意理他们两个。

萧寻秋看他整个眼睛都哭肿成了金鱼样,又是心疼又是觉得好笑,一面让机器人去取冰块,准备一会儿给云秋敷眼睛,一面就逗他:“哎呀,小金鱼,小可怜宝宝,怎么哭得这么凶啊?”

“我十八岁了,不是宝宝。”云秋义正辞严,认认真真地埋头吃饭。

萧寻秋还要说话,被云秋批评了:“你不许说话了!食不言寝不语,你要以身作则。”

萧寻秋配合他,立刻伸手在自己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不说话了,低头刷手机。

云秋又很不满地说:“也不能玩手机!吃饭就吃饭,不要做别的事情。”

萧寻秋说:“好好好,都依你。”于是也放下了手机。

家里只有云秋没有手机,为了防止他看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容易干扰他心理康复的东西。云秋平时联系他们都用机器人,但是云秋总是嫌弃机器人比医生管得还要多,也不怎么理它。

碰瓷成功,云秋的心情稍稍好了一点。

他低下头接着去自己盘子里那颗溏心蛋,用筷子戳戳弄弄,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弄到地上去——这样他就有理由不吃了。云秋最不喜欢吃溏心蛋,每次都想方设法偷偷倒掉,只可惜他身体差,吃零食的时候比吃正餐多,每天的鸡蛋和牛奶是医生给他的硬性任务,扫地机器人每天雷打不动给他煎一个鸡蛋,云秋怎么抗议都没用。

他偷偷摸摸地用筷子夹着煎鸡蛋的边,慢慢把它往盘子外推——还没推一半时,从天而降另一双筷子,给他把煎蛋的位置别好了。

云秋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又是从天而降——另一块煎鸡蛋。两只煎鸡蛋一起躺在他盘子里。

萧问水收回手,从他身后经过,端着自己的盘子,顺手拉开椅子,坐在了云秋身边。

“别玩了,都吃完。”萧问水眼睛都不抬,低头先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折起来,架在桌上滚动看报表,间或吃几口东西,只有黑咖啡原原本本地喝完了。

云秋那一股子刁蛮憋闷的劲儿就像是被戳破了皮的气球,一下子都泄干净了。张牙舞爪的小狮子立刻缩起了爪牙,重新变回一只兔子。1

他不吭声,萧问水这才后知后觉地偏头来看他:“怎么了?”

萧寻秋咳嗽了几声:“小秋说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也不能干别的事情,搁这里给我们上课呢。”

萧问水说:“哦。”

然后继续看他的报表,间或发几条语音消息下去。

云秋飞快地把两个鸡蛋都叉起来,一口全塞进嘴里,塞得腮帮子满满的。云秋屏住呼吸嚼了几下,和着一旁的水一起吞了下去。

在萧问水来得及跟他说话之前,云秋就飞快地说:“我吃好了。”

他离开椅子,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重新进了房门里。

萧寻秋和萧问水都听见了门锁“咔哒”一声,反锁上的声音。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萧寻秋难忍笑意,大笑出声:“哥,小秋现在比以前还鬼精,你没听见他刚刚训我的架势,好厉害哟。”

“惯的。”萧问水说。

“这还不是你惯出来的。”萧寻秋挤眉弄眼,又感叹道,“不过小秋这个性子,我是舍不得管教他的,他还是听你的话。”

萧问水说:“就是个挑软柿子捏的小东西。”

虽然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但是眼里却带上了一点细微的笑意。

两人各自吃完饭,萧寻秋说:“哥,我今天出去一下,要见几个学校的投资商,我选作学校那块地的投标也快开了,你帮我留意几天。”

两兄弟一个继承钱一个继承权,说话倒也和以前一模一样,不过是谁想要买点什么东西,跟对方说一声,顺便就带过来。

“行。”萧问水说,“有什么事给我助理打电话,我这几天也有几个会要开,不怎么能回来了。”

他这几天一直住在这边陪云秋,事情虽然不至于积压,但是有些事情必须亲自到场,不能单靠全息投影的电话会议逃掉。

萧寻秋吃过饭之后就出门走了。

萧问水给机器人调了调指令,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房门,往里面说了一声:“今天我和你哥哥都不在家,医生晚上过来陪你,有什么事情就叫机器人,明白了吗?”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云秋铁了心不理他。

萧问水也没管。他早上推迟了一个会议的时间,来接他的人中午才会到。

他回到客厅,打开了电视,将音量调小。画面上自动续播昨天晚上没看完的那部分,萧问水看了一会儿,用遥控器退出重选。

选了半天后,没找到合适的片子,确认框框柱动画片的名字,叮叮咚咚的配乐声响起,一只呆头呆脑的北极熊出现在屏幕上,天真烂漫:“小熊今天回家啦,小朋友,你在哪里看我呀?”

是片尾曲,历史记录云秋上次看到了第七集 。这故事居然还不是单元剧,萧问水找到目录,点进第一集,然后开始看。

一个平平淡淡的故事,原来的小熊自私自利、不顾他人,因为自己的错误溺水死掉之后决定痛改前非,这辈子好好对小伙伴和爸爸妈妈。节奏慢,童声配音夸张而聒噪。

他们一家子都不喜欢亮光,客厅外边本来有个落地窗,一直是用防盗网封死的,自然光不大,萧问水也懒得起身去开灯。屏幕光映射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主卧的房门被推开的时候,萧问水已经看到了第七集 ,也就是原来云秋的进度。动画片时长都短,一集十分钟左右。

云秋抱着小熊出来,看见萧问水的时候楞了一下,好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没走似的。

他推开门时,萧问水也没有抬头看他,或者跟他说话。云秋有点疑心他睡着了——因为萧问水微微低着头,他这边看不清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他慢慢走过去,局促地在一边的小沙发上坐下,等了一会儿,没见萧问水出声,于是有点好奇地探身上前,想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这孩子永远不长教训,被萧问水吓了那么多次,总是不死心。

他刚一凑过去,萧问水就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拉——云秋整个人都直直地往前倒了下去,扑进了萧问水怀里,就这样被他抱在了膝头摁着。

“这次不哭了?”萧问水问他,有点凉薄的,“怎么这么乖?”

云秋是不想理他,而且昨天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他只低头闷声挣扎,努力要从萧问水膝头爬下去。他动了几下,萧问水却直接把他按得更紧了。

眼前的男人眼里染上了一些奇怪的颜色,连带着声音也喑哑起来:“别动,我看你是还没……”

他后面的声音低下去,很低很低,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磁性,云秋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是他熟悉萧问水身体的反应,就好像他对上辈子最后那段时间刻骨铭心一样。萧问水是那样毫不留情地占有着他,狠狠地拿这个东西撞入他的身体。

云秋浑身僵硬起来,与此同时,萧问水的指尖摁在了他的后脖子上,没有做其他的事,只是摁在那里,想要将那块柔软的肌肤揉得微微不那么绷紧起来。

云秋像个等候发落的小坏蛋,闭着眼睛等待死刑降临。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指甲死死地扣住了萧问水的肩,用力到了可怕的程度,指骨发白。

他等待着,什么都没等来,却只感到有一个冰冰凉的东西贴住了自己的眼皮,激得他浑身一抖。

扫地机器人嗡嗡地端来一个冰盘,旁边放着干净药棉和空的冰袋。萧问水拿着一个冰块,轻轻擦过云秋红润的眼皮,轻声说:“又娇气又爱哭,Omega。”

云秋气愤极了,以为他又在责怪自己,努力去掰他的手。可是萧问水脸上并没有别的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

他手上被云秋这么一掰,又添了几道红痕。

“回来三天,被你挠了七八道。”萧问水还是那个表情,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仍然温和轻柔,给他敷着酸疼的眼睛,“你高兴了,下面几天你都没得抓了。”

云秋安静下来,听了这话,有点疑惑。

萧问水瞥了瞥他,把冰袋塞进他手里,而后把云秋顺势抱起来,放进沙发间。

云秋隐约知道了他是要走,可是不知道要走多久,什么时候回来。他决定不问这么多,只是下意识地往电视那边看过去。

小熊重生历险记放到了第八集 。

这是他的动画片,萧问水为什么会看这种东西?

云秋抬起眼睛往萧问水那边瞥,却见到萧问水已经拎起外套往门边走了。

见到他望过来,萧问水停下脚步,探询一般地看了过来。

云秋被他看得一愣,想了想后,小声说:“大哥哥……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云秋一天一夜没跟他说话了,这算是冷战和解。

萧问水“嗯”了一声,从内往外解开了指纹锁,推门出去。

他走了,云秋接着看动画片。

房中异常安静。

云秋其实习惯这样。医生每次都是晚上才能过来,白天他就一个人。他怕完全的黑暗,但是喜欢白天不开灯时朦朦胧胧的这种光影,这让他感觉很温暖。只是这温暖持续了不大一会儿,被一阵风轻轻打破了。

云秋只看见一线光漏了进来,越来越亮,白色的天光从玄关爬了进来,轻薄的纳米门在风中被吹得轻轻摇晃。

这扇门是萧家定制的,几乎是全联盟最牢固的一扇门,进出都要指纹锁。家里几个人,萧问水,萧寻秋,乃至医生和机器人,都有开关房门的指令,但是云秋自己没有。他的状况不允许他独自出门。云秋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出去看一看,即使他知道外边有个小院子,医生经常在那里打理花。

他唯一一次出去,就是上辈子生孩子的时候,可是他那时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并没有来得及看外边世界的样子。

萧问水这次出去,居然没有关门。

舒缓的风持续不断地从外边吹过来,是云秋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带着一点尘埃、草木和雨水的气息。

云秋愣愣地看着那扇半开着的门,很久之后,他才动了动,慢慢地、慢慢地往那边挪了过去。

第十一章

庭院不大不小,一大片可以遛狗的草坪,一些种了花的地。医生给他栽的龙牙花已经长出了亭亭枝叶,在阴天的微风中飘摇着。

脚下的土地湿润,前几天刚下过雨。而云秋是头一次知道这件事——他家的机器人常年控制家中的温度和湿度在一个恒定合适的范围内,而云秋只能从动画、书本上想象四时风物、节气变换。他不知道雨后的空气和雨前有什么分别,四月和六月的空气中含着哪种不同的花香。

他也抬起头,看见了头顶的天和云。那是他曾经无法想象的阔大,虽然他仅仅站在自己家房屋前的院子中。他是偶然被洪流带出来的井底之蛙,是夏日突逢寒冰的小虫。他的视线每多在这外边的天地中停留一次,万物细微的变动就带给他一次强烈的震颤,强过云秋从小到大认知里的一切东西,强过他的一次完完整整的生死。

“老板,监控显示,小秋已经出了房门。”

医生坐在半个城之外的办公室,看着远程监控事实传来的全息监控数据,分析着云秋的每一寸情绪波动,“小秋目前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萧:知道了。】

又是这三个字,医生在内心腹诽这个惜字如金的老总,这次决定不再猜测他的想法,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下一步需要我们怎么做?找人跟在小秋身后,看护他吗?虽然我个人认为,事发突然,小秋敢于走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今天您说出去没关门,实际上我们可以把它当做小秋的第一次外界接触干扰了。小秋也应该看看外边的世界了。”

【萧:他不会走出来的,他没这个胆子。】

“……”医生倒是没话说了。

他本来想建议监护人直接带云秋出来熟悉社会环境,而不是用这种似是而非的手段去引诱。但现在监护人本人都发话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萧问水名下的DNA科研团队中,医生是主力之一,学术能力最强,可惜年纪越大越没什么上进心,萧父那一辈,联盟学术界倾轧黑幕也让他不胜其烦。

当初萧问水要在他们里面挑人来接手云秋,并硬性要求只能将云秋一个病人作为负责的病人。团队里人人自危,生怕自己的科研路因为“带小孩”这件毫无意义的事情给耽搁了,医生却主动请缨,接手了云秋,专心负责他一人的手术计划,同时也从科研团队的领军角色降级为顾问。云秋的手术很复杂,复杂到医生带着十八个助手连轴转,十天十夜轮换才完成。基因是人类至今都无法解读完全的深海,改错一个碱基对,很可能就会毁了云秋今后的一辈子。

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医生当初怎么也没想到萧问水真能把这个项目做成,并且第一例就用到了自己从小带到大的自闭症小孩身上,最绝的是,他们还成功了。

这虽然不是人类的第一次DNA修改手术,却是改动拼接基因最多、术后并发症接近于无的唯一一次,之前成功的案例大多数只是修改三段以下的碱基对,但云秋要修改的足足有三百段。

医生原本不抱希望,但是萧问水说:“技术上没什么复杂的,细胞冰冻也成熟了。主要是数据多,细节多。只要这些风险都是机械可控的,我可以向你们要求百分之百的手术成功率。”

医生虽然心中经常想把这个老板拖出来暴打一顿,但是那次他不得不承认,萧问水的话无可反驳。医生带着人分析云秋的病情,做了上千个方案,萧问水全部一个不落地跟进了,把手术的一切都刻在了脑海深处,有的新来的科研人员还没萧问水这个门外汉懂得多。

医生丝毫不觉得为此忙得折寿有什么关系,因为萧问水支付了能让他无忧无虑生活八千年的钱。

只是偶尔,他看着云秋,也觉得这个豪门家养的Omega小孩有点可怜。萧问水带了云秋十八年,他带了云秋八年,他也当云秋是个宝的。

监控画面里的漂亮少年静立不动,保持着一个姿势仰头看着天空,眼底如同碎星闪闪发亮。

医生还没见过云秋这么开心的时候。

他轻轻叹了口气。

正逢助理推门进来给他送咖啡,撞见他神色不大好,问道:“诶,怎么了您这是?”

医生猛喝一大口咖啡,指着电脑上的画面:“我当初给云秋做手术的时候还在想,萧老板对自家这个小童养Omega是真爱了,倾家荡产也要给他治好病。现在我就觉得我以前是个傻,逼。商人投资科研项目,那就是投资而已,你说是不是?”

“是这个理儿,兴许咱们想的是治好小秋,人家想的却是史上第一例最难DNA手术成功,团队市值翻几千倍,商人无情的。”助理耸了耸肩。

医生不死心,对着画面无声地喊:“小秋争气啊!出来多走走看!”

但是事与愿违,云秋看了一会儿天空后,却突然转身跑回了屋子里。

医生又叹了口气,开始口述今天要交给萧问水的报告:“出门五分钟,看了五分钟的天,然后回去了。这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可能是高空中的飞行器或者鸟类触发了不安定因素,使云秋感到有点害怕和不安……具体是什么东西,要等晚上去调地面监控后慢慢分析。”

他刚说完这段话,余光不小心瞥到还没关掉的屏幕上——画面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太快了,他没看清。

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医生直接站了起来,锤了一下桌子:“操!”

助手吓得手里的咖啡泼了一身“怎么了?”

“云秋没被吓回去,他进门拿了东西,现在又出来了!他是用跑的!赶快报告萧老板,这小孩是兴奋疯了!操,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去老板对家那里卖他的幕后内容!谁给他的自信说他不会跑!”医生抄起车钥匙就往外狂奔。

云秋现在很平静,平静地从院子里奔跑出来,像一尾被解除了禁锢,从鱼缸跳入洋流中的小鱼。

他回去拿了他的小熊,一个装满零食和饮料的袋子,两套他最喜欢的衣服。他非常有目的性地关掉了机器人的电源,以防它给别人打小报告。他甚至还知道去找自己的ID卡——那其实是一个被萧问水改造过的、删减了上网功能的手环,里面记录着他的个人信息和银行账户,他自己网购零食的时候,就是靠刷ID卡里的钱。

他对于钱没有概念,只知道是用来交换东西的货币。他没有穷过,却也不知道富裕是什么意义,因为一切都没有对比和参照,云秋只是云秋,一个被萧问水养在家里,终年不见天日的Omega。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自信,让他能够飞快地冲出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不曾回头。

他没有想过回家,没有想过后路,也没有想起来要给自己准备一双鞋。他不出门,所以一直穿拖鞋,萧问水和萧寻秋的他穿着太大,走几步就掉下来,云秋于是直接赤脚奔出了门去。

他心里想的,仅仅是“出去”两个字而已。

还是工作日,别墅小区内冷冷清清。午睡的保安只瞥了他一眼,没问什么,云秋顺顺利利地出去了。

第十二章

别墅区外是层叠环绕、重重复杂的立体街道,云秋一出来,就看迷了眼睛。

联盟中心人口多,繁荣盛大,之所以到现在为止还能维持空中轨道和城市交通在一个清净不拥挤的范围内,全靠砸钱砸资源,几千万条立体空间网络建成,几乎到了穷奢极欲的地步。

而建成这一切的成果,跟萧家几代人分不开关系。民众调查中,联盟首相的意向人选一直被萧氏一族的人占据,但是萧家没有任何一人从政。他们单靠从商,就已经能建成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扼死联盟中一大半的经济命脉和核心技术。更奇怪的是萧氏居然没什么骂名,DAN修改技术,细胞无损冰冻技术,空间射线研究……单凭这三样,萧氏已经在科研界如雷贯耳,被认为为人类做出了伟大贡献。他们唯一为人诟病的,恐怕只有民众所听说的,萧氏独裁血腥的继承人挑选方式,不近人情且残酷至极。

每一次萧家换代,都是能上头条的大新闻。萧氏太子位置落在谁手里,也是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只要萧问水想,他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他要监视什么人,整座城市都会成为他的眼线。

云秋走出别墅小区大门,充满欣喜地看了半天,想要走上他头顶看到的一条横贯天空的路,但是没有找到入口。

他抱着小熊,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远处仿佛有个公交站牌,于是走了过去。

他看的那些动画片,大多数都是学龄前的小孩看的,囊括帮助幼儿建立社会常识的功用。比如过马路看红绿灯,比如上下车礼貌行动。针对AD患者的干扰教育片几乎可以等于零,但是对于云秋来说,用处远远没有用在这个年龄的小朋友身上大。

云秋的生活环境实在是太过特殊,对别人而言,这样的动画片是让他们懂得社会礼仪和规则,对于云秋来说,他学到的却是“外面的街道上有红绿灯”,“坐车要找一个大站牌”。虽然都很浅显生涩,但是对于云秋这个第一次出门的家伙来说,居然还够用。

云秋找到了公交站牌。

这片区域里基本没什么人会坐公交车,出行都有司机专人接送。云秋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等来了一辆车,但是没有上去。

他不知道上车后要怎么做,因为周围没有其他人,可以让他跟着学。

那车上没多少人,司机停下来打开车门,也没人要下来。司机在上头看见了云秋,随口问了声:“走不走啊?”

云秋陡然一惊,心跳快了起来,有点无措地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就走开了,往公交站牌后面躲了过去。

车开走了,云秋好一会儿才敢走回去,紧张得浑身冒汗。

周围太冷清,云秋也不懂得他可以往外走,去找下一个站牌,然后看别人是怎么上车的。他在动画里学到的刻板印象让他以为,全世界只有起点和终点两个站牌。

不过好在他没有等多久,不一会儿,有几个来别墅区写生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走在一起准备等车。

她们注意到了云秋:很明显的一个男性Omega,长相相当漂亮好看,皮肤瓷白,头发细软乌黑,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但很奇怪的是,这个男孩子怀里还抱着一只和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北极熊玩偶,看起来有点滑稽的幼稚。并且他还没有穿鞋,赤脚走在地上,也没觉得这样不得体的意思。

遇见奇怪的人和事,总是会讨论一下,更何况遇见的还是个相当好看的Omega。女孩子们有点激动地讨论起来:“旁边那个男生是O吧?是O吧?我终于见到活着的男O了!不知道他的A是什么样子的啊,哪个好看的小姐姐还是小哥哥?”

“但是看到没有,他好奇怪啊……没穿鞋?”

“嘘,但是你们看他身上的衣服牌子,一件够买一辆空间车,肯定不是穿不起鞋,估计是行为艺术吧。”

现在艺术自由,文化自由,街上多得是穿的千奇百怪的人,不穿鞋实在不算是什么大事。女孩子们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单纯开始欣赏身边男孩的颜值起来。

云秋心思一向敏感,别人在看他,他哪里会不知道。他现在精神高度紧张起来,眼睛平视前方,一点都不敢往别的地方看。

有个胆大的女孩偷偷摸摸看了云秋一会儿后,又看了看手里的速写板,干脆利落地上千找云秋搭话:“你好呀,请问我可以画一下你吗?”

云秋紧张得几乎要不会说话了,他抬起眼睛,看了看眼前女孩晶亮、温柔的眼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就“嗯”了一声。

那小姑娘倒是没计较他的冷淡——她很开心地跟云秋道了谢,看了看一边的电子车次版,随口说:“这边只通85路车,下一趟来还要七分钟呢,时间够的够的。”

说完就开始画了起来。

云秋哪哪儿都不自然,整个人僵得不行。另外几个女孩子看到了,以为他是单纯的害羞,就笑着说:“小哥哥别怕,你随便做自己的事情就好啦,”

云秋就低下头,打开ID卡,开始在界面里玩消消乐,几分钟一把的消消乐,云秋以前对这个不感兴趣,只玩过非常简单的几把,成绩堪忧。这次他精神高度集中,居然还破了历史记录。

那个框弹出来,前十名都是萧问水的名字,只不过现在云秋顶上了第三名的位置。

他第三名,积分是十万,而萧问水第一名的那次成绩,足足有上百万的分数。

云秋看着那上面的名字,有点疑惑,也有点惶恐。

萧问水的网络ID永远是一成不变的“萧”字,但是现在系统里录入的ID显然是萧问水格外手打出来的,就是他的本名。

这三个字让云秋猛然记起了什么,好似萧问水的目光透过全息投影的画面看着他,让他想起来自己现在是逃家出来的。

云秋看了一会儿那个名字,默默关闭了游戏界面。

正逢远处开来一辆公交车,眼前画速写的女孩子唉唉地叫了起来:“等一等等一等,马上就好——”

公车停了下来,她的几个小伙伴已经先坐了上去,笑着跟司机求情:“叔叔,再等一分钟好不好呀,你看,她马上要画完啦。”

这班车上本来就没多少人,那司机长得很凶,想了一会儿,严肃道:“这个有时间规定的啊,再等你们半分钟,不能多了。”

女孩们连连感谢,拿画笔的那个女孩子更是加快了速度。不一会儿后,她终于从画板上抬起头来,如释重负地说:“好啦好啦,画完啦!我们赶快上车吧!”

这句话是对云秋说的。

云秋就跟着她们上了车,学着她们的样子,将ID卡靠在感应区,假装十分熟练地找了一个后排的空位坐下了。

刚坐下,之前的女孩子又冲他走过来,笑着把画稿撕下来送给了他:“谢谢你呀。我这边复刻了一张,原稿就送给你,你真好看,希望小哥哥你今天要开心呀!”

云秋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

他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经常把夸赞和祝福放在嘴边,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人说这样的话。

云秋摸着手里小熊的头,满手冷汗,他犹豫挣扎很久之后,这才小声说:“谢谢,你……你也是。”

这声音太小,对方并没有听到。

这群活泼蓬勃的女孩子们没过几站就下车了,云秋贴着窗玻璃往外看,有点怅然若失,又隐隐生出了一点期待。

车坐了几站,离市中心越来越近,窗外能看见的人也越来越多。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从牙牙学语的小孩到耄耋之年的老人,千姿百态,什么都有。

刚刚的那群女孩子给云秋的善意,已经让云秋有了另外的勇气。中间路段上车的人多了起来,空位不多,云秋身边的位置也有人坐了。

那个人怀里抱着一捧小吃,还有冰淇淋奶茶,虽然没有在车上吃,但是香气逼人,已经往云秋这边过来了。

云秋看了看自己背包里的方便零食和高级饮料,然后又眼巴巴地去看人家的东西。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平常吃的零食跟人家吃的有什么不一样——他的零食是冷的,装在封严实的包装袋里,饮料也是。人家的不仅是热乎的,而且看起来也更有口感和味道,比他在家吃的淡油淡盐的营养餐香很多。

云秋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半天的气,等到身边那个乘客都准备要下车了,他才磕磕巴巴地问了一声:“请,请问,你的这些东西要到哪里买?”

那人看了看云秋,又看了看外边显而易见的一整条商业美食街——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看云秋,最终还是决定耐心回答:“就在这外边,你要买的话现在就下车吧,往回走一站就是我买的那几家店了。”

云秋如梦初醒,跳起来就要往外冲,中途想起了什么似的,又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整盒巧克力,塞给那个人:“谢谢你。”

那人看着手里要价一颗七十联盟币的酒心巧克力,傻了。

云秋进了美食街,如鱼得水。

这里的一切东西云秋都觉得新鲜,什么都想尝试一下,每经过一个新铺面,他都要买来尝试一下。觉得不好吃的,吃一口就丢掉,然后去找下一家;好吃的,就吃一口然后装进背包里,准备之后慢慢吃。

他抱着小熊晃悠了两三个小时,还没走完半条街。

就在这期间,美食城外已经暗中聚集乐很多双眼睛。

“老板,云小少爷现在仍然在美食城,他到现在为止经过了五家烧烤店、三家奶茶店、一个冷面卷饼摊,一家面馆……每一家他都把所有感兴趣的种类都买了一遍,买完后尝一口就丢,按照这样每家一口的速度,再有半个小时他就饱了。现在是否进行抓捕计划?”

直升机上通话的电流声很刺耳。

萧问水的声音冷冰冰的传来:“抓捕?抓什么?他又不是猫猫狗狗。”

众人噤若寒蝉。

影片录像发过去之后,那边却放松了语气——监听人员听见很轻的一声,“小败家子。”约莫是看见了云秋买一个丢一个的行径。

“联系人给他弄一双鞋。”最后,萧问水说。

联系被切断了。

手下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噤若寒蝉:“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要不要把人抓回来啊?就送一双鞋?这到底是离家出走还是出来玩啊?”

“谁知道呢,不过把小少爷哄高兴了最要紧,萧总的Omega呢,就当舍命陪君子咯。”

云秋继续进行着他的逃家计划。

他吃完了好多家的东西,感觉自己有点饱了,于是找了一个公园座椅坐了下来。

路边有人分发小东西,还有传单。每个接过传单的人都会获赠一份礼物。

云秋看了一会儿后,发传单的人注意到了他,走过来问:“星云游乐城有兴趣了解一下嘛?”

云秋听见“游乐城”三个字,眼前一亮。那人把传单递给了他,还塞给他一堆糖果、一个小圆鸡的发夹,还有一双很滑稽的廉价泡泡鞋。

云秋又要拿出零食去感谢他,那个人却来连连摆手,笑着跑了。

云秋穿上泡泡鞋,踩了几下,发觉触感很有趣,于是高兴了起来,多走了几步。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把小鸡发卡憋在头顶,让它在自己脑袋顶弹来弹去,又拆了一颗糖果放进嘴里吮着。

这些时间里,他看了一遍手里的传单。

与其说是传单,这不如说是一张傻瓜攻略——上面详细写了如何从这里抵达游乐场,游乐场里有哪些设施。

“报告,报告,目标有了新动向,目前穿上了鞋子,正在等车,推测是想去游乐城,即将坐下一班车。”

“报告,目标已经上了车,车上有一个偷窃癖的人准备对小少爷下手,我们安排的便衣已经将其制服。”

“报告,小少爷看起来有点走不动路了,我们临时抽调免费游客电瓶车去接他。现在工作人员正在跟他解释寄存物品的方式,但是他拒绝交出怀里的布偶熊。”

另一边,医生也在全程跟进直升机发来的云秋行踪。他切入频道内,破口大骂道:“一只熊他想抱着就抱着了!那只熊现在是他的安全区,我再说一遍,任何人不要过分干扰他的自助行为!”

“收到,这样的错误我们不会再犯了。小少爷上了电瓶车游园一圈,但是也拒绝工作人员的引导,现在他一个人下车了。”

医生擦了把脸上的冷汗,“可以,辛苦了,还有就是麻烦你们把园子里所有跟动画片《小鸟啾啾》里面反派角色黑土狼相关的元素撤掉,小秋很害怕这个东西,它会触发小秋的……”

话还没说完,录音里就传来工作人员的大叫:“他进了《小鸟啾啾》童话恐怖屋!里面全是那个东西!现在怎么办?”

“不,等等……他出来了!现在状态良好,小少爷的下一个目标好像是……等等,他往鬼屋走了!”那边的工作人员听起来要哭了,“拦不拦?”

医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操,你说什么?”

“等等!他又出来了!这次好像是被吓到了,他抱着熊跑走了一段,但是现在反应仍然正常。他正在排旋转木马的队。”

“报告老板,小少爷坐完了旋转木马,下一个目标是过山车。鉴于小少爷的身体报告,我们将紧急关闭过山车项目。”

“小少爷看起来有点沮丧,他给自己买了一个帽子,给熊也买了一个,现在正在前往摩天轮。”

“小少爷坐完了一轮摩天轮……现在他准备再坐第二次了!”

这个摩天轮是全联盟最大的摩天轮,运转一圈需要六十分钟。

显然云秋还是最喜欢这种封闭的空间。摩天轮的位置做成太空舱的样子,里边封闭舒适,装着微型空调和干湿器,外面又能将半个联盟星城收入眼底。

这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了,天慢慢地黑下来,地面上的灯光陆续点燃。

云秋着迷地看着外边的景色——他不恐高,这也是出乎医生预料的一点。地面上的房屋、摇晃着仙女棒的人群都成了点点星芒,交相辉映,把大地染成流火长河。他不知道,每晚八点,整个游乐园将开启所有的灯光设备,做一场华丽盛大的灯光秀。

先是所有的灯灭了。云秋往外看过去,发现地上的星火也不见了。他开始有点害怕,可是没等他害怕起来的时候,眼前又亮了——从游乐园的门口开始,次第闪耀,云秋趴着的窗口也亮了起来,流动着七彩变幻的光,这让他喜悦地叫了出了声。

摩天轮的续费支付就在舱内,云秋一口气刷了十次。他仍然趴在窗边,窗边的台上放着他的小熊。这个动人的世界他怎么看都看不厌,很少有人能够理解AD患者那种惊人的专注力,像云秋,他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久得能让人以为监控出了故障。

最后云秋在摩天轮车厢里睡着了。

萧问水过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云秋平常的睡觉时间是十点,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生物钟范畴。更何况他今天在外边疯了一天,对他而言,这是完全透支体力的一天。早在云秋坐完旋转木马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很累了,但还是在快乐驱使下强打着精神。

窄小的舱门轻轻打开,灌入凉爽温和的夜风来,夜风中飘着淡淡的烟草香气,还有一点清凉的薄荷味。萧问水这次没有释放信息素,那股经常让云秋迷惑的气息变得很淡很淡。

虽然很淡,云秋却在睡梦中意识到这个事情:萧问水来找他了。

他对这个结果早有准备,事实上,能够出来玩一整天,已经让他觉得很高兴了。萧问水无所不能,所以他会找到他,接他回家,无论后果是被他批评还是被他凶一顿,甚至是让他死掉,云秋也觉得不是不可以接受。

他睁开眼,轻轻地叫了他一声:“大哥哥。”

萧问水俯身把他抱出来,没说他,只是一路将他抱回车后座,开了后置灯,去看他的脚。

云秋光着脚走了一上午,被灰尘和砂砾磨破了一层皮,后来虽然有了柔软的泡泡鞋,但是鞋的材质本身就磨着他的脚,伤口进一步加深。

萧问水低声问:“不是怕疼么?这个时候又不觉得疼了?”

云秋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闪闪发亮,像个野孩子,一点都不乖巧。但是莫名其妙的,此时的云秋看起来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带着困倦和疲惫,偏巧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焰。

云秋说:“不疼。”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看着萧问水,眼泪已经冒了出来。困意作用于激素水平,又或者带着这一天筋疲力尽的快乐后衍生出的其他情绪,云秋脸上没有别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点无措的、茫然的笑意,但是眼泪就是不停地冒出来。

云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其实没有觉得难过或者委屈,这是第一次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掉眼泪。他拼命要跟萧问水解释,但是声音已经哽咽得听不清,“我,很开心,今天。大哥哥。”

这一刹那,萧问水那颗不动无波的心,好像被蜜蜂蛰了一下。

第十三章

云秋今天是累极了,哭完后就趴在萧问水肩头睡着了。

司机在前边开车,萧问水一路把人抱回了家。医生早听说了他来接了云秋,一般提前知道萧问水会来的时候,医生就会改时间白天过来,这次也没有打扰他们。

从前院到房屋内一片漆黑,一看就知道云秋这个家伙离开前还拔了机器人的电源。

萧问水单手把人扛在肩头,摸索着开了家里的灯。云秋睡得很熟,被他放在沙发上还没醒来,萧寻秋起身去开了机器人的开关,让它送来了热水和家用医疗包,低头去给云秋擦破皮的地方上药。

大概是热水的热气熏在伤口上有些疼,萧问水捏着云秋的脚踝,中途见到这个小崽子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地瞪圆眼睛来看他。萧问水没理会他探寻的视线,自顾自用水给他冲洗伤口,然后用成膜药雾喷在他莹润白皙的脚底,再贴上防水贴。

那药物很凉,很快就舒缓了热气激起的刺痛。云秋把怀里的小熊紧了紧,又睡了过去。

萧问水放下云秋的脚踝,半跪在地上给他穿上拖鞋,然后起身看了看云秋。

这小孩睡眠一向是非常可恶的好,给他一个枕头,云秋就是靠在墙角也能睡着,这会儿功夫又睡了过去。

萧问水微微俯身,伸手去摸了摸云秋后脖子上敏感的腺体,低声说:“起来了,去洗个澡了再睡。”

云秋不情不愿地被叫醒了,他这次只睁开一只眼睛瞅了瞅萧问水,非常不耐烦地说:“不。”

萧问水倒是耐心:“你看看你,一身的汗,你这样不能上床的。”

“那我就要在这里睡,不去床上睡。”云秋还是只睁着一只眼睛,困到了极点的样子,声音也带着几分奶气,“你自己睡觉,不要来打扰我。”

萧问水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往房里走去。

他把他放进小浴缸里,慢慢地去剥他的衣裤。在此期间,浴缸缸体自动升温,变得温热起来,裸露的肌肤碰到了,也不会觉得凉。

云秋穿着T恤,萧问水三两下就褪下了丢到一边,接着是云秋的裤子,还有他头顶那枚圆溜溜的小鸡弹簧发卡。等到云秋赤条条地躺在浴缸里时,萧问水才伸手放下淋雨喷头,调试着水温。

云秋是十岁时学会自己洗澡的。在那之前,他经常任性看故事、动画一不小心睡过去,萧问水就和萧寻秋一起给他洗澡,把这个小祖宗伺候好了,用毛巾被一卷丢到床上。云秋第二天醒过来,还会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样告诉他们:“昨天小精灵帮我洗了澡!”

过了一会儿后,他觉得温度可以了,于是往云秋身上浇。但是云秋在睡梦里下意识地躲了一会儿,不满地嘟囔了一声:“烫。”

“娇气。”萧问水调低了水温,又冷冷清清地向睡梦中的人低声说,“Omega。”

云秋整个人的骨架都小,身量纤细,肌肤温和细腻,又因为长年服药的原因显得很苍白。虽然他不算矮小的那一类Omega,然而萧问水修长有力的手拂在他身上,像是能单手把他轻轻捏碎似的。他用毛巾蘸湿了给他擦,没用什么力气,擦完后还会留下红痕。

指尖碰到的肌肤沾了水之后更加滑腻,萧问水给云秋洗着,却想起了手下人有一次送到他办公室的纸张选样。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用实体纸张了,大多数时候用来当工艺品,其中有几百张叠起来的生宣,手指碰上去后十分柔软

从头到脚都浇一遍,好像云秋是棵草一样。他一只手扣着云秋的脊背,让他微微往后仰,免得水花冲到脸上来呛住呼吸,云秋的脖颈也有因此带上了一个漂亮好看的弧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就是在抹沐浴露的时候出了一点问题。萧问水放干净了浴缸里的水,给云秋身上抹沐浴露,那东西太滑,云秋整个人总是往下掉,快要从萧问水手里滑走了。

这当中,云秋还很不配合,一直动来动去,几次后脑勺要撞到墙壁。

萧问水再次清楚地认识到,云秋长大了,不再是他单手就能制住的那个小崽子。几次不成后,萧问水不得不在浴缸前半跪下来,让云秋靠在自己怀里固定住,任由泡沫和水浸湿自己的衣襟。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半天,他才把怀里这个Omega洗得干干净净,泛着温暖柔和的香气。

他把他抱到床上去,查看了一下云秋上药的地方,发现没进水,于是掀开被子给他盖好。

随后,萧问水去洗手间匆匆冲洗了片刻,也回到床上去。

他贴过来的时候,云秋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只是快要因为他这几次三番的打扰不得成眠而哭起来,他闷着嗓子,听起来仿佛是在撒娇一样——尽管这只是他认为再正常不过的抗议:“你不要闹我了,让我睡觉。”

萧问水低声说:“现在知道烦了,天天吵我的时候也不见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Omega干净光裸的躯体就蜷缩在他怀抱里,一个真正服帖的姿势,呼吸就软软地喷在他颈间,温热甜美。

云秋又动了动,伸手一阵乱摸,最后摸到了萧问水给他塞过来的小熊。他满意了,小声咕哝了一声:“你好冷啊,为什么用冷水洗澡?会感冒的,大哥哥。你跟我说会感冒的。”

这家伙唠叨起来很有几分八婆潜质,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倒,听得眼前人笑了笑。

这个时候萧问水又听他的话了,不再回答,只是自顾自闭上了眼。

第二天云秋醒来,萧问水已经不见了。家里空空荡荡,没有人。他的伤口今天真正地痛了起来,根本不能下地,于是只能指挥机器人把洗漱用品放到床边,还要把他昨天的背包拿过来。

零食还在,那一张速写画也还在。这代表着他的东西没有被没收。

云秋有些迷茫。

他拿不准萧问水对他偷跑出去这件事是什么态度。他隐约想起来昨天是萧问水接的他,然后帮他洗了澡,态度也比较平静,没有骂他,更没有让他死掉。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然而萧问水也不在家里了,云秋等不来他对自己的处理结果,又下不了地,只能干在床上躺着。

他勒令机器人给他放动画片看,但是机器人拒绝了他,并且在他吃饭的时候又开始叽叽喳喳:“又是哪个小贪吃鬼在偷偷吃零食?”

云秋跟它生了气,再次关掉了它的电源。

没有动画片可以看,他又开始玩ID卡里的单机小游戏。

连连看、泡泡龙、五子棋,这些游戏都是萧问水给他装的。云秋认认真真地玩了一会儿,破了好几个记录,但都不约而同地发现第一的纪录都被萧问水拿走了。

云秋起了一点较劲的心思,也不太愿意让萧问水的名字留在自己的ID卡上,居然就这样窝在床上玩了一中午的游戏。

中午的时候医生来了,把他从床上逮了起来:“眼睛看这么近干什么,起来起来,萧先生不在你就造反,怎么又把机器人的电源关了,你早饭都没吃吧?又吃这些垃圾食品。”

云秋自以为昨天干了错事,所以今天特别乖。医生给他重新煎了两个腻乎乎的鸡蛋,他也乖乖吃下去了。

云秋提出想去客厅,医生就把他背了出去,又要蹲下去给他换药。

云秋立刻说:“我自己来,不疼的。”

说完果真自己曲起腿,认真给自己换起了药。

医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偏偏不戳破,故意问他:“哎,小秋今天怎么这么乖?是不是想多做一套复健题目?”

云秋每天都要做一套测试逻辑和反应力的AD患者专用问卷,后来他学了一点初高中课程,医生还会很坏心眼地给他混几套考题进来。云秋相当讨厌做题,这个时候居然又不吭声了,而是冲他伸出手,小模样有点可怜:“那你给我吧。”

医生挑起眉:“哟,这么乖,那你看电视去吧,今儿就不做题了。萧先生今天不回家,我也给你放个假。”

云秋眼巴巴地看着他,有点欣喜:“大哥哥不回来吗?”

医生点点头。

“那哥哥回来吗?”

医生摇摇头,冲他摊了摊手:“大人有大人的事情要忙,小秋。”

“哦。”云秋说,这时候又有点微微的沮丧。

过了一会儿,他想了想:“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其实医生知道,萧寻秋给学校招标,萧问水要开几天的会,三四天后才能回来。但云秋有了昨天的尝试,估计之后天天都想要出去,现在估计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出行计划了。

医生故意模糊道:“我也不知道,你打电话问先生吧。”

云秋自然没有这个胆子给萧问水打电话,于是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继续看他的动画片。

《小熊重生历险记》看到了结局,他昨天带回来的小吃还有很多,云秋在背包里扒拉了一会儿吃的,突然翻到了昨天公交站前那个女生给他画的速写。

以云秋现在的欣赏水平,只能理解一切柔和、清新的线条和图画,简练夸张的表现方式,他会统一认为成“丑”。此时此刻,他看着自己的画像,一反常态地犹如加上了滤镜一般,怎么看都觉得好看。

他有点高兴,欣赏了一会儿后,又不敢拿给医生看——不然医生会问他哪里来的,他昨天偷跑出去玩的事情就暴露了。

云秋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没有按捺住想炫耀的心情,什么都不说,只是趁医生路过来茶几上拿瓜子时,一把把他扯住,然后把纸张亮给他看。

医生昨天围观了事件始末,哪里会不清楚这里是哪里来的。他配合性惊讶了一下:“哇,这画的我怎么看着这么像小秋你呢?哪里来的?”

云秋有点紧张,撒谎说:“我自己画的。”

医生憋着笑,一脸郑重地表扬了他:“小秋真棒。那,你再画一张给我看看?”

云秋不会画画,但是他的机械记忆能力很强,从小时候起就有很强的临摹和复刻能力。

医生随便说说,给云秋扔了几张白纸让他自己玩,没想到过一会儿后,云秋还真鼓捣出两张画来。

一张是他临摹的自己,一张是他画的医生。

别说,还真有几成像。

医生过来看了看,把云秋夸奖了一番,奖励他多吃半袋薯片。云秋受到了鼓舞,动画片也不看了,专心致志作起画来。

他画了一个医生,一个萧寻秋,一个机器人,还有昨天遇到的一些人。洋洋洒洒八九张,还有一些美食的图案,全部都沾沾喜喜地拿过去给医生看。

医生每一张都表扬了一遍,给他夸出一朵花来,还不带重样的。

但是医生左看右看,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你怎么不画画先生呢?”

云秋低着头,说:“他凶。”

他不画萧问水,因为画了萧问水也不会夸夸他。萧问水太忙了,没有时间被他画入画里。

“他再凶也是先生,是你的alpha,知道了吗?”医生叹了口气,含糊其辞,“虽然是……有那么一点凶吧,但你要是不画他,他会伤心的,嗯?”

可是云秋偏不画:“我不。他不会。”

就在这时,医生接到了萧问水的短信息:【今晚你不用去看云秋了,我有时间回来拿资料。】

两边信息没沟通到位,萧问水不知道医生中午已经过来了。

医生板起脸来:“不行的,小秋,先生晚上要过来,发现你没有画他这么不听话,要跟你生气的。”

他纯属担忧云秋这个家伙的小命和前途。萧问水对云秋若即若离,像是对一个宠物或者玩意儿,但就算是宠物,那也是会生出占有欲来的。萧问水几次冷冰冰的问话已经让医生知悉了这一点:萧问水不希望养一条不认人的白眼狼。

云秋却跟他犟了起来:“我不要,我就不画他。”

医生说:“那今天就别画画了,把之前的藏起来好不好?”

云秋也说:“我不。”

医生简直要被云秋气得脑仁疼:“那你被先生凶,我也不管你了。”

云秋说:“不管就不管,我不要你们管。”

他刚才还乖乖的,转瞬间又生起闷气来。只是闷了一会儿后,又觉得自己还是不占理——还没有为昨天的离家出走道歉,还没有跟医生坦白这件事。

他揣着这点小小的愧疚感,又动笔画了一幅画。愧疚是对医生的,生气却又转移到了萧问水身上。

这幅画很敷衍,是用来交差的画。其他几张都有他用铅笔涂满的颜色,只有这一张就是潦草勾了几笔,简直不能看,丑不拉几的。

字也歪歪扭扭地糊成一团。然后在旁边气呼呼地写上三个字:“大哥哥”。

第十四章

医生还不知道他又画了一张,只是忙着去楼上给云秋准备提前适应发情期的药品。

既然云秋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做手术了,那么就要将“云秋被萧问水标记”这件事提上议事日程。生理上的干预措施,包括调节云秋的激素水平,检查云秋全身腺体发育情况,人为地让云秋提前适应萧问水的信息素入侵。

心理上的干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云秋自己对这档子事一团糊涂,他学的课程里不包括生物学,动画片里更不可能教他一个O如何跟自己的A结合。医生记得萧问水曾经有意无意提过一次,说云秋对这件事很抗拒,虽然他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大致晓得萧问水那个性格,在云秋这里是要碰壁的。从云秋最近的表现可见一斑。

AO的结合,在发情期中,虽然O处于索取地位居多,但放在云秋这里,恐怕连自己身体的反应都无法理解,只会因为萧问水的占有感到害怕。

医生对此感到棘手:难不成他一个B,还要去教云秋这档子事?

教不教另说,单是萧问水知道了,恐怕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最终,医生选择了比较稳妥的方案,决定提交给萧问水审阅:他建议萧问水带着云秋一起去看青少年Omega的性教育片,同时辅以阶段性的肢体接触,让云秋接受并习惯即将会发生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拥抱、亲吻、触碰腺体等一系列互动行为。

他发送了过去,萧问水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医生估摸着这位老板又在开会,也没注意,只是下楼抓住云秋采了点血,又上去分析云秋明确的发情时间。

五点过后,外边天幕阴沉下来,医生让机器人做了三人份的晚餐,自己先和云秋吃了,剩下一份温着,留给萧问水。

老板要来,医生也不愿意做电灯泡,只是千叮咛万嘱咐云秋:“先生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千万别顶嘴,也别跟先生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最后躲起来哭的还不是你。”

云秋说:“我可以打他,我还可以咬他和抓他。”

医生:“……”

他简直要一个头两个大——最近云秋对萧问水的敌意也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专业知识一点用都没有了。他严厉地批评他:“胡闹,别说是先生了,就是对其他不认识的人,也不能这样去伤害人家,知道了吗?这样是很没有礼貌的事情,会让人讨厌。”

云秋被他训得有点蔫蔫的,但还是硬着头皮顶嘴:“我就要你们讨厌我。”

“那好,今天我讨厌小秋了,明天你什么零食都不许吃,我会告诉先生的。”医生麻利地收拾了东西,对这小孩没好气,“怎么突然皮成这样,又不是叛逆期的……”

话说到这里,医生突然一个哆嗦。

叛逆期。

云秋之前都乖得很,跟他激素水平一直很低、认知功能和生理状态发育不完全有关系。

现在云秋手术也做了,发情期也快到了,学习能力越来越强,对外界的感知和学习力度也越来越强。以前还只喜欢看动画片,现在看成人大片也能跟得上了,甚至自己跑出去玩了一天。

这是云秋在好转的标志,也是云秋从今以后越来越独立,自我意识觉醒的趋势。

也就是说,云秋不是突然变得不懂事了,而是因为身体正在好转的缘故,整整迟到好几年的青春期和逆反期到了!

叛逆期的第一大特征表现,就是急于摆脱监护人的监护。

这样一来,云秋现在这么讨厌萧问水,也得到了顺理成章的解释!

萧问水自始至终在云秋这里就是监护人的符号,更因为萧问水本人的性格原因,同时还代表了管控、强制和威压。

云秋之所以不讨厌萧寻秋,是因为萧寻秋离开了他那么多年;而医生和机器人,云秋也清楚地知道他们是直接听命于萧问水的。故而他的矛头也一直堆在萧问水身上。

医生猛地一拍脑袋:“怎么我没想到这一点!回头我跟先生说,他就不那么凶你了。我先去写个报告,明天整理了交——”他后面半个“给”字还没说完,眼前的门突然滴滴了两下,猝不及防地被打开了。

萧问水带着微醺的酒气,进门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几秒过后,他才抬起眼睛,视线聚焦,有点勉强地认出了医生:“你——”

他同样是一个字没说完,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袭来,让他顿住了话头,脸色苍白地顿住了,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有点摇摇欲坠。

医生吓了一跳,赶紧扶住萧问水:“先生,怎么喝成这样,我扶你去洗手间。”

“我没事。”萧问水说,“你下班吧。”

医生哪还敢下班,赶紧扶着萧问水去了盥洗室,拿了一个催吐贴放在萧问水鼻子底下,让萧问水吐出来。

他一面扶着萧问水,一面觉得有点惊心动魄——萧问水吐的这个架势实在是有点吓人,他也没吃多少饭,吐出来全是酒,刚喝下一点热水缓冲,转眼又吐了出来。

萧问水一直都是医生已知的最优秀的alpha,从心理素质、智商水平到身体机能,无一不凌驾于众人之上。同理,alpha对于酒精的代谢也远比常人快得多,医生更是从来没见过萧问水喝醉过,还醉得这样厉害。

先是酒,然后是喝下去填胃的水,最后是胆汁。

云秋闻声赶过来,抱着熊在一边看,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医生嘱咐他:“去让机器人熬解救汤,晚上的饭也给先生端出来,一会儿压一压。”

云秋立刻照办。

萧问水吐完后漱了口,被医生扶到盥洗室里的折叠椅上坐着。医生焦头烂额地说:“老板你等一等,我给你抽个血化验一下。你这个情况……不是有对家下了药吧?”

后半句话他压低声音问的。

不然无法解释,萧问水为什么会醉成这样。如果是普通的迷幻药都还好,如果是慢性毒,那就更要小心了。

萧问水摇摇头,声音哑得很厉害:“没事,就是喝多了。我身体差了。”

醉鬼的话医生一个字都不信。他嘱咐云秋:“你看着先生,我上楼去给先生做个化验。”

又压低声音告诉云秋:“乖一点,别惹先生生气!哄着先生,让他高兴一点。”

云秋突然被委以重任,紧张地点了点头。医生很快就上楼了。

陡然和喝醉的萧问水共处一室,云秋不知怎么的,觉得有点紧张。

萧问水没有看他,像是不知道他的存在似的,只是低下头去洗手洗脸。冰水开到最大,冷静地俯身,从自己头顶浇下去。他保持这个姿势冲了这么久,像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冷似的。

云秋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大哥哥,这样会感冒的。”

萧问水仿佛没听见,仍然在冰水下冲着,冰水顺着他的脖颈流入衬衫,又顺着袖口打湿,冻得人肌肤苍白。

机器人嗡嗡地开过来,端来了醒酒汤和饭菜。云秋捧起醒酒汤,想要靠近他,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大哥哥,别冲了,这样会感冒的。”

萧问水仍然没有回头。

云秋有点手足无措,他想了想,跑出去把自己白天画的那一沓画捧了过来,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让他看:“大哥哥,我今天画的画,想给你看一看。”

医生今天看见他画画,表扬了他。他猜测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更因为他画这些画的时候是开心的,想将自己的快乐和他分享,让他高兴。

萧问水闻言停下动作,转身朝他看来。

云秋站在那里,仰脸只看见他乌黑沉沉的一双眼睛。

眸色极深,像是能把他吸进去,这时候的萧问水比任何时候看起来更像一个纸人,参不透他的想法。

萧问水低头去看,几张还算得上是有模有样的人像,有医生,机器人,不认识的陌生人,萧寻秋,还有他自己。

别人都有铅笔涂的色块,还有认认真真的勾线,轮到他就是一个火柴人,那种漫不经心的勾画他再熟悉不过——小时候教云秋写字,这个孩子偷懒时就是这种写法画法,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思。

云秋自己都忘了,今天下午跟医生拌起嘴来,赌气画了一张很丑很敷衍的他。

云秋只闻见了他身上的酒气,他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的眼睛很亮,小声说:“大哥哥,你洗个澡吧。”

他也不知道喝醉的人不能立即洗澡。他并不具备任何常识,只是觉得自己不舒服的时候喜欢放松一下,所以也建议萧问水这样做。

萧问水笑了——那是一个接近温和的笑容,可是眼里只有冷意。

他看着云秋,平静地说:“滚出去。”

虽然萧问水凶,但是云秋从没听过他说这样的重话,一下子楞在了那里。

萧问水说:“不想呆我这里就滚出去。我现在没心情看你跟我在这装。”

他看见云秋还不动,直接走过来,低头捏住云秋的下颌,冷笑着说:“我还不知道你吗,巴不得我死了的好,他们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他们不说,你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别来我这假好心。滚。”

说完,他轻轻一推,直接拎着云秋的领子,把他推出了门外。

盥洗室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云秋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绊得身边机器人手里的汤直接飞了出去,瓷碗摔得粉身碎骨。

萧问水重重地吸着气,等着胸腔里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痉挛过去,听见云秋在外边哭了,然后是医生惊慌失措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先生,先生?”他们在哐哐砸门。

那么疼,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被他用冰水一路压了下去,压得舌根泛起腥甜来。萧问水半跪在地上,靠在墙边喘息许久,终于等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平复。

视线有点模糊,萧问水往下看去,看见散落一地的画纸,有的已经被溅落在地上的水珠沾湿了。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他只想说出这句话,但是醉意控制着他不清醒的大脑,又画蛇添足,补了一句,“我没事,就是病了,还有一年才会死。”

第十五章

家里一片兵荒马乱,云秋在哭,萧问水把自己关在盥洗室不出来,后面也没了声音。

医生情急之下砸了门,和机器人一起把萧问水弄到床上去,抄起电话就冲助手吼:“赶快过来!老板喝多了,抄家伙事来干活了!还有你赶快去给老板助理打个电话,问问他今晚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可以的话把二少爷也叫过来,这里还有个小秋要哄。”

云秋眼泪一直往下掉,医生问起时,只说萧问水又凶他,还把他赶了出来。听得医生心里咯噔好几下,他匆忙哄了哄云秋,给云秋开了动画片让他看,接着就赶紧去给萧问水测血压、血液酒精浓度和心跳情况。

这么多年了,他头一次看见萧问水出现这种情况。也不能不怪医生没有个准备,在所有人心里,萧问水一直以来都是一个类似神只的存在,这么多年了连个感冒发烧都没有,更别说醉得这么厉害。

病还是有,他的神经衰弱一直不见好,但是表面看起来也没造成什么影响,只是每天需要摄入大量的药物而已。

助手很快匆匆赶来,协助萧问水做了一系列检测。萧寻秋没联系上,两个大人也顾不上旁边的云秋。

可是云秋自己挂着泪珠子,偏偏也不看动画片了。他抱着熊站在门口,有点担心,又有点害怕地往里边望。

“大哥哥生病了吗?”他还处于受到冷漠拒绝的害怕和难过中,哽咽着问道,“他是不是不舒服。”

医生勉强抽空看了看云秋,点点头说:“是,先生需要休息。小秋你先睡吧,我看看……你今天先去你哥哥那里睡,好不好?”

云秋点了点头,然后走开了。

医生伸长脖子往外看,见到这个家伙也没乖乖听话去睡觉,而是重新回到了客厅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医生叹了口气。

“体温38.2,半小时后再测一次,后半夜先生可能会发高烧。”

“明白。”

“二少爷不接电话,现在萧先生助理那边回了消息,说是去今天的晚宴上调了监控,没有人给先生的酒和食物里下东西,保镖也都检查过了。先生是喝杂了,他昨天喝了五种度数不同、发酵方式不同的酒,当中先生还无意识用了加快酒精吸收的苏打能量饮料……除此之外,先生这一周的睡眠质量持续不好,身体状况差,估计是身体超负荷运转之后产生的连锁反应。”

助手把萧问水助理发来的行程表和萧问水的每日睡眠实践调查报告递给医生,医生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难怪,这么高的强度,再强的alpha也撑不住。先注射低剂量的盐酸纳洛酮,我现在有些担心先生出现呼吸抑制现象,先让他一定醒着,酒解了之后再看看能不能入睡。镇定剂也不能用,等血液酒精浓度检测出来再说。”

“先生,先生?”医生把药剂慢慢地往萧问水血管中推,轻声问道,“听得见我说话吗?先生,先撑一下别睡过去。”

萧问水闭着眼没有回答,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医生咕哝道:“先生这几年的私人医生在哪儿?我要跟他对接一下,先生可能需要一次全面的体检。”

“没有私人医生,每年在公司体检。”

就在他以为萧问水睡过去的时候,眼前的人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极度嘶哑,带着深得吓人的疲惫,“我没别的病,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就是酒喝多了,你们早点回去吧。”

医生皱着眉看着他,有点犹豫不决。

萧问水的意志一向不容人质疑,而且他平生最忌讳手下人背着他自作主张,打乱他的计划。医生想了一会儿后,最终还是决定让步了:“您想好好休息那也成,机器人会实时监控您的状况,如果有什么问题立刻通知我们。不过我们二十分钟后再走。”

萧问水又没有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医生委婉提起:“先生,您最好还是做个全身体检,免得——”

萧问水却突然打断了他:“白血病。”

“什么?”

医生听得心里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冷汗唰地一声就下来了,“先生您说什么?”

萧问水慢条斯理地说,“也可以说是干细胞恶性克隆或者分化障碍,血癌。我们的基因工程至今无法找到控制细胞生命进程的序列和改造方法,对于癌症的治疗进程,也止步于前人的标记病灶和摧毁阶段,白血病的治疗也依赖于碰运气的骨髓移植。上世纪广为推崇的免疫疗法周期过长,CAT-T技术最终也要依赖基因技术,周期过长。这么多年都找不出控制细胞恶性增生的基因序列,是我们几代人的耻辱。所以我爸当年得了这个病,只能说是他命不好,等到死也没等到合适的配型。”

医生这才听明白,原来萧问水说的是当年萧父的事情。他松了一口气,干笑了两声。

萧氏以前对于宇宙射线的研究过程,就像如今萧问水对于DNA微创手术的关注一样,萧父几乎住在空间站,和手下的研究成员日以继夜地研究,最后作出了举世震惊的射线与生命演化的报告,为人类在太空中采集资源的甄选提供了大量便利。

与此同时,萧父长期处于那个环境之下,被宇宙射线干扰患上了白血病,这个真正看运气治疗的病。时人都说萧父命该如此,明明任何一种癌症,以萧家的能力都可以完全治愈,偏偏他得的是情况最复杂的血液病。家属亲族中无一人对的上他的配型,病急乱投医做的基因修改手术也引发了严重的后果,只能撒手人寰。

医生不知道萧问水这个时候提萧父的病干什么,他只当他喝醉了在胡乱找话说。

医生应和道:“先生,那是没办法了。本来配型就难找,更何况是A的配型,全联盟的alpha一张表就能列出来。不过以前是以前,再过个十几年,我们这边的基因探测也会有成果的。”

“嗯。”萧问水说,“过几年还要推行出生免费保留脐带血的议案,这也是他临终的意思。病到自己头上就知道痛了。”

医生怎么也没想到萧问水会以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去谈论自己的亲生父亲。他打了个哈哈,不打算接萧问水这个话题,只是又给萧问水测了一下心跳和血压。

“好像差不多了,先生,你起来吃点东西吧,好好睡一觉,如果还不舒服就叫我们。”

医生让机器人把饭菜端进来。

那上面还是云秋来找他时放的东西,解酒汤被摔了,还剩热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萧问水吃了几口,嘴里发麻,没尝出味道来,漱口时也没有味道。

他摆摆手,让医生一行人先回去:“行了,我睡了,今天辛苦你们了。”

医生把机器人调节成护理模式,出去关上了门。

出去后才发现云秋还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红着个眼睛往里边看,心思显然也没在动画片上。

医生这才有功夫来管他,他走过去抱了抱云秋,揉了揉他的脑瓜:“先生又凶你了是不是?别放在心上,我代替先生给你道个歉,他今天不舒服,喝醉了,不是故意跟你发脾气的。”

云秋点了点头,又问他:“那大哥哥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呢,明天我们再过来一次,小秋你……”医生想了想,把到嘴边的“照顾好先生”几个字吞了下去,改口说,“就乖乖的,我们不跟先生计较,让着他,好不好?”

云秋又点了点头。

医生推门出去了。

深更半夜,云秋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正是上次他睡过去没看完的哪一部。等看完的时候,他的困意也上来了,云秋揉着眼睛往旁边看了看。

卧室黑洞洞的,主卧悄无声息。

他知道萧问水生病了,在那里休息,但是他也没有想过要去萧寻秋的房间睡觉。AD患者的刻板行为让云秋只愿意把睡觉的地方划在主卧的范围内。

云秋抱着熊,还在犹豫的时候,卧室里突然想起了警报——叮铃叮铃的,机器人开始嗡嗡地乱撞,电子音大声喊:“发烧了!病人发烧了!发烧了!病人发烧了!”

机器人开了房门,头顶的天线侦查了一下,最后把目标锁定了云秋。它嗡嗡地朝云秋驶过来,在他眼前亮出一个红色警报:“房中病人已经高烧到了39.3度,已经给病人挂上了退烧点滴,现在需要你配合我为病人进行护理。”

机器人小小一坨,云秋却被它吓得说话都不灵光了,几乎舌头打结:“要,要我怎么做?”

机器人麻利地给他“叮”地亮出了指示牌:“病人感觉冷,请为他加一床被子帮助出汗,并为他进行物理降温。我的程序进程目前被药物流控制系统占用,请你尽快配合我的护理行动。”

云秋高度紧张起来,先想了半天,没想到家里的被子都放在哪里,于是急中生智,扒了萧寻秋房间的一套被子,还扒走了医生平常睡书房的被子。两床被子都给萧问水抱过去了。

萧问水睡得很沉,气息滚烫,但就是发不出汗来。云秋一摸,被烫得吓了一跳。他找了半天,机器人越是冷冰冰地指示他,云秋越着急。他不会开机器人的储物箱,拿不出酒精来,只能一边急着哭一边去翻箱倒柜地找萧问水的藏酒来。

翻到一瓶白酒,看起来和酒精长得像,问过了机器人可以用,云秋就急匆匆地跨上床,把萧问水的衣服扒了,给他全身上下都擦上酒,给他降温。拿不到冰袋,就跑去冰箱里找到了几盒冰酸奶,都堆在萧问水额头上。

萧问水脸色苍白得吓人,被他这么一通鼓捣,有一点醒过来的迹象,但只是难受地闷哼了几下。他像是闻到了他身上的信息素味道,低声问:“……云秋?”

云秋不想跟他说话,又怕他病死了,只是一声不吭地给他降温。好在萧问水并没有追根寻底,像是又昏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后,萧问水的汗发出来了,云秋也给他擦得精疲力竭——对于他来说,萧问水实在是太重了,要扒光他的衣服,又给他每一处都不放过地擦一遍酒。云秋累得气喘吁吁,等好不容易擦过几遍之后,萧问水终于发出了汗,机器人又给他指示:“体温降下来了,酒可以不用擦了,现在需要给他换两盒牛奶,并帮他把出的汗擦干。”

云秋认认真真地照着做了,几乎不停歇地一直照看着萧问水。等到半夜时,萧问水也终于不再出汗。云秋在机器人进一步指示下撤掉了一床被子,最后才得到最终指示:“去睡觉,小贪吃鬼。今天你消耗了大量体力,明天我会给你煎三个鸡蛋。”

云秋气得抓起枕头,把机器人赶出了房间。

他又累又困还伤心难过,看着睡得好好的萧问水,心中愤懑一拥而上。云秋咚咚地跑去洗手间,捡起了散落一地的画纸,又是一边哭一边把它们整理好了。

“我再也不想理你了。”他把画拿回房间,想要用卫生纸擦干净上面的水渍,可是纸的边缘已经蜷曲了,无法改正。云秋吸着鼻子,“你赔我的画。”

他自顾自哭了一会儿——最近一段时间里,他被萧问水弄哭的频率持续上升中,情绪也躁动。不过片刻后他就没了力气,自己拉了一床被子裹着躺下了,慢慢地就睡着了。这当中还并不安稳,他间或会爬起来看看萧问水,疑心他这么一动不动是不是死掉了,要像电视剧里那样试探他的鼻息,发现还有气,这样才放下心来,彻底入梦。

睡梦中,云秋不知道身边人动了动,睁开眼睛。

自闭的漂亮少年睡在他面前,面朝他,呼吸温热。云秋怀里还塞着那捧画,萧问水垂眼看过去,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将其中一张轻轻地抽了出来。

云秋动了动,但是并未醒来。

那双修长的手指偷走他的一张画,又虚虚放在了他面前,隔着几不可见的缝隙,去描摹他稚气天真的眉眼。

那眼角还挂着泪痕。

描到一半,云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在梦里皱了皱眉,然后很难受地把头往旁边一扭,紧跟着就翻了个身。萧问水指尖陡然一空,接着慢慢地收回来。

他掀开床被起身,轻手轻脚地,拿了换洗衣物往外走。他浑身都是酒味,去盥洗室用温水冲洗了一下。

他基本不用卧房里的浴室洗澡。那是云秋的地盘,对于任何外来人都很敏感。

醉后和发烧的后遗症仍然明显,洗完后,萧问水有点头重脚轻,但他动作很快,三两下就穿好了衣服,推门出去了。

他去客厅打了个电话:“派车来接我,资料我拿了,今天喝醉耽搁了一点时间。”

“老板,你声音哑得很厉害,今天要不还是取消吧,都这么晚了,您休息一下。”

萧问水说:“让司机五分钟内到。”

另一边也不敢说话了。

萧问水掐着时间,接了杯热水和着药吞下,然后又给自己冲了杯黑咖啡。仍开速溶咖啡袋时,他顺手也把握在手心、被冷汗浸润的画纸也丢进了垃圾桶。

司机发了消息给他:【先生,我已经到小区门口了。外边好像下雨,您记得穿上外套,别着凉。】

萧问水往窗户外边看了一眼,觉得身上仍然发热,索性懒得管。

他走出吧台,快到门板时又改变了注意,回头在垃圾桶边蹲下,把那张画纸捡了起来。揉得皱巴巴的,展开后还是一样的敷衍和丑。

他把它抻平,折好,塞进随身的ID卡里,就这样出门了。

第十六章

有时候云秋也会觉得萧问水有魔法。比如他一觉醒来,萧问水就不见了,并且从此连续好几天都没有回家。

病成一块炭火那么烫的人,怎么能突然消失呢?按云秋的想法,病人就应该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额头上盖一块布,最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这样才有个病人的样子。

他以为萧问水跑到外面死掉了,问了医生之后,医生把他骂了一顿:“怎么能这样说话,小秋?先生是忙得没时间躺下来养病,你以为人人都能像你这个小傻瓜一样,躺在家里看电视就好了?”

云秋立刻反驳:“那是因为你们不让我出去。要是让我出去,我就可以自己赚钱,也能和你们一样忙。”

医生笑着揉揉他的头:“忙又不是什么好事,小秋。”

但是云秋抿起嘴唇,表面上没吭声,内心很明显不认同他的说法。他一个人闷着看了一会儿动画片,然后又过来找医生:“好不好不是你们说的,我都没有试过,你不能跟我说‘忙不是什么好事’的。而且我们在说出去的事情,不是在说忙的事情。”

医生却没顾着跟他理论。他惊诧于云秋现在逻辑思维能力的发展。虽然他想明白医生这句话里的逻辑漏洞花了不少时间,但是放在以前,云秋只会跟着他们话的节奏走,被几个大人骗得团团转。

他去写发给萧问水的云秋报告:“从今天起,云秋不是个好骗的家伙了。”他把今天的对话饶有兴味地贴了上去,作为云秋现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的证明。

如他所料,萧问水没有回复,也不知道看了没有。

医生不是没有从云秋的话里听出试探的意思,明白这个孩子想要出去玩的渴望,有上次云秋跑出去的事情做基础,医生也觉得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让他多接触外边的世界了,只是他吃不透萧问水的态度。

说实话,他到现在连萧问水标记云秋这件事都摸不透。标记了之后呢?萧问水会跟云秋结婚吗?医生光想想都头皮发麻,外界现在传言的是萧问水金屋藏娇,在家里养了一个Omega,但到时候暴露在媒体曝光下的婚礼怎么办?萧家那几个叔伯辈的长辈怎么办?普通民众又会怎么说?

任何一个接触过云秋的人,都会立刻发现他的不正常,用上回那个闯进来示威的男人的话来讲,是“脑子有问题”。

最后医生说:“这个不急,先生会再带你出去玩的。到时候你要和先生结婚,那就要走出去站在很多人面前,这个要排练的,你还愁没机会出去玩吗?”

云秋听了,眼前一亮——他不清楚结婚代表着什么,只知道好像那就是两个陌生人住在一起之前要进行的一个仪式。对他来说,结不结婚都是跟萧问水住在一起。他立刻高兴了起来,但是没过多大一会儿又黯然了下去,找医生泼皮耍赖:“可是我想现在就出去。”

医生不管他了:“那这个你要问先生。先生不高兴,就不会跟你结婚,更不会带你出去玩,你得讨他高兴,知道了吗,小东西?他要是生起气来,你以后都别想出门了。我睡个午觉,小秋,你好好看电视,别欺负机器人。”

云秋扁了扁嘴,看了看医生,又看了看正在扫地的机器人,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抱着熊从沙发上跳下来,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扫地机器人。扫地机器人正在专注地掏垃圾桶,对他的来势毫无察觉。

云秋正要弯腰蹲下去的时候,医生突然在里面出声了,疑惑地问道:“我被子呢?”

云秋吓了一跳,赶紧奔到主卧里,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几床被子都抱了过去,一股脑儿地丢给医生。

医生打了呵欠,刚要逮住云秋问被子是怎么回事,云秋就板着脸开训了:“赶快睡觉,睡前不要磨磨唧唧地搞小动作,知道了吗?”

医生无奈说:“知道了知道了。”

他看着云秋走出去,还贴心地帮他关上门,没多想,直接睡了。

而云秋再次奔向机器人,不顾它正在发出警告,直接把它抱起来放在沙发上,一同鼓捣。

云秋知道机器人有开门的指令。和萧问水他们直接使用指纹或者虹膜辨认不同,其他客人来时,门两边的电子屏会生成随机口令,客人输入对应密钥后就能获得入内或者离开的许可。

那天那个来找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怀了萧问水孩子的男人,就是机器人在征得云秋同意后放进来的。

机器人的界面简单清晰,负责开关门系统的界面明明白白地显示为一个钥匙的图标。

云秋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像是在做什么坏事一样急急忙忙地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上面跳出了一个识别系统,电子音冷冰冰地说:“安全认证通过,密钥3247Yx,二十秒后刷新,如果发生异常,你有权终止密钥传输。”

这话云秋听过,他根本没有在意,想也不想地直接冲到了大门口,噼里啪啦地把自己记下来的密钥输入了进去。不到三秒,纳米门啪嗒一声打开了,外边透入凉爽的风。

外面在下雨。

这让云秋感到更加兴奋。比起上一次,他这次做的准备更加少——他只穿上了上次带回来、被他当成宝贝一样收起来的泡泡鞋。

他准备带一把伞,但是发现自己并不会用医生刚刚用过的自动伸缩伞架,拔不出来,干脆就放弃了。

云秋直接淋雨出门。

下雨,这又是一次对他而言全新的体验。满满当当灌过来的风和雨浇透了他的全身,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落水的小鸟。

路边有做成流动喷泉的排水池,云秋不走大道,他高兴地踩在水池里一路走了下去。裤脚卷两圈,露出苍白细瘦的脚踝,都淹没在翻腾的水花里。

排水斜坡虽然每天都有人清理,不至于长出青苔来,但大理石本来就格外光滑。云秋快走到底的时候滑了一下,整个人摔着磕在了最底部的栅栏排水沟上。锋利的栅栏片直接划嵌进肉里,云秋的手掌、膝盖各自被磕了深深的一道,剧痛袭来。

云秋疼得好半天都没坐起来。雨下大了,他浑身湿透,汩汩冒出的血混在冲下来的雨水中,很快淡去。

云秋从小到大,磕着碰着受伤了,总会第一个跑去找大人撒娇,时至今日也如此。但是这一次,云秋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又爬起来,继续往外走。

伤口火辣辣的疼,手上的口子尚且可以忍受,可是膝盖上的就不一样了——云秋穿的是牛仔裤,在湿透的情况下紧紧贴着创口,每走动一步,就摩擦一次。云秋觉得很疼,于是放慢脚步,一瘸一拐地往外踱步,时不时还跳着走两步。他没注意到这个伤口变深了,红色正在慢慢浸湿他的裤脚。云秋只是在默默地想,这次他回去,萧问水会不会骂他呢?

应该不会吧?上一次他把自己的脚弄破皮了,可是萧问水也没有骂他,反而还给他很温柔地上药。

云秋胡思乱想着,这次换了个路线,不走上次的公交车站了。他步入相反的方向,往街区那边走。不一会儿,他就看见了一片繁华不亚于上次的美食街的商区。

他还闻到了甜品的味道,很熟悉,像他从小吃到大的那一家店的味道。云秋吸着鼻子,左顾右盼,终于让他分辨出了那家蛋糕店的方位——就在马路对面。

周围有人,还不少,三三两两的人走在斑马线上过去。离云秋最近的一个人也就七八米,而其他的车都按兵不动。

云秋看了看,觉得可以跟上去,他没注意到人行道边的指示灯已经变成了黄色——注意到了,也不会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注意到旁边的车辆已经开始行驶了。云秋只知道他刚跟上去,身后就有人说:“哎呀,黄灯了,别走啦!”

云秋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对他说的。他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回过头,整个人横在马路中间,与此同时前面又传来围观人的催促:“快过来啊,快啊!这孩子怎么回事?”

云秋一下子茫然了起来,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回退,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内,刺耳的鸣笛盖过了周围的一切声音。云秋猛然抬眼,只看见一个巨大的阴影向自己缓缓倾倒过来。那一刹那,全身的应激反应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自己要死了。云秋想到。

一股凶狠强劲的力量猛地拽住了他,勒着他的腰往外推,用力之大甚至让云秋觉得有点疼痛——来不及刹车的大货车从他身边擦了过去,他整个人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扑倒向了另一边,随后才被拉起来抱进了怀里。

熟悉的信息素味道涌来,云秋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他的后脑勺被人扣着按在怀里,力气很大,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隐约听见周围涌来的人的声音。

还有眼前人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怎么回事?没事吧?吓死了,黄灯了这孩子还慢腾腾往上走,也不看旁边的车启动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没事了,我是他的监护人。”云秋听见萧问水的声音。

他努力抬起头来看他,在茫茫雨天里找到萧问水的眼睛,和他对视。

小声地说:“大哥哥。”

萧问水微微喘着气,低头看他。

云秋今天穿的白色的T恤,软绵绵的像一朵白云,此时此刻沾上了惊心动魄的血色。淡蓝色的牛仔裤腿以下,血迹已经爬满了鞋袜。

“你受伤了?哪里疼,云秋?”萧问水问他,语速非常快,像狼一样紧紧地盯着他,“撞到哪里了?”

他抓着他的肩膀,云秋吃痛,皱起眉头,怯怯地说:“我没有撞到。”他把手伸出去给他看:“是被花园里的铁格子划的,腿上的也是。”

云秋没想到,他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萧问水就猛地推开了他。他似乎怒不可遏,压低着声音冷笑说:“什么都不懂还敢往外跑,该的你。这次是我在,下回我不在,你是不是就能把自己弄死?”

云秋知道这次是自己做错了,不敢答话,只是低下头。

他小声说:“可是上次我死了,是你弄的,你也不在。”

那一瞬间,周围像是安静了片刻。

萧问水仍然盯着他,眼神沉沉。云秋和他对视了一眼,又吓得立刻再次低下了头。

片刻后他脱下身上的外套给云秋披上,弯腰在他面前蹲下来:“上来。”

云秋就像小时候那样,乖乖爬上他的背。

他这才注意到萧问水手里拎着小蛋糕,应该是刚给他买完零食出来。

萧问水背着他,很平稳地走着,云秋什么都不敢说,只是安静地伏在他肩头,圈着他的脖颈。

回到家,医生才知道云秋跑了。

萧问水和云秋都全身湿透,云秋脱了衣服擦干全身,医生给他处理伤口。而萧问水似乎是气极了,连衣服都没换,就那么湿漉漉地坐在沙发上,平静地看云秋换药。

“这次是为什么跑出来?”

这问题像是问医生,也像是问云秋自己。

医生觉得自己要死了。萧问水这种低气压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纵使是不是一般人的云秋,这时候也吓得正襟危坐起来,本能警惕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管理失责,不该睡午觉,不该放云秋玩机器人,不该忘记没收云秋的泡泡鞋……等等失责理由在医生脑海中转了个遍,最后医生看了看一脸慌张的云秋,还是决定牺牲小我保住云秋小命。

医生清了清嗓子:“我跟小秋说先生生病了,带病工作,小秋说想去接先生回家,我没同意然后睡午觉去了,没想到小秋自己想着先生,跑出来了……小秋,你说是不是?”

他用眼神拼命暗示云秋配合他说谎,可是云秋疑惑地跟他对视了一眼,有点奇怪地摇了摇头。

要死。

医生再次在心里确认了这件事。

萧问水没出声,显然不信。他等着云秋自己的回答。

云秋从萧问水的神情中知道,他还在生气,医生的话并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讨他高兴。

跟他结婚,以后才有机会出去。

医生之前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

云秋手指发抖,一团浆糊的小脑瓜运转了很久之后,被迫为自己澄清了起来——他转头看着萧问水,眼神澄澈,小声说:“是排练。”

“排练什么?”萧问水问。

云秋咽了咽唾沫,说:“排练,结婚,跟你。”

萧问水神情有一刹那的僵硬。

云秋有点紧张地解释道,“医生说,以后和你结婚要出去,还要排练,我在排练出门,大哥哥。”

他克服着心里的害怕,努力在脸上攒出一个笑容,蹭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怕得声音都在抖,可是就是要讨他喜欢。

“别生气了,大哥哥。”云秋拼命对他笑着,知道自己撒娇一向有效,于是软着嗓子问,“你会跟我结婚的,对不对?”

第十七章

他就那样仰脸望着他,看起来像某种乖巧的小兽。

萧问水看了他一会儿,而后移开了视线,起身往房内走去,淡淡说了声:“我去换衣。”

云错不知所措。医生拼命跟他使眼色,又说:“小秋上完药了,也跟着先生去换衣服。”

他推了推云秋,小声告诉他:“你去帮先生穿衣服,懂了吗?”

左看右看,云秋这个小孩没别的好处,对于萧问水这样的人来说,恐怕就是一张脸还漂亮,Omega的性别也还算珍贵。

要是凭这一点也没办法讨好萧问水,那云秋这个小东西以后的路就真的说不好了。

“快去啊。”医生现在感觉自己就是撺掇自家孩子钓金龟婿的老妈子,见云秋还不动,又推了推他。

云秋疑惑地回头往他,小声说:“大哥哥自己不会穿衣服吗,为什么要我帮?”

医生简直要对他没办法:“去就是了,就当过家家照顾你的大哥哥,你啊!”

说完,医生又把云秋拉了一把,眼疾手快地给他把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然后拍拍他的背:“去吧,乖一点,顺着先生的意思吧。不过要是真害怕就出来,我派机器人去救你。”

云秋有点疑惑地被医生赶进了主卧。

为了换药,云秋自己已经换过了衣服,穿他平时在家里的小熊真丝睡衣——自从医生送他一只熊后,云秋相继收集了一系列的动画片周边,包括睡衣。裤脚卷起来,手掌和膝盖都包着药棉,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他慢吞吞地踱进主卧,在衣柜前找到了萧问水。

萧问水背对他,已经脱了浑身湿透的衣裤,正在找换洗衣物。

云秋其实见过不少次他赤身裸体的样子,上辈子他被标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过了。前几天他给萧问水退烧,也更是把他从头到尾扒了一遍。对于alpha的躯体,云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记忆中只有萧问水的肌肉硬邦邦的,很沉,摸起来手感不太好,但是穿起衣服来的时候又不特别夸张,整个人高挺匀称,带着隐隐的压迫力。

“大哥哥。”云秋小声叫他。

萧问水没回头。

“你进来干什么?”

云秋说:“我来帮你穿衣服,大哥哥。”

他在这里说着,但是又不敢上前去,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鼓起勇气等着萧问水回应。等了好一会儿,他看见萧问水穿上了裤子,已经找了衬衫,低头从下往上扣。云秋抗议起来:“你你不要扣了!给我留几个。”

过家家也是云秋热爱的一项活动,只不过近年来已经没什么人陪他玩了。他惦记着医生给他分配的任务,眼巴巴地朝萧问水这边望,希望他的大哥哥能够配合。

萧问水也终于转过身来,平静地注视着他。不说话,手里的动作却也停下了。

云秋于是巴巴地凑上前来,给他扣扣子。

他看萧问水没有骂他,以为今天跑出去的事情就轻轻揭过了,胆子又大了起来——云秋嘟哝:“你只给我剩下了三颗扣子,你得把已经扣好的解开。”

萧问水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把自己刚刚扣好的扣子都解开了,全部敞开让云秋扣。

云秋有点高兴,从下往上给他扣扣子。低垂着长长的眼睫,把水汪汪的眼睛藏在那一小片弧形的阴影里。随着扣子往上,视线跟着往上,最后扣到最上面那一颗,萧问水的眼睛就冷不丁撞入了他视线中。

云秋楞了一下。

萧问水的眼神很深,望过来的时候让云秋感觉很熟悉。他想了一会儿,想起前生最后那段时间,萧问水也总是在床上这样看他。

发情期到来时很累,全身上下犹如万蚁噬体,那种无休止的渴望和依恋让云秋精疲力竭,有时候明明累得直哭,也还是想要抱着萧问水的脖子索要。好几次云秋做着做着睡过去,醒来时就会发现萧问水坐在床边,给他端来饭菜和蜂蜜水,不顾他哭闹着想要的请求,强制命令他吃饭补充精力。

那时候他低头吃饭,偶尔抬头,就会看见萧问水是这样的眼神。然而他看不懂,所以就不去想。

那段时间,在激素水平作用下,云秋每天都更喜欢萧问水一点,简直要离不开他。他会抱着他不让萧问水穿衣,因为他知道他一穿上衣服,就要出门忙工作了。

“你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吗?”萧问水低声问,任由他踮脚给自己整理最上面的领口。“什么都不懂,还敢来说要跟我结婚。”

呼吸凑得那样近,甜而温柔。

云秋其实不算矮,努力踮脚仰头,能够和他靠得很紧。萧问水微微一偏头,下巴就能撞上他的唇,还能看见云秋领口下那一片柔软白嫩的肌肤。这小孩自己不好好穿衣服,领口松松垮垮的没个正型。

还有淡淡弥漫的香气,是云秋信息素的味道。他的发情期快到了,身上的香气每一天都比之前更加明显。

云秋犹豫了一下,问他,“不可以吗?”

萧问水说:“可以。”他淡淡哂笑起来 ,“你当然可以。”

云秋给他扣完了扣子,又觉得这“照顾大哥哥”的过家家游戏还没玩够,于是建议道:“大哥哥,你感冒了,不如多穿一点。”

他跑过去在柜子里翻翻找找,给他翻出一件毛衣,还翻出了一件羽绒服。这是大夏天,夜里温度最低不会低过二十度,更何况机器人永远保持家里25摄氏度恒温。

他端详着萧问水,咨询他的意见:“我帮你穿上哦。”

这小孩有表现欲,总想在什么事情里充当照顾人的角色,好来显示他的聪明和重要。

萧问水就俯身让他给自己套上毛衣,又给裹了一件羽绒大衣。

云秋打量了他一会儿,觉得很满意,又问他:“大哥哥,你想换鞋吗?我去给你找鞋。”

萧问水说:“不用了。”

但是这小孩已经啪嗒啪嗒跑出去,给他找鞋去了。

云秋在一众长得好似一模一样的皮鞋中找了半天,挑了一双,拿蜡笔在上边各画了一只蝴蝶,然后巴巴地给萧问水送过去。

萧问水穿好后,回头瞅他:“行了,你吃你的蛋糕去吧。”

他被云秋裹得厚厚的一团,神色如常地去另一边桌上拿了他备用的办公平板,还没开始看,云秋又巴巴地蹭过来,问他:“那你睡不睡觉呀?”

萧问水挑眉:“我睡觉干什么?这还不到七点。”

云秋说:“我以为你要睡觉嘛。你要是想睡觉了,一定要记得叫我噢,我可以过来帮你脱衣服的。”

萧问水说:“知道了。”

云秋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出去。

他一出去,就飞快地奔去了医生身边。医生看着表,皱眉道:“十五分钟,怎么就十五分钟?老板看起来不像这么快的人啊,小秋,你们干了什么?”

云秋完全没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他说:“我给大哥哥穿衣服,穿完就出来啦。”

医生心里头犯嘀咕——送上来主动勾引的小美人也不要,云秋也不至于对萧问水这么没吸引力吧?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过来招云秋坐下:“来,小秋,你的发情期也要到了,我跟你讲一讲接下来几天要做的事情。”

云秋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听。

医生说:“这些事情呢要先生和你一起完成,每一个Omega都会面临身体的变化,就是发情期,需要你的A陪你度过。这几天就不要看动画片了,到时候你就和先生一起看,学着教育片里面的事情去做,知道了吗?当然,如果不舒服或者害怕,也可以告诉我和先生,我们想办法克服,好不好?”

云秋对发情期也没有概念,他根本对性别意识也不清楚,不知道这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事情,他说:“好。”

又立刻转换了话题:“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门啊?学完这个可以出门了吗?”

医生向他打听:“刚才在里边,先生凶你了吗?”

云秋想了想,摇头。他问医生:“大哥哥一直高兴,一直不凶我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和他结婚了?他会让我出去排练的,是不是?”

医生模糊道:“是的吧,让先生高兴总是没错的。你想出去,就讨先生开心。”

云秋问他:“那,大哥哥要怎么才开心呢?”

医生看着他,揉了揉他的头:“就是接下来几天你要学的东西,做得好,学得好,先生就高兴,也不会抛下你,知道了吗?”

云秋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医生说:“去玩吧,小秋。”

他在云秋要求下给他挑了一部真人电影,把熊塞进他怀里,把小蛋糕和薯片都放在茶几上。云秋幸福得冒泡,说:“谢谢你,医生。”

医生叹了口气:“谢什么,你这个小傻瓜哟。”

他掏出手机收发短信,看见助手给他传来几个视频。

医生一边往楼上走,一边飞快地打字回复:【科普教育片一部就够了,剩下的你看着挑几部AO情色片,揣摩着老板喜好去选——不要选一些奇奇怪怪的题材,这些都是要小秋去学的,温和一点、唯美一点、情趣一点就可以了。】

助理很快回复:【让小秋去学?一般来说还是看正经一点的性教育纪录片比价好吧。】

医生:【我会不知道看教育片好吗?但小秋要是不学这个,你让他怎么办?一个O只能有一个A,A却能同时标记多个O,小秋现在什么都不懂,万一连这方面的优势都没有了,以后要怎么拴住老板?老板好歹还是个正经人,虽然不怎么会照顾人吧,那也比那些个私生活混乱的A要好。那些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助手:【明白了。】

第十八章

第二天,助手就传来了精心挑选的一系列视频,医生检查了一遍内容后,顺手给自己电脑里拷了一份,剩下的都传到机器人云端,按次序下载在家中的闭路电视里。

第一部 是一部经典、科学的Omega性教育片,发行于半个世纪年前O权运动的风潮时,广受好评。

这部系列片分为身体变化、性交过程、怀孕过程、避孕措施、生产过程与风险等五个部分,这部纪录片也是Omega作为三种大性别中的弱势方,所经历的一切首次为大众所知的代表。A和O作为全联盟人口比例0.001%的性别少数群体,掌控着绝大多数社会资源。A是出于本身的优越性,而O则依附于A,以前人人都认为生而为Omega是天生幸运,能够被alpha青睐,作为下一代继承人的生产者,从此高枕无忧,但这种观念已经被现在的大多数人所抛弃。

医生带了两套试卷来,十分严肃地对坐在沙发上的萧问水和云秋说:“这两套试卷,是有关AO结合中基础常识的部分,现在请先生和小秋都各做一遍,让我查验成绩,观看过纪录片之后再做第二遍,这样可以吗?”

他特别观察了一下萧问水的神情,总觉得萧问水会觉得这玩意浪费时间。但是AO结合过程中,更重要的是alpha的配合,单只云秋一个人知道他面临的风险和挑战也不行。

云秋的发情期时间预测结果已经出来了,就在三十天之后。昨天晚上医生下班后,萧问水的秘书也偷偷给他透了消息,说是他前几天带病赶工,把任务分派下去,已经在下个月的行程中空出了五天时间来准备云秋的发情期,这也让医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总觉得萧问水看出了点什么——因为他昨天刚派云秋进去勾引萧问水,萧问水的秘书转头就给他发了这个消息,叫他安心。但医生也不敢问,他只能装什么都不知道。

萧问水倒是没说什么,接过打印下来的问卷就开始做。他靠在沙发上,微低着头,拿签字笔的架势也像在公司里签合同的架势,优雅贵气,不近人情。

而云秋就不一样了,他坐在地板上,趴在茶几上瞪着这长达十几页的问卷,抓耳挠腮。他以为这是考试,愿意做卷子的理由也只有一个——萧问水居然和他一起考。

云秋伸长脖子想要偷偷看萧问水的答案,但是萧问水做得比他快得多。他还在第一页磨蹭呢,萧问水已经做完了一半了。

云秋有点垂头丧气,他说:“大哥哥,你等等我。你做得太快了,你应该停下来好好检查一下,不能马虎大意。你看你做得这么快,一会儿肯定很多错。”

萧问水说:“自己笨,就不要赖着别人拖后腿。”

但还是把笔放下来等他了。

医生在旁边说:“不会的就空着,这个不是考试,小秋。”

他转头来和萧问水讨论云秋怀孕的问题。

医生说:“目前已经可以确认抑制剂对小秋无效了,现在小秋体内的激素水平决定了他是易孕体质,如果不进行避孕措施,第一次标记怀孕的可能性非常高,所以我想问,这个孩子,先生你是打算……”

他声音压得很小,但是另一边云秋已经停了笔,挺直脊背竖起耳朵偷听。

萧问水摇头,“不生小孩,养一个云秋就够麻烦的了。”

云秋听到他再次承诺不生小孩,有点高兴,又因为萧问水在批评他,还有点沮丧地挪开了视线,继续做他的题目去了。

医生点了点头,记了一笔:“那避孕的方式,先生你想……”

“云秋现在的身体的抗药性,是不是会导致某些避孕药无效?”萧问水突然打断他,停顿片刻,似乎是在回想。一会儿后,他报了一个药名,“这个牌子的Omega紧急长效避孕特效药对云秋无效,为什么?”

他这问题问得奇怪,好像云秋用过这个牌子的避孕药还怀过孕似的。

医生虽然满头雾水,但还是如实回答道:“这个特效药是激素性的避孕药,现在小秋本身体内激素就紊乱,体内激素调节水平失衡,用这个药当然不行,而且副作用也大,同理,皮下埋避孕棒也不行。小秋现在要避孕,需要用物理屏障法,alpha方配合使用定制避孕套进行欺骗式成结,或者手术结扎等等……当然手术现在也不行,小秋不能再进行任何大手术了。”

萧问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抬眼望云秋的方向看过去。正逢云秋支棱起脑袋冥思苦想,眼神和他撞上,不知不觉就楞了一下。

萧问水收回视线,“那就按你说的办。”

医生说:“这个好说,正好这种alpha定制避孕套也是我们团队开发的一个产品,投放市场多年了。原理是增强了延展性,在alpha成结时也能保持物理屏障作用,今天下午就能送来,先生。”

萧问水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低头接着做他的问卷调查。

另一边,云秋跳过了一大半的题,终于愁眉苦脸地交了卷。

他可怜巴巴地跟医生说:“我没有学过,都看不懂。我做出来零分,你不要骂我。”

医生憋着笑拿过来批改,改完后还表扬他:“没事没事,知道你没学过,还蒙对三四个题,有十二分,不错。”

这份答卷在他意料之中。医生亲自出的考题,可以直接拿去给学生考的,虽然没有专业级别的深度,但也绝不是随随便便能猜出来的。小到AO发情期结合的过劳猝死风险,大到Omega怀孕生产过程中可能产生的医疗风险:母体与婴儿的信息素排异反应和治疗方式、预测方式,事无巨细,全部周详地考察过了。

云秋有点期待,跟他说:“那你看大哥哥的,他蒙对几个?”

医生就来看萧问水的试卷,一边改一边笑云秋:“先生哪里要蒙,你大哥哥上学时全科满分毕业,有什么题是他不会的?”

改完后一看,萧问水这份卷子还真是满分。

这其实有点出乎医生的意料。一般来说,alpha不会特意去了解Omega的生理卫生知识,中学时会学的也只是有关发情期的那一部分而已。Alpha天生具有优越性,不管是对于beta还是Omega,在性地位上都处于绝对优势,他们犯不着这么用心。

云秋扁扁嘴:“要是让我去上学,我也可以全科满分。”

医生就瞅他:“你看看你,又来了。”

这几天家里人不管干什么事情,谈什么话题,云秋都要跟一句“要是让我去……,我也能……”这个句式,中心思想还是要出去玩。小孩叛逆期性子急躁,学不会平心静气,天天吵得医生两眼翻白。

“好了。”医生把云秋做过的卷子拿去给萧问水看,“小秋的情况先生您也知道了,他现在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这个……方面的学习,要您多指点一下他。小家伙脾气坏,开玩笑也不知轻重,您别跟他生气。”

“嗯。”萧问水说。“我知道。”

“那有先生你帮着管小秋,我这几天就偷个懒请假,去二少爷那里当当顾问,您看可以吗?”医生摆明了不好打扰他们AO之间这种的亲密私事,嘴上找了个借口这几天不来,“二少爷学校那块投标过了,在招聘教师,我帮着过去考核。到时候二少爷是校长,您是校董,这说出去多好的事儿啊。”

萧问水也同意了。

接下来的几天,相当于发情期前的一次演练。云秋自己不知道,医生和萧寻秋这段时间都不会出现,而他会和萧问水一直呆在这个房子里,没有任何人打扰。

医生下班前,特意拉了云秋说话:“小秋,你再记一遍我的话,什么都不要怕,先生不会真正伤害你,知道了吗?讨他欢心最重要,他高兴了,就能和你结婚,让你出去玩。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要高跟任何人说,知道了吗?”

云秋懵懵懂懂地,跟他拉了勾。

晚饭前,云秋开始观看他人生中的第一部 性教育科普片。

萧问水本来在旁边拿着平板办公,被他一巴掌拍掉了,批评道:“医生说要我们两个人呢一起学的!就算你能考满分,也不能停止学习!”

萧问水就放下平板,安静地跟他一起看。

云秋对于自己不懂的事情总是充满兴趣。这部片子看得他下巴都要掉了——开头就是一对容颜姣好的AO正在结合的过程。

云秋紧张起来,小声叫道:“会死的!下面那个人会怀宝宝!”

他现在依然根深蒂固地把这件事和“怀孕”、“死亡”联系在一起,连带着看萧问水的眼神都变得再次恐慌和难过起来——难道要萧问水高兴,他只能跟他做这件事情,再死一遍吗?

“别怕,不会死的。”萧问水说,“往后看。”

纪录片中也开始详细解释Omega在发情期的需求,和AO结合的必要性。云秋有点放下疑虑了,但仍然心存怀疑。

看到后面的时候,云秋开始觉得电视上的是胡说八道。他跟萧问水告状:“这个上面说不结合,Omega就会很难受。可是我一点也没有难受过。它骗人。”

萧问水说:“你当然不难受,上次发情期你压根儿没忍过。”

云秋听懂了,还隐约听出了他这话里的揶揄意味,他瞪了萧问水一眼,然后扭头继续看了。

到了信息素部分,云秋继续认为电视上的在胡说八道——这小孩照旧自己即世界,跟萧问水告了第二次状:“这个上面骗人,他说被标记或者临时标记过的Omega会对自己的A反应强烈,很敏感,可是我也没有感觉到什么。”

他疑惑地问萧问水:“大哥哥,你不是我的alpha吗?”

他没注意到的时候,不知道这句话里的哪一点触动了身边人,萧问水的声音已经喑哑了下去,“……好好看,别说话。”

云秋却不肯听。他爬到他身边,固执地说:“他说错了。”他趴在萧问水身上嗅来嗅去,像只瑟缩的小猫咪一样,心怀疑虑地寻找着电视上所说的“alpha独一无二的信息素味道”。他隐约记起了什么,是这段时间里他尝尝闻到的、能让他安然入睡的那种气息。

他无法描述那种只存在记忆里的味道,但是他现在无法找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萧问水压住了信息素的结果。只是他趴在萧问水身上到处摸摸捏捏嗅嗅的行为,却让身下男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听见萧问水低声问:“那你想试试吗?”

云秋感到自己的腰被萧问水一把搂住了,整个人轻轻一倒,就被他拉过去,跨坐在了他腰间。

萧问水的手顺着他宽松的睡衣滑上去,在尾骨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了几把。

萧问水平静地抬眼看他,轻声问:“……怕不怕?”

强大宽和的信息素在那一刹那彻底放开,汹涌而至。

萧问水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不可忽视的持重与威压。云秋的腰细、滑而软,几乎给人轻轻一掐就会断掉的错觉。那只手顺着他纤细的尾骨往上,掠过少年人伶仃的蝴蝶谷,最后穿过织物,到达他的后颈,轻轻摁住。

云秋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萧问水倾身而上,从靠座的沙发上起身,达到比云秋略高一的位置。那致命诱惑的气息逐渐靠近,通过他凉薄的唇,轻轻拂过云秋的下颌、脖颈,在那里流连片刻。云秋在这一刹那晃了神,迷茫地要凑上前去讨他的吻,却被萧问水毫不留情地避开,捂住了他的嘴唇。

他不肯吻他。

萧问水低头在他脖颈间流连,对准那敏感脆弱的腺体,深深地舔吻下去,舌尖每过一寸,云秋整个人就抖一次,最后萧问水松开舌头,轻轻一吮。

云秋一声柔软的闷哼,惊惶地腻在了喉咙里。

云秋大张着嘴唇喘气,眼里一片水色,茫然无助地看着他。他的身体已经起了反应,这是除了他发情期之外的头一回。那种焦渴令他无所适从,只能抓着萧问水的肩膀,有点无助地指望着他。

他怕这件事,恐惧萧问水的那根东西,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但是萧问水却仿佛知道他想什么似的,神情淡漠,没什么格外的反应,只是把他扣在怀里,另一只手又重新滑下来,滑入他印着小熊花纹的、丝滑凉爽的睡裤中。他的指尖轻而易举找着了云秋的命门,仿佛勾住了云秋的一团心尖软肉,让他整个人都半窒息地吊在了半空中。那只是饮鸩止渴的几下,不仅没有舒缓云秋喉咙里的焦渴,反而勾得他更加难受起来。

萧问水轻声说:“记吃不记打,非要试探这么一下,小作精。”

云秋委屈死了,可是萧问水已经抽回了手,把他整个人从自己身上提溜了下去,暂停播放。

“我去洗个澡,一会儿把饭吃了再来看。”他说。

云秋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感到很生气。他嘟哝说:“你又去洗冷水澡。”

“嗯,想一起吗?”萧问水头也不回。

云秋爬过去把熊抱进怀里,不敢说话了。

第十九章

萧问水去洗了澡,又让机器人做了饭,他和云秋一人一边坐着,彼此沉默着吃着。

云秋想找他说话,可是不知道说什么,也不太敢。刚刚那片刻的擦枪走火让这小孩燃起了一团心火,可是流连在那里不知如何浇灭,只知道萧问水突然抛下他走了,剩他一个人缠绵缱倦,意犹未尽。

最可气的是萧问水没什么其他反应,照旧一脸淡然地看他的平板,下达着指令,也没分给他半点眼神。

云秋就埋头吃,边吃边时不时地往萧问水那里偷瞄,瞄了几次之后,他终于获得了萧问水的一点关注——萧问水抬起头,发觉他又在看他,也不知道小脑瓜里乱七八糟的在想些什么,只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把盘子里的煎蛋叉给了云秋。

云秋抗议道:“我不要!你自己吃。”

萧问水说:“那你就放在那里。”

云秋打量了一下自己盘子里的鸡蛋,又看了看萧问水盘子里的——云秋自个儿晚上想吃炒饭,就找机器人点了什锦炒饭,而萧问水是金枪鱼酱牛肉,标配一个煎得刚刚好的鸡蛋。云秋立刻就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叽叽咕咕地说:“你肯定是也不喜欢吃鸡蛋,就来塞给我。”

萧问水抬起眼睛瞥了瞥他,一下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点笑意:“这个时候倒是聪明了。”

云秋洋洋得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哥哥,你……”他一面说,面看着萧问水的脸色,最终还是怂了,不敢在他面前太放肆,乖乖地把煎鸡蛋吃掉了。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和萧问水某些相似的地方,更不如说,发现了萧问水更像人,不像无所不能的神的那一面,有弱点,会生病,也有自己这些隐秘细节的喜好和厌恶,比如和他一样不喜欢吃鸡蛋。

他为自己的这点小发现感到有点雀跃。这小孩有强迫症,一边细细碎碎地在心里批评着萧问水,一边还是把盘子里的东西干干净净地吃光了,连一小撮西蓝花的籽都不放过。

吃完后萧问水又坐去了沙发上,打开他的平板开始忙工作。

云秋乖乖地坐到他身边去,双腿并拢,手也交叠放在膝盖上,恨不得坐成一根标尺。吃饱后他犯困,那股子作来作去的神气劲儿也没有了,这次就没有打翻萧问水的平板,只是特别乖地坐着,等待着萧问水的下一步指示。

他像朵牵牛花,早上开红花,又躁又热烈地扎进人眼睛里,一肚子天真坏水;正午以后就晒蔫吧了,颜色也转为暗沉的蓝紫色,一直静谧谦逊地直到入夜。

这也是云秋的内分泌状态影响他心理环境的一个表现,也可以说是最明显的一个表现。

萧问水拿着电子笔,看了乖乖的云秋一眼,低声笑:“小喇叭花。”

云秋没听清,疑惑地否认道:“我不是小喇叭,我说话声音不大。”

萧问水却没再更正,播放键,纪录片继续播放。

云秋看了一会儿,用肩膀挤挤他:“大哥哥,你不跟我一起看吗?”

“我卷子能做一百分,所以我可以不和你一起看。你有问题就问我。”萧问水说。

云秋扁扁嘴,这时候也不找茬了,安静地靠在他身边。和那天一样,云秋把小熊放在他们两个之间,他靠着小熊,小熊靠着萧问水。看着看着身体越来越歪,没个正型,熊也从他们之间掉了下去,云秋就又赖在了萧问水身上。

萧问水注意到他开始走神。他抬眼看了一眼电视屏幕,见到已经放到了孕前准备的阶段,伸手拍了拍他:“别玩,认真看,以后你要是想怀孕生小孩,这些东西都要记住,对你自己好的。”

云秋有点疑惑:“可是我不想生小孩,你也说我们不生小孩。”

萧问水说:“那是以后。”

云秋更加疑惑了:“可是我们不生小孩,也是以后呀。你跟我说过的,我们以后不生小孩。”

萧问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是以后的以后,不是我们两个的小孩,也可能是你自己和其他人的。”

云秋这下是完全听不懂了:“其他人?为什么还有其他人?”

萧问水把视线放回平板上的文件上:“你真正喜欢的人,现在你还不懂,以后会懂的。”

云秋快被他绕晕了:“可是我喜欢你,不是假喜欢你,大哥哥。”

“嗯。”萧问水应了声,没什么反应。

云秋于是又大声说了一遍:“可是我喜欢你,大哥哥,为什么我要跟其他人生小孩?”

云秋的喜欢是这样泛滥,小时候到处表白,逮着一朵花说喜欢,逮着让他感到凉快的小风扇也说喜欢。他没有经历过情爱,一个自闭症患者,是很难建立起除了亲情认知以外的喜欢的。

“因为你是一朵小喇叭花。”

萧问水不再跟他好好讲话,转而伸手把他的脑袋轻轻掰过去,让他正视电视上的纪录片,“好好看你的,看完再做一遍卷子,有错就再看第二遍,直到全对为止。”

小喇叭花于是蔫巴巴地接着去看纪录片了。

看了一会儿后,云秋开始浑身绷紧,有点克制不住地发抖。萧问水察觉到了,抬眼往电视上看,发觉纪录片已经进行到了分娩过程的科普中。

他不说话,只是轻轻起身,把云秋抱进怀里,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脖子。

在他的安抚下,云秋渐渐镇定下来。他也察觉到萧问水在哄他,努力配合着他去乖乖的,努力克服心中的恐惧,去注视上边的画面,把条条框框的知识和规则都记在心里。他看着上边的影像放出婴儿在Omega体内的生长过程,宝宝的三种不同性别,在这个过程中也分别有不同的注意事项和发育结果。

画外音是个声音清亮好听的男性,介绍到alpha宝宝的时候,他说:“alpha宝宝则属于最让爸爸妈妈们省心的一类宝宝,因为代谢能力强,为普通初生儿的4—6倍,不会发生新生儿自然黄疸,也较少出现循环系统发育不成熟的状况。所以alpha宝贝们一出生,就会是可爱漂亮的健康形态。但是,如果有个粗心大意的爸爸妈妈,宝宝和妈妈本身也会面临严峻的考验——被标记过后的母体会自然和宝宝的信息素产生排斥,严重的可能会发生剧烈的产前排异反应,尤其高发于羊水破裂后的八个小时内。但是呢,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只需要家长们做好孕检,怀孕周期内进行三到四次的信息素提取注射,让母体提早适应宝宝的信息素即可……”

随着这段话的出现,云秋身体的紧绷状态达到了一个临界值,过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萧问水沉默地抱着他,突然发现云秋动了动。

怀里的少年小声说:“……是个alpha。”

“什么?”萧问水问道。

云秋依偎在他怀里,低头去拨弄自己的指甲,重复了一遍,“我和你的,宝宝,alpha。”

萧问水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云秋小声说:“大哥哥,你在外边上班的话,是不是需要一个alpha儿子?”

云秋依然记得医生和助手的对话,尽管他不理解萧家那种残酷的竞争制,也不知道萧问水这一辈还有几个虎视眈眈的叔伯,但他就是隐约这么知道了。

他有点犹豫不决,有点茫然地回头看向萧问水。

萧问水摇摇头:“不,不要。”

“哦。”云秋说,“那他有一点可怜。他很小的,就跟我一样死了。”

萧问水又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轻轻说:“对不起。”

第二十章

云秋愣了一会儿。

好半天后,他抬眼瞅了瞅萧问水,小心谨慎地思索过后,非常大度地说:“没关系。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哦。”

他接着看电视,照旧歪在萧问水怀里。纪录片已经播放到尾声,云秋看完了一遍,然后被萧问水押着又做了一遍题。

“什么叫欺骗性成结和欺骗性标记?”萧问水拿着云秋之前的卷子,垂眼翻看了一下,问他。

云秋冥思苦想,极力回忆着纪录片中的话:“是,用Omega的信息素成分涂抹到避孕套的里面,用alpha的信息素涂抹到避孕套的外面,这样的话,alpha把这个东西放进Omega的身体里,两个人的身体因为太笨,就不会知道隔着一层避孕套,而是以为正在进行标记。这样骗成功了,既可以让大家都舒服,又不会怀孕。 ”

“是,差不多,你还漏了一点,不是涂抹信息素,是涂抹信息素类似物,两天之后会自行消解进入循环系统。”萧问水用笔在题目上面画了个圈,“另外也不是为了防止怀孕,而是在不用完全标记的情况下度过发情期。以前,被完全标记的Omega要是丧偶或者再婚,只能进行腺体摘除手术,但你不能再做手术了。”

云秋赶紧点头,用来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觉得有点无聊,被萧问水抱着,不敢乱动,于是低头去抠萧问水袖子上裁剪精密的埋线。

萧问水翻了几页卷子,又找出来新的问题问他:“发情期前的准备期应该做什么?”

云秋说:“吃饭睡觉喝水。”

标注答案是补充能量和水分,保证充足的睡眠时间,以完全避免过劳猝死和脱水、虚脱的种种情况。

萧问水一看,云秋说的跟标准答案也差不多,于是也略过了。

“最后一个问题,云秋。”萧问水说,“alpha和Omega结合,会导致死亡吗?”

他静静地凝视着云秋。这小孩被他抱在怀里,只留一个后脑勺给他,上边的头发柔顺细滑,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云秋这次想的时间变得久了一点。

他摇摇头:“不会,怀孕才会。”

说完后,云秋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觉出自己话里可能有什么问题。萧问水也不说话,安静地等他自己想明白。

片刻后,云秋改了口,有点犹豫地说:“怀孕……也不会,如果怀孕的时候没有做检查,就可能会。因为生孩子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所以我们都要在怀孕之后做检查。”

萧问水点点头,揉了揉他的脑瓜,说:“好了,去玩吧。看到这里就可以了。”

云秋不愿意动:“可是我还想再看一遍。”

这也是他接触的第一部 科普纪录片,当中还插入有跟踪寻访的素人AO夫妇的生活片段。云秋对这种形式的片子比较感兴趣,就像他对医生看的大人演的电影感兴趣一样。

萧问水也就没管他,他把云秋放好在沙发上,起身往书房中走。

他刚一抬脚,又听见云秋在身后咕哝:“工作工作,你又去工作。在外面的时候你上班,在家里的时候也上班,你什么时候才能不上班呢?”

这话也是电视里学来的,来自某一档无聊的肥皂剧,云秋昨天乱搜片子看到的。萧问水断了家里电视的网络系统,云秋只能看到下载不了的一点片段,反复播放,那里面的一段台词倒是被他记了下来。

萧问水听了出来,懒得理他:“你不去演戏是可惜了。”

果然又听见云秋叭叭地念:“那你应该让我去演戏,要是我去演戏,我也能上电视。”

卧室和书房其实是打通的,中间只有一道似掩非掩的书柜作为阻断。也是萧问水为了办公的考量。云秋小时候有自己的房间,有时候跑去跟萧寻秋睡,有时候跑来跟他一起睡,后面因为把主卧里没来得及换的一个小浴缸当成了安全区的缘故,云秋也算是落地生根,跟着一并霸占了萧问水的床。

那时候他小小一点,被一个入室盗窃的小偷吓出了应激反应,查干摩擦见个面自己洗澡一洗就是两三个小时,每天还想洗两三次澡,一直洗得身上发皱。

萧家两兄弟总担心云秋自己洗着洗着出事,萧问水就让人打通了主卧和书房。他办公时没事就往浴室门口望一望,叫一叫云秋这个小东西的名字,知道他还在玩水,就接着工作。而云秋通过他的问话,也知道有个自己认识的人在外边,一个人时也不会那么害怕。

后来萧问水升级了家里的安全系统,给机器人加装了自卫攻击模块,云秋那一回才慢慢恢复过来。

萧问水前脚进门,云秋后脚跟着就跑了进来。也不干什么,就往主卧大床上一扑,然后抱着熊打滚。

他说的要接着看纪录片的也没看了,兴许是昨天跟萧问水穿衣服过家家上了瘾,他把熊埋进被子里,给它垫了个枕头,然后扭头朝萧问水喊:“小熊生病了,大哥哥,现在我是他的妈妈,你是他的爸爸,我们一起来照顾它。”

萧问水头也不抬,问了声:“为什么你是妈妈我是爸爸?”

云秋自信地说:“因为我们要结婚的嘛。”

他还记着医生的话,只要萧问水肯和他结婚,他就有机会出去。云秋觉得今天的萧问水看起来还算高兴,胆子也肥了,学医生的样子要开药方和针剂,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堆处方纸,揣着去蹭萧问水的办公桌。

他给自己的熊开了两颗糖和半杯牛奶作为药品,又粗声粗气地叫萧问水:“家长签字了,小熊他爸,我这里忙,你快签了。”

萧问水拿过来一看,患儿名字一栏写的“萧小熊”三个字。

他顿了顿,轻声问道:“怎么叫他萧小熊?”

云秋说:“因为你是小熊的爸爸,生病的时候跟你姓,不生病的时候跟我姓。它也可以叫云小熊。”

他说完这句话,等着萧问水签字,可是萧问水却没动了。

只听萧问水低声问:“你真的……想跟我结婚?”

云秋点点头,眼睛发亮。

萧问水又没说话了,低头在处方栏那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云秋乐颠颠地拿走了,又说要去给熊“喂药”,最后自己喝了半杯牛奶,吃了两颗糖。

他在卧室里玩,萧问水在旁边办公。后来云秋自己玩困了睡过去,睡醒时发现萧问水还坐在那里,只是将旁边的工作台灯打开了。

昏黄的灯光下映出萧问水面庞,比平常看起来柔和一点。云秋歪倒在床上看他,看见萧问水也不像之前那样一动不动地处理公务,他现在换了个姿势靠在办公椅背上,一口一口地喝着一种蓝色的液体,旁边还有一大堆小药丸。

云秋看清楚的同时,立刻跳起来下床,啪嗒啪嗒地奔过去,佯装不在意地问道:“你在喝什么呀,大哥哥?”

云秋咽了咽口水。

他看起来对萧问水正在喝的“饮料”充满兴趣,萧问水见他来了,却面不改色地一口直接饮尽,然后说:“没什么,是药。”

云秋看了看他手边的一大堆药丸,心里虽然不太相信,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哦,大哥哥在吃药,你的感冒还没好。”

萧问水说:“嗯,还没好。醒了就去洗澡吧,很晚了。想吃东西就叫机器人给你做宵夜。”

“好。”云秋很乖,跑出门前又问萧问水想吃什么,萧问水说不吃什么,云秋就单让机器人给他做雪花糖糕吃。

他洗完澡后,规规矩矩地给自己的几处伤口上了药,然后抱着他的熊出去看电视。机器人正好给他做完,都放在了茶几上。

只是电视屏幕还滚动播放着下载内容。

云秋跑进书房时忘了关电视,就任由它这样放了下去。不知道按错了设置的哪里,原来默认的单集循环突然跳成了顺序播放,现在正在放的不是纪录片,而是云秋从没见过的视频。

是医生除了那部纪录片外,另外给他下载的那几部情色片。

云秋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视角拍摄的交合过程。他自己和萧问水干那档子事儿的时候,自己并不清楚他们看起来是什么模样,纪录片中科普意义居多,看起来机械呆板。

他愣愣地看着屏幕上暖黄纠缠的色块,音量被调成一格的音响中断断续续传来甜腻沙哑的声音,一声一声,刺得人耳廓滚烫。画面中被压在下面的那个清秀少年甚至和他有几分神似——但云秋注意的不是这个,他看见上面那个A背部鼓起来的肌肉,没有来由地就想到了萧问水,今天下午的那种悸动和焦渴再次降临到他身边。

他甚至还想起了萧问水的手指在他体内游走、戳弄的那几下,酸软难言,他想要继续的时候,萧问水却抽身走了。

云秋再一次进房门的时候,萧问水正好处理完了手里的事情,起身准备洗漱。

他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了急匆匆跑过来的云秋,一头撞进他怀里。他顺手把这小孩拎起来,刚准备把他轻轻地丢到几步路外时,云秋却反握住了他的手,眼里一片委委屈屈的水光,带着一些惊慌失措。

萧问水看了看他,问:“怎么了?”

云秋整个人都成了桃色,像一只快被蒸熟的小螃蟹,走路也横着走,步子歪歪扭扭的。

他抓着萧问水的衣角,低着头,乌黑的发间露出两只白里透红的耳朵尖。

云秋看起来快要哭了,磕磕巴巴地告诉萧问水:“大哥哥,我的裤子。”

“裤子?”

萧问水皱了皱眉,蹲下去看云秋的裤子,没发现什么异常。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云秋扯着他的手要他往里面摸,局促不安地哭出了声:“被我弄湿了。我不是故意的。”

第二十一章

云秋因为从小身体差的原因,一直尿床到五岁。十三岁那年附近大大小小的手术做完了,恢复期的云秋插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尿管,这段令人难过的经历,后来也让云秋养成了一定程度的洁癖。只要在家里,云秋就一定要保证自己浑身上下干净舒爽,至于出去的时候就没这么多讲究——他像某种兽类的崽子,在外边如何疯都不要紧,回了窝里一定要干干净净,认真地舔自己的毛。

用医生的话说,就是“小孩屁事多”,用萧问水的话来说,大概又要归类于“娇气,Omega”之类的理由。

云秋现在觉得,自己的内裤湿了,这就是天大的一件事情,和尿床一样让人尴尬和羞耻。

他现在浑身发热,既羞于开口将自己的感受说出来,又尴尬不知所措,只是想找个人倾诉他现在的状况。好像造成这个情况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被人逼迫的一样,他自己无辜得很。

就那样抬起眼睛,水汪汪地看着萧问水,整个人还赖在他怀里,像他刚刚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撞到他身上时。萧问水身上的每一寸气息都让云秋感到焦渴,他的呼吸、缓缓起伏的胸膛、高挺坚硬的肌理,都让云秋爱不释手,让他想回到昨天下午,被萧问水摁在膝上啮咬、亲吻的那几下。

可正如萧问水不肯吻他的嘴唇,这时候萧问水反而推开了他,让他更加焦急起来。

云秋拽着他的衣襟,急切地踮起脚往上看,望进萧问水的眼睛,小声叫:“大哥哥。”

萧问水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衣襟,任他用撒娇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却抵在云秋的肩上,没用力气,但是云秋却不能再向前一步。

他的眼睛冷静、安定,不近人情,仍旧和任何时候看他一样,像是看一份需要估量的合同,又或是打量一枚盘子里的煎鸡蛋。

云秋再次受到这种拒绝,简直要发脾气了——他歪歪扭扭地往前面凑,像一只倔强的小牛,非要拱进他怀里,左右拱了半天后,拦在他肩头那股子沉静稳定的力气突然消失了。他一头扎进了萧问水怀中,与此同时,一阵天旋地转涌来,萧问水有力的臂膊一横,单手把他抱起来,狠狠压在了床上。

云秋睁大眼睛,满眼都是萧问水凑近的、锐利冰冷的眼睛,呼吸滚烫,近得让他的小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也让他有一点微微的眩晕。

高大的男人压在他身上,轻轻松松地把他拿捏在手中,俯视他:“继续作,真当我不会收拾你,你是不是忘记我什么脾气了?”

云秋一动也不敢动。他努力回想“萧问水的脾气”,但是没能成功。他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家伙,也忘记了萧问水前几天喝醉后还凶过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萧问水这时候会对他这么冷淡。

他裤子湿了难受,自己在萧问水身下扭动着,伸手要去摸一摸,但他的手却被另一双更加灼热的手制住了,裤子紧跟着就被扒了下来丢去一边。隐秘的甜香混合沐浴露的清洁气息,组合成让人血脉躁动的柔软香气。

……

可是他越是热情地贴上去,萧问水就越是冷淡,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他,只是将这件事的控制权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

他嘶哑着声音低声说:“听话。”

那声音很低很低,磁性中带着难得一见的温柔地炸在耳边,好似有魔力一样,云秋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刹那,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难以言喻的酸麻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萧问水没有说,云秋自己也不懂,他要他听话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只是在那一下又一下重复的、快要撞碎他五脏六腑的接触中,他也找到了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一种快乐。

云秋又哭了起来,觉得委屈,他质问他:“为什么不进来?大哥哥?”他眼泪汪汪的,觉得委屈,又生气他对他这么坏。他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在他看来,这是他们已经做过的事情,萧问水这时的克制就是明晃晃的欺负。

云秋这小孩一向戏多,他哭得越来越有真情实感,惹得萧问水轻轻笑了笑,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云秋听见他这声笑,更加羞恼,他爬起来往萧问水身上扑,不甘心似的,要去咬他抓他,又不敢用真力气。他抬头往上看过去,想要愤怒地瞪萧问水一眼,可是突然见到萧问水眼里也带着一丝纯粹的迷蒙,微微动情的模样,松动他冷情漠然的外壳,微微失神。

萧问水听见云秋叫他:“大哥哥。”

“嗯?”他应了了一声,然后听见云秋贴过来说,“你可不可以亲一亲我啊?”

“不行。”萧问水说。

“为什么不行啊?”云秋蹭来蹭去,有点气,还有点着急地晃着他的肩膀,用着打商量的口吻,“就亲一亲我,一下就好,可以吗?”

他什么都不懂,却正因为天真,而显出一种老练的成熟来,觉得诱惑他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

萧问水眼里却突然冷了下去,他语气强硬地说:“不行。”

云秋有点蔫吧,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他心情又不好了。萧问水这几天脾气都很好,不骂他,也不凶他,云秋想起医生的话,同时又记起在电视中看见的画面,他跟萧问水打商量:“那我先亲亲你,你再亲亲我,好不好?”

萧问水不置可否。

他以为云秋要凑上来吻他的唇,想和平常一样避开、拒绝,却见到云秋弯腰下去,急不可耐地把他推倒在床上,急哄哄地往下探去。那也是他从电视上学来的,取悦自己的alpha的姿势,用他柔软的舌头。像吮吸一颗棒棒糖一样,认真而虔诚。

第二十二章

云秋很快就察觉到,这件事好像没有电视上那样甜美。他在外边看到的景象里,仿佛alpha的东西很美味一样,Omega一方如痴如醉,可是换了他这里,他唯一的感觉只有噎,也并没有什么味道。

第一次独自离家的小驯鹿寻觅到林间的溪流,小心翼翼地,却发现并没有母亲的奶水甜美,那柔软的舌头探进去又缩回来,却没料到平静的水流下蕴藏着风暴。

他想抽身撤离,却已经做不到了。

萧问水来势汹汹,云秋连他眼中稍纵即逝的诧异都没有捕捉到,就被迷乱了神志。

萧问水摁着他的后颈,反客为主,以平静冷淡的威压让他继续下去,弄得云秋眼睛越来越红,连话都没工夫说,整个人呜咽着想要逃离,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萧问水禁锢住,像是掐住一尾迷蒙擅动的游鱼。

最后等到云秋要抽抽搭搭再次哭起来的时候,萧问水才松开他,似笑非笑地望过来,“哪里学的?”

云秋觉得委屈,不肯说话,也不想理他。这不是他第一次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本来是想让萧问水高兴,结果自己被完全压制了主动地位,萧问水看起来也没有太高兴的样子。

他不说话,萧问水也没有再继续找他说话。他顺手解开了身上的衣服,下床往外边走去。但他刚跨下床时,云秋就以为他又要走了,大叫起来:“你不许去上班!”

萧问水顿住脚步,就见到云秋扑了过来,跟着他下床了,委委屈屈地要挂在他身上。萧问水接住了他,顺手连他的衣服都剥了,把这个光溜溜的少年抱起来,两个人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云秋以为自己要挡不住他了,于是去求他:“大哥哥,你不要去上班好不好?你就,像昨天那样弄一下我,好不好?”

萧问水慢条斯理地召来机器人,瞥他一眼:“怎么弄你?”

云秋不知道他故意戏弄他,只是觉得萧问水太笨了,记性差,认真跟他解释:“就是,昨天在沙发上那样,用你的手……”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萧问水俯身打开机器人的传送柜,在上面拿出了一个透明薄膜式样的东西。纪录片里面说得很清楚,这就是避孕套。

云秋突然就明白了萧问水的意思,知道是自己搞错了,也不说话了,有点紧张,还有点害羞地望着他。

萧问水顺手揉了把他的脸,把他抱回床上。云秋知道自己期待的隐约要成真了,只是安静地躺好,预备着萧问水要对他做什么事情,他就让他做什么事情。

萧问水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别偷懒,起来自己弄,我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云秋被他拍起来了,可是又不敢对萧问水做什么,他就那样怯怯地看着他,想不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萧问水却怡然自得地躺了下来,目光很平静。

云秋隐约觉得自己又被他欺负了,但是找不到证据。他的目光在萧问水的手和那个滚烫硬热的东西之间徘徊,最后生起气来,自己开始弄,别过目光不去看萧问水。他的信息素的味道完全被萧问水勾出来了,那是一种彻骨的甜香,不腻,有点像花草和水果的混合气息。

还没弄到一半,云秋自己始终掌握不了精髓,饮鸩止渴一般抚慰着自己,刚想要开口找萧问水求助时,萧问水却看得目光沉沉,直接把他拖了过去。

他的手掐在云秋的腰上,死死地掐着,且非要在上面留下泛白的印子。那温度过出是一片滚烫灼热,云秋从来没有觉得萧问水的身体这样烫过,就算是他发烧的那天晚上也没有。

云秋现在不怕这件事了,不如说,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他喜欢做这件事,只是因为上辈子的死亡阴影而心怀疑虑。现在这层疑虑被消除了,他快乐欢欣地接受了这一切。他伸手环住萧问水的脖子,不管他怎样避开,都要抱住他。

云秋喃喃地说:“你抱抱我,亲一亲我,大哥哥。”

萧问水没有回答,只有一记狠而凶猛的顶撞。他执意不与云秋有过多的身体触碰,残忍地拒绝眼前人的一切请求,尽管云秋已经泪水涟涟。

最后停下来的时候,留给云秋的只有刻骨的战栗和酸软。萧问水抱他去清洗,擦干后丢进床里,给他盖好被子,自己也在另一边关灯躺下。

但云秋还是磨磨蹭蹭地爬了过去,要窝在他怀里。信息素交融的感觉很奇妙,他心底生出了甜津津的感觉,比得到了水晶球更加喜悦,他扒拉着萧问水的一条臂膀,告诉他:“大哥哥,我现在好喜欢你啊。”

萧问水没有回答,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云秋也不在意,他摇着萧问水:“我跟你结婚好不好呀?”

没有回应,他就自问自答:“大哥哥说,好。”

他把自己的小熊拿了过来——两个人一通折腾的时候,他最宝贝的萧小熊滚在了地上。云秋很心疼地拍了拍它,然后重新回到萧问水的怀里,照旧是把熊放在中间的姿势,觉得这样很安定。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萧问水突然翻了个身,从平躺变为侧身,把他往怀里更紧了紧,连着熊一起抱在了臂弯里。

萧问水说:“好。”

*

看过纪录片之后,云秋自以为对这档子事很懂了,也打消了之前的疑虑,连带着这一次之后,变得食髓知味起来。他每天很殷勤地缠着萧问水,萧问水有时会纵容他,有时候不。

这小孩的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他对外事外物永远充满着蓬勃的探索欲望,缺点就是容易上瘾。尝过伊甸园的果实后,他就天天想着要和萧问水做那档子事儿,出门一次后,就天天想着要出门。

这两件事在云秋看来并不矛盾,他以惊人的敏锐发现了,萧问水在和他做的时候总是充满耐心,对他也比平常纵容很多。

他本能地以为萧问水即将放他出门了——他这么多天和他“和谐相处”下来,医生要他学的部分都学全了,把萧问水哄得还算开心,于是他觉得时机成熟,该到了找萧问水讨要自由的时间。

这天晚上,云秋又腻着萧问水不放,把他从书房缠到卧室,最开始自己要得凶猛,最后反被萧问水压着一通折腾,话都说不囫囵了。

萧问水低头看他,伸手轻轻擦过他的眼角:“今天这么乖,怎么没哭?”

云秋只是软软地看着他,也不像之前一样瞪他,只是忸怩地撒娇,说:“大哥哥,我今天真的很乖吗?”

萧问水瞥他一眼,不说什么,只是抽身往旁边坐去,伸手要把他抱起来丢去浴缸里。但是这回云秋不让了,他又扑到萧问水身上,缠住他,不让他走:“过一会儿再洗,大哥哥,你先跟我说一说,我今天真的很乖吗?”

萧问水说:“还行,怎么了?”

云秋巴巴地贴住他:“那我们什么时候准备结婚呀?”

萧问水把他拎起来用被子卷住,往旁边一丢——做的事后他不喜欢云秋贴上来,事后同样不喜欢。

他披衣下床,弯腰在床头柜里拿出一排没有标识的药丸,配着手边冲好的药剂,慢慢依次吞下去。

那蓝色的药剂云秋已经偷偷尝过了,苦得这小孩猛吃了三个冰淇淋才好,还自以为他不知道。

云秋被卷得像一个瘦巴巴的卷心菜,就滚了几滚,滚到他身边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萧问水顿了一下,说:“你想跟我结婚,结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云秋赶紧说:“我不怕麻烦的。”

萧问水说:“那好,我先跟你讲一遍。嫁给我,到时候前后准备的时间需要一个月以上,熟记宾客来人的身份,学习礼仪,彩排两次左右,在这之前要跟我一起去家里长辈那里见面,待人接物同样要学,公司运作大大小小的方面,不说掌握,至少要了解。学历上,联盟星城大学前三的学历至少要拿到……这些东西,云秋,你有准备吗?”

云秋一听这么大堆事情,并不清楚其中的难度,只是听见有“彩排”两个字,料定那就是医生说的“排练结婚”,是他出门的大好时机。他连连点头,声音清脆:“我有准备的!”

他看见萧问水没什么波动的眼神,又一时觉得自己海口夸大了,于是又给自己争取,非常可怜巴巴地说:“可是我现在考试还不及格,要考到你说的那个大学可能有点难。你等等我好不好?”

片刻后又说:“我,但是我学东西很快的。”

萧问水又顿了一下,然后说:“好。”

他俯身把平板拿过来,简简单单地找到助理的页面,发送几个字:“我要结婚了,你准备一下。”

他一向把公司的事和家里的事情分得很开,就算是最贴身的助理秘书,也不是很清楚他的私事。只知道萧家有个捧在心尖尖上的自闭症小孩,从小养到大的,基本跟童养媳也差不多了。

媒体一向对萧问水的私生活非常关注,大众也知道云秋的存在,但都以为那是萧问水资助的一个普通小孩罢了,虽然不是没有桃色相关的说法,但是万众瞩目的萧氏太子妃人选从来都不是云秋。毕竟萧问水身边人的这个位置,须要左右逢源且有能力,能成为萧氏集团的另一个门面。

到了萧家这个地步,配偶也是一张底牌,通常是作为强强联合的代表。

联盟中不乏能力强、性格坚韧的Omega,当中明目张胆追求萧问水的也不在少数,但是萧问水一直都没有明确表态,他的绯闻女友和男友能绕联盟星城一大圈儿,个个都说得跟真的似的。

更有甚者,上个月有个Omega闯入家里,出门时被拍到了,网络头条直接就是“某神秘Omega深夜出入萧问水私宅”,萧问水连个回应都没给——更不如说,他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他手下的公关团队一同处理澄清,顺便扒出了造谣者祖宗十八代的黑历史,让正主颜面扫地。

现在萧问水直接说,要结婚了???

那边助理立刻就疯了,连他是大老板都忘记了,惊恐地连发十几个问号。

萧问水这才慢悠悠地打字:“跟云秋。”

助理更疯了:“是不是太早了,云小少爷今年才十八岁,而且他那个自闭症……外界要说成什么样的都有啊!能不能让云秋小少爷配合完成婚礼过程都不一定!更何况,董事会对您配偶的期望是联盟星城大学前三学历毕业,名门出身,礼仪、学识、商务能力缺一不可,嫁进来是要当持股人的啊!云小少爷他……”

“虚东西可以学,云家当年跟我们合作时持有7%的股份,虽然后来被吞并了,但这份本来该属于云秋。”萧问水说,“媒体嘴巴不干净的,就让他们一辈子都开不了口。至于董事会……谁给他们的自信,我的婚礼会邀请他们来?明天做好方案给我,日期不用选,越快越好。”

萧问水关掉平板。

一边的云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昧地问他:“那我们什么时候彩排啊?”

萧问水看着他,唇边慢慢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再过个十年八年的吧,在这之前,你不能出门。家里的安防系统我调到最大了,你不能出去,外边的人也别想进来。”

云秋一下子就急了:“那不行,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萧问水淡淡地说:“跟我结婚,就要等这么久。”

“你刚才没有说过!”云秋急得仿佛火烧眉毛,立刻大声说:“那我不要跟你结婚了!你们大人都是骗子!”

云秋很伤心,原来医生跟他说的话也是胡说八道,萧问水被他哄高兴了,答应跟他结婚了,却也还是没有放他出去玩。他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生气过,难过得哭都哭不出来,只是呆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萧问水,重复着,“我不要跟你结婚了……”

“云秋,你在想什么,全部写在脸上。”

萧问水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捏住他的下巴。刚刚还柔情缱倦的触碰,现在却显得讨厌刺骨,连带着萧问水沉沉的声音也是,“你这种傻子,为了蝇头小利能把自己卖了。哪一天放你出去,你就是为了口饭能被人包养的人。”

云秋开始用枕头打他:“不许你说我!是你们骗我!”

萧问水轻而易举就制住了他:“不让你吃点苦头,你长不了这个教训。你自己说的要跟我结婚,现在反悔也来不及。”

云秋气得简直想咬他,他开始慌不择言:“明明是你们,你们想跟我结婚,你们想让我跟你结婚!骗子!你们都是一伙的,骗子!”

“我跟谁一伙?”萧问水轻笑一声,反问他,“你自己要上钩,怪得了谁?这几天我看你还挺得意,怎么着,觉得把我吃准了是不是?”

云秋只觉得天都要塌了,满脑子只有萧问水说的“以后都不能出门”,他要打萧问水,萧问水根本不理他,自己下床往外走,洗漱去了。

云秋等了半天,也不敢出去找他打架,只能自己难过地下去洗澡。他泡在浴缸里哭了一会儿,然后出卧室门去查看情况,先去把机器人抱起来,看见钥匙那个图标已经灰了,他按了半天没有按动,不死心,又去开厨房外的窗户,家里的系统叮叮地发出警报:“请注意,请注意,系统维护中,请勿强行开启门窗。”

这并不是安保系统升级到最强状态的标志,只是系统在维护中而已。但是云秋并不懂这些差别,他只以为萧问水真的把他锁在家里了,直接气得拿自己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去砸窗户,水晶花盆,小熊骨瓷杯,唯一不嵌入内部无法打开的大理石砧板。这一堆东西砸在窗上,声响惊天动地,但都是砸不坏纳米处理过后的玻璃。

云秋气得去砸浴室的门——萧问水在里边洗漱。

但他这边哐哐的,萧问水那边也没有什么格外的回应。只在噪音持续了一会儿后,萧问水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云秋,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你先骗我的。”

云秋大声说:“我没有!我不是州官!”

他在这边敲了半天,萧问水都不理他,云秋只能难过地去睡觉了。

睡到半夜,他感到身后有个人贴了过来,把他抱进了怀里。云秋下意识地知道是萧问水,愤怒地左扭又扭,想要把他踢回去,结果自己咕噜一声滚下床,摔醒了。

萧问水醒着,下床把他捞回来,裹好被子拍了拍,沉沉笑起来:“云秋,小熊重生历险记,你看完了吗?”

他的状态很奇怪,以前他和云秋吵架冷战,没有哪一次不是伤筋动骨,云秋哭得声嘶力竭,他也浑身冷气。但这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云秋被他唬住了,一下子也不知道是应该揍他还是不理他,可是萧问水没有等他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说:“小熊重来一次,认识到以前不顾谦让,抢走小熊妹妹的玩具的举动是错误的,所以这辈子拿到了三好学生的奖励,和妹妹的关系也缓和了……但是我,云秋。”

他的呼吸滚烫,呼在云秋耳侧,带来一阵麻痒,“我不会,是我的,就该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也要把它变成我的。上辈子我要靠抢才能拿到的东西,这辈子根本不会让它有在别人手里呆着的机会,它天生就该是我的。”

云秋不安地动了起来,他听不明白萧问水的话,可是他被他说话的语气、神情吓到了,他说:“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我很害怕,讨厌你。你走开。”

“嗯。”萧问水说,很平静,但是他也没有走开。

他只是背对云秋躺了回去,低低地说:“睡吧。”

*

云秋睡不着。

自闭症患者通常也很难描述自己的情绪感知——一般来说,他们不会有情绪感知。云秋读不懂萧问水的情绪,同样也读不懂自己的。

在本能的反应下,云秋确认萧问水睡着后,偷偷跑下床,来到小浴缸里。

这个举动已经半个月没在他身上出现过了。自从萧问水回家来,云秋先是被迫习惯了再次和他睡在一起,然后是习惯了萧问水从背对他转为正对他,最后是现在,两人有了亲密关系,云秋自然而然地就在他怀抱里入睡。

云秋放弃了逻辑分析,也放弃了理清楚萧问水的情绪,他只是觉得很难过,为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外面的天空。

他抱着熊缩在浴缸里,独自闷了一会儿,仰头去看浴室上方的小窗,和他从前一样,看天色慢慢地从黑色变成深青色,又从深青色变成烟蓝色和鱼肚白。

云秋看了一会儿,一阵风从窗外吹来,突然让他激灵了一下。

眼前的窗户开着,这是全家唯一一个不会被关上的窗户,因为人人都知道这里是他的安全区,云秋爱在这里看星星。

那窗户有点狭窄,但是够云秋通过。虽然在很高的地方,但下边没有障碍物,正对着他的小浴缸。

云秋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和萧问水吵架的事情也被他抛在了九霄云外——他走到浴室门边,看了一眼萧问水,他背对他睡着,并不能看清他这边的动作。

云秋不敢出去拿东西垫高自己,总担心声音太大吵醒萧问水。他环顾了浴室一圈,找到了他小时候的一个塑料小凳子,但还不够。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往书房的方向奔。

萧问水的办公椅够高,可以调节。云秋见过萧问水挪动过他那张沉重的办公椅,只需要打开底下的磁悬浮开关,就能无声无息地进行运送。这是星际联盟中重物的标配,磁悬浮技术的全面应用,直接将摩擦和负重这一块的问题消除了。

云秋学过这方面的东西,他趴下去找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到了座椅的开关,推着它悄无声息地往小浴室里走。

整个过程中,云秋都摸黑进行。

等萧问水的办公椅抵达浴室,云秋调整好位置了,这才把它放了下来,然后把小凳子叠在了座椅上。

云秋看着高度差不多够了,于是爬了上去试了试。

他扒在窗口上,低头看了看外边的风景——下面是水,是这幢小别墅的游泳池。云秋没有游过泳,也不知道深水区和浅水区的分别,他看了一下,感觉水不算深,可以直接看到底,于是兴致勃勃地先把熊丢了下去。

然后他摩拳擦掌,探身出去,刚想要往外跳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云秋!”

云秋吓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脚上借力一歪,直接把小凳子给蹬了出去,没地方借力,他的腰腹直接卡在了尖利的窗边缘上,进退两难的时候,只感到有人拎住他的衣服,把他整个人直接抱了下来。

萧问水铁青着脸色,手高高地扬起来,还未打落,云秋就赶紧闭上了眼睛,大声说:“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我真讨厌你。你就是把我打死了,我也要出去,我不要呆在你身边。”

他想象的那一巴掌并未落下来,萧问水手臂上青筋暴起,冷声说:“出去?你拿什么本事出去?第一次出门,连路都找不到,第二次,没有我你就被车撞死了,现在是第三次,你知道外边多深的水吗?一米九深,你这个窗子出去掉进水里,五分钟你就死了。我说什么你都信,什么都不懂你还觉得骄傲了?是不是谁跟你说什么你都信?”

他垂眼看云秋:“你十八岁了,不是八岁。”

云秋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低着头。

室内气氛几乎凝固了,两个人都一动不动,气氛冰冷粘稠,几乎让人窒息。

半天过后,云秋小声说:“我,我知道我脑子有问题,大哥哥。”

萧问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人说你脑子有问题,你只要快点懂事,没有人会这样说你。”

云秋还是低着头,“可是为什么别人都不要我懂事,只有你要我懂事。我只有八岁,不可以吗?”

他伸手擦着眼睛:“要是不可以,你就把我赶出去。这样我死了,也跟你没有关系,你也不用来骂我。只有你总是在骂我。”

萧问水阴沉着脸色,没有说话。

云秋胡乱抹了把眼泪,想要绕过他往外面走,还没迈出几步就被萧问水抓了回来,冷声问:“你去哪儿?”

云秋哑着声音说:“我去找哥哥。”

萧问水点点头,松开了他:“好,你去。我也不管你了,遇事只知道哭和撒娇,以后我死了你也只知道哭和撒娇。”

云秋脾气也上来了,他重重地吸着鼻子:“那你就去死掉好了!不要来骂我,你死了我也不会再跟你哭,也不会再跟你说话的,我说到做到。”

萧问水在那一瞬间眼神冷得可怕,像是随时都能暴起,把他拆吃入腹一样。

死了哪还能再给他机会讲话?

云秋经历过死亡和重生,正因为如此,对死亡的理解和平常人也并不一样。

他飞快地跑出了门外,用机器人的拨号打了萧寻秋的电话。

第一遍,萧寻秋那边没接,云秋又打了一遍,那边才接起来:“小秋,怎么了?”

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云秋就哭出了声,他说:“哥哥,你能不能过来接一下我。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

萧寻秋被这个电话吓了一跳,当即就赶了过来。

当中,他打了萧问水的电话,想要问怎么回事,但是萧问水并没有接,只是过了一会儿给他发了条短信:【我睡了,把云秋接走吧。】也并没有解释发生了什么。

云秋也不跟他说发生了什么,萧寻秋进门后,只能大约从云秋的神情中推测出,这小孩估计是跟自己的哥哥闹了脾气。

按道理来说,云秋闹脾气正常,可是萧问水也会当真,这就不正常了。

他帮云秋打包了东西,然后敲了敲萧问水的门:“哥?我先带云秋走了。”

里边人没有回应,萧寻秋这才想起来萧问水跟他说自己睡了。

他去哄云秋:“小秋乖,跟大哥哥说个晚安好不好?”

云秋却激烈地反抗了起来:“我不说,我再也不要理他!”

萧寻秋反而被他吓了一跳,他赶紧哄云秋:“好好好,那我们先不理大哥哥,你别哭了,我先带着你回家。”

他摸了摸云秋的头:“走吧。”

萧寻秋住在市中心附近的别墅,就是萧问水给他安排的那个地方,离学校的地方很近。

云秋想起自己还有一只熊丢在外边的水池里,走之前他犹豫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边哭一边跟在萧寻秋后面出了门,坐上了搬去另一个地方的车。

半天之内,天翻地覆。

*

第二天一大早,萧问水的助理从自己家中打车赶往小别墅。她熬着通红的眼睛,带着打印出的几十页婚礼企划书,打开了小别墅的门。

她经常上门来帮萧问水取文件,故而拥有这个小别墅的钥匙。但是她不常见到云秋,因为云秋通常怕生,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人和事都会退避三舍。全公司上下都知道老板把公事私事分得很开,也没人会不要命地天天去打扰人家的私宅。

不过那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萧问水本来早就搬到了公司附近居住,可偏偏上个月又搬回了这个年少时居住的小别墅。

秘书料想萧问水昨天深更半夜给他发结婚消息,估计是高兴疯了——尽管萧问水这个人几乎不会出现高兴之类的情绪。揣测上意也是秘书的工作之一,于是她连夜赶出了企划,带过来给萧问水看;萧问水身边的人无一不这样雷厉风行。

只是秘书推开门后,却差点被吓丢了魂——

萧问水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浑身湿透,如同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可是外边又并没有下雨。

他身边放着一个被水浸透的毛绒玩具熊,湿漉漉的一大坨,就那样摊在昂贵的沙发上。猛地看过去,还会以为沙发上坐着的人是只鬼。

房子里格外安静。

萧问水也发现她来了,只用眼神示意她说事。

秘书紧张得不行,磕磕巴巴地说:“老板,婚礼方案我做了五个出来,您先过过目……再就是婚服的那一环,我们要先量一下小少爷的尺寸,这个是需要他本人配合的,还有就是……”

萧问水打断她:“我知道了,放这吧。”

秘书刚要走,又被萧问水叫了回来。

萧问水的声音很嘶哑:“把这只熊洗一遍,烘干了送到小秋那里。”

他对云秋从来都是直呼其名,因为“小秋”这个称呼是他以前喊萧寻秋的。

秘书还不知道今天家里发生的变故,只以为萧问水是要她把这个东西送到萧寻秋哪里去,她也不敢用萧家的洗衣机和烘干机,只抓起那只沉甸甸的、浸水的毛绒玩具往外冲。

半路,她又接到萧问水的消息:“放公司吧,不用送了。”

萧问水基本不会出现这种朝令夕改的事情,秘书满腹狐疑,还是不得不照办。

萧问水的办公室整洁简约,陡然放只毛绒玩具熊,有点格格不入。秘书确保了把这只熊洗得香香的,烘得松软肥胖后,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她拍了拍小熊的头:“老板心,海底针啊。你是不是未来的小总裁夫人送给老板的礼物?如果是,那就保佑这几天老板看到你,心情会好一点吧。”

第二十三章

萧问水这几天如常工作,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是偶尔他打字、签文件的时候怀里会抱只熊,熊蠢呼呼的一大团趴在他怀里,他一副淡漠沉静的样子,就显得有点滑稽。

秘书也不敢问,还是照常按日常流程安排工作,汇报行程。

“老板,今天联盟四大分部的人来汇报工作,董事会参与听议,会议安排是从八点到十二点,下午有个客户要见,不过您预约了医生过来,我帮您推掉了,还有就是二少爷晚上请您去他家里吃饭,还在等答复,说您的私人电话打不通。”

萧问水说:“知道了,让他别等了,我不回去吃饭。”

秘书刷刷记下,然后问:“那晚上老板回哪边?”

“回城南。”萧问水说,“把资料发过来我看一下,免掉会议上的介绍环节,让他们搞快点,我只听后半场。”

城南就是萧问水另外的私宅了,离公司很近,上下班都很方便。

萧问水近年来和董事会的关系越来越僵化,已经到了看见董事会那几个老头子就心生厌烦的地步。几个秘书私下聊起来时也都发现了这件事,但都不敢明着说。

他这个人看着沉稳,但是在商场上的风格反而更偏向于新锐、剑走偏锋的那一路,也厌烦官僚气息和繁文缛节。

很少有人能跟上他那种卓越的思维能力和效率,秘书有所耳闻,萧问水不仅初高中时接连跳级,就是在能者如云的联盟星城大学商学院就读期间,萧问水也是唯一一个提前三年修完所有课程的alpha,修完直接继承家业。当时全民热议的话题,不仅是萧父死活找不到配型的血液病,还有以萧问水为代表的、拔地而起的新势力。这决定了一个百年名门今后的走向。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楼塌了,这永远是人们乐此不疲地等待观看的好戏,只可惜目前来说,众人想要看八卦的心情未能如愿。

开完会后,萧问水回到办公室。

刚进门,抬眼就看见客人沙发上歪着一个红裙女人——优雅纤细,就算不看脸,只看身段,也有着一种令人心神俱往的吸引力。

她看见萧问水进来,非常自来熟地指了指桌上的北极熊:“小熊重生历险记的主角,因为其圆润的身形受到广大儿童喜爱,量身定做的周边玩具熊中,这是最受欢迎的一款,因为其尺寸在二十寸左右,抱进怀里刚刚好,既可以满足人类对于温暖、柔软的需求,安抚儿童情绪,并因为其采用了仿生材料制作,触感很像真实的小动物,可以激发儿童的依赖感。”

一个女性alpha,并不像大众认知中的铁腕“男人婆”形象,只是像个邻家的姑娘坐在这里,漫漫闲聊。

萧问水脱下西装外套丢去一边,往办公桌边走去,就听见她问:“萧大老板,你的人格障碍已经严重到需要靠抱一只玩具熊来获得安全感的地步了吗?”

萧问水说:“是我未婚妻的熊,不是我的。另外,我没有人格障碍,Susan,我希望你以更专业的态度对待今天的谈话。”

Susan点点头:“行,我这个人从来不砸招牌,当然专业。今天的谈话内容我也不会外泄……刚刚你秘书还过来搜我的身,生怕我带录音设备,没想到萧老板还记得我是您的青梅竹马啊,嗯?”

萧问水说:“理解一下,我进门也要过一道安检。”

Susan嗤笑一声,嘴上较劲儿,心里却不再在意。

萧家不乏商业合作伙伴,Susan和萧问水从小学同学到大学,平时两家也经常来往。公众关注的萧氏“太子妃”的人选中,实际上也有她一个。虽然双A没有办法生孩子,但是他们完全可以从有亲缘关系的小辈里挑选继承人进行培养。

然而,Susan宣称自己是独身主义,并且在大学中从商学院跨到医学院,潜心进行心理学的学习。

她等萧问水坐定之后,慢悠悠地开口了:“其实。人格障碍患者通常不认为自己患有人格障碍,他们只是难以从失败中吸取教训,屡犯同样的错误,因而在人际交往、职业和感情生活中常常受挫,以致害人害己,同样,能理解自己行为的后果,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社会对其行为的评价,主观上往往感到痛苦……要不然你找我来干什么呢?其实我还蛮惊讶的,你一直是个死鸭子嘴硬的人,我……”

萧问水打断她:“我找你来,是让你帮我做一种特效药。你想到哪里去了?”

Susan楞了一下,看着萧问水给她抛来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着一颗看似平平无奇的小药丸。

她嘀咕:“找特效药,不找你名下那群魔鬼医生,来找我这个灌心灵鸡汤的?我依稀记得有个Beta,就是给你家小朋友做手术的那个医生,他挺厉害的吧?什么药给你配不出来?”

萧问水说:“情况比较复杂,不适合跟他联系。这个药物成分也是我凭印象记下来的,配方差不多,靶向治疗干细胞恶性增生的药物,但是前后出现过几个版本,我希望你带回去研究一下,找到最合适的那个版本,然后把确认的配方交给我。”

Susan狐疑地拿起来看了看,不确定地问道:“这个配方……萧老板,要我去做当然没问题,但是你得让我知道配方来源在哪里,正确合法吗?”

萧问水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找合适的形容:“配方不是我的原创,是南半球一家药物公司正在研发的,八个月后投放市场,会成为到时候已知最有效的一款特效药。计划上我们公司也和他们公司有合作,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我现在就要这个药,不会用作商业用途。Susan,你很聪明,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帮我。”

Susan疑惑不解:“八个月?那还算蛮快的了,你想要这个东西,为什么不投资那个公司加快制药进程呢?”

“你自己是搞研究的,科研路上有些东西无法靠钱和资源来解决,只有等待临床实验结果,几代药物版本都不同,我现在把我的这个配方拿过去给他们看,他们只会把我告上联盟法庭。”萧问水揉搓着北极熊的肚子,似乎心情还比较放松,“而且我这边没有时间等了。”

“什么意思?”Susan站了起来,敏锐地发现了他话中的不正常的地方。

她眼尖,看见了萧问水桌上还放着剪开的药物锡箔板,她快步走过去翻找了一下,在萧问水的杂物栏里找到了几个小药瓶,药瓶的商标、名称都还未擦去。

看清楚药物名称之后,Susan原地发起抖来,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狠狠地将药瓶掷向萧问水:“那你现在就应该去看医生,专业的癌症医生,而不是我!”

萧问水很平静:“能做的我已经做了,没有对得上的配型,再怎么治也只是延长死亡日期而已。”

他看了看Susan,选择了一个比较慎重的解释:“未来预知算法,我已经做出来了。”

比起重生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这个理由会更加好懂。

“什……”Susan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话题的跳跃度,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

萧问水说:“我按照正常治疗路线,会先进行化疗,等待配型,这个期间各种药都尝试过,但是效果都不大。死前唯一有用的药只有这一款,但它上市的时候我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无力回天。为了避免我再走一遍预知算法中的痛苦经历,我不想遭那些罪,给我镇痛和这个药续命就行,一年后该怎样就怎样。”

“但是你……”Susan想了想,不知道说些什么,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她怎么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神一样的alpha实际已经绝症缠身。她极力说服着萧问水,“至少你要去医院……”

这个劝说实在没什么说服力。白血病中会经历的出血、骨痛已经是十分痛苦的经历了,治疗过程更加痛苦,萧问水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承受无意义的折磨。

她有点怀疑那个所谓预知算法的真实性,但是萧问水这个人从来不会骗人,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说明已经全方位衡量、思考过了。

“很痛,而且很丑陋,那个样子。”萧问水喝了口水,“与其缠绵病榻,不如及时行乐,是不是这个理?”

Susan反问他:“那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每天还忙得脚不沾地,你行什么乐了?姓萧的,你怎么就……”

她说着说着,突然有些哽咽,“怎么会这样……”

她和萧问水一起长大,属于女A、男A谁也看不上谁的那一挂,见面就针锋相对。初中时,她总笑萧问水是个“妻管严”,笑他:“又这么早回家,去看你的小童养媳啊?”

那时候班上人都知道云秋的存在。Susan家和云家也有故交,她还给云秋做过小点心,拜托萧问水带回去。

萧问水说:“病症起因是一年前的空间射线爆发,我要是早一年做出这个算法,估计就不同了,但是人不能太贪心。药的事情,还是先拜托你。”

他站起身来,递给她一张复杂漂亮的请柬。

他这个人一向阴沉,喜怒不形于色,头一次,Susan看见萧问水眼里坦然的笑意:“及时行乐还是有的,我把人骗来跟我结婚了,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第二十四章

那张请柬做工精良,边缘特意留出裁剪的痕迹,上面还残留着墨香。

萧问水的字很漂亮,他自己会各种各样的工艺字体,单纯喜欢笔刮蹭在纸上的那个过程。云秋小时候画画,就是跟他学的。每次萧问水回家后,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等他写完作业,就看他画画。不过云秋那个小孩兴趣众多,跟他学了一段时间之后,转而又开始对萧寻秋打的游戏感兴趣,渐渐地也不往他这里凑了。

后来就是萧问水念大学,住校。一年后,萧寻秋也出国了。医生过来接手了云秋,云秋找不到两个哥哥玩,就只能和医生玩。医生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看电影和睡觉,云秋很嫌弃他的这两个爱好,从此生活爱好全变成了看动画片,整天就往沙发那里一躺,人越躺越瘦,在家里也越来越刁。

Susan问萧问水:“我不会是头一个领到请柬的吧?”

那请柬上只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地点和时间都没有。如果不是因为做工精良,却像学生时代男男女女的小心思,在课桌上刻下心上人的名字,歪歪扭扭地用粗糙的爱心连在一起,像是这样就能一生一世。

萧问水说:“我没事做着玩玩,到时候会重新印一批。这个东西也不知道要送给谁,你拿着吧。”

Susan仔细地将请柬收进包里,将小药瓶拿起来,强颜欢笑跟他打趣:“那我还来得挺凑巧。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回去帮你弄这个事情了。另外,萧大老板,你真的不用我帮你看一看你的人格障碍吗?算是送的哦,不收费,就当你的新婚礼物了。”

萧问水说:“这个份你帮我留着,以后我再把云秋惹生气了,你哄吧。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Susan简单利落地拒绝了:“不用了祖宗,我自己开的车过来,你好好养病才是正事。既然预知了未来,那就好好把握,能拖多久拖多久,一年时间找不到的配型,两年或许就可以,你不想遭罪没关系,药我尽快给你搞出来,不能断,知道了吗?”

萧问水说:“嗯。”

门被关上了,室内归于寂静。

萧问水继续搓揉着手里肥嘟嘟的北极熊,无意识地将它在手里翻来覆去。门外等着的秘书看Susan已经走了,这才走进来,问他:“老板,现在下班吗?我为您在城南预约了您喜欢的那家餐厅,如果您不想绕路过去,就让他们送到家里。”

萧问水说:“走吧。”

他刚刚站起身,私人电话就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人是萧寻秋,接了。

萧寻秋说:“”哥,你真不过来吃饭吗?我和小秋做好饭等你来了,我回来之后,咱们一家还没好好聚在一起吃过饭呢,别说我这还是新家。云秋给你做了蒸鸡蛋……”

那边远远地传来云秋的叫声:“我没有!我和他都不喜欢吃鸡蛋!”

那声音很快被捂住了,萧寻秋继续说:“小秋他说想大哥哥了,哥你要是不忙的话这几天就过来一下吧,小秋还说自己不懂事乱说话,希望大哥哥原谅他,跟你说对不起呢。”

又把话筒递给云秋:“是不是啊,小秋?”

显然,萧问水不在的这一天里,萧寻秋和医生已经逮着云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了一遍。这次闹得太大,云秋第一次搬出来住,而萧问水居然就这样允许了,医生估计得吓死。萧寻秋那边也摸不清什么情况,只等着把他哄过去,要两个人和解。

云秋在那边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萧问水说:“你们先吃,我这边还有点事,晚点过来。”

另一边的秘书助理见机行事,当即取消了餐厅的预约,又告诉司机改变今晚的目的地。

萧问水挂了电话,却不急着走,他让助理把明天的行程表拿过来:“你们都下班吧,我一会儿自己开车过去。”

助理也不敢逆他的意思,按他的要求,把明天要处理的文件拿了过来。

萧问水就坐在办公桌前,和往常一样处理起公务来。助理守了他一会儿,给他磨了杯咖啡,然后下班了。联盟星城里的工作时间是铁打的,萧问水也不喜欢加班文化,随着夜幕降临,公司里的人也都接二连三地下班了。

慢慢地,只剩下了总裁办公室这一间还亮着。

期间,萧问水喝完了咖啡,起身去添的时候,瞥见外边天色已经黑尽,于是放下手里的杯子,拿起西装外套往外走去。

系统检测到他的ID卡出入,下达了关闭指令,安防系统升级到最高。从他离开的这一刹那起,他的办公室就成为了无懈可击的安全堡垒,从硬件设施到防火墙,这是萧氏历代当家的王座。

萧问水直接走私人通道,进入车库,随便挑了一台车开出去。

入夜后城市万家灯火,因为交通途径开阔的缘故,横贯整座城市的天空桥路上没什么人。车载电话响了起来,还是萧寻秋,估计是过来催他的。

萧问水接了,一边看路,一边说:“快到了。”

结果那一边却不是萧寻秋的声音。

准确地说,那边没说话,只有轻轻的刮擦声,有点像电流的声音。萧问水听见这声音的一刹那就知道了,是云秋坐在那边,正在低头抠着手机的收音孔。

这小孩热爱煲电话粥,机器人刚到家的时候,云秋有事没事就霸占它,要不就是给萧问水打电话 ,要不就是给萧寻秋打电话,就是想在他们这里现一现,找一点有人陪的安慰。萧寻秋一般会陪他,忙起来的时候就跟云秋说,哥哥很忙,晚上再来跟他打电话。

而萧问水会直接把电话开着,不挂断,也不去听,就开着免提放在身边。云秋有时候实在不知道要跟他们说什么,聊完了今天的早餐,聊完了医生的试卷,聊完了自己昨天做的噩梦和玩具,就剩下沉默,专心致志地去抠弄电话,弄出点声音来,证明他还在那边,就是不愿意挂断电话。

那时候他还很黏他们。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云秋渐渐地不找他们了,学会了自己陪自己玩。

那边半天没说话,萧问水就等着。好半天后,那边云秋的声音小到不能再小,轻轻地问他:“那你到哪里了呀,大哥哥?”

那声音小心得几乎让人想要发笑,是谨小慎微的讨好意思,害怕他还在跟他生气,却又暂时没有勇气跟他讲和。

云秋很好哄,很容易生气,也很容易消气,没心没肺的样子。别人的伤筋动骨,在他这里永远是一小片砂砾,轻轻松松地可以摘掉,然后继续一团天真地行走。

“我到……”萧问水放慢速度,准备看一下地标,结果忽然发现侧窗的电子车屏出现了干扰,闪动了一下,映出后方一个庞然大物的影子——一辆失速的海陆空空间车正在从他后面逼近,而前方突然横过了一辆打着最大车灯的普通能源车,直直地往他的方向甩了过来,两面包夹,直接把他逼入死角!

萧问水猛地一打方向盘,千钧一发之际,他找到了逃离死角的唯一一个方向,性能极好的车几乎以一个侧翻的角度穿过两个车之间的缝隙,紧跟着直接反向加速到最高档,倒退着驶离了整个天空桥!

刺耳的车胎摩擦声中,系统发出警报:“已检测到威胁目标,两辆车均为无人驾驶系统,您有星际联盟中唯一的非战时的开火资格,是否进行开火?”

“不开火,追踪分析发信源。”萧问水铁青着脸色,对AI说道,但是紧跟着,天空桥上先后暴起两团火光,系统屏蔽了巨大的声音和波动,告诉他:“对不起,先生,对方已经开启了自毁系统。此次受到袭击判定为我的过失,算法没有及时切换为追踪状态,为了表示惩罚,我愿意删除自己的数据库……”

萧问水直接关闭了AI。

陆陆续续地有空中无人警车抵达现场,其中有一辆停在了萧问水车外,用内部联系网切进通讯系统,告诉他:“萧先生没事吧?我们的人随后赶来,您请上来暂时避难。”

萧问水却没有动作,他说:“一会儿再说,我要先回家一趟,这边的事情你们处理。”

“萧先生——”

萧问水却好像没听到似的,他盯着车玻璃上一个细微的红点,若有所觉地望向窗外的居民楼。

萧问水收到过不少次暗杀,这次和上辈子的如出一辙,也不算什么难以处理的问题。

不过今天一忙起来,他居然忘记了这回事。

红外狙击枪,上上个世纪的老旧设备,现在已经打不穿任何一辆关着车窗的空间车,如果用它来暗杀人,只有等待他下车的那一刻。使用这种古董装备的唯一优点,只有无法进行追踪。就如同萧家的数据库最底层保留的不是计算机数据,而是防火、防水、防腐蚀的纸质文件一样。

那一刹那,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常识中alpha视力的极限,准确找出了狙击手所在的位置。与此同时,那枚小红点消失了,对受慑服于他的观察力,主动选择了撤离。

萧问水则收回视线,继续驾驶。开回那条路,穿过爆炸的残余,加速行驶。

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车载电话还开着,他问了一声:“云秋?”

问了几声,这才发现音量开关被他无意中碰了下去。他重新打开,另一边立刻传来云秋惊慌失措的叫声:“大哥哥!大哥哥!大哥哥!”

每个字,每个音调,都保持着一致,像一只小复读机。

萧问水说:“我在,云秋。”

那边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问他:“大哥哥,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撞到什么东西了,听起来好像很疼?”

萧问水其实没受伤,他说:“我到天空星苑了。”

他答非所问,反而让云秋更加焦急起来。死亡的余威透过信号和声音完完全全地传递到云秋那边,如同他经历自己的生死一样,他在旁边听完了一次完整的,萧问水的命悬一线。

云秋着急起来:“你死掉了吗?会不会很疼?大哥哥,对不起,我错了,我给你做烤牛肉,我没有给你做蒸鸡蛋。可是你也要跟我说对不起,因为你骗我说以后都不能出门……”

他絮絮叨叨的,在他的认知里,死了可以重来,疼却是更高一级的威胁。

萧问水说:“云秋,好好想一想再跟我说话,“死“这个字,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二十五章

那边没有声音了。

萧问水说:“我给你点时间想想,想好了再来跟我说,好不好?”

云秋在那边嗫嚅了一下,小声说:“那我,我也给你点时间想一想,你要跟我说对不起。”

萧问水很快说:“对不起,云秋。”

那边果然立刻没了声音,云秋所有的虚张声势都被他这一句话噎住了,他讪讪地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萧问水挂断了电话,继续开车。

刚刚出事的时候,其实已经快到萧寻秋的地方了。这片地方离萧问水的大学学区很近,这个房子也是萧问水上学期间准备走读的居所,但是一直被空置,他自己没有来过。他抄了几个近路,驶入车库中,而后按了升降电梯去往二楼客厅。

一进门,萧问水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家伙扑得后退几步,往后抵在了门边。

屋里很冷,空调开得很大,云秋穿着一件毛茸茸的绵羊睡衣,直接奔过来,把他摁住了——小孩拱在他怀里,手四处乱摸,先观察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受伤,然后又去掀他的衣服,发现手臂和肚子上没有受伤的时候,还准备扒他的裤子。

萧问水拎住他,让他站好。

一天不见,云秋有点蔫巴巴的。

他换了新环境,哪哪儿都不适应,其实已经后悔了。可是世界上并没有后悔药给他吃,他小倔牛的脾气也不会允许他主动提出,让萧问水带他回去。

他以为萧问水是来带他回家的。气要赌,最好萧问水过来揉揉他的脑袋,他就可以过往不计,跟他一起回家。不过,他现在被电话中听见的惊心动魄的声音迷惑了,满脑子只剩下萧问水。

云秋有点迷茫地问他:“你没有受伤吗,大哥哥?”

萧问水说:“没有。”

云秋“哦”了一声,仰脸看他的眼睛,突然又记起了电话里萧问水要他想的问题。他犹豫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萧问水,一下子又生起气来:“那你又骗人,你就是想让我跟你回去。”然后兔子似的跑走了。

萧寻秋这才从楼上下来,刚挂断电话。

他一出来就看见云秋从萧问水身边溜了,也不知道这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只是皱着眉头问道:“哥?你没事吗,我刚接了联盟警方的电话,说你受到袭击又拒绝配合调查,他们不敢再来找你,问我情况怎么样。”

萧问水说:“没多大事,一年前倒台的那个谁手里养的雇佣兵,也就这点本事了。砍了的蛇头还能动几动,我的保镖也不是白干事的,今晚是我让他们提前下班了,一时间疏忽大意。”

又揉了揉太阳穴,“也是我自己忘记了。”

萧寻秋不怎么关注星际联盟里的政治事件,只依稀记得萧问水一年前搜集证据铲除异己,动作还比较大,当中牵扯到无数人的利益链条,以至于后患一直未绝。他有点担心,给萧问水倒了水,两个人谈了谈公司未来的发展和萧问水的安全问题。

萧寻秋说:“不行,我还是觉得不放心,哥,你要不就搬回老宅里,那边至少安防系统更好,也都是我们自己的人。”

萧问水笑:“回老宅住,天天跟那群老头子吵架,我回去一次,气死一个,虽然我不介意,但是再这样下去又要登头条了。”

老宅就是萧家的祖宅,按照传统一大家族的人都住在一起,一直到萧父那一辈都是这样。萧问水从小到大基本没去住过,然而有个巧合的事情是,他成年后几次回去过后,家中都必有一个亲族长辈去世,不少还是董事会的人。

这个八卦曾经被人拿来大做文章,阴谋论层出不穷,但是都没炒出什么水花来。萧问水这个人就没把自己放在劣势地位过,从舆论到权势,他一点一滴地吞噬、压榨着董事会的残余,彻底把家族产业变成他一个人的王国,别人看来,他还是那个淡然沉稳、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为人类科研做贡献的卓越领头人,民意调查里也是一边倒,痛斥萧氏腐朽的家族继承制对年轻人的倾轧,痛斥外界虚名给萧问水带来的压力。

他是个反派人物,冷酷、恶劣,任性妄为,肆无忌惮,最后还能摘得好名声。

云秋躲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听墙角,半懂半不懂的,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可是不慎漏出头顶一撮压不下去的呆毛,就那样明晃晃地戳出来。

“不用担心我,我还是住小别墅。那边清静。”

萧问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打住话题,转而告诉萧寻秋:“另外,我打算根云秋结婚了。”

萧寻秋楞了一下,一时间表情有点复杂,却又很快释然了。他想了想后说:“这是好事啊,哥,打算订在什么时候?”

“我想的是快一点,最好在云秋发情期之前。”萧问水说,“具体的还没有定下来,先把请柬给你,我随便做的。”

“哦……”萧寻秋探身过去接过来,一看就笑了,“哥你自己做的吧?真漂亮。”

他把它收进了客厅的收纳柜里,仔细压好。

萧问水问他:“那你呢?你和弟妹也应该好事将近了吧?”

萧寻秋一说到这个话题,有点羞涩地兴奋了起来。这个年轻阳光的大男孩挠了挠头:“我还……刚刚才求婚不久呢,现在是想的等她一起回来,把工作的事情谈一下。她……家里好像不太同意我跟她的情况,这些我和她都在努力协调。”

萧问水点了点头:“也是,嫁进我们这种家庭是需要多考虑一下,不过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什么时候把人带回来见一见吧。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弟妹长什么样子呢。”

萧寻秋不由自主地笑着,打开手机给他翻照片。这个小子回国前怕心心念念的小姑娘跑了,赶紧求了婚,那段求婚视频被拿出来给萧问水看,隔着屏幕都能看到满满溢出的幸福。

他们谈到结婚布置,流程准备,提起另一个陌生的、门当户对的女孩子,未来会加入他们的这个家。

蹲一边听墙角的云秋好奇心已经要憋不住了,但是又拉不下这个脸,出来加入他们。萧寻秋兴致勃勃地跟萧问水说着话,说着说着发现萧问水一直在看走廊,于是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了云秋没藏好的那根呆毛。

两兄弟对视一眼,萧寻秋先笑出了声,故意提高声音问萧问水:“那你和小秋结婚的事,哥你是怎么求婚的啊?”

萧问水说:“我没求婚,是他非要嫁给我,每天跟我说七八遍。”

第二十六章

那是因为被医生骗了!云秋几乎要跳起来给自己澄清,但是这几天他都没有见到医生的人,没有机会骂他。

云秋憋住了,继续听墙角。

“订婚礼物呢?”萧寻秋说,“我给我家丫头送了一个水晶星空船,她老说我瞎讲究,不如直接给她打钱。”

云秋敏锐地捕捉到了“水晶星空船”这个关键词,有点蔫蔫的。他想起萧寻求给他送的是一个水晶球,听起来很像是那个什么船上随便扣下来给他的,或者是顺带给他的。

他的家庭地位好像一下子就变低了,萧问水不和他一起住了,他不是来接他回去的,萧寻秋也不拿他当唯一的小宝贝了,云秋有点黯然。

听到这里,他有点蹲不住了,连萧问水的回答都不再愿意等,自己往回走,走进了餐厅里面,一个人坐着。他有一点茫然,还有一点不知道如何去理解的害怕。

他在这里面这么久,也没有人来找他说话。

墙角的小呆毛消失不见,客厅里大人的话也停了下来。

萧寻秋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哎,别晾着他了,我去哄哄小秋,免得一会儿他真伤心了。”

萧问水却说:“让他呆着。世界不是围着他转的,让他想明白。两三岁的小孩不好好吃饭,尚且要让他饿两顿,他十八了,以后都不能再这样任性。”

萧寻秋有点迟疑:“哥,我看还是……”

他和萧问水在别的地方都理念相合,唯独在云秋的教育上意见相左。

萧问水是个严厉的监护人,最近管起云秋来更是又凶又严厉,萧寻秋总觉得他哥没耐心,急于求成,然而萧问水的话没有任何人敢忤逆,他能做的事情,也只有哄哄云秋。

萧问水果真不再提云秋。他看了看时间,让萧寻秋做自己的事去了,自己去餐厅找饭吃。

饭菜都给他温着,放在恒温桌上。精致华贵的菜肴其中,混入了一小碗蒸鸡蛋,还有一小碗烤成炭的牛肉。

萧寻秋跟医生一样,很会为云秋在哄他高兴的这件事上花心思。要伪装成云秋做给他吃的,菜色不能太好,工艺不能太复杂,否则会被他看出来怀疑。云秋这个家伙永远不可能给自己找台阶下。

萧问水慢悠悠地吃着饭,视线扫过角落里的饮水机。

饮水机后面是厚厚的装饰窗帘,滚边繁复,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里边还藏着一朵难过的小牵牛花。

餐厅后面是封死的,这个家和他们原来的家不一样,布局是房间分布走廊两侧,各不互通。云秋听见他来了,一时要跑,又找不到路,于是躲去了窗帘底下。

站了一会儿后,云秋明显被闷热得受不了,开始小幅度地动作,偷偷吸外边的凉气。

萧问水看了看,低头继续吃饭。本以为云秋会一直藏到他走,可是他吃了一半时,云秋自己却走出来了。

他坐去了萧问水身边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喝了一口,闷闷地问他:“你知道我在那里。”

“——所以你不躲了?”萧问水说,“你不出来,其实我不知道。”

“你知道。”云秋却非常肯定,“你什么都知道。”

他垂下眼,抠弄着自己的牛奶杯,“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的问题,我想不出来,大哥哥。”

“想不出来,就一直想,你会想明白的。”萧问水说,“今天的事情不要拖到明天做,现在的难题不要拖到以后去解决,因为那样不会解决任何事情。你的小熊掉进水里,你不去关心它,它就永远没有人去捞。”

云秋手足无措地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眼底塞满了懵懂和迷茫,还有细微的悲伤和难过。

这些话也是萧问水第一次跟他说,他在家从来不用动脑子,试卷做错了,医生会说:“没关系,反正你不用考大学,这个只是检测一下。”,玩具坏了,萧寻秋会说,“没关系,你找大哥哥修一下,很快就好”。

他不明白为什么朝夕之间,他突然就必须去弄懂这么多的问题,知道这么多的事情。太多的新东西向他涌来,他在那个昏黄的下午打开了半掩的门,生活这个潘多拉的魔盒就将它的一切倾泻而出。

“你该去上学了,云秋。”萧问水平静地说,丢出一颗重磅炸弹,“两种学校给你选择,我和你哥哥讨论过了,我倾向于你去读普通的高级中学,而你哥哥坚持要送你去干扰康复学校,就是他自己办的那个学校。我给你自己选。上学可以出门,云秋,这是你想要的。”

云秋楞了一下,有点无所适从,他可怜巴巴地问萧问水:“我可不可以以后再选?”

萧问水刚要说话,就见到云秋揉了揉眼睛,看起来有点难过,“我不想今天选,你不要跟我说这么多话。我今天是等你吃饭的。”

萧问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那先吃饭,今天不选了。”

云秋就开始吃饭。

萧问水比他先落座,差不多已经吃完了。他放下餐具,漱口过后,起身看了一眼云秋:“我吃好了,先走了。你在这里要听哥哥的话。”

他今天真的不是来接他回去的。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云秋立刻就睁大了眼睛,好像有点惊讶一样。

他就那样坐在座位上看着他,萧问水没有多停留,径直向外走去,同时通知司机接他回去,他跟着去联盟警局交接今天遇到袭击的事宜。

门被打开了。

云秋听见门的响动,好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一样,他跳起来往外冲,喊他:“大哥哥!大哥哥!”

可是萧问水走得很快,云秋刚赶到门边,就看见萧问水快步离去的背影,他在的车辆已经绝尘而去。

那一瞬间,萧问水好像已经借着云秋这次的离家做出了什么决定,云秋也感觉到了。他真真正正地把他放在了外面,把自己从他的生活中摘了出来,从此成为一个上门拜访的客人。以后他都会像这一次一样,在他的视线中越走越远,然后消失。

他的大哥哥会消失。

云秋想起了萧问水的话,他问他:“死是什么东西?”

“消失”是什么东西?

他独自一人推开门,赤脚跑上空荡荡的街道。云秋大口喘着气,迷茫无助地看着左右两个方向,不知道萧问水的车往哪边走了。然后他哭了起来,为突然压在心头的、奇异的新感觉,是第一次闯入他人生中,被他意识到的“离别”。

他哭得打嗝,漫无目的地找了一会儿后,被萧寻秋拉了回去。

车停在转角尽头,卡着扣分的线。

司机神情惶恐,问后座神色如水的男人:“萧先生,往哪里去?”

“去……”萧问水的思维难得停滞了一下,“随便去哪里,走吧。”

第二十七章

云秋最终选了萧寻秋的学校。他不知道普通高中和AD患者康复学校的区别,他只知道那个学校是萧寻秋开的,他是校长,而萧问水是校董,两个哥哥都在那里,所以他要去。

萧问水这天晚上离开的行为大大刺激了云秋,自己一个人闷着哭了很久,哭着哭着睡着了,睡着之后又哭起来。

天黑后他一个人睡着害怕,又没有小熊,于是通红着眼睛去找萧寻秋,问他:“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萧寻秋同意了,哄了哄云秋。,陪着这个小孩一起睡了。可是萧寻秋睡品和萧问水不同,萧问水睡着后一动不动,萧寻秋却横七竖八地滚,还会发出轻轻的鼾声。

云秋一个人偷偷掉着眼泪,睡也睡不着。黑暗中的萧寻秋呼吸声沉重,云秋看了他一会儿后,想起动画片里沉重的睡石狮子,端肃而威严,让人有点怕。

他小声叫他:“哥哥。”

但是萧寻秋没有回答他,还是照常睡着。这种雷打不动的样子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云秋再次感到了被世界孤立的恐惧。他爬下床,偷偷溜出去,跨越陌生的房屋和走廊,惴惴不安地跑到了客厅。

他打开了所有的灯,打开电视,把声音放到最大,然后把自己缩起来躲在沙发深处。

他想给萧问水打电话,可是他没有手机,身边也没有机器人。

云秋几乎要被这种茫然无助压垮了,他小声呜咽着:“大哥哥,我想回家……”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他。

云秋跑到门边,想要像以前一样开门,可是萧寻秋早在医生和萧问水叮嘱下反锁了门窗,云秋自己不会打开,只能在门边蹲了下来,抽噎着等待着,似乎还巴望着大门会突然打开,萧问水从里面走出来一样。

*

监控画面中,玄关门廊上的少年人蹲着蹲着,蹲不动了,而后躺了下来,睡在地上,头顶着冷硬的墙壁。他像一只挨了主人责打的小猫,只能努力把自己蜷缩起来,以此获得一些温暖。

凌晨三点半,时间在监控画面右上角跳动着,一秒又一秒,分外的窒息难熬。

医生办公室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萧问水静静地看着监控中的云秋。

医生在一旁坐着,从来不抽烟的他这时候跟萧问水一起抽起了烟,烟灰缸里堆了五六个烟头,办公室里乌烟瘴气。

没人说话,沉默维持了一会儿后,医生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小秋刚刚换了新环境,您作为监护人,突然的离开会让他……非常非常没有安全感。还有您说的,昨天和小秋的对话中有太多刺激他的因素,比如学校之类的话题……先生,我理解您想要小秋早点自立,但是需要温和一点的手段,比如像上次一样,给他一扇门,慢慢地去引导,而不是逼他往外走。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两到三年……”

医生把自己原来的治疗方案推给萧问水看,萧问水接过了,但是并没有翻开。

他说:“你也说过,云秋病理上已经好了,现在这个样子,是他错过了最佳建立社会性认知和行为的时机,开蒙太晚。我不需要你们再把他当成一个自闭症患者来看。他很聪明,也很有勇气,我是他的监护人,我来决定他的治疗方案。”

萧问水打开ID卡,选择传输文件。

医生打开一看,惊讶地发现那竟然也是一卷密密麻麻的治疗方案。

第一个月,让云秋走出外面,适应社会环境,能做到一个人走出去而不出事。第二个月,去上学,学习知识,了解自我提升的渠道,第三个月及往后,基本自立完成,学着去跟家人以外的人打交道,具备基本的自救能力和自我保护意识。

当中包括了各种各样的小方案和备用方案,缜密且冷酷,他压缩了云秋一切反抗和犹豫的时间,要亲自让一个心理年龄八九岁不到的孩子成长为真正的成年人。

医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手指有点抖,大略看完一遍后,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萧问水:“这会把小秋逼疯的!”

萧问水说:“他不会。”

他看着监控屏幕上穿着绵羊睡衣、睡在地板上的少年,低声说:“他很努力,也很勇敢,他会成为……我的骄傲。”

萧寻秋一觉醒来,发现云秋睡在了玄关,哭笑不得地把他拎回主卧,等云秋洗完澡换衣。云秋一醒来,哭也哭过了,没有力气再哭,只是乖乖地任由萧寻秋摆布,给他喂鸡蛋也吃了。

他肿着眼泡问萧寻秋:“大哥哥什么时候再过来?哥哥,你跟他说我的眼睛肿了,很痛。你可以跟他打个电话吗?”

萧寻秋心疼得不行,禁不住云秋哀求,跟萧问水打了个电话。

他开着免提,萧问水在那边说:“云秋。”

云秋精神为之一振,眼睛亮了起来,聚精会神地听着。

萧问水说:“眼睛哭肿了,你知道怎么做。我教过你,拿冰块敷一敷。你这个年纪要学会给自己处理伤口,比你小很多的小朋友也会自己做这件事。云秋,我不会过来给你敷眼睛,你哥哥也不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云秋懵了。

萧问水却不等他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云秋求助似的看了看萧寻秋,萧寻秋叹了口气,给他比了个鬼脸:“听大哥哥的话,小秋。我们都要听大哥哥的话。”

云秋真正生起气来,大声叫道:“他不来就不来!我再也不会让他给我敷眼睛的!”

他咚咚地跑走了,找了好几个房间,转了大半天还差点迷了路,最后成功找到了储物间的小冰柜,在里面拿到了冰块,开始给自己敷眼睛。

一边敷,又一边流眼泪,委屈得说话声音都嘶哑了。

萧寻秋赶过来后,想哄他又不敢——早上萧问水和医生同时传达了死命令,宣布云秋从此进入新的适应期,要萧寻秋配合。

他也是学过AD行为学的,不是不知道云秋现在生理上已经病好了,但他仍然对萧问水这种近似于独裁的苛求感到有些不适。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萧问水通过的治疗计划的前提下,尽量去找一些让云秋开心的事情。

他赶紧哄云秋:“不哭了小秋,一会儿我带你出门玩好不好?我们去坐摩天轮好不好?”

云秋还难过着,居然拒绝了这个提议。他一直心心念念着出门,等到真的有这个机会的时候,又不愿意去了。

萧寻秋没有办法,只有把他带下楼,给他放动画片看。

还是医生下午过来,给云秋带了新换的调节激素水平的安定药,云秋的情绪这才稳定了一点。

医生跟云秋说:“你看,你在哥哥这里住着,原来的东西是不是都没有带过来啊?我们出门买一些好不好?我们再去买一只小熊,去看一看小熊家族好不好?那里不只有小熊,还有兔子,小鸭……”

云秋被他哄得心动了起来,牵着医生的手,乖乖跟他一起出去了。

这附近是大学城,联盟星城最繁华的地带之一,要什么有什么,十分方便。自从物流网和三维建模发展到顶峰后,连房子和地皮都能够便捷运送,众人习惯了网上采购的方式,这种习惯爆发到顶点之后,社会上开始流行“返璞归真”——也即是抛弃网络依赖的习惯,回归正常的社会习性。这也是街市商场到现在还能存在的原因。

云秋出去后,到底还是因为放风感到了一些快乐,积压在他心上的阴霾也消弭不见了。

他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因为有了人陪伴,所以胆子也大了一点,看见什么都要问一句。看见路边有打着伞的男男女女,要问医生:“为什么没有下雨,他们也要打伞?”

“为了遮阳,有人会认为晒黑了不好看,不过也有人认为黑一点会更加健壮美丽。”医生很耐心,“小秋你觉得黑点好还是白点好?”

云秋看了看自己的手,对比了一下医生的手,觉得自己很白。他说:“白好,我好看。”

医生笑了起来:“小自恋鬼。另外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这样不礼貌,知道吗?”

云秋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商场里。医生不去教他,只是示意云秋自己学,遇到不知道的流程,就自己摸索,或者去问别人。

每当云秋有勇气问一次路人,医生就会鼓励他,奖励他一颗糖。

起初,他们在自动购物篮那里磨了半个多小时,因为云秋不知道如何领取属于自己的购物篮,也不敢问别人,在那里跟医生僵持了很长时间。

“出来”两个字对云秋来说,不再是完全的新奇和快乐的代表。他开始为他不了解的一切感到有点恐惧,也保留着和外人交流的畏惧感。

最后是云秋自己发现了操作提示,按照步骤输入验证码,寄存物品、拉出购物车。

他有点生气地对医生说:“你都不帮我。”

医生说:“那是因为我想让小秋帮帮我呢,我也是第一次来,你负责买点需要的东西,然后带我走出去好不好?”

他换了这个说法,云秋立刻接受良好。

他说:“那你要跟紧我,不要走丢了哦。”

医生含笑点点头。

云秋就走在前面,假装自己十分熟练,大摇大摆地带着购物车在货架中穿梭。仍然和他上上次出门时一样,云秋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全部买下来。

医生本来想要教育一下他节约的事情,但一想,这小孩有萧家养着,以后不会差钱,于是也作罢了。

到了玩具区,云秋有点走不动路。

他看见了成排的毛绒玩具和机甲器械模型,在这里又磨了将近一个小时,有点开心。医生带他找到了《小熊重生历险记》的周边专柜,可是云秋在看到那一大堆一模一样的肥嘟嘟北极熊的时候,突如其来地发了脾气。

不是他想象中的小熊家族,而是流水线中生产出来的,一模一样的、堆在一起的几百只。

他说:“我不要它们!它们都不是我的小熊。”

原来他的小熊不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只小熊。原来还有这么多只一模一样的小熊被摆在商场展柜里,陈列着任人挑选。

也像他,他不再是谁心里独一无二的宝贝,可以被丢进水池里,他们不关心,就没有人要他。

云秋一昧地发着脾气,大叫着,要摔打身边的东西。他疯得突如其来——医生牢牢地把他制住了,在别人惊诧的视线中抱歉地笑了笑:“抱歉,我家孩子有一点激动,闹脾气呢。没事没事,不用报警,我可以出示我的医生证明……”

越来越多人的视线聚集到他们这里俩,保安快步赶过来。医生一面努力压制着云秋,把他抱在怀里,一边对保安说:“清场!萧先生应该打过招呼了,清场,现在小秋情绪很不稳定,我需要……”

保安却赔着笑,打断了他的话:“不好意思,萧先生是打过招呼,但是……他说不能清场。”

医生愣住了:“你说什么?胡说八道呢吧你,小秋这个情况不清场,疯了吧?为什么不清场?”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萧问水。

医生赶紧接了。男人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十分冷静:“医生,把手机给云秋,我要跟他说话。”

医生拍着云秋的背:“听见了吗?小秋,萧先生要跟你说话。”

云秋捂住耳朵:“我不听!他又要骂我,让他走开!”

“云秋,”医生按下了免提,声音无可避免地从里面传出,让他无法抗拒。

出乎意料的,萧问水没有骂他。

他声音轻轻的:“你的小熊我在照顾,它泡了水发烧了,需要一个杯子喝水,你帮它买个杯子好不好?”

云秋的声音又变成了哭音,他抽泣着说:“那你,要,过来接我。我想回家,回家……看,看小熊。你要,过来接我。”

第二十八章

萧问水说:“好。”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嘈杂声,萧问水的声音似乎隔远了一点,走到了一个清静的地方,低声对身边人说:“取消会议,我出去一趟。”

而后电话挂断了,滴滴两下。

云秋把手机还给医生,擦了擦眼泪,也安静了下来。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前面,绕开玩具区,茫然地走了一会儿。

医生说:“好了,小秋,先生一会儿过来接你,我们听他的,先给小熊买个杯子好不好?”

云秋点了点头,还是不吭声,只是去了生活区,一眼挑中了一个暗蓝色的琉璃装饰杯子,拿去付钱。

他拉着购物车安静地排队,捏着ID卡,犹豫又乖巧。周围有不少人看见了刚刚的这场骚动,纷纷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云秋,云秋注意到了,可是这次他没有理会。

他连之前选好的一车零食都不要了,只捧着那个琉璃杯去付了账。

给完钱,云秋往外走,就在广场上人来人往的路边停了下来,蹲在了马路边,后来蹲着太累,于是坐在了花坛的台阶边。

医生陪他一起坐下来,伸手给他指远处一个巍峨庄严的建筑大门:“小秋,那里是先生的大学母校,你要不要去看看呢?”

云秋摇了摇头,抱紧怀里的杯子,低头去抠弄地面。

远处有车灯闪了两下,鸣笛一声。萧问水把车靠边停下,大步走过来,云秋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低下头,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萧问水还是没有骂他,他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淡声说:“走吧。”

他握着他的手,带他站起来,那双手稳健有力,温度和力度都和以前一样。快走到车旁边时,云秋自己上前几步打开了车门,钻进去坐好了,没让人帮他弄安全带,自己乖得不像话。

萧问水车后还跟着他司机的车,医生上了那辆车。

萧问水问:“饿不饿?”

云秋摇了摇头,然后又点点头,他说:“有一点,我可以回家吃鸡蛋。”

萧问水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正逢云秋抬起眼睛偷偷看他,和他视线撞上后一愣,又心虚地低下了头。

萧问水没说什么,带着人回家了。

云秋走进门,安安静静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萧问水给他倒了杯牛奶,他立刻局促不安地跳了起来,低头想要绕过他,说:“我,我去煮鸡蛋吃。大哥哥。”

萧问水站在那里,没有动,和以前一样堵在门边的姿势,云秋绕不过去,有点急,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又哭了——他是记得的,每次自己哭,萧问水总要在他耳边轻轻说一声:“娇气。”

云秋伸出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努力稳住自己的声线:“我,我不是故意要回来的,我想看看小熊。我有好好听话,你说的,我回来给小熊送杯子,一会儿我就走了。虽然我不是故意要回来的,但是你可以让我在这里呆一会儿。”

萧问水被他轻轻推开。

云秋走进餐厅,让机器人给自己煮了一个鸡蛋,冷却后剥壳,自己慢慢吃着。被蛋黄噎住的时候,他就一声不吭地喝牛奶。

他的心思还是这样好猜,他尽力表现着自己的听话,好让萧问水继续容忍他呆在这里,不那么快地把他送回去。云秋隐约明白,从他那一夜选择了给萧寻秋打电话,走出门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不再有回到这里的许可,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没有反悔的余地,再怎么撒娇耍赖,他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云秋吃完了鸡蛋,又对萧问水说:“大哥哥,在我见小熊之前,我们还可以说一说结婚的事,还有上学的事情。”

萧问水就走到他身边坐下,顿了顿,问他:“说些什么呢?”

云秋楞了一下,想了想,左手和右手的手指打着结:“你没有给我送请柬。”

萧问水说:“请柬是我们送给别人的,不是我要送给你的,云秋。”

“哦。”云秋不知道说什么了。

萧问水却打开了ID卡,把助理之前发给他的五个婚礼方案投影在桌上,让云秋自己看:“这些是我手里人安排的,你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如果你有什么更好的想法可以提出来。”

云秋垂下眼,讪讪的。那方案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是他并不清楚其中的偏好,也不知道这些方案中提到的地点究竟在哪里。

他想拖延时间,于是跟萧问水说:“可是我看不懂。”

“哪里看不懂?”萧问水耐心问着,告诉他:“这些地点都可以点开,你可以查看他们的3D建模投影,弄不明白的名词,在这个……这里的搜索框里输入,慢慢看,然后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可以吗?云秋,初中课程你已经学完了,没有不认识的字,你能看懂,只是看你自己愿不愿意去学。”

云秋赶紧说:“我愿意学的。”

他一本正经地打开那些链接,挨个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听萧问水跟他讲。比起云秋做任务似的卖乖,萧问水却非常认真。他事无巨细地跟他分析,想跟任何一个成年人说话那样,不会有任何哄骗的语气,这一点也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云秋听得有点难受,最后自己也放弃了拖延时间的心思,安静地听他讲完后,选了一个海岛的方案。

他用手指点着那个地方,问萧问水:“真的可以去这里结婚吗?”

萧问水说:“你喜欢就选这里吧。”

云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又开始谈论学校的问题。

外边天阴了,开始下雨,云秋自己不知道时间,只以为快到晚上了,心里生出了一点隐约的期待:等夜深了,他就有理由在这里睡过去,可以一晚上不回萧寻秋那里。可是很快,他发现了萧问水ID卡右上角的时间显示——下午三点。

他有点泄气,像是被戳破的小气球。不上不下的微小希冀藏在他亮晶晶的眼中,带着犹豫和试探。

他问他:“等我上学了,我还可以回家吗?”

萧问水说:“可以,需要办理走读程序,需要你一个人去办,能做到吗?”

云秋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只是又点了点头。

萧问水又跟他说学校的事情,让他听老师的话,和同学打好关系。他说:“你自己选这个学校也可以,我个人倾向于你去读普通高中。当然你最好是两边都尝试一下,康复学校里如果适应良好,就可以和其他人一样上高中。”

云秋这次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喃喃地说:“嗯。”

一会儿又说:“因为我不是普通人,我很笨,所以不去普通学校。”

“你不笨,云秋。”萧问水静静地注视着他,“只要你努力,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

云秋不想再听这些话题。他从萧问水的字里行间,都读出了一个意思:他仍然需要长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和上次萧问水不接他走一样,这次他也不挽留。

他要慢慢地、慢慢地接受这个现实。事实上,当他睡在玄关又醒来后,他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云秋看着眼前破碎的鸡蛋壳,吸了吸鼻子,起身去收拾碗筷。把垃圾都扫在垃圾桶里,把牛奶杯洗干净放回原处。

他鼓起勇气,跟萧问水说:“那,我看一眼小熊就走了,你送我回哥哥那里吧,大哥哥。”

萧问水看了他一会儿,却突然笑了笑:“可是小熊不在家里,我把它带到公司去了。”

云秋一愣。

然而很快,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的绳索一样,看到了陡生的希望。不等萧问水继续说下去,他立刻说:“那,那我下次再来看他。”

他还可以回家,他还有机会再回到这里来。

萧问水没有说话。

云秋为了表示自己很听话很乖,跟萧问水说:“那我,先,回去了,大哥哥。”尽管他还压着有点委屈的颤音,但是他很快地走到了门边,换鞋穿上外套,打开了门,回头等萧问水。

萧问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他。

云秋看见他没有动,以为他也没有要送自己的意思,于是有点黯然地垂下眼,小声说:“哦,我可以……坐公交车回去的,大哥哥,再见。”

他转身往外走,然而紧跟着,他被一股力量拉了回来——

拉回来,摁在门框边。像穿着绵羊睡衣的少年拱进男人的怀里,把他摁在门边观察伤口一样,萧问水反手关了门,把他抵在门板便,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微甜的气息汹涌而来,冲晕人的神志。

这次是嘴唇。

灼热的气息凶猛、蛮横地侵入,几乎要让云秋窒息了。他整个人都发起抖来,在激素作用下,信息素作用下,只觉得天旋地转,萧问水扣着他的腰,那种索求的力度几乎要把人掐碎在自己的怀里。像是冬日死灰过后被风吹燃,陡然升腾的烈火。

萧问水深深地吻着他,把他抵在墙边,伸手抚摸他柔软的发丝。

云秋听见他好像在叫他的名字,可是那声音太低,一时间分不清他叫的到底是不是他的名字,迷蒙的、战栗的余韵中,他听见他沙哑的吐息,响成一声破碎的:“宝宝……”

第二十九章

那个吻深而长,云秋不会换气,也挣脱不开,整张脸涨红了。小牵牛花热烈的颜色被捉住,掐住,逮着命门欺负,最后因为这强势的侵占而感到不知所措,想要羞怯怯地闭合花瓣,却连这点最后的退路都没有。

他伸手抓着萧问水的袖子,觉得自己随时随地会倒下去,可是萧问水分明扣着他的腰和后脑,稳固得像一堵城墙,云秋浑身都在发软,几乎要站不住,等到萧问水移开嘴唇,垂眼看向他的时候,他还没有缓过气来,只是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浑身荡漾着战栗的余韵。

这种感觉比做爱更加不一样,比信息素交融到底后生出的那种甜美更滚烫,却带着一点微微的苦涩,兴许是他吻得太急,云秋整个胸腔伸出都升腾起一种闷疼来,可这种疼又让他甘之如饴。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到达顶峰汇聚,又被萧问水难得的温柔抚平。

两个人无言静立,彼此相对着注视着对方,隔得这么近,近得云秋能看见萧问水瞳孔里自己的影子,杂在光影中绰绰晃动,那种深刻的神采让云秋不自觉地想要凑得更近,仿佛再近一点,可以从那一汪深潭中捞出点什么东西一样。

可是他一凑近,萧问水反而离得远了,轻轻地捏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的靠近。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拒绝,云秋有点气恼,他想起前段时间萧问水不肯吻他,一时间气上心头,叫道:“你这个提裤子不认人的渣男,坏人。”

纵然云秋经常语出惊人,萧问水也还是没有料到这小孩会在这个时候想起电视剧里的台词来。以前他只看动画片,某些台词还有迹可循,现在云秋什么都看,被放去了萧寻秋家后,不再有网络限制,现在是什么奇怪的话都能听到了。千奇百怪的东西一起涌入云秋的印象中,翻来覆去地找,终于给他找着了这句话。

萧问水闷着笑,声音沉沉:“又是在哪里学的?”

云秋不肯说,他只是努力凑上前,想要突破他的禁锢。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萧问水很容易就松开了他,任由他吻上自己的唇,随后配合着微微低头俯身,不再是刚刚那样充满侵略性的动作,只是松松地按着他的肩膀,温柔地吻他。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闭眼睛,云秋懵懵懂懂地看着他,撞上萧问水眼中的深海,看来看去,只觉得有点困,有点晕,于是赶紧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来,柔软得让人心底一颤。

云秋如愿以偿,尝得他唇舌的甜蜜滋味,舌尖抵住舌尖,那种隐秘的快乐重新袭上心头。他并不懂得矜持和羞涩,只是像是焦渴的夏日喝到冰水一样渴求自己alpha的气息。这样粘人起来简直要命,云秋眼底汪着一汪水,一旦萧问水有所拒绝或者退却,他就要又急又气地哼哼几声,一定要把他扯住不许走。

一直吻,吻下去,等到腮帮子都酸麻了也不肯离开,最后是萧问水推开了他,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嘴唇。

云秋知道今天已经被宽容了很多,现在是需要回家的时候了,于是只是乖乖地站在那里不说话。

萧问水打开门,说:“我送你回去。”

云秋又哀求他:“我晚一点回去好不好?现在才三点呢,大哥哥。”

“哪里的三点,刚刚在饭桌上的三点,你的时间是不是不动的?”萧问水说,像是不耐烦,又不像是不耐烦似的,用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问他,“那你想干什么呢?”

云秋看着他,也不敢直接说自己想要干什么,只是软软地说:“哥哥昨天说要带我去坐摩天轮,但是他没有。”

其实是他自己闹起脾气来没有去。萧问水都不需要问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接他的话,不准备和他一起谴责萧寻秋,只是检查了一下这个小孩的穿着。外面下起雨来,他告诉云秋:“去拿一件外套。”

云秋说:“我不冷。”

萧问水看了他一眼,云秋就跑进去拿了一件外套,还给萧问水拿了一件。

萧问水揉了揉他的头,又从自动伞架里面取出一把伞,示意给云秋看。云秋如法炮制,也拿了一把伞出来,嘀嘀咕咕地说:“哼,你们都不帮我做事情,现在就是想要我给你们做事情,我是你们的小奴隶。”

萧问水轻轻敲了他一把:“你吃饭也有说话的这个劲头就好了。”

云秋又准备瞪他,想一想他现在还有求于萧问水,于是忍住了。

萧问水说:“今天下雨,游乐园不好玩了,你想不想去看电影?”

云秋提起了精神:“是电视里那样,在很黑很黑,人很多的地方看吗?”

萧问水说:“是。”

云秋立刻说:“我要去!”

萧问水“嗯”了一声,查了下地图,设置自动驾驶后,偏头看副驾驶上的云秋:“那你过去了要帮忙买票和买零食,能做到吗?”

云秋不情不愿,拖长声音说:“嗯……”

云秋最近一段时间几次出门,坐了三回空间汽车,一次是萧寻秋接他回家,第二次是萧问水今天接他回来。两次他都坐在后排,没有机会摸到前排来看一看,好不容易这次坐上了,他开始蠢蠢欲动,不停地打量着车里的各种设施,罪恶的手还没伸出来,就被萧问水发现了:“别乱动,云秋。”

云秋说:“哦。”

“你以后想动也可以,到时候你也要学车。”萧问水说。

云秋一听又要学东西,立刻在座位上蹬起了腿儿:“那我不想动,我也不要学车。”

他动来动去后,发现萧问水没有理他的意思,于是自己也开始觉得有点无聊,扒着窗户往外看。看完后又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于是来看萧问水。

萧问水看平板,用电子笔写着什么东西,还是惯常那副样子。他的侧脸俊俏好看,线条有点硬朗,看着有一点凶。

云秋盯着他的嘴唇,想起两个人在门前纠缠的那一段吻,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于是别别扭扭地跟萧问水说话:“大哥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萧问水目不斜视,视线还放在平板上没挪开:“你问。”

云秋磨磨唧唧了半天,有点欢欣雀跃,又有点得意地问道:“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啊?”

“说什么呢。”萧问水说。

见他不肯定,云秋急了,他很快向他指出:“可是你刚刚在家里叫我宝宝,你今天也不凶我。”

“哪里有?你听错了,你这朵小喇叭花。”萧问水说。

云秋更急了,跟他大声争辩起来:“你有的,你有叫我宝宝!你肯定很喜欢我的!”

他爬过来要跟萧问水打架,还在车上,中间就是变速器,萧问水一只手就挡住了这个小孩,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完成设置,倒车开入电影院的地下车库。

“走了。”

萧问水下了车。云秋不情不愿,跟着他下了车,一路扯着萧问水的袖子往上走。

偏巧萧问水还不给他带路,他说:“自己找路,看路标。”

云秋说:“为什么?大哥哥,你这么笨,连路都找不到吗?”

萧问水说:“嗯。”

云秋这下有底气了,他认真地嫌弃道:“哎呀,你真是太笨了,你和医生都太笨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带你找路啦。”

他跑到前面去,看了路标,找到了商场电影院的三层楼,又扯着萧问水去乘电梯。

到了地方,人不是很多,三三两两的观影人坐在大厅外面,等待着自己电影的场次。萧问水打发云秋自己去选电影,买电影票,云秋趴在柜台上,舌头几乎打结,好在萧问水一直呆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有勇气问了柜台人员很多个问题,终于买到了票。

他没有来看电影的经验,只认为第一排是最好的,于是买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两张票。

买完票后,他兴冲冲地跑到萧问水身边去邀功请赏,得到了萧问水的一个摸摸头,而后是另一个指示:“去那边买点你喜欢的零食吧,我在那边等你。”

云秋于是叮嘱他:“那你不要走远了哦,也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萧问水说:“好,我只跟你说话。”

云秋觉得很高兴,于是又去另一边卖爆米花和饮料的地方排队。这边人比较多,排在云秋前面的是一对情侣,看完几个套餐推荐之后,突然回头看见了云秋,于是向他询问道:“这位同学,请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啊?”云秋第二次被陌生人搭讪,有点猝不及防,不过有了上次那个画画的女生打底,这次他并不是很慌张,能做到勇敢直视跟他说话的人。

那对情侣中的女生有点不好意思地告诉他:“是这样,我们本来是想选情侣套餐的,但是这里还有个三人套餐,里面有个附赠的丝带礼物我想要,但这样就浪费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拼三人餐的套餐?”

云秋一下子没听懂“拼”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大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他有点犹豫地说:“可是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啊?和谁?女朋友吗?”那个女生显然非常想要那个赠品,又笑眯眯地向他建议道,“那我们还可以拼团,里面有两个小礼物,你女朋友说不定也喜欢呀?”

这对情侣显然没有认出他的Omega身份,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学生。

这次事情的复杂程度有点超过云秋的能力,他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求助似的望向萧问水那边。

萧问水也注意到了他这边的情况,这对情侣和云秋谈话的时间有点太长,这家伙长着一张容易被拐卖的脸,每次出来都是状况频发,能遇见什么事都不稀奇。

萧问水向云秋这边走过来,刚走到,就发现云秋自己想出了解决办法——他先是提出了建议:“你们买两人餐,我买三人餐,因为我吃得多,可以带回家继续吃。然后我把礼物送给你。”

女生明显愣了,显然不太能跟上他的思路:“?”

云秋接着耐心地回答了她的上一个问题,他一向认真严谨,并且有点强迫症,他想了想萧问水的身份,然后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是女朋友,大哥哥是男孩子,他是我的男朋友。”

第三十章

最后还是拼了团。

萧问水过来之后,同意一起买了四人餐。柜台附赠两个小礼物,其中一个给了云秋。

那个女孩子很高兴,男生却看着萧问水,有点疑惑地皱起来眉头,好像觉得他面熟,又一时间想不起来似的,等到萧问水带着云秋走远后,他才整个人一激灵:“操,刚那个男的是我们公司老总,我当秘书助理实习时见过他!萧大魔头,萧问水!他来这里看电影???”

小情侣两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了。

另一边,云秋揣着小礼物,有点高兴。尽管那只是个不起眼的丝挂小铃铛,他叮铃铃地摇了半天之后,察觉到周围有人投来不悦的视线,于是收敛了。

他也不难过,只是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偷偷跟萧问水说:“大哥哥,公众场合,我是不是不能太吵呀?”

萧问水说:“嗯。”

云秋批评他:“你不能说‘嗯’,你要说,秋秋懂礼貌,医生和哥哥都是这么说的。”

萧问水说:“好,秋秋懂礼貌。”

云秋说:“那还有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呀?大哥哥,你一次性告诉我。”

萧问水说:“自己想。以后遇到了你就知道了。”

“哦。”

云秋就真的自己去想了,举一反三,结果自己举出了几个不伦不类的例子,“那我也不能在公众场合打人,也不能在公众场合咬人,是吗?”

萧问水说:“……算是吧。”

云秋瞅着他。

萧问水只得又补充了一句:“你很懂礼貌。”

云秋又要纠正他:“是,秋秋懂礼貌,不是‘你’很懂礼貌!”

萧问水淡淡地说:“你真这么懂礼貌,今天早上在商场里怎么还砸东西呢?”

云秋这下被他噎住了,怯怯地瞅着他,不愿意承认错误,也不敢说话。

萧问水却认真起来,他问:“商场里的东西,还没买下来,是你的吗?”

云秋小声说:“不是。”

“那你在里面砸东西,为什么不对呢?”萧问水继续问。

云秋极度不愿意他提起这个话题,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砸。”

“是,但是是你的东西也不能随便弄坏,无论你以后拥有很多东西,还是一无所有,学会珍惜克制。”萧问水看他臊眉耷眼的,语气反而柔和了很多,“承认错误,改正错误,不是什么难事,云秋。下次做错了事情主动承认,主动补偿——”

云秋打断了他:“大哥哥,你不要骂我了。你好嗦哦,像个包租婆。”

他昨晚看的是包租婆旧电影。

萧问水:“……”

云秋捧着自己的爆米花和章鱼小丸子,走到一边去,给刚刚被他吵到的那群人郑重道了歉:“对不起,刚刚打扰你们了,请你们吃爆米花和小丸子。”

反而弄得那几个人不好意思起来,本来是默默地抱怨着,没料到人家还过来道歉,这个场面实在是有点尴尬。

萧问水看着他,想开口又放弃了,只是站在原地等他回来。

云秋乐颠颠的:“大哥哥,他们说没关系!”

萧问水说:“嗯。”

云秋又很神秘地凑过来,跟他说:“可是我觉得,我可不可以不回商场里道歉了?因为医生说,那个商场是大哥哥你开的,然后你是我的男朋友,里面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是因为知道是我的东西,才会摔它们的,你不要骂我们了,这件事情我们也揭过了,好不好?”

这是平常医生跟他讲道理的口头禅,用于在云秋认错之后给他台阶下,这时候云秋自己厚着脸皮拿来跟他“揭过”,还要一本正经地跟他划重点:“没关系的哦!”

萧问水:“你跟谁没关系呢?你这个……”他似乎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轻轻说了一声:“小东西。”

广播里响起场次通知,到了他们的那一场了。云秋想起什么似的,又急哄哄地过来拉萧问水的手,催他跟他快走。他像个小炮弹,过了检票口后就嗖地一下往里冲,冲了一会儿后发现萧问水没跟上来,还要回头跑,等他。

一路过来,他都端着,连走路的姿势都很矜持做作,作为他自认为的“懂礼貌”的典范——其实是学的宫斗剧里面的仪态,恨不得把手交叠端在胸前,小碎步走路。萧问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一把拎回来:“好好走路,你是戏多到没救了。”

云秋就乖了,开始正常地走。

落座时也很兴奋,云秋很殷勤地给萧问水找到了他的位置,然后自己才跟着在他身边坐下。整个过程中,他都很安静,只有在全场关灯,黑了下来的时候,他才小声惊呼了一下,然后手伸过去找萧问水,被萧问水伸手握住了。

云秋选的是个动作电影,系列片,新版的人物、情节对于他来说是全新的,但他假装自己能看懂的样子,一本正经地仰头看着屏幕,严肃地看着先导片。尽管他们位于第一排,看得有点吃力,但是云秋自带滤镜忽略了这些小细节,坚定地觉得自己选的位置就是全场中心,是最好的。

看了一会儿后,云秋开始揉眼睛,然后努力往后靠,企图离晃动的打斗画面远一点。

萧问水说:“脖子不累,眼睛不晕?下回别选第一排了。”

云秋立刻调整了姿势,弹回原状,死鸭子嘴硬地说:“嘘,安静,不要说话,大哥哥,这样没有礼貌。我一点也没有觉得累。”

萧问水闷笑一声,低头把平板调成影院适用的电子纸模式,又被云秋抢了过来:“认真看嘛,大哥哥。”

云秋没收了萧问水的平板,然后把手交给他握着。影院里冷气开得足,云秋交了一只手还不满意,接着整个人都往萧问水那边倒了过去,两只手都塞进萧问水怀中。

萧问水也不说什么,把他的手握着,轻轻捏着他的指尖。

云秋仗着两只手都给了萧问水握着,于是低头去用嘴巴叼爆米花吃,像只猫儿偷食。萧问水轻声提醒他:“别这样,用手抓着吃。”但是云秋不愿意,他知道今天萧问水对他好,胆子也大,肆无忌惮地接着这么吃。

知道萧问水在说他这样不雅观,他也悄悄话似的嘀咕:“你也没有吃呀。我都吃过你的口水了。”

他规规矩矩地看了一会儿,又想起吃爆米花了,刚一偏头,粉红的猫儿舌尖还没探出来,就被逮住了——萧问水偏头过来,吮住了他奶香味的唇。

云秋一惊,差点打翻两个人中间的爆米花桶。萧问水吻完他后,又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视线,接着去看电影。

也许是周围太黑,还有其他人的缘故,云秋的小心脏砰砰跳动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消解。

他觉得渴,又低头去喝可乐,这次萧问水又过来了——逮着他,趁他偏头下来的时候其去他,蜻蜓点水的一口,弄得云秋又慌慌张张地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后,云秋可怜巴巴地说:“大哥哥,我想喝可乐。”

萧问水轻声说:“你喝,我又没不让你喝。”

云秋快被他的混若无事气死了,他认真控诉:“那你不要亲我哦。我喝了。”

他警惕地看着萧问水,低头要去找吸管,却再度被萧问水抢占了先机——萧问水啜了一口可乐,这次直接扣着他的下巴,嘴对嘴吻住他,给他把冒着气泡的、冰凉的液体渡过来。云秋挠了他一把,把手匆匆忙忙地从他怀里抽出来,摸了好几下才摸到了可乐的位置,一把抢走了,这才没叫他得逞。

云秋喝着可乐,嘀嘀咕咕地说:“你不讲礼貌,大哥哥。”

萧问水说:“对你可以不讲礼貌。”

云秋问:“为什么?”

萧问水说:“因为我是你男朋友。”

看完电影后,萧问水又去带云秋吃东西。

云秋自己点开地图四处打量了一下,瞧上了一家火锅店。两个人就过去吃火锅。

云秋本身吃爆米花喝可乐快要饱了,只是爱上了烫菜、煮菜的这个环节。他煮了一大堆,都塞给萧问水吃,又去过家家一样的,叮叮当当地调了五六个味碟。

热气氤氲,火锅店里人来人往,都是人间烟火味道。和他一桌之隔的萧问水似乎也显得比平常更加平易近人,他不再忙工作——平板依然处于被云秋没收的状态,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云秋透过窗玻璃看见了外边的一处学校,于是问他学校是什么样子。

萧问水就跟他说,从小学说到大学。如果公司里的任何一个助理来看,都会诧异于萧问水此刻的健谈——他事无巨细,从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讲到校篮球赛,讲到身边认识的人。云秋听得呆住了,对“学校”两个字突然充满了向往。

云秋用筷子拨弄着眼前的味碟,情绪突然低落了下去:“可是我现在这么笨,考试只能考十二分,大哥哥,我这样子怎么上你的学校啊。”

萧问水看着他笑。

云秋十三岁康复时,正逢萧问水大学毕业,那时候医生成天给他灌输萧问水如何如何厉害,他所在的大学如何如何难考之类的,意在激励云秋奋发向上努力学习。云秋那时候听着听着就哭了,他哭着拉着医生的袖子,向他倾诉:“大哥哥的学校要七百分,我只有七十分,肯定考不上了,可是我可以帮他们捡垃圾,在他们那里捡垃圾,要考多少分啊?”

医生狂笑不止,被云秋勒令不准告诉其他人,然后医生转头就告诉了萧问水。

云秋很难过:“你不要笑我,我成绩很差,可是以后会变好的。”

萧问水说:“我知道。”

他们吃饭用了一个小时,讲话用了三个小时。火锅始终热气腾腾的,显得气氛也欢欣鼓舞。

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喝酒,可是云秋发现,萧问水好像醉了一样,他看他的眼神,像他那一晚喝醉后的眼神,只是没那么有攻击性,反而很温柔。

天已经黑尽。

萧问水说:“走吧,我送你回哥哥那里。”

云秋这回不再抗拒,跟着上了车。上车后,他问:“大哥哥,等我上学了,你还能接我回家吗?”

萧问水说:“我会接你回家,但是不会很经常。”

云秋说:“哦,好,那你一定要记得呀。我知道你很忙的,可是你也可以来接一下我。”

他把平板还给了萧问水。

这小孩其实害怕去上学,他知道自己即将再次面临一个新的环境,新的人们,只是他不说,为了表示自己的顺服和乖巧,没有说。

唯独今天萧问水跟他讲的那些故事,降低了他对学校的恐惧,云秋现在觉得自己可以好好地去上学了。

但他还是有小小的抱怨:“那你多久能来接我一次?每天来看我不可以吗?这个月你都每天回家的。”

“不行。”萧问水说。

云秋有点迷茫地看着他。

萧问水低声说:“……会上瘾。”

“什么?”云秋没听清,问他。即使是听清了,他也不理解这个词在这个情况下的作用。

萧问水说:“没什么,你后天就开学了,回去好好准备吧。”



第三十一章

萧寻秋的私立AD干预康复学校正式建成,在萧问水授意下,并入联盟星城大学的医学分部。第一期开学之初,即有多达上千人的父母为自己的孩子报名。AD的发病率在新生儿中高达1%,并且由于上世纪的环境污染,精神分裂、自闭症等先天病症的发病率越来越高,并且有居高不下的趋势。

这天晚上,萧问水把云秋送到萧寻秋那儿后,因为预计跟萧寻秋有一些事情要谈,所以没有离去,而是在这里呆了下来。

云秋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很惊喜:“大哥哥,你要搬过来住了吗?”

萧问水说:“没有,只是今天晚上住一宿。”

云秋又问他:“那你不送我上学吗?”

萧问水说:“云秋,恐怕不行。”

云秋扁扁嘴:“那哥哥呢?”

萧寻秋也是刚回来不久,跟他们在门前碰见,一身疲惫。他急匆匆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咕咚咚地喝掉后,这才来跟他道歉:“对不起啊小秋,你要上学,哥哥办学校,也要上班,比你要早一天,所以没办法送你。”

萧寻秋身为校长,反而没办法送自家的小孩上学,连明天云秋出门采购都无法陪同。这个学校的担保人是萧问水,也即是说,整个融资过程和建设计划也都是萧家的门面之一,作为社会慈善投入的一部分。而作为公众瞩目的萧家“二少爷”,萧寻秋这个月来为学校注册、办理证件、招聘教师等忙得焦头烂额,当中几天没合过眼,对他现在的身份来说,开学之后的事情只会更多。

云秋说:“你们简直太坏了,大哥哥不送我,哥哥也不送我,我现在当了你们的小奴隶,你们就连送都不送我了。”

“谁说的?医生一会儿过来,他送你去上学,上学了也继续当你的老师。”萧寻秋笑眯眯地看着他,“现在是不是好点了,不那么害怕了?”

陡然听见医生也要跟过去,云秋精神一振:“真的吗?”

萧问水淡笑:“是真的,但是你上学时,不能单指望他,知道吗?”

云秋又扁了扁嘴,心里已经做好了赖上医生的决定。尽管他还琢磨着,上次医生骗他跟萧问水结婚,他还没有来得及跟他打架,但是念在医生这么多天没有出现的份儿上,他也可以宽宏大量不计较,就把这件事“揭过”了。

他的心思两兄弟哪里会看不出来,都笑着没说话。

医生的去向也是经由萧问水、萧寻秋两个人讨论过后决定的。

本来从云秋七八岁起,一直到现在,十年间都是由医生专人负责,包括手术情况、后续方案跟进。现在云秋要上学了,医生本人学术能力出众,不愁没有别的差事做,但他仍然坚持申请作为办学顾问,入股学校中,成为校董会之一,为的也是云秋。

萧问水原本的意思是让云秋学会脱离身边的两个监护者,但医生联合萧寻秋,一起来努力说动他:“先生,我们知道你现在希望小秋快速成长起来,能够进入社会中自立,但是太快的学习进度对于云秋来说,无异于揠苗助长。脱离监护人的过程必须要缓慢,循序渐进。我可以不全天陪护云秋,因为原来我也基本是晚上过来,但是云秋暂时不能离开有我和先生您的环境,一旦他意识到自己一个人被放在学校里,他就会像在超市里时一样,出现应激反应——他认为自己被抛弃了。”

萧问水同意了。

医生在他授意下,直接空降联盟星城大学附属医院的基因科主任,挂名学校中的副校长。同时,他的科研进度也没有落下,作为全联盟最大的AD患者群聚集地,医生将进一步调查造成自闭症的基因链条,尽量推进AD的治愈程序。

两个大人在讨论学校的未来,云秋在旁边听了半天,听得半懂不懂,只是突然在桌上的纸张上瞧见两个大字:“爱秋联星医科大AD康复学院”。

他很快就抓到了关键词,兴致勃勃地指给他们看:“这里有我的名字!”

“是,学校的名字叫‘爱秋’,意思是我们都爱小秋。”萧寻秋坦坦荡荡,慈爱地看着他,“这是给你办的学校。”

云秋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是我的学校吗?”

萧寻秋想了想:“也不能这样说,你不要想着当小霸王,小秋,这里会有很多跟你一样的小朋友入学。我们在给你办这个学校的同时,也让其他小朋友有机会来上学,你看,是不是很好?”

他还没说完,云秋就已经欢呼一声扑进了他怀里,并且蹭了几蹭,眼睛里洋溢着喜悦和兴奋。云秋热烈地跟他表白:“我也爱哥哥!我们都爱哥哥!”

萧寻秋揉着他的脑袋,两兄弟抱成一团,咯咯大笑。

萧问水在旁不动声色地看着:“行了,我牙都被你们酸倒了。”

萧寻秋难得从他平静无波的话语中捕捉到什么别样的情绪,大笑起来:“哥!你看你!”

他揉了揉云秋的脑袋,把小家伙从自己怀里摘出来,撺掇他:“看你大哥哥,吃醋了,快去哄他。”

萧问水的神色有点不自然,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的时候,云秋就已经兴致勃勃地扑了过来,如法炮制,整个人都撞向他的怀里——萧问水没有防备,被云秋撞得仰面倒在了沙发中。云秋把他按着不许动,俯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像是某种伺机而动的小兽,只等一个机会,他的尾巴定然就会翘到天上去。

萧问水说:“云秋,去看你的电视,别闹。”

他伸手要推他起来,云秋却不听他的,低头啪叽一口——就亲在了萧问水唇上。

他严肃地告诉他:“我哄完了,你不能吃醋了哦。”

温温软软的触感,还是带着一股奶香味儿

萧寻秋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好半天后,才试探着问他:“小秋!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学坏的??我哥教你的?”

云秋却不以为意,从萧问水身上爬起来,坐到另一边去看他的动画片了。

接吻实在不算是什么新鲜事,他的哥哥真的有点大惊小怪,就这一点来说远远不如他的大哥哥。云秋自己喜滋滋地想着,觉得自己终于能在大人间扳回一城,矜持地从萧寻秋身边爬过去,自己窝去沙发的角落里,不再掺和他们大人间的事情。

萧问水跟着坐起来,理了理衣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你们两个都别闹了,说正事儿吧。”

萧寻秋当即也收敛了不正经的做派,继续跟他讨论起来。只是讨论的间隙,他总忍不住闷笑起来,萧问水剜了他几记眼刀,倒是没说什么。

他们两人从学校的发展前景一路谈到未来基因修改技术的走向,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很久了,到了凌晨。

云秋早困得睁不开眼睛,窝成一团蜷缩在沙发角落,只因为他们时不时的话语而没有彻底入眠。

他等着他们睡觉。

谈完后,萧问水和萧寻秋分别起身,先后洗漱了。萧问水明天一早赶会议,先去了房间睡下,而萧寻秋又给女朋友打了个电话。

打完电话回来,云秋已经自觉地洗漱完成。

萧寻求问他:“小秋呀,今天自己睡好不好?在学校里,你要学会自己一个人睡觉,提前适应一下可以吗?”

这个学校是住读,而且是很罕见的可以由监护人陪读的学校,主要是考虑到学生群的特殊性。

而云秋需要住读的原因却很简单,萧问水诉求明确地提出了,希望他一个人生活。包括在宿舍中应该学会的打扫卫生、清洗衣物、整理物品等等。

萧寻秋以为云秋会有很大的反应,没想到这个小孩对这件事居然接受良好:“好吧,那晚安,哥哥。”

萧寻秋送他去房间里,看着他上床后才放下心来:“晚安。”

走出房门前,云秋又问:“大哥哥呢?我还没有跟他说晚安。”

萧寻秋给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他睡啦,你大哥哥明天很早就要出门。”

云秋说:“哦。”

然而,在所有的灯都关闭,萧寻秋的房门也闭上之后,云秋的房门却偷偷打开了。

漂亮的小孩站在黑暗里,鼓足勇气,飞快地溜到不远处的一个房门前,轻轻拧动门把手,走了进去。

床上的人睡得很安静,是他一如既往的那种安静,沉默、平和,给人以强大的安全感。又能在需要的时候随时醒过来。

云秋以为他睡着了,可是没想到的是,刚爬上床,他就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揽着腰,直接把他拉进了怀中。

黑暗中他们谁也看不清谁,只有彼此温热的呼吸近在眼前。他听见萧问水低沉的嗓音:“不是一个人睡吗?跑过来干什么?”

云秋咕哝道:“我一个人睡,我当然知道我一个人睡啦,大哥哥……你跟我说,你上高中时住宿舍,也是一个人睡,我会和你一样的。我根本不怕的。”

萧问水说:“嗯……那怎么还是跑过来了呢?”

云秋往他怀里钻了钻:“因为我后天就要上学啦,你明天很早就要上班,今天我先不一个人睡,可以吗?你说的,今天陪我,现在还没过十二点呢。”

萧问水翻了个身把他抱住,抬眼看见墙壁上悬挂的电子钟:凌晨一点十七。

他低声笑:“嗯,又是你的十二点。”

对时间没概念,这也是云秋的历史遗留问题之一。

云秋疑惑道:“我记错了吗?”

“没记错,睡吧。”

萧问水给他掖好被子,笑了一声,而后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云秋一醒,家里果然什么人都没有了。

他自己穿好衣服,下床洗漱,然后给自己煮了两个鸡蛋——他实在是非常不喜欢吃鸡蛋,可是没有办法,这是他唯一会做的饭菜。他怕火,还怕电饭煲,基本跟学做菜这件事绝缘了。

煮完后,他剥了壳,自己倒腾了味碟出来,往里面倒了盐、醋、白糖、酱油和胡椒粉,先吃掉了两个蛋白,然后把两个蛋黄倒进味碟里搅碎,拍平,像吃粘牙的饼一样,用勺子挖着吃干净了。

吃完两个蛋,他已经很饱了。云秋看了看萧寻秋给他买的牛奶,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下去。

喝完后,他洗了杯碟,把牛奶盒放回冰箱里。

云秋扯了一张便利贴,贴在了冰箱上,在上面写道:“我吃了两个鸡蛋和一杯牛奶。”以此来表示他为听大人的话作出的牺牲。

自己给自己做完了早饭后,云秋就乖乖坐在沙发上,准备等医生来。

可是他左等右等,眼看着都快到正午十二点了,他开学前的最后一天很快就要过了一半,云秋着急起来,忖度片刻后,还是决定自力更生。

他跑去萧寻秋房间里找了个大旅行包,把里面的东西倒空了,自己拿来用。刚背着打开门,他就被医生逮住了——他迎面碰到了急匆匆赶来的医生,抓个正着。

医生咚咚敲着他的头:“又瞎出门,连我都不等了?你身上的包哪儿来的?这是个私人定制的登山包吧?我们买东西可不能用这个,赶快放回去。”

云秋隐约记得有一件事需要跟医生打架,可是这么久没有见到他,他自己也突然忘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医生吸引了过去,扭捏了一下之后,又扑过去抱住了医生,跟他撒娇。

医生受宠若惊:“哟呵,小祖宗,这么多天没见,还记得我啊。”

云秋说:“我想你了,你好多天没有来看我了。”

医生慈爱地拍了拍他的头:“好了好了,我那是帮你哥哥忙学校的事情呢。我也很想念小秋你,现在去换个背包吧。”

云秋却不肯走,还赖着他,只是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可是我忘记跟哥哥和大哥哥说,我去上学了,到时候想他们了怎么办?”

医生简直被他黏得没办法:“好了好了,你这个磨人精,赶快起开。又不是见不到了,学校每五天放一次假,萧先生会来接你。你哥哥还是校长,出门拐个弯就能见到,这不是挺好的?”

“哦。”云秋这才放下心来,松开了他。

小孩皮相好,漂亮得像个小天使,从小到大都没人舍得打他,骂的时候也都会掂量掂量着轻重,免得这家伙哭起来时遭不住。云秋撒起娇来简直要人命——虽然这个杀手锏的效果正在随着他的年龄增长而逐渐消失,那股子孩子气的天真不见了,却出乎意料地产生了Omega独有的柔软和甜美。

医生伸手揉他的头:“怎么几天不见,没以前那么讨人嫌了?小贪吃鬼,我听两位先生说了,他们都说你最近特别特别乖,是不是这样?”

云秋赶紧夸自己:“是的!我今天吃了两个鸡蛋。我自己做的。”

医生于是也配合着夸他,顺便押着云秋去换包。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云秋私自征用萧寻秋用来装摄影器材的包的恶行——批评未果后,云秋反而打死不承认错误起来,医生立刻说:“又变得讨人嫌了,云秋,你看你自己把包抢了,还不问萧二先生同不同意,他的东西就这么放在地上,啊?怎么这么自私呢,你这个小东西?”

云秋嘀咕说:“可是哥哥不会怪我的。”

“不会怪你,你就能随便拿人家东西啦?换成先生看你敢吗?”医生把他偷懒耍宝的心思摸得门儿清,口吻也严肃了起来,“云秋,这是第一次被我发现,我先不告诉先生,以后不能再这么做事,知道了吗?任何时候想一想,换成别人这样对你,你愿不愿意?别人把你装糖果的罐子拿走了,糖果随便丢着,你开心吗?”

云秋被他训得灰头土脸,蹲下去给萧寻秋的东西归位,把包放回原处,又在医生监督下写了一张道歉条贴在上面。

医生在旁边看着,不禁感叹道:“云秋啊,所谓小天使和小魔鬼只有一线之隔,你离惹人爱和讨人嫌也只有一线之隔。”

云秋说:“我不讨人嫌,你讨嫌。”

医生冲他摊手:“刚才还想我爱我的,现在又开始讨厌了,啧。”

云秋冲过来要打他,虚张声势了一番后,被医生按住了,并卡擦卡擦拍了六七章挤眉弄眼的照片,和今天的事情一起编辑成报告发送给萧问水。

那边破天荒地秒回了:【知道了。】

几秒后,又发来一条消息:【给他买个手机。他上学了,让他自己每天写报告发给我。】

医生心里一喜,正以为自己解放了的时候,接着就看到萧问水继续打字:【你除了平常的报告之外,云秋每天的身体检测也给我交一份。】

医生:【……好的,老板】。

而后医生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压缩购物包,带着云秋出门了。

还是上次大学城外的那个商场,云秋这次乖得多,甚至言行举止大有让医生吃惊的地方——云秋这个从来没有过校园生活,特别是寄宿生活的小家伙,居然懂得要去买洗衣粉和肥皂,晾衣架、水杯等等东西。

云秋甚至还考虑到了喝热水的问题,他咨询医生说:“学校里是不是没有机器人帮我烧开水?可是我怕开水壶,所以是不是要买开水瓶,自己出去接?”

医生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前几天才考察过学校环境,这个学校中的教师和护理人员数量和学生数量的比例是2:1,保证任何一个学生都能得到足够正规、专业的干预治疗。

单说宿舍这一块,比起说是学校宿舍,其实更接近于康复疗养院的这个状态。考虑到自闭症患者的行为不确定性,宿舍严格限电,只有通过资质许可的学生可以自己使用大功率电器。其余的学生全部配备安保机器人,论智能和功能远远赶不上小别墅里的那一个,只负责监测、防止意外事故的发生,其他的事情,需要学生自己动手,或是监护人陪护动手才行。

云秋眨巴着眼睛,说:“大哥哥告诉我的。”

医生有点意外:“行,买吧。”

云秋就自己挑了个开水瓶,装进购物袋里。

两个人花了半个下午时间,把商场扫荡了一遍。医生检阅了一遍物品内容,把云秋买的一大堆零食都丢了回去,告诉他:“你不能再吃这么多零食了,小秋,去了学校,我们会监督你正常饮食和锻炼的。”

云秋说:“这个大哥哥也跟我说啦。”

他充满自信地望着医生,好像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一样,轻轻松松就能够解决。

医生怀疑地看着他:“那你要晨跑的哦,小秋,每天两圈,你跑的下来吗?”

云秋说:“我可以和大哥哥一样,跑十万八千里!”

“得了吧,你和先生又不是猴。”

其他东西都置办完毕了,医生提溜着云秋,去了电子柜台,要云秋自己挑一款手机,“先生说你可以买一个手机了,选一个喜欢的吧。”

云秋愣愣地没敢动,好像不敢相信一样。

医生耐心地接着问他:“给你买个跟先生一样的好不好?情侣款,电子纸屏幕的,不伤眼睛。”

云秋这才意识到自己可以拥有一个手机了,他立刻欢呼出声,只差要跳起来:“太好了!”

他只差要狂喜乱舞,乱蹦着去跟医生击掌,被医生再次摁住。

云秋也不挑,萧问水日常用一个平板,私人电话是一款黑色的、极薄的折叠屏。云秋自己就按医生的建议,挑了同款白色的。

其实ID卡也有上网、电话、定位等等一切功能,只可惜ID卡是投影屏,手感上始终不如传统手机,手势指令暂时也不成熟,故而现在照旧人手一个手机。

买好了手机之后,医生低头指点他:“来,注册一下网路,用你自己的ID卡认证。”

云秋急不可耐地打断他:“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他按照手机上的指示,跟ID卡配对后,获得了全联盟的网络使用权限,同时自动备份身份档案中的人际资料,完成认证。

云秋跟着小声念:“姓名,云秋。年龄,十八。学历,暂无。监护人,萧问水……曾有监护人,林适月,云……?”

后面有个“赣”字,云秋不认识。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两个陌生名字背后代表的身份,只是有点疑惑地问医生:“这个字怎么念啊?他们是什么人?”

医生一看,神色有点复杂。

他轻声教云秋:“这个字读gàn。”

云秋“哦”了一声,接着注意力又转移到底下去了,他翻了很久都没有翻到萧寻秋的名字,于是问医生:“你的名字呢?哥哥的名字呢?为什么只有大哥哥的名字?”

“傻小秋,因为只有先生要和你结婚的呀。”医生胡乱搪塞过去,然后拍拍云秋的背,带着他去付款。

云秋对新手机充满了兴趣,这下连路都不愿意走了,又是被医生骂了一顿,这才恋恋不舍地专心看路。

一回家,立刻又跑到沙发上坐着,开始玩手机。

他先是把所有认识的人建立了联系人——萧问水,萧寻秋,医生,机器人,然后迅速掌握了群发短信的方法,给每个人乐颠颠地发了一条:猜猜我是谁!

医生看着自己手机上的短信提示:信息来源“小秋的ID卡”,嘴角抽了抽。

云秋央求他:“你快回复我!”

医生说:“我跟你就隔着两步路,有什么好回的。”但还是回复了,给他发了一个表情包。

机器人回得最快,自动回复:【小主人,有什么指令?】

萧寻秋过了一会儿,回复他:【猜不到,是只臭小熊吧。】

云秋立刻回过去:“不臭,是香小熊!”

萧寻秋那边没再回复了。

只剩下萧问水没有回复他,云秋于是抱着手机干等。

等了好一会儿后,手机叮叮咚咚地想起来,云秋以为短信到了,拿起来一看,却发现是萧问水打来的电话。

云秋惊慌失措地把手机丢到一边去,想了想后又记起来,手机是萧问水让买的,于是爬过去接了。

“云秋?”萧问水的声音清晰地从那边穿过来。

云秋嗯嗯答应着,表示他猜对了,可是紧张起来一阵乱按,啪嗒一声不小心把电话挂了。

他赶紧又打回去。

萧问水接了。

“找我干什么,云秋?”

“……”云秋一下子哑巴了,被他弄得迷茫起来——明明是萧问水先打过来,他不小心挂了,于是再打过去,怎么就变成他找他了?

云秋说:“那你让我想一想哦。”

萧问水说:“好,你想。”

过了一会儿,云秋想起来了。他记起上午跟医生提的那个问题,问他说:“大哥哥,我明天就要去上学了,可是你不送我,也不当校长,你不来接我的时候,我想你了,要怎么办呀?”

第三十三章

“那你就想着。”萧问水说。

云秋又懵了,随即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人好像在无声地笑——他听不见萧问水的反应,也看不见他,可是云秋就是无端觉得,电话那头的人在笑。

他有点小小的生气:“嘿,我在认真跟你说话呢!”

萧问水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说:“那就给我打电话吧,但是我不一定会接,你可以发短信给我。”

云秋说:“好。”

萧问水又说:“医生告诉你了吗?我给你布置一项作业,你每天写一篇日记交给我。你不在家里的时候,我看看你有没有进步?”

云秋咕哝着:“他没有跟我说,可是我肯定有进步的。你就看着吧。”

萧问水在那边“嗯”了一声,然后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云秋。”

云秋又开始抠手机。兴许是又听见了刺啦刺啦的类似电流声,萧问水说:“才买的手机不要抠坏了,云秋,我挂了。”

云秋看着显示挂断的界面,“哼”了一声,接着去骚扰萧寻秋。不过萧寻秋那边可能是真的太忙,石沉大海。云秋独自跟他聊了一大堆后,终于觉得无聊起来,于是过去骚扰医生。

医生正在忙,原因是学校那边职工名单有细微的调整。云秋过来了,医生很嫌弃:“去去去,小朋友,你明天就要去上学了,美好日子即将到头,这还不珍惜这个机会玩一晚上?”

云秋说:“那我要去坐摩天轮,你陪我去坐摩天轮好不好?”

医生无奈道:“小秋啊,可是我这里真的有事情要忙,下个星期叫先生陪你去好不好?”

云秋开始认真生气:“你们大人说话都不算话,明明说了今天你要陪我的。我不要你了,我自己去。”

医生眼见着这个小孩又要往外跑,还是怕他出事,赶紧揪住他:“诶你等等,我给先生助理打个招呼,让司机来接你过去。”

云秋抗拒道:“我不,我不要见外人。”

医生说:“小秋,你这样不行,白天不是还能见外人吗?要勇敢,我们送你去学校就是让你勇敢的。”

云秋烦闷地往沙发上一躺:“那我今天也不要勇敢了,我不要去了,你们真讨厌。”

他就真的睡觉去了。先在ID卡上玩连连看。从上次出门开始,他断断续续地玩了很多次,现在游戏积分前十排名的前八都被他顶替了,目测即将把萧问水剩下两个名额也挤掉。他哼哼地自言自语着:“大哥哥学习比我厉害,可是打连连看也没有我厉害嘛。”

他沉迷上了和萧问水的游戏历史记录作斗争,玩着玩着睡了过去,没多大会儿又被医生叫起来吃饭。

云秋一觉没睡好,困得直打跌,吃饭也是胡乱扒拉了几口,困困地洗漱过后就去接着睡了。

还不到八点,医生到他房里观察这小孩盖被子的情况,发现云秋这个家伙居然真的就这么睡着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感叹。他给他掖了掖被子角,也跟着去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云秋六点醒了,六点半的时候被医生叫起来吃饭。

两个人坐萧问水派的车过去,并排坐在后座,除了司机以外,萧问水的保镖也过来了,负责帮他们搬运东西。云秋一见到外人,开始害羞起来,一路上都正襟危坐,连眼神都不敢乱递。

车子一路开过去,到了医科大学分部,进去之后发现已经来了不少人。

AD干预学校和其他学校最大的不同,是不设置小学、初中、高中分部,而是按照患者年龄情况分成不同的班级,按照教学职能划分区域。自病症求医的患者群大多集中在一岁到五岁之间,这期间是家长发现自己的小孩表现异常,或者学会的东西极速退化的高发时期,同时也是人为进行干预治疗,最重要的一个时期。这个时期如果把握住了,某些高功能自闭症和普通自闭症甚至可以做到在成人后独立生活,和普通人无异。

其中,高功能自闭症通常情况下智力正常或者不会出现明显偏低情况,但认知障碍和语言障碍依然存在,智力高于常人的情况有,但是是极少数。这个概率,用医生自己的话来说,“我从业十几年了,虽然主业是基因学,但是AD患者也见多了,其中天才一例都没见过。如果真的有自闭天才,我一定要把他抓过来做研究。这个概率,就跟两个beta生出alpha的概率一样大。”

常常有人将高功能自闭症与阿兹伯格(学者症候群)混为一谈,虽然他们同处于ASD症候谱系,但是实际上是不一样的。

而媒体经常大肆渲染的“天才自闭症”则充满着炒作意味,其中绘画能力炒作得最为厉害,所有人都企图将这种病症浪漫化,来符合对于普通“沉默的天才”的幻想,从而获取大众同情心,以此来谋求暴利。

当年云秋因为会画几笔,还曾被萧寻秋抱过去兴致勃勃地跟萧问水讨论:“我们秋宝宝会不会是个小天才?孤独的小天才。”

萧问水说:“你鸡汤看多了吧。”

一句话把萧寻秋噎得哑口无言:“为什么不可能呢?我看秋秋以后会很聪明的。”

萧问水就把云秋的画拿来给他看,淡淡地说:“精细能力不足,连笔都难握住,他的画里的色块、线条全部是无意义的,正常画画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在画什么,而他只是在玩画笔而已。他读写能力退化得最严重,这幅画不能代表任何东西。”

而当年的云秋错过了最佳干预时期,则是因为发现得太晚,且萧父断了萧氏兄弟俩的人脉和资源,冻结了经济来源,禁止给他医治的缘故。

萧父说:“自闭症,养不好就算了,养好了,指望他长大后知道自己的身世,回头来对付你们吗?斩草尚且要除根,你们两个心肠太软,干不了大事。”

两兄弟没有别的路径,只能自己设计干预方案,可是他们都要上学,陪伴云秋的时间很少,一来二去就耽搁了下去。

十三岁之前的云秋,简直是个噩梦。他是个高功能,学会了说话、认路、认字,可是他脾气不好,喜怒无常,并且有一点暴力倾向,跟他们玩的时候从来都不知道轻重。最让人崩溃的是他需要一遍一遍地教,并且无法理解、体察别人细微的话语和表情。

比如云秋自己挡了客厅进出楼梯的道,他们会问他:“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呀?”

云秋会说:“看电视。”而并不理解,他们是想让他换个地方。

有一回萧寻秋在学校里踢球骨裂,回来休养,无法下地。云秋过来找他帮忙开电视,萧寻秋跟他解释:“哥哥现在生病了,没办法下床给你开,你等大哥哥回来给你开电视好不好?”但是云秋就发了脾气,哭闹着打骂萧寻秋。

那一次萧问水回来,差点动手揍了云秋,萧寻秋往死里劝才劝下来:“没事,我没事,哥,你跟他一个小自闭症计较个什么劲儿。”

车很快停了下来。云秋因为是个小关系户,证件、注册学籍等等都提前办好了,直接去宿舍搬东西就可以了。

出于安全考虑,学生宿舍都是单人间。

云秋一进门就爱上了宿舍的床——双层床,在云秋看来像两个充满隐蔽性的盒子,他可以藏进去。

医生教云秋铺床:“小秋,你过来,这里没有机器人帮你换床单洗床单了。先学铺床,之后怎么洗衣服烘衣服,老师会教你,认真学,知道了吗?”

云秋不用他说,他飞快地把自己的新窝给弄好了,当即就想往上面躺。

医生说:“哎,干什么呢小秋,过来帮忙的叔叔们还在给你搬东西,去给人家倒倒水。”

他观察着云秋的行为。

云秋找了一圈儿,没有找到饮水机和开水壶,于是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在走廊尽头发现了饮水箱。

他搜罗出昨天买的开水瓶,立刻要往外冲。医生跟司机和保镖交接了一下,跟出去看云秋接水。

云秋站在水箱前面,琢磨着上面的标识和步骤提示。

他试着把ID卡往上贴了一下,水箱立刻滴滴一声,开始出水。云秋没有料到这么快——他还没来得及把水壶放上去,滚烫的热水就已经落了下来,溅落了一点出来,云秋赶紧后退几步,想要关掉水,又不知道怎么做。

医生在旁边看着,正准备出声,旁边一个走来接水的学生家长就开口了:“再贴一下呀,傻孩子。”

云秋于是又把ID卡贴了一下,果然看到出水停止了。他松了一口气,这次学聪明了,先把水壶放上去,再开始接水。

一边接,一边低头往里边看,企图看到水线到了那里。

那家长又出声了:“听声音呀,宝宝,声音越高越亮,就代表水线越高。”

云秋想起了他学的初中物理,有这一条,于是叫道:“我知道,我知道。”

他好好地接完了一瓶水,这才转身过来,发现跟他讲话的人不是医生,而是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女性。

他一下子就有点害羞——他想起刚刚被她叫了一声“宝宝”,正在他紧张地四处张望时,医生把他拉了过去,向那个女人微笑示意。

中年女性笑了笑,看了一眼云秋,问医生:“高功能?”

医生说:“是的。”

中年女性叹了口气:“真好。”

医生接触这一行这么多年,哪里不懂她这一声“真好”里面的心酸苦楚,跟着笑着叹了口气。

中年女性温柔地注视着云秋:“真好看,这孩子,跟我家孩子年龄差不多。但是我家的没他聪明……你家宝宝的适应性挺好的,看眼睛都灵动很多,如果不是在这个学校,我都要以为是个正常孩子了。”

医生没敢说云秋的病已经治愈了——这只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云秋的手术耗费巨大,投入的资源别说平常人了,就是普通富贵人家都承受不起。当年云秋的手术成功后,媒体隐去云秋的身份,报导了这个震惊基因学界的手术成果。随后,医生的医疗团队在被人称颂的同时,也接到了许多自闭症患者父母的求助,放低姿态哀告的有,嫉恨疯狂痛骂他们的也有,众生百态,悉数呈现。

云秋却主动问:“那,你家的宝宝,在哪里呀?”

那女人惊讶了一瞬,然后回头跟身后的人说:“彬彬,过来站在妈妈身边。”

他身后的角落,走出了一个高瘦的少年人。沉默瘦削,眼神显出一种漠不关心的锐利。

云秋好奇地看着他,说:“你好,我的名字叫云秋。”

少年人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似的。

中年妇女显然对这个情况习以为常,她拍了拍儿子的背,有点抱歉地告诉云秋:“他生病啦,宝贝,他的名字叫高斌,以后会努力成为你的小伙伴的。”

云秋也没有在意,他说:“好呀,我会和他一起玩的。”

医生也揽着他往回走了。

云秋回到宿舍,给司机和保镖都倒了水喝,也基本打理完毕了。

医生说:“那我们先走了啊,小秋?”

听见这句话后,云秋的那股子新鲜劲儿一瞬间就被抹杀了,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即将被丢在这里,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周围是一大堆他不认识的人。

医生看见他马上要哭了,赶紧来安慰他:“没事,小秋,明天开学典礼你就能见到二先生和我了,明天我告诉你我的办公室在哪里,你可以来找我玩,知道了吗?我们都在这个学校里,等你会认路了就好。”

云秋这才略微放下心来,他叮嘱他:“那你一定不能走远哦。”

医生摸摸他的头:“小秋,今晚你要是表现好,我就给你讲一个先生的笑话。”

云秋疑惑道:“什么叫做表现好?”

医生说:“不哭不闹就是好宝宝,害怕的时候就给我们打电话。”

云秋点了点头。

医生又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摸出一只熊递给他。

云秋眼前一亮,赶紧抱住了:“我的小熊!”

医生说:“先生让我带来给你的,五天之后学校就放周末假期啦,先生会来接你和小熊回家。”

第三十四章

云秋独自一人在宿舍里呆了一晚上。

这是一个新的环境,他有一点不适应,一开始怎么睡都睡不着,自己一个人看着天色越来越黑,外边的喧嚣声渐渐地小下去,有点害怕。

正在他胡思乱想着,正要想象自己床下有一只黑土狼的时候,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显示有新信息。

云秋摸过来一看,是萧问水给他发来的信息:“到学校了吗?睡了吗?”

云秋裹紧自己的被子,伸出一根手指戳戳戳,慢吞吞给他回:【我早就到了,也早就睡了。】

想了想,又给发:【大哥哥,你也太笨了,都不知道我睡觉了。】”

萧问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你什么时候睡觉。】

云秋有点喜欢这种隔着网络和萧问水聊天的模式,一是因为这样感觉有人陪他,而是萧问水也凶不到他。

他问:【我现在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萧问水说:【现在不可以,打字吧。】

云秋发了个“哦”字,然后又想起来问他:“那你在干什么呀?”

萧问水:【开会,太无聊了,找你聊天玩。】

云秋看见他这么说,一时间有点小小的高兴,还有点害羞。手指又戳了几戳,问他:【那我们聊什么呢?】

萧问水:【你今天的日记没交给我,我等你。】

云秋一下子就泄了气。原来是叫他交作业,并不是和他聊天玩。

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开始写了。云秋之前一直用机器人的键盘学习拼音,手机端的输入法键位和机器人的不一样,云秋自己也不会设置,不会用标点。每当按句号的时候,他就会按成回车,于是一条一条地发过去。

【今天早餐吃了牛肉面】

【大哥哥的保镖和司机还有医生送我上学】

【学校很大,床很好看,医生不准我上床,说要给保镖叔叔和司机叔叔倒水,我去接水,有个阿姨告诉我卡要贴两次才能让水停下来,还可以听水的声音知道有多少水了,我接完水之后他们就走啦。阿姨的宝宝名字叫高彬,我跟他说了你好。医生说我今天晚上乖的话,就给我讲一个你的笑话。】

小学生日记似的,流水账一大堆,完全没有重点。想到什么就跟他说什么,恨不得骄傲的把自己上学第一天的一切都分享给他看。

萧问水:【嗯……什么笑话?】

云秋立刻卖了医生:【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不过他要是告诉我了,我会跟你说的。我不是故意想听你的笑话的。】

萧问水说:【好。】

然后就冷场了。

云秋不知道跟他说什么,绞尽脑汁地想要把这场聊天继续下去。可是他今天的事情都说完了,云秋于是打着字,想要跟萧问水说昨天的事情,萧问水却突然给他打来了一个视频电话。

云秋想起萧问水说现在不要给他打电话,有点不敢接,也闹不明白萧问水到底是什么意思。很快,视频电话被萧问水那边挂断了,萧问水给他发消息:【想不想听我开会?】

云秋有点心动,他还不知道大人们开会时到底要说些什么,总之都是听起来很正经的事情。因为萧问水和萧寻秋以前每次不在,总会告诉他“班上开会了”“公司开会了”,云秋一直想要加入他们,却一直没有成功。

云秋于是保证道:“那我不说话,只看你开会。”

萧问水于是再次给他发送了视频通话邀请。云秋接了过来,看见屏幕亮了起来,萧问水的脸出现在视频框里,背景是灯火通明的会议室。

云秋看见自己这边因为关了灯的原因,漆黑一片。他爬起来先想要去开自己带过来的小台灯,萧问水却好像知道他在像什么一样,发消息给他:【别开灯,就这样睡吧。】

云秋“哦”了一声,躺回被子里,抱紧自己的小熊和被子,将手机靠在墙边放好。萧问水那边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应该是也把手机放在了什么支架上,让他整个人得以入镜。在云秋这边看来,萧问水的镜头非常亮,像是带着一点柔光,萧问水看起来有点“假”。

他小声嘀咕:“你看起来像电视上的人。”

他这么编辑信息发给他了。很快,萧问水那里调整了一下,那层柔和的光华突然消失了,变成了正常的镜头。

云秋这才满意起来,确认了对面真的是自己的大哥哥没错,于是安静下来,看着他。

他发现萧问水大部分时间在看别的地方,偶尔会往他这里看一看——尽管这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云秋左思右想,到底还是想在他这里露个脸,于是自己偷偷调亮了屏幕亮度,让自己的脸照出一个轮廓来。

他希望萧问水发现,又不太希望他发现,总感觉会被骂不好好睡觉。这种矛盾的心思写在了他脸上,和渐渐上涌的困意一起把他包裹住了。

起初,云秋还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里的萧问水,企图听清这些大人们在讲什么。听来听去,谈的都是什么“今年财务报表的整体指数”“董事会不建议……”等等他不感兴趣的内容。

偶尔萧问水会发言,但他说的话都很简短,基本是表个态,或者做出选择。云秋快要睡着的时候,隐约听见萧问水说了比较长的一段话,声音也和刚刚的不太一样,有点凶,有点强硬的样子:“我仍然坚持转让7%的股份给云家,出于这个季度你们参与的考虑……”

随后云秋就不记得了,他睡着了。

第二天,云秋被室外的声音吵醒。人们起床活动,按照规定时间准备前往开学典礼,监护人们帮助自己的孩子们洗漱,云秋则一个人醒来,在床上晕乎了一会儿。

睁眼一看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云秋一下子没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有点慌张地把熊抱着,要去翻手机给大人们打电话。

拿来一看,才发现萧问水居然没挂断视频电话,通话时间已经长达九个小时。现在画面里正对着天花板,萧问水不知去向。

云秋思考了一会儿,叫了几声“大哥哥”,那边没有回应,他于是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是医生的消息:【小贪吃鬼,醒了没有?醒了就洗脸刷牙穿好衣服,自己找路来食堂,我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去参加开学典礼。】

云秋立刻安心了,发消息过去说:“好。”

他下床穿好衣服,把换下来的衣裤都塞进Mini洗衣机里,同时找了半天放洗衣粉的盒子。

等他找到的时候,整个宿舍楼都走空了,寥寥一些剩下的人都有父母陪同。

云秋走出门,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爸爸妈妈陪在身边,有点不服气,同时也有点故意的骄傲,他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代表自己可以一个人生活的优秀之处,不过他很快发现,其实没什么人注意到他,甚至没什么人看他。这里的家长们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冷漠的愁苦,像是看不到任何希望。

云秋自己找路去了食堂,学着上次萧问水带他找火锅店的样子,开启导航,跟着导航走。

老远,他就看见了医生站在门口等他。云秋立刻欢呼一声扑过去,让医生把他抱住。

医生顺势使劲揉了揉他的脑瓜:“小秋真棒,昨天晚上睡得好吗?哭了没有?”

“没有,你说的,不哭也不闹,就是乖宝宝,你要给我讲一个大哥哥的笑话。”云秋说。

医生看着他“求知若渴”的神情,思考了一下后,一边带着他往里面走,一边清了清嗓子:“那我说了。”

云秋期待地眨巴着眼睛。

医生说:“上回先生去星城山那边参加空间会议,吃完饭后去山上的寺庙景区逛了逛,被里面的导购僧侣一通忽悠,拿十万星币买了两根最粗的香。我说完了。”

医生去看云秋的表情,可是云秋依然迷茫地眨巴着眼睛,等待着他的后续:“就说完了?”

医生也有点迷茫:“不好笑吗?”

云秋扁扁嘴:“不好笑,你再给我说一个。”

这可就要了医生的老命,众所周知,萧问水是个神仙一样的几乎完美的人,好不容易有个笑柄可以私下说一说,要他再说一个萧问水的笑话,无异于登天。

他赶紧给萧问水的助理秘书发消息求助:“快,先生的笑话给我说一个,哄云秋用。”

萧问水的行政助理有三个,助理秘书还有一大堆,实际上有一整个秘书群。群里很快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个个搜肠刮肚,都没贡献出什么好的素材。

医生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有个助理戳了他:【我有一个,新鲜热乎的,昨天晚上跟老板开会看见的。】

医生问:【什么事?】

秘书神秘兮兮地说:【先生跟小少爷打视频电话,我亲眼看见了,他偷偷开了美颜。】

第三十五章

医生一看到这条消息就笑疯了,反而惹得云秋扒过来要看。

医生给他看了,果不其然听见云秋问:“美颜是什么啊?”

医生就让他拿出手机,点开拍摄模式,切换镜头为自拍模式,给云秋看了几个美颜滤镜。

医生搂着云秋,就大咧咧地站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里,撺掇云秋跟他合照:“来,乖小秋,照一个照一个,美颜相机,谁用谁知道。”

云秋于是凑过来打量了一下镜头中的医生,有点惊喜地叫道:“你变好看了耶!”

医生笑眯眯的:“脸小了皮肤好了眼睛大了,看见没?美颜相机绝对是近两个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云秋又看了看镜头里的自己,疑惑道:“可是我变丑了,昨天大哥哥也变丑了,为什么和你的效果不一样?你看,我看上去像个假人。”

医生也定神一看,又端详了一下身边的这个小孩——唇红齿白的一个小家伙,脸上哪一点无不是长得正正好,又乖又漂亮,青春期的小家伙多了一点介于稚气和成熟之间的、摄人心魄的精致;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是那个味道了,用了美颜之后反而显得奇怪起来,不如云秋本人好看。

医生一下子有点郁卒:“那是,你和先生都不用美颜,毕竟是A和O嘛……唉,我等凡人还是需要美颜相机的,小秋,你理解一下。”

云秋继续迷茫:“那这个笑话的好笑在哪里?”

医生想了想,跟他类比了一下:“就好像你,小秋,你是个臭美的小秋,但是你能想象先生臭美的样子吗?”医生回味了一下萧问水助理的话,凭空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又是一阵狂笑。

云秋却不高兴了:“不许你笑大哥哥!就许我臭美,为什么不许大哥哥臭美?”

医生知道无法跟他解释这个笑话中精妙的细微之处,于是敷衍过去了:“好好好,我们不笑他,这哪里能怪我,是你要我再给你讲个笑话的。现在去吃饭吧。”

云秋于是去打饭吃饭。在医生监督下,云秋学会了一个人去窗口打饭,还敢跟窗口的服务机器人提要求:“我要一点汤汁浇在饭上。”

医生明确云秋送过来就是融入社会、学习生活技能的,这个时候也不吝惜夸奖,迅猛地吹捧了云秋一番,并且预言云秋今后一定能考上萧问水的大学,让云秋不禁有点飘飘然

在这样的好心情下,云秋在开学典礼上也没要医生陪同,自己一个人去找了座位。

每个新生的座位都按照学生、学生监护人、监护机器人、主监护教师的顺序排好。在这个人工智能全面普及的时代,最不缺的就是人力资源,学校也因此招到了足够数量且足够专业的专业护理老师。

而只有云秋一个人身边只开过来一个丑巴巴的机器人,没家里的那个好看,也没家里的那个聪明。他的监护教师——医生,呆在校董会席上,他的监护人——萧问水,没有出席。还剩一个萧寻秋,坐在校长席位上,桌前摆着一瓶矿泉水,看起来遥远又冷漠。

但是云秋不在意这些,他先给机器人炫耀了一番:“校长是我的哥哥哦!那个坐在第四个的也是我认识的医生哦!他们都跟我很熟的。”

机器人不理他,只是发出一条警告:“请勿大声喧哗,初步判断:缺乏社会礼仪常识,可选班级课程:社会常识初级班、社会常识中级班、社会常识高级班,环境是营训练初级班……”

云秋开始寻找这个新机器人的关闭按钮,但是未果。

他前排和后排都坐着陌生的学生和家长,但是他也不好意思去找陌生人炫耀,只好气呼呼地批评机器人:“我不说话了,你真无聊。”

他又掏出手机跟萧寻秋发短信:“哥哥,我看到你了!”

给医生发短信:“医生,我看到你了!”

给萧问水发短信:“大哥哥,我看到哥哥和医生坐在台子上了!”

结果这三个人都没有回复。

云秋更无聊了,又知道自己必须要听话,所以开始乖乖地听台上大人们的讲话。没有很多官腔,萧寻秋简单致辞后就下去了,接着挨个介绍董事会的众人和学校里的各个分部。

紧跟着是一个穿着医生袍的、漂亮锋利的女医生讲话了。

起初,云秋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听见场内出现了一点骚动,接着才把目光投向台上。

那个女医生落落大方,举手投足带着极度利落的风度,一出场即带着震撼全场的气势。

她微微一笑:“先自我介绍一下,Susan,在场的家长们有的可能已经认识我了。我长期从事心理学和行为矫正学的研究,很荣幸能作为医学顾问来到我们的爱秋康复学校……”

坐在云秋后面的是一对夫妇,他们低声讨论着:“看到没?那个女alpha现在是心理学第一大牛,这个学校真有本事,居然她也请动了。主席台那个男医生你知道吗?之前做那个十三岁男童自闭症基因手术的医生,这两块金字招牌全在这里了,萧氏集团在背后投资,咱们家选这里可能还真不亏。”

云秋隐约在别人的谈话中听到了自己认识人的名字,立刻给医生发消息:“为什么不是你上去?”

医生这次倒是回了:“我不上去是因为我懒得去,把机会让给了人家,懂?我的呆瓜小秋。”

云秋信了,回了个“哦”。

云秋没有在意。然而紧跟着,这个Susan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下面我要通知大家一个突发情况。正式开学后,请家长和小朋友们配合我们,再度过为期两周的观察期。由于AD学校的特殊性,我们将排除具有反社会倾向和极端暴力倾向的孩子,并不代表不接纳他们,而是提供另外封闭治疗的场所,以此来保证校内安全。家长们请稍安勿躁,因为就在昨天,我们在学校防火墙内部的一个漏洞中发觉,有人利用教职工系统对检测数据进行了一些删改,可能使某些学生的学前检测情况出现问题,使一些并不适合被送来上学的小朋友通过了检测。这个结果可能会引发非常严重的后果,对于此次事故,校方具有全责,已经在尽全力排查信息漏洞、抓捕罪犯,同时我们也选择第一时间通知大家,下面是我们的几个处理措施,希望家长们配合理解。”

随着投影的字幕变动,大厅内的议论也慢慢小了下去。

校方给出的处理方案很周详,打消了大部分家长的疑虑。

与正常学校不同,这些家长大部分不会有太高的心理阈值,对于什么暴力倾向都见惯了。更因为这是第一个师资力量雄厚、硬件条件优越的AD康复中心,很多家长拼了命都想把孩子送进来,以此来得到专业的干预治疗。

自闭症小孩成长干预过程中,由于各种因素的影响,应激反应时打骂、动手都是常事,就是像云秋这么乖的小孩,生气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冲上来打架——小时候是真打,长大了知道收敛力气,假把式地挥舞一番。但,绝大多数自闭症患者一直到老,都可能学不会放轻力道。人类的悲欢喜怒,他们或许永远都无法感知。

云秋听了一会儿,又给医生发短信:“大姐姐说的是什么意思啊?是会打人的小朋友不能来上学吗?可是我也打过你们,对不起。”

医生说:“差不多是吧,有的小朋友病情太严重,我们治不了,也有可能让其他人受伤,没有办法,只能不许他们来上学。你的话还好,就没见过你打赢过……”

云秋说:“哦,那他们好可怜啊。”

过了一会儿,云秋觉得有点闷,于是跟医生说:“我可以出去玩一下吗?”

医生说:“可以,让机器人跟着你,路上小心,把手机带着。”

云秋就溜出去了。

学校占地面积广,里边风景也很美。云秋走走停停,身后拖着一个机器人。等他逛得走不动路了,又觉得有点渴的时候,紧跟着就发现了,学校景观湖的对面有个自动售货机。

湖面阔大,水深看不见底,下面是攒动的锦鲤群。

他扒着吊桥小心地走着,分神出来看鲤鱼,总觉得这么深这么大的一个湖底下肯定藏着某种未知的生物。云秋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加快脚步往那边走,抬头突然却看见了售货机旁边站着两个人。

是昨天他碰到的那对母子,高彬和他的妈妈。

云秋高兴起来,站在桥上冲他们挥手:“嘿!你们也是跑出来透气的吗!”

那边人听到了他的声音,因为隔得实在是太远了,高彬的妈妈转身看了看他,好像是笑了一下,也伸出手冲他挥了挥。云秋想要追上去和他们一起走,可是他们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云秋走过吊桥,看见新认识的小伙伴没有等他,有点小小的惆怅。不过很快,他就开始钻研自动售货机怎么用,并且每一个货道口的东西都买了一样,准备交给机器人装着。

结果这里的机器人并没有帮忙拿东西的功能,连储物箱也没有,云秋只有批评了机器人一顿,然后自己抱着满怀的冰饮,慢吞吞地挪回去。

入学许可有人纂改的这件事因为通知及时得当并给出了后续解决方案,并没有引起很大的风波。开学典礼之后,就是去自己所在的班级报道了。

医生是云秋的主治医生,负责日常陪伴、观察他,当然,因为萧问水的要求,他的这份工作已经隐藏在了幕后,通过机器人返还的数据来判定云秋的恢复情况。

事实上,云秋自从萧问水回来之后,从语言表达能力到适应性都得到了明显的提升。仅仅一个月之前,云秋看见来人还只会说“你好”,对接触外人也没什么兴趣,语调也缺乏变化,现在居然已经能够很好地跟其他人沟通了,对此,医生的判定是:“家人的回归于关爱促进了云秋的成长,尤其是监护人的关注和陪伴。迟来的青春期也让云秋的身体机能进行了二次发育,包括但不限于发情期的来到和对外界的好奇感。”

云秋要学的课是医生给他挑的。90%的是社会功能相关,包括过马路看红绿灯、学习联盟发行的几种机器人的功能和辨别、操作方法,这已经是自闭症学校中最高阶的课程了。

除此以外,云秋也要进行低阶的训练——精细能力的锻炼。精细动作能力指个体主要凭借手以及手指等部位的小肌肉或小肌肉群的运动,在感知觉、注意等多方面心理活动的配合下完成特定任务的能力。它不仅是个体早期发展的重要方面,而且是个体其他方面发展的重要基础。云秋的启蒙训练完全没有做好,精细能力不足的后遗症也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云秋的精细老师为他设计了专门的训练课程:把精细动作融入到厨艺、手工中,比如让云秋学着做程序复杂的菜,比如往藕片里面塞糯米,学会去骨刨皮、自己做蛋糕,抹奶油等等,都是让云秋感兴趣的东西。

社会课程则有时需要云秋到校外去,体验一下当小时工的感觉,自己出去赚工资,又或者参加公益活动,接触各种各样的人。

云秋白天上课,出乎意料地接受良好,并且迅速地跟许多老师和学生家长打成了一片——他的情况最好,和人的交流也是最正常的,渐渐地,家长们都知道了医生名下“那个姓云的小孩”是个高功能,而且恢复的程度快要赶上正常人了。

也有人疑心过,“他不会就是五年前那个手术的小孩吧?”

医生为了避免云秋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勒令云秋三缄其口。萧问水那边也直接跟进了,配合学校的情况进行了一次专人采访,在采访中,将云秋的性别扭成“Beta”,并声称做手术的小孩已经出国念书了。

这之后,校园里的家长们才没有给云秋过多的关注,只是提起来的时候,只会说:“这孩子命好,病情不算严重不说,还是个Omega,以后都不愁吃穿的。”

这话听在云秋耳朵里,让他有点迷茫。他记得医生和助手私下讨论他时,说他“命不好”,这时候却有人说他“命好”,总之好不好,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一周上学结束了,云秋适应情况良好,并且学会了做糯米藕和藕夹。

他每天都要给萧问水交一篇日记,同样,每天晚上他独自睡觉,害怕的时候,萧问水会给他打一个视频电话。

两个人基本不说什么,云秋的麦克风一直被关着,就让他看萧问水在那一边办公,偶尔会往他这边看一看。这种感觉像他小时候蹲在小浴缸里洗澡,洗着洗着会听见萧问水叫一声他的名字一样,让他安心安宁,可以稳稳地入眠。

只是周五晚上,他拼了命都想要说话,萧问水好像正好有空,开了他这边的麦克风:“你说吧。”

云秋说:“你明天一定要来接我哦!我学会了好多东西,想给你看!你一定要来接我,大哥哥,我进步很快的。”

萧问水在那边轻轻地笑,说:“好。”

第三十六章

一大早,云秋就起了床,准备给即将到来的萧问水展示他学会的东西。

他自己去了精细矫正班,在他平常的座位上开始切菜,准备做烤藕夹。

学校里的休息日其实主要是开放给教师用的,自闭症患者无所谓有没有休息日,反而是在学校、家里两个环境中多次往返,会触发孩子们的不适应性。所以即使到了周六周日,也还有很大一部分的家长仍然照常带着孩子来完成课程练习。毕竟一部分指导教师回家休息了,还有受过培训的家长和机器人看护。

此时云秋的精细老师没有回家,精细矫正班里也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进行训练。大部分是串手环、剪刺猬一类的小训练,也有跟他一样学做饭的。

云秋喜欢这门课的原因是同学多。他其他的课程都是高阶的,经常只有他一个人上,即使有时候有同学一起,他也是完成的最快的那一个,而其他人需要重复接触练习,进度会被他远远地甩在后面。只有在精细班,他会觉得很热闹,很开心,也有更多的大人愿意陪他讲话。

这天医生和萧寻秋去他的宿舍找人,发现这个小东西居然不在。查了监护机器人的方位之后,才知道这个家伙居然跑过去上课了。

云秋说:“我给你们做烤藕夹吃哦。”

萧寻秋说:“你不想回家吗?小秋,我们先不上课了,带你出去吃,啊?”

可是云秋不肯,他说:“我要大哥哥来接我,我才会走的。”

医生和萧寻秋就笑他:“你看你看,我们还叫不动你了,行吧,你等先生来,我们就在那边的办公室等你,好不好?”

云秋一脸严肃地同意了。

他把手机放在自己的桌上,等待着萧问水什么时候来给他打电话,顺便就开始烤藕。他害怕烤箱,也不信任电磁炉,自己用了个小酒精蜡烛在那儿架着烤,一个小时过去之后,他终于做好了三块,可是萧问水还没有来。

他咚咚咚地跑过去找萧问水和医生,问他们:“你们可以给大哥哥打个电话吗?我给他做的藕夹烤好了,他可以来接我了。”

云秋看见,办公室里还站着那天那个锋利漂亮的女alpha,Susan医生。她今天一身日常装扮,画着淡妆,非常耀眼夺目,见到他来了之后,还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小云秋,记得我吗?”

云秋怕生,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有点害怕,还有点好奇。

Susan见他对自己没有印象,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冲他笑了笑:“问水他昨天凌晨处理几个突发情况,估计还没来得及脱身呢,可能要晚一点来接你啦,小云秋。不过,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打电话呢?”

那边医生慢悠悠地开口了:“小孩子拿乔,我们可不能让先生知道我们在等他,还给他做了烤藕夹,是不是,云秋?”

萧寻秋跟着起哄:“就我哥一个人有藕夹吃,怎么我们没有呀小秋?”

云秋嗫嚅着解释道:“我答应给大哥哥烤的。”

医生说:“你烤了又没人吃,不如先给我们吃,你再去给先生烤不就得了,小偏心鬼,从今以后你就是小偏心鬼。”

云秋从他们的话中听出了几分促狭和善意的打趣,不太愿意理他们。他跑回教室把那三块藕夹盛起来,啪嗒一声放到他们的办公桌上,给每一块藕指定了分配对象:“这一块给哥哥,这一块给医生。”

还剩一块,他抬起眼睛看了看Susan,又不好意思明说这一块给她,忸怩了一会儿就撂下盘子,跑回去了。

他开始重新给萧问水烤制藕夹,一动不动地盯着酒精蜡烛上跳动的火焰,均匀地移动、翻转着手里的藕片,并且时不时撒点料上去。按照精细老师的要求,连每一个部分的调料都要撒得刚刚好。

正在烤的时候,萧问水给他打来了电话。

这次不是视频电话,云秋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接了。

云秋一开口就是黏得要死的一声:“大哥哥!”仿佛已经快要迫不及待了,但是又按捺着性子跟他讲究矜持和惊喜,他问他:“你猜猜我给你做了几个藕夹?”

听得那边萧问水又笑了起来。

他不回答云秋的问题,只是轻声说:“云秋,我这边堵车了,可能要晚一点到。”

云秋“哦”了一声,有点讪讪的——还有点小小的失望。他顿了顿,很快地说:“没有关系,我可以等你过来的。”

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他:“那你到哪里了呀?我来接你吧?”

萧问水说:“我尽快到,你不要乱跑。”

电话被挂断了,云秋扁了扁嘴,又继续去给萧问水烤藕夹。

这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中年女性和一个沉默的、健壮的少年。

是高彬和他的妈妈。

这几天他们也会过来上精细课,云秋跟他们混熟了。他友好地跟他们打了招呼,又送了两块藕给他们吃,送完后发现给萧问水的份儿又没有了,于是继续烤。

一边烤,云秋一边四处看着,看见高彬在母亲的指导下在剪窗花,有点心动。他看了看手里的碗盘和酒精蜡烛,探头问高彬的母亲:“阿姨,我可以坐过来吗?我也想跟你们学剪窗花。”

高彬妈妈犹豫了一下,看神情是想要拒绝,但是云秋已经搬着小板凳过去了,还把自己的鸡蛋碗等一切材料也搬了过去,和高彬排排坐。他歪歪头,冲高彬妈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又叫了一声:“谢谢阿姨。”

高彬不理他,云秋就自己说自己的话,还要指导他的这个从不开口的小伙伴,如何正确地拿剪刀。

高彬对他的声音不闻不问,仍旧剪着自己的窗花,云秋一直在旁边叽叽喳喳,等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见到高彬转了转头,将视线放在他脸上。

那眼睛里一片漠然,还有着渐渐涌聚的不耐烦——那种不耐烦不像是对什么人,而像是看见某个挡路的石子,即将一脚踢开一样。

*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为什么堵了这么久,前面出什么事了?”

空间车副驾驶上,助理焦头烂额地查询者路况信息,车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萧问水坐在后座,并不像他平常那样低头用平板处理着公事。他打完给云秋的电话之后,就一直平视前方,微微皱着眉查看路况,显然十分在意路况。

云秋不接电话,萧寻秋和医生那边也占线,这件事有点反常。

即使他什么都不说,助理和司机都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心情处于一个烦躁的状态,这在萧问水身上是很少见的。

助理查到了情况,回头跟萧问水说:“先生 ,是一个集装箱公司的重型机器人运输团队集体出现线路问题,瘫痪阻挡了道路,集装箱那边已经撤回货物准备清理了,但是因为使用的是重型机器人,还要进行升降运输,那边已经封路了,而且大学城那边……也是空间车飞行禁区。我们现在要不要绕一条路?预计用时一个小时,小少爷那边的话……”

助理说到一半,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萧问水的脸色已经非常不好了。这条路赶到爱秋康复学院本来只需要二十分钟,堵车浪费了半个小时,这样就损耗了将近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助理小声问:“……老板?”

萧问水摇摇头,低声说:“……我感觉不好。”

助理楞了一下:“什么?”

萧问水重复了一遍:“我感觉不好,你们两个下车吧,我现在开车过去。”

司机和助理于是都下了车,站在路边,讪讪地看着他。萧问水开启了AI认证,三重身份认证过后,空间车微微地震动了起来,开启了某个特权标志。

这个标志萧问水很少动用过,他掌权近十年来,只用过一次。那一次是云秋喝牛奶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情况危急,萧问水动用这个权利,第一时间纠集了全联盟最好的医疗资源,紧急调用给云秋。这个举措在当时也为他招惹了不少骂名,不过后续被他的团队利索地公关掉了。

和他拥有全联盟唯一的非军方开火资格一样,一旦这个标志启动,所有人必须让道,这是联盟首相特定授予给萧家的特权。

萧问水开着车,一路绝尘而去,随着特权启动,所有空间车都接到了让道的指令。极端一点的说法是,在这个情况下,萧问水就是开车一辆一辆地撞下去,都不会有任何责任。他具有完全的豁免权。

助理和司机两个人被扔在路边,彼此面面相觑:“老板这是怎么了?”

司机悄悄说:“我是感觉从上个月开始,老板就有点奇怪了……明明之前有个房地产商想压我们的价,说我们的那片地方容易跳楼死人,建议老板派人去做做法事,请个神像的,结果老板直接让人掀了凶宅的房顶,日光加紫外灯暴晒两个月,死活都不信这些东西的。前几天却去星城山的佛寺里拜了佛烧了香,据说还请了东西,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感觉不好’这种话,老板一般也不说,这是怎么了?”

助理耸耸肩:“我哪儿知道啊。”

萧问水越过拥堵区之后,开启了自动驾驶系统,不断打着云秋的电话。最后系统提示有一个来自Susan的电话切入,萧问水看了一眼之后,拨打回去。

“什么事?”

Susan的电话十分焦急:“你到哪里了?云秋出事了!”

萧问水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一刹那的僵硬,片刻后,反而放松了下来,只是微微发凉。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镇定:“什么事?”

“有个反社会暴力倾向的自闭症小孩和云秋在上课的时候起了冲突,那个小孩用裁纸刀把云秋捅了三刀……”

后面的声音,萧问水已经没有听了,系统通讯因为这一刹那突然的加速而出现了中断。速度表盘直接转到底,为此产生的加速度甚至让人被按在了座椅上,让人有着微微的晕眩感。

速度稳定下来后,Susan那边的电话已经挂断了,转而给他发消息过来。

【是正在排查的黑进系统、篡改报告的那个小孩和小孩家长,为了能进来上学无所不用其极。系统漏洞之后学校对每个患儿都进行了安检防范和隔离观察,但是今天是假日,云秋自己只有一个机器人跟着。每个人都过了安检,伤人者用的就是精细课堂上的裁纸刀。】

【云秋和他距离过近,一开始是冷不丁地被捅了第一刀,云秋想躲开时被伤人者拽住摁在地上,连续捅了另外两刀,还好裁纸刀比较轻薄,第一刀下去之后就折断了,没有造成贯穿伤,也没有伤及要害,但是云秋的心理暗示过强,在疼痛等级不高的情况下发生了休克,现在正在校医院里观察休息。】

【伤人者已经拘留,但是伤人者的监护人已经逃离,警方已经抵达现场进行搜捕。】

【校医院301房,你赶快过来,云秋已经醒了,应激反应很厉害,我和那个beta医生都没有办法,云秋现在很恐惧任何人,坚持要赶所有人走。】

萧问水说:“他有一只熊,找到了给他。”

医生的通话同时切进来:【先生,让人找了,我们没找到那只熊,买了一模一样的新熊给他,被他认出来了,反应更激烈了。】

萧问水顿了顿,“我去找。”

空间车抵达校医院楼下,萧问水快步往上走,整张脸都冷着。

旁边人说什么话都很遥远,像是模糊不清聚集在一起的幻影,连嘈杂的声音都无法分辨。

像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病床前围满了人,医生的语气像是左右为难:“髓系做不了CAT-T,萧先生现在高烧不退,我们现在的建议是进行强移,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说:“我不做,给我镇痛。”

那医生好脾气地跟他解释:“已经给您上了镇痛泵了,现在这个阶段基本没有效果了……”

他盯着眼前因为疼痛而变得模糊的人影:“你不是我原来的主治医生吧。”

那医生对他笑了笑:“萧先生,您说什么呢,一年前他就离职了,现在在国外深造呢在。都是二少爷在安排,他的去向您不用担心,毕竟是国内基因科学第一人,没有人会为难他。不过可惜的就是之前那个自闭症样本死掉了……”

他冷笑起来:“小秋不会调走他,董事会现在胆子已经这么大了?”

那个医生不管不顾,自顾自地说:“就昨天的事情吧,那个Omega,怀了孕死在手术台上,一尸两命。”

噩梦般的回忆在那一刹那涌现,萧问水长出一口气,握着门把手的手沁出了微微的冷汗。

病房里寂静无声。

他推门进去,站在门口,静静地往里边看去。

病床上的少年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浑身发抖,满眼泪水地看向他,先是警惕,而后慢慢放松。

云秋哽咽着说:“你为什么现在才过来。”

萧问水转手关上门,刚走近一步,就看见云秋哭出了声:“大哥哥,我好疼。”

他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把他的小熊塞给他——来到医院之前,他以最快速度去了云秋的宿舍一趟,找到了云秋藏在浴室干涸的水箱里、挤成一团的小熊。

云秋大哭着,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在那一刹那涌了上来,如果说上辈子最后的事情带给他的是对自然死亡的恐惧和阴影,这一次则是直截了当地感觉到来自人的冷漠,冷酷且偏执的杀意。他哭得快要过呼吸了,萧问水伸手捂住他的嘴,帮他慢慢平复着,一声一声地给他道歉。

“对不起,我来晚了,没有能保护你,宝宝。”

“对不起,对不起。”

云秋哭得抽抽搭搭的,嗓音嘶哑,语不成句:“那你,你,下次,不,不要这样了,你要,早点来接我,大哥哥。我给你烤了,七个藕夹,给你,烤了七个……”

他慢慢地不哭了,因为抽噎牵动伤口,又因为有萧问水抱着他,给了他以久违的、alpha的温柔。

云秋擦掉眼泪,抬起眼睛朝上望去,撞见了萧问水怔忪的眼神。

云秋犹豫了一下,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借着这个姿势半跪起来,抱住了萧问水的脖子。

这个姿势是他们从来没有过的,因为萧问水坐在他床边,云秋可以用这种姿势搂住他,好像他们的角色调转了一样。他学着萧问水以前的样子,揉着他的头发,小声说:“大哥哥。”

萧问水“嗯”了一声,声音很低,但是没有动。

他抬眼看着云秋,眼神和以前一样无波无澜,十分平静。仍然是这样强大的、宽和的、让人心安的模样。

云秋却突然把脸颊贴在他的脸颊边,蹭了蹭,怯怯地问:“你看起来好难过啊,不要难过了,大哥哥,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萧问水好一会儿没回答,片刻后,才沙哑着嗓音说:“好。”

他给他唱儿歌,小熊动画片的主题曲。这个星期在老师那里学会的,音调很轻松,很绵软。云秋唱歌的声音意外的清亮好听,不走调,只是节奏有点乱:

“小小熊,圆耳朵,圆尾巴,胖胖肚皮小嘴巴,有一天呀离开家,遇到危险啦!”

“不和同学抢西瓜,不和妹妹争娃娃,尊老爱幼讲礼貌,帮助爸妈管理家。”

……

“小朋友,小熊今天回家啦,你在哪里看我呀?”

云秋唱完后,还是蹭着他的脸颊,把自己整个人都贴在他怀里,小声问:“大哥哥,你还难过吗?”

萧问水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扶着在病床上躺好,没说什么。

云秋看着他,只见萧问水掀开被子,俯身查看了一下他已经包扎好的伤口。

他一来,云秋就觉得非常安定,很乖地配合他的动作,把自己伤到的地方给他看。萧问水看过之后,手上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几样新鲜玩意儿——云秋粗粗一看,是三根红绳子。

再仔细一看,是两根红绳,和第三根用红绳穿起来的玉菩萨。

这种东西和萧问水的气场完全不搭边,如果让医生或者任何一个人进来看见了,估计都要大吃一惊。

萧问水低头把其中一根系在云秋脚腕上,另外一个系在云秋手腕上,玉菩萨则塞在云秋枕头下。

他低声说:“这个东西先不戴,免得你半夜翻身会压到伤口,就先放在枕头底下。”

云秋问他:“这个是什么呀?”

萧问水顿了顿,然后说:“没什么,你总是出事,这个是孙悟空保护你的咒语,洗澡也不要取下来,这样就没有坏东西来找你。白骨精和黑土狼都不敢来找你,以后晚上没有我,你也可以安心睡觉。”

云秋说:“哦。”

他又低头瞅了瞅没戴上的那个触感温润的玉菩萨,小声说:“可是我知道,这个是迷信。大哥哥。”

萧问水有非常严重的神经衰弱,几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有一段时间,萧寻秋女朋友的母亲给她和萧寻秋请了两个开光的手串,给萧问水顺便也求了一个。

但是萧寻秋给他寄回来后,萧问水只说:“迷信,戴这个也没用。”

萧寻秋反而笑眯眯地在视频那边说:“就当讨个口彩嘛,心理暗示的作用也是有的,哥。”

那次对话被云秋听见了,因为他也等在旁边,要跟萧寻秋有话说。

萧问水摸了摸他的脸颊,口吻淡淡的,却带着一如既往的强硬:“戴着,不能摘下来。”

云秋于是乖乖答应了:“好。”

第三十七章

因为这个意外事故,萧问水接云秋回家的计划也中断了。

云秋留院观察,晚上也要睡在医院。

医生过来跟萧问水说了云秋的情况:“小秋伤都是皮外伤,主要是受到的惊吓过度,从他表现出的应激反应来看,暂时也不适合太快出院。”

云秋抱着熊坐在床上听着,又看见一会儿后萧问水的助理和司机姗姗来迟,跟萧问水报告了公司里的一些事情和这次突然启用豁免特权引发的舆论情况。大人们立在走廊上说话,房间里只有他和医生。

医生给他来拔消炎点滴的针,按着他的手腕上方的皮肤,觉得有点凉,于是给他找了个热水袋,让他放在手下垫着。

“不舒服就告诉我们,知道了吗,小秋?”医生摸着云秋的头。

云秋的眼睛却往外看着,他看着萧问水跟其他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交谈着,有点迷茫地问医生:“大哥哥会留下来陪我吗?他说今天会接我的,但是如果接不成了,他是不是就走了?”

医生含糊其辞了一会儿,只说:“先生忙呢。”

云秋有点难过地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伤口:“可是别人家的小朋友生病,都会有爸爸妈妈来陪。只有我没有人陪。”

一个星期的校园生活,云秋除了学会了许多生活常识和技能以外,也在不断地发现一件事:别人都有父母带着,照顾着,只有他一直是一个人。

他没有爸爸妈妈,奇怪的是他从小到大没有疑惑过这件事情,因为萧寻秋和萧问水完全挤占了他的生活,包括医生在内,充当着照顾他的角色。

“傻小秋。”医生说,“有我们陪你呀?先生是为了让你过得更好,所以那样拼命地工作,如果他要过来陪你,你就不能吃那么多好吃的,也没有好看的衣服穿。”

这样说实在是有点夸张,萧家显然不至于沦落到萧问水不工作就没有吃穿的地步,但是医生也不知道怎么更好地跟云秋解释。

云秋有点失落:“可是我不想要他赚那么多钱,以后我要是可以赚钱了,他可不可以天天过来陪我呢?”

“这哪里是钱的事?小秋。先生他开着大公司,要给很多很多人发工资,要帮助这个社会上许多需要帮助的人,就算不赚钱了,也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这个学校,就是先生和二先生建来帮助和你以前一样生病的宝宝们的。”

“哦。”云秋想了一会儿后,理解了他的意思,过后又问他,“但是如果他不陪我的话,可不可以把我的爸爸妈妈叫过来陪我呢?”

医生愣了一下,没想到云秋会突然问起这件事,一下子不知道作何解释。

云家和萧家的纠葛,医生有所耳闻。上一辈纠缠不清,云家和萧家本来是关系不错的世交,彼此也有不少合作,然而后面因为联盟选举前期所占的派系不同而决裂,当中萧家的情报被出卖,追溯源头事出云家,这就算是明面上的结仇了。

云秋的父亲云赣是一位卓越成熟的政治推手,暗中发展了独一无二的情报体系,是一个冷酷且几乎毫无弱点的成年人。

若说弱点,只有他当时用尽一切手段隐瞒住身份的、怀孕的妻子。

萧父用尽一切手段,终于找到了云秋母亲当时生产的医院,并且抱走了云秋,以此要挟云家删除情报中偷来的有关萧家核心技术的数据。然而云家誓死不从,云赣坚持认为可以依靠自己的手段夺回孩子,夫妇二人最后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双双殒命。

而云秋,也意外地被萧氏兄弟俩当成了宝贝,好好地养大了。

医生最后说:“还不是时候,小秋,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云秋更难过了:“可是我已经十八岁了。我要长到大哥哥那么大的时候,他们才回来看我吗?”

这回医生没有来得及回答,他被外面的人叫走了。

而萧问水也终于在外边跟人说完事,走了进来,重新在床边坐下。

云秋低垂着眼睛不看他,说:“我给你烤的藕放在教室里的,你自己去找吧,记得吃哦。”

萧问水顿了顿。突然伸手,轻轻把云秋的脸掰过来,看到了他一双委屈的眼睛。

他问他,“云秋,怎么又要哭了?”

云秋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你又要去上班了,我今天要是不受伤就好了,这样你可以接我回家。”

这小孩以前一病就极度粘人且矫情,要星星要月亮要不到,就嘤嘤假哭,现在大了收敛了一点,这个性子还没变。

萧问水说:“今天我不走,在这里陪你。”

言下之意就是明天要走了。

但是云秋依然突然幸福了起来,受宠若惊地看了他一眼:“哦,好的。”

萧问水会在这里陪他,云秋一下子安心下来。

他看着自己手腕、脚腕上的红绳,觉得红红的吉祥绳衬着他白皙的肌肤很好看,于是自己欣赏了一会儿。欣赏完毕之后,他又看了看萧问水,跟他商量:“大哥哥,我有两个孙悟空的保护符,我分你一个好不好?”

萧问水说:“受伤的又不是我,我要这个干什么?”

“可是你也睡不好。”云秋又看了看自己脚腕上的红绳,最后作出了决定,“我分一个给你好啦,大哥哥,我有一个就敢一个人睡觉了,剩下的这个给你。”

他很利索地解开了绳结,撺掇萧问水伸出手。

萧问水解开袖扣,把手腕露出来,看着他爬过来,为他慢慢打结。云秋先是打了一个蝴蝶结,萧问水说:“会散的。”他就解开后重新系了一遍,仰脸小心咨询他:“那我打一个死结,可以吗?”

萧问水说:“打吧。”

云秋就给他系了一个死结。

两个人左手手腕上都挂上了相同的红绳,却不太像是平安福,反而像是恋人间的鸳鸯绳,时下年轻人们流行的信物,恨不得四处宣告恋情一样。

萧问水说:“那你以后要把挂坠戴好。”

云秋立刻保证:“我会的!”他当下就把那个玉菩萨摸了出来,背过身去,要萧问水给他系上。

萧问水接过来,给他调整着绳子的长段,在固定的地方打结后,轻声问:“就这么长吧,不剪了。”

云秋自己也不知道线长和短的区别,自顾自地点着头,很乖地一动不动,伸手拉着背后的衣角,露出自己的脖颈。萧问水的手有一点凉,但是不像输液的那种冰凉,是很舒服的凉意,动作也很轻,几乎不碰到他的肌肤。

云秋开始觉得有点痒,动了动,嘀咕说:“还没系好吗?大哥哥。”

然而他没等到回答。

萧问水在他脖颈间轻轻一吻。

那是Omega最敏感柔弱的部位,此刻萧问水并未释放信息素,云秋却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那种突如其来的酸软、委屈和甜美再度一并涌上,冲刷着云秋的骨骼,他没有动,可是已经带着哭腔哀求他:“你不要再亲这个地方了,大哥哥。”

“那我该亲哪里?”萧问水把他轻轻转过去,问他,“你说,云秋。”

他这是挖了个坑给他跳,云秋不懂得,只是被他唬住了,只能怯怯地看着他,似乎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然后仰脸把自己的嘴巴给他送过去。

“亲这里,大哥哥。”云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微微嘟起来。

他半跪在床上,像是扒在他怀里的一只猫一样,轻轻揪起来他肩膀上的衣料。而萧问水这次也不再有其他的迂回婉转,直截了当地顺了他的心意,吻了下来。

他这次很温柔,非常细腻地引导着云秋张开嘴唇,伸出柔软的舌尖,教会他换气。细腻的水声在病房中缠绕,萧问水坐在病床边,几乎将他藏进怀中。

云秋被他亲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被他吻得乖得不像话。等萧问水起身之后,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用他带着水光的眼睛看他。

萧问水低声说:“饿不饿?”

云秋摇摇头。

萧问水又问他:“困不困?”

云秋又摇摇头,小声说:“……我一睡觉,时间就过得很快,你就走了。”

以前他们总是这样骗他,把他哄到睡着之后,他们就走了。

“那你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萧问水轻声说。

云秋看着他,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个建议,犹豫了一会儿后答应了:“好。”

萧问水于是去旁边拉了把椅子,预备靠在他床边睡下,可是被云秋赶走了。

“不要椅子。”云秋把被子掀开一点,往旁边挪了挪,说:“大哥哥,你上来睡吧。”

他藏着一点小心思,只有让萧问水上床和他睡在一起,他才会确认他是真的会陪着他睡觉,不会把他丢在这里。

萧问水看了一眼窗外——刚刚还到处是人的走廊上此刻已经空无一人,估计也有人发现了他们刚刚在病房里干什么,故而提早躲开了。

他说:“别人会笑你,云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粘人?”

云秋却赌气起来:“我不管,别人笑我,跟我没有关系。大哥哥,你要上来睡觉。”

他还准备跳下床去关门,萧问水怕他拉到伤口,于是把他按了回去,自己去门口关了房门,拉上了窗帘。

房间内一下子就暗了。

他脱下西装外套,和云秋一起挤在医疗室窄小的单人床上。

云秋缩在他怀里,觉得心愿达成了。温热的体温从萧问水身上传来,让他的伤口有点疼,还有点痒,可是还有一种奇异的舒适,仿佛最疲惫的时候泡在充满热水的浴缸里,会有人把他抱出去擦干水,放进被窝一样。

还有淡淡的药香。

他动了动,往上爬了一点,想要抬头告诉萧问水他此刻的感受,却见到这短短的时间里,萧问水已经闭上了眼,睡沉了。

第三十八章

他们在医疗室呆了两个小时。

云秋是个精力充沛的小孩,尤其是在早上,他闭眼努力想要入睡,半梦半醒地熬了二十多分钟,反而更加清醒了。

可是他感觉到萧问水睡着了,于是也不乱动,只是伸出指尖,在萧问水领口下方虚虚画画。画完小鸟画小鸭,然后观察萧问水衬衫上的绣线,领口下方翻过来的地方,有一个“萧”字。

云秋就是有这么一样好处,做什么事情都能够专心沉迷,给他一支笔都能玩一整天不间断。

医疗室中开着冷气,空调被有点薄,带着消毒水的气味。这个睡着的怀抱也因此显得更加温暖。云秋就这样窝在他胸前安安静静地等了两个小时,随后萧问水才悠悠醒转。

“玩什么呢?”云秋听见头顶传来萧问水还带着睡意的声音。

他就一本正经地,带着抱怨的意思去告诉他:“你睡了好久呀,大哥哥。医生说睡午觉只能睡一个小时,可是你睡了五个小时呢,我都要在你的衣服上画完一个动物园了。”

萧问水这次很镇定,还是把他抱在怀里的姿势,顺着怀里这小孩的腰腿摸下去,从云秋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白色超薄的折叠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十一点不到。

云秋继续抱怨:“你有自己的手机嘛,不要拿我的。还有,你应该起床啦,不能赖床的,大哥哥。”

他有时候声音压低了,说话就软乎乎黏糊糊的,听起来向什么动物的幼崽在咩咩的叫。萧问水闷着笑,还是没动,照旧把他抱着,问他:“云秋,你知不知道我们两个在这里睡了两个小时,别人会以为我们在干什么?”

云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跟他重复:“会以为我们在干什么呀?”

萧问水看着他笑。云秋不解地看了他一会儿,扒在他身上拱了拱,突然嗅到了萧问水身上的信息素气息。

他突然明白了:“大哥哥,别人是不是以为我们在,做生小孩的事情啊?”

萧问水“嗯”了一声。

云秋有点害羞,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小声嘀咕说:“那别人都知道我们在生小孩了,是这样吗?”

“什么叫‘正在生’?云秋,我们不生孩子。”萧问水笑,声音里还很淡然,“是啊,都知道了,要怎么办呢?”

云秋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嗫嚅着说,“这件事被知道了,好像不太好,因为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们都不穿衣服,可是我们也可以告诉他们,我们并没有不穿衣服。”

萧问水却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衣服的扣子:“那么麻烦干什么,要结婚的人都会做这件事情,云秋,纪录片里怎么说的?”

云秋听话地开始回忆:“性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作为性少数的Omega,更应该正视身体的需求……”纪录片里的台词被他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复述的时候也用那种字正腔圆的强调。

“那你害什么羞,嗯?”萧问水已经解完了衬衣的扣子,“你刚说的,别人笑你说你,和你没什么关系。”

云秋被他绕进去了,这么一想,好像萧问水说的特别有道理,原地呆愣了一会儿后,也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他穿的是T恤、牛仔裤,最简单自然的少年样,今天早上他受到惊吓后,第一时间就是想要去泡个澡,可是未能如愿。他脱得光溜溜的,只剩下纱布和防水贴贴在小腹和腰侧,缠着几圈,看起来很可怜。

他脱衣服的动作有点牵动伤口,动作也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云秋小声说:“有一点点疼,你一会儿要轻一点哦。”

他现在对这件事轻车熟路,并且还比较食髓知味。上一回他们在家里“学习”的那一个星期,大部分时间都是云秋主动索要,萧问水还经常拒绝他。

不过这一次……萧问水也没有特别主动就是了。云秋琢磨着这件事,这次事情好像也不算他主动,那到底要算什么呢?

为了证明他们真的有在这里做生小孩的事情吗?

萧问水其实已经观察过他的伤口了,也幸好学校里的裁纸刀质薄软,除了第一刀扎入皮下一厘米,划了比较长的一道外,第二刀第三刀都因为刀片折断的原因,只造成了撞击伤和轻微的擦伤,消毒处理后抹上药膏后包扎了。不过云秋实在吓得不轻,他晕过去属于应激反应下的心理暗示过强,如果当时高彬拿的是一旁的剪刀,云秋的小命估计都要交代在这里。

萧问水说:“好,我今天轻轻的。”

云秋从床上爬起来,被萧问水捞过去,整个人都放在了他怀里,双膝分开坐在他膝上。

云秋耍起赖来:“那我也不要动。”

萧问水说:“好,我来动。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云秋又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大哥哥,要避孕套的。”

“我带了。”萧问水说。

“哦。”云秋说,“那我没有问题了。”

萧问水一直在教他每次做之前检查alpha是否带了避孕套,云秋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尽管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情。

萧问水低下头,吻住他的脖颈,又在云秋的拼命示意下,安抚性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云秋知道他好像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吻他,也不过多地要求。

他趴在萧问水身上,被他的抚摸、舔吮弄得浑身战栗,又很舒服。

云秋抱着萧问水的脖子,小声说:“你现在对我真好,大哥哥。”

“嗯,以前不好吗?”萧问水避开他的伤口,缓慢而深入地在他体内挺动,他揉着云秋濡湿的头发。

云秋想了想,用手指戳着他的肩膀,“可是你以前好凶啊,你最近就很宠我的。”

萧问水轻轻笑了一声。

他看他一直想伸手摸伤口的位置,于是起身下床,把云秋推倒在床边,分开他的双腿压在两侧,又用领带慢条斯理地绑住了他的双手:“不要动伤口了,云秋。”

云秋简直乖得过分,他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尽管他也觉得害羞——垂下眼,就能看见结合的地方的情况,那是最原始、野蛮的动作,刻在A和O基因里的彼此索求,却意外地充满了让人口干舌燥的性张力。

萧问水这次做到了承诺,对他很温柔,云秋不哭也不闹,只是在他的引导下慢慢走向最后快乐的洋流,从足尖到发丝都温暖放松。云秋还要黏黏糊糊地叫他的名字,惹得萧问水去摁住他的嘴,不让他叫出声来。

萧问水低声说:“是有时候觉得,宠宠你也没什么。”

他的话后面还有个“但是”,云秋听了出来,可是萧问水又不说了。

云秋咕哝着:“那你就宠宠我嘛,我也可以宠宠你的,大哥哥,我可以给你做烤藕夹,还可以给你做其他的,不过其他的我正在学……”

等两个人收拾好走出去时,已经接近下午一点半了。

云秋的肚子真正地饿了起来,但是他一定要拉着萧问水,先去教室里拿走了他原来烤好的藕夹,说要一会儿热热给他吃。

他今日留院观察,还要换药,萧问水叫云秋给医生打了个电话,说他们要出去一会儿,不用管。

云秋在电话里大声说:“医生,我要和大哥哥出去吃饭,晚上再回来,你们自己吃饭吧。还有哦,你们怎么笑我和大哥哥,我都不会在意的,我也不会理你们的!”

医生又在那边狂笑:“好好好,知道了。”

云秋打完电话,看见萧问水走在前面等他,于是抬脚跟了上去。

夏季炎热,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蝉鸣和透过林荫道洒下来热烈的日光。

萧问水开车带他出去,路上接了个电话。

云秋分神朝外看着,回头就听见萧问水说:“云秋,伤你的那个孩子的家长抓到了。”

云秋睁大眼睛,想起早上经历的极度惊吓,有点讪讪的,“哦。”

这样子看起来就十分柔软好欺负,萧问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想去看看吗?”

云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可以看吗?”

萧问水的信息提示又响了一下,提示是Susan的消息,显然高彬妈妈被抓到一事也通知到了他们那里。

【Susan:居然这么快就抓到了,我听消息说那个患儿妈妈就待在校园内没有动,等着警方上来找的。我建议你可以带云秋过去,远远地看一眼处理现场,告诉他坏人已经被抓住了,免得他以后有什么心理阴影。】

萧问水腾出空来回:【我知道。】

他关掉手机,停下车看着云秋,等待他的决定。

云秋嗫嚅着说:“那个阿姨人很好的,她叫我宝宝,还教我怎么剪窗花和接开水。”

萧问水说:“这些事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做到,有些人看着很好,但是也会为了自身的利益去伤害你,云秋。不要这么容易地相信一个人。”

云秋有点迷茫,他看了看车窗外,又看了看萧问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决定用撒娇来避开这个话题:“可是我知道大哥哥不会害我的,我相信大哥哥,你对我好。”

萧问水却没接他的话,他启动车辆,绕路往校区另一个地方开过去。

他轻声说:“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云秋,不要记吃不记打。”

云秋为他这一瞬间的冷漠和神秘而感到微微的胆怯,只是抱着熊,偏头去看他,可是萧问水却没有再给他解释。

车停在校内的湖边。湖上清风徐徐,一列吊桥横跨湖面,周围是浓浓的绿荫,即使是在夏日,这里也有凉风美景,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好去处。

云秋小声说:“这里我来过。”

他和萧问水一起下了车,看见吊桥的另一端围着密密麻麻的人,萧寻秋似乎也在那里。人群中央围着一个白裙女性,穿着典雅知性,任何人见到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知书达理的精英女士。

萧问水却没跟他一起过去,他停在了吊桥边,随手摸了根烟出来:“我抽一支烟,云秋。”

云秋看着他面色有些苍白,于是理解了:“外面好热的,那大哥哥你就在这里等我吧,你可以上车等我,我去找哥哥说句话。”

他很少抽烟,没有烟瘾,以前有也不在云秋面前抽,以前是用来提神,现在是镇痛。

云秋摸着吊桥的绳索,一步一步小心挪过去。

他还是怕,倒不是怕高彬妈妈——他的本能里依然觉得她是和蔼可亲的,他只是害怕聚拢的那些陌生人,以威压的态度围住一个弱小的女性。

而高彬妈妈正在说话,她仰头看着天空,手里握着一罐早已不再冰冷的运动饮料,声音温柔好听,远远地飘过来:“等我喝完这个再走吧。”

没有人回答他,她嫣然一笑,指了指自己手中的饮料:“好多年没喝过了吧,我怀着高彬的时候不能喝,之后他得了这个病,每天忙得连喝水都顾不上,别说给自己买罐饮料了。我嫁了个烂人,产检前各项检测都正常,没想到剩下来是个自闭症。他爸爸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就离婚了自己带。我年轻,有收入,我父母也支持我。我想,不过是自闭症而已,有什么难的?我照样可以把他带大,这是我的孩子。”

“教了七八年吧,勉强学会了上厕所和认路,但是还是不怎么说话。有的刺激到他的东西,你完全想象不到。一根鱼线,一棵青菜,都有可能触发他的应激反应,打人,砸东西……把我打骨折过三次,到现在走快了,腿还是疼,阴雨天里动都动不了。”

她喝了一口饮料,还是带着那样温柔的笑意,“后来过了几年,高彬外婆去了。我爸妈很疼他,那么一大把年纪,听说了有个十三岁小孩做基因手术治愈了,还去做小时工,说我们有钱,攒得起……二十亿的手术费啊,连个影子都看不见,我爸妈他们老觉得能攒够似的……哦,我说远了,我妈去世那天,我感冒了发烧,浑身都疼。”

“我去跟高彬说,我说宝宝啊,最疼你的外婆走了,妈妈的妈妈走了。他没有反应啊……她那么疼他,他只是把我丢在那里,一个人,他没有反应……”

说到这里,她终于掩面哭了起来,“他没有反应啊,十八年了,同龄人都上学交朋友社交,可是他连一声‘妈妈’都不会叫……你相信吗,十八年了,只有今天下午,我觉得我有一个下午的休息时间,直到你们找到我,我真的想放弃。”

她几口喝完了剩下的饮料,擦干了眼泪,对着萧寻秋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因为我的不负责任,造成了这样大的后果。等我进去了,他就没有妈妈了,我知道你们不会不管他,给你们添麻烦了。跟小秋说一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让高彬伤害他的,他是个可爱的孩子,只可惜没听我的话,接近了我的孩子。”

萧寻秋皱起眉:“他被社会接管,也只会被送到无人岛之类的地方监视起来,等你出狱后,连探视权都没有了。信息攻击和监护失责,进去五年往上走,又是何必。”

“可是我觉得值了。”高彬妈妈冲他摇了摇手里的罐头,“可能以后我会后悔,可是十八年了,就为这个下午,我觉得值。我是高彬的妈妈,我也是我自己。一个妈妈可以不爱自己的孩子,我不爱他了,我不是个伟大的母亲。”

她被警方带走了。

萧寻秋转身过来,这才发现吊桥边的云秋,有点意外:“小秋?你怎么来了,我哥呢?”

“大哥哥在那边抽烟。”云秋显然把刚刚的场景看了一清二楚,高彬妈妈的话也听了清楚,他的表情有一点迷茫——从那些话中,他似乎回想起了一些十三岁以前的岁月,那些无休止沉默、沉闷的日子,那个仿佛被隔在玻璃罩外的世界。

也是萧问水和萧寻秋度过的十三年。

他小声问:“哥哥,我是不是你们的麻烦,我的自闭症是不是很让人讨厌?以前我,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

跟那些他这周内接触到的大大小小的孩子一样,沉默、呆滞、冷漠,这种冷漠是一种残酷,诛亲人的心。如果世上有原罪,那么他们大约就是带着原罪降临的孩子。

萧寻秋过来抱了抱他:“怎么会,小秋,我们不会这样想。”

云秋点了点头,然后告诉他:“那我先去找大哥哥了,我和他去吃饭。”

萧寻秋说:“好,你和哥先去吧,我把这边的事情忙完。”

云秋就重新踏上吊桥,往萧问水那边走。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望闪着警灯的警车,望不见里面的人。

他突然觉得害怕起来,还有一种微茫的难过,云秋走的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让整个吊桥都摇摇晃晃的。

云秋跑了过去,扑进萧问水的怀中,心脏咚咚乱跳,牵扯着伤口的疼痛。

萧问水掐灭了烟头,他仰脸问萧问水:“大哥哥,我是不是你们的麻烦,我的自闭症是不是很让人讨厌?”

出乎他意料,萧问水把他揽进怀中,低声说:“是。”

云秋愣住了。

这种认真的语气和神态反而没有让云秋难过,他只是怯怯地站在那里,有点迷茫。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是什么,想要的答案又是什么。

“是一个麻烦,但是自闭症不是你能选的,谁来把你带大,也不是你能选的。”萧问水说,“没有什么人会真的喜欢照顾一个病人,云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爱你,每个人都有改不了的缺点,包括我,我也有改不了的缺点。你不必因此道歉。我不希望你成为一个迎合别人的人,你不用去让所有人都爱你,知道吗?”

云秋还是迷茫地看着他。

他听不懂,可是也从他的话中获得了某种安慰——他提心吊胆的答案清晰直白地放在了面前,萧问水不哄他,不回避,而是让他真真切切地了解到了他的位置。

他需要治好自己的自闭症,不是因为大人们要求,而是因为他想治好自己,不再停留在那个巨大的玻璃罩中。

他隐约知道了这一点。

云秋不知道怎么说,想回答他,却组织不好语言,最后他开始稀里糊涂地从他的话里抓重点:“你们爱我。”以此来安慰自己。

“嗯。”萧问水说。

云秋不确定地问:“大哥哥,你爱我。”

“嗯。”萧问水静静地看着他,“我爱你。”

第三十九章

有了萧问水的这句话,云秋略微放下了心来,只是依然抓着萧问水的袖子,像是没有安全感似的,也不说话,就这样跟着他走。

他犹豫了一下,想要小声告诉萧问水:“我也爱你。”可是不知为什么,看见萧问水不再把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神情淡淡的,似乎并不期待这句话似的,云秋也就悄悄闭了嘴。

萧问水带着他去外边吃了顿饭。秘书助理提前订好了位置,云秋吃得肚子圆滚滚,又打包了几盒点心带回去,准备当宵夜。

吃完后,他们重新回到学校。云秋给萧问水展示了他这一个星期以来的学习成果,带他走了大半个校园,演示了过马路和整理内务这几件事情,希望萧问水能够表扬他。可是萧问水在检查他学习进度这一项上却分外严格,他说:“我跟你老师谈过话了,他说你现在在学校的奶茶店打工,是不是?带我去看看吧。”

云秋有点不愿意带萧问水去,也因为这是他最不喜欢的两门课之一了——他的特教老师量身为他争取的位置,让云秋自己写简历、找老板面试,这门课上云秋好几次都哭了出来,最后还是被押着去上班了。

他要负责的业务是给奶茶店的外卖单上贴上可爱的动物贴纸,并且写上可爱暖心的提示语。云秋很认真地对待这份工作,一张便签纸,他能够用墨水笔在上面填满东西,虽然字和画都有点丑,但是满满的都是真诚,经常还有客人被这实诚的精神感动,晒单时还经常附出便签纸的照片。

老板为此,又给他增加了一项任务——用磨具压出店里的布丁,装盘摆好放在展示柜台和冷冻柜中,并负责布丁柜的打扫整理。

这一项的难度有点大,云秋因为精细能力不足的原因,第一天就摔了两个布丁盘,被老板劈头盖脸一顿骂。

云秋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萧问水,有点委委屈屈的,指望着萧问水能够帮他伸张正义——他很难过地说:“他骂得很凶,我已经给他赔钱了,可是他还是骂了我好几天。”

“那你知道为什么骂你吗?”萧问水问他。

云秋预感到自己马上要被他批评了,赶紧说:“我知道了,我错了。”

萧问水却没放过他,仍然用他认真的语气问道,“虽然你现在病没好全,我们可以知道你打碎盘子不是故意的,但等你以后出去工作,没有人会体谅你到底有没有生病,是不是故意的。你赔了盘子,是,你的ID卡里现在有钱,那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你想一想,你造成了什么损失?”

云秋被他训懵了,自顾自扣着手指甲,很认真了想了一会后,有点可怜地看着他:“我不知道,大哥哥。”

萧问水就说:“你摔坏两个盘子,浪费的就是你买到新盘子之间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如果有客人因为布丁盘不够而买不到布丁,这当中造成的损失就是老板的。”

云秋蔫蔫的,想了想后,觉得不服气,又跟他说:“那是他的问题,他应该多买几个布丁盘放在那里的!”

“是,你想的也是正确的,风险预估要做好,但是买那么多多的盘子,也是一种成本浪费,如果我是老板,我就会把你炒了,换一个做事不马虎大意的员工来。”萧问水说。“这是一家奶茶店,损失的是两个盘子背后的边际效益,你想想,如果换了其他大公司大企业,小问题背后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云秋一听,更难过了:“那我以后还想去你那里上班的,大哥哥,所以我这样笨手笨脚的人不可以吗?”

萧问水顿了顿,然后说:“我是给你举个例子。云秋,你要明白正确的社会规则,你不是之前说想去星大捡垃圾吗?那里就连扫地工都要会调配清洁机器人,规划最有效率的清扫线路,每天要考虑人流量、天气甚至校内小动物的迁徙,这些东西你会吗?”

云秋听呆了,感觉世界都崩塌了,他哭丧着脸跟萧问水说:“大哥哥,那我要怎么才能上你的学校啊,我考试考到八十岁,说不定都没有办法去你的学校捡垃圾。”

萧问水反而问他:“怎么非要去我的学校呢?”

云秋嗫嚅着说:“你上次跟我说的,要跟你结婚,就要考和你一样的学校。”

萧问水怔了怔。

那时候他搬出董事会的规矩吓唬他。云秋什么都不懂,也尚且不知道结婚背后的意义,就敢为了区区出门小事做出这种承诺。

云秋是个赌徒,放诞任性,虚荣浅薄,不知轻重。因为尚且没有走到世界中去,不明白身边一切东西的价值,所以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情都敢做。

萧问水说:“如果是你的话,要求可以放低一点。”

云秋却低下头不说话,显然心里还是想要去的。

上一次萧问水跟他说起大学生活,已经让他心里生出了足够的向往,让他发自内心地想要追寻他所说的那种生活经历,尽管他根本还没有弄明白,表象的光环背后意味着什么,就像他觉得一件衣服好看,想要买下,却不知道自己ID卡上巨额的剩余资产是如何得来。

云秋还是想跟萧问水说老板的坏话:“可是他也没有给我很多钱,我在这里打工一个小时,他只给我七块钱,只能买半碗布丁。”

“七块钱不少了,云秋。”萧问水说,“你的钱是我们给你的,你自己数一数,你靠自己本身赚了多少钱?”

云秋心算了一会儿,然后告诉他:“我上了七节打工课,一共有九十八块钱。”

“那好,这就是你现在的身价了,云秋。”萧问水说,“意思就是九十八块钱可以把你买走。”

云秋仰脸瞅他,满怀希望地问:“那你要把我买走吗?”

萧问水打量了他一会儿:“没多少肉,抱着硌人,买了好像也挺亏的。”

云秋更加黯然了,小声说:“哦。”

又来问他:“那买你,要多少钱啊?”

萧问水说:“具体多少钱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大概没有任何一个人买得起。”

云秋继续说:哦。“

萧问水又看着他,还是之前一样的说辞和语气:“不过你的话……”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到云秋在兜里到处掏了一通,最后上交了ID卡和手机,以及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感应存折纸,上面是九十八块钱。

云秋说:“这里是我全部的钱了,我先赊账买你哦,你不要催我还钱,反正你很有钱,我会努力做布丁赚钱的。”

“……”萧问水揉了揉他的脑袋,“本来说免费送你的,不过你这么有上进心,我就收你九十八块钱。”

他把云秋的第一笔工资拿走了,然后把ID卡和手机还给他。

云秋带他去店里转了一圈儿,找老板蹭了两杯奶茶喝。

萧问水给老板留了个名片,客客气气地说:“我未婚妻麻烦你照顾了,他情况特殊,但是把他当正常员工要求就可以了,凶一点也没关系。有什么情况可以打名片上的电话联系我。”

老板一早知道店里这小孩是个万众瞩目的小关系户,不过还是没想到萧问水居然会屈尊光临小店,甚至还喝了半杯奶茶——他赶紧保证:“行,保证凶,保证凶。”

云秋在旁边噘嘴,不满萧问水自己凶他就算了,居然还要别人凶他。

出了奶茶店,云秋更不高兴了——萧问水居然背着他打听到了他最不喜欢的课程之二:体育课。

他每天的指标是晨跑两圈,夜跑一圈。第一次跑步,他坚持不下来,最后是被萧寻秋和医生架着去的,两个大人就是拖也要把他拖着走,最后云秋哭着跑完了全程。

他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又是从小基本没有运动过的,一根小豆芽菜Omega,当初夸下的海口也忘了,只是听见体育课三个字就要躲。

后面几天倒是不哭了,只是一听见跑步这两个字就要出应激反应,但是医生铁面无私,一丁点儿都不肯纵容他。云秋看见撒娇和哭闹都无果,不跑的话反而会一整天因为这个事情焦虑不安,他就乖乖地去跑了。

现在萧问水要云秋跑给他看,他负责计时。

云秋不高兴地说:“你也要跑步,大哥哥,你也要锻炼的。”

萧问水反而轻轻松松地答应了:“好,我陪你一起跑,慢一点就可以,不要扯到伤口。”

他常年健身,跑个几圈实在不是什么难题。

云秋跟他跑了一段,耐力追不上了,就让萧问水先跑,结果萧问水跑完一圈之后又追上了他。

云秋累坏了,可是又想表现给他看,咬咬牙坚持了下去,跑完就要往地上倒,被萧问水架住了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云秋的呼吸平复了一点,萧问水把他横抱起来平放在草坪上,教他怎么给自己的肌肉按摩,教完后又让他站起来,跟着慢跑一小段,学习正确的呼吸姿势。

最后萧问水拍拍他的头:“好了,你做得很好,进步很大,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去普通学校了,云秋。”

云秋终于得到了表扬,心愿达成。他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吃了很多苦,非常累,又开始演起来,好像累得连路都走不动的样子,嚷嚷着要萧问水背他。

萧问水说:“就这一次,云秋,因为今天放假,所以你可以娇气一点,知道了吗?”

云秋其实不知道这背后的逻辑,他只是连连点头,然后爬上了萧问水的肩膀。

他把他一路背到了病房中,和他一起洗了澡,然后又跑去了床上休息。云秋趴在他身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就开始征用萧问水的平板,要拉着他一起看电影。

萧问水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是最后还是磨不过云秋,把平板给了他。他靠在床头,云秋靠在他怀里,手里还抱着一只熊,非常幸福美满地操纵平板,找电影看。

云秋看电影的口味非常恶俗,什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电影全部不看,得奖电影全部不感兴趣,他致力于寻找海报好看的,有俊男美女出现的电影。

一边找,云秋一边发现萧问水不断有对话窗口弹出来。

【SUSAN:老萧,明天把事情推了吧,我给你做的方案出来了,来找你聊一聊。】

【SUSAN:看到回复。】

云秋正在看屏幕,冷不丁扫到这条消息后,把平板往后挪了挪,给萧问水看:“有人找你,大哥哥。”

萧问水看到了,低头把下巴搭在云秋肩上,双手穿过云秋腰间,切回界面回了个“好”字。

回完后,云秋突然说:“大哥哥,你不老,为什么她要叫你老萧?”

萧问水想了想,跟云秋解释起社会中的这些约定俗成的称呼有点麻烦,只是懒懒散散地说:“嗯,为什么呢?”

云秋又说:“她还叫你问水,大哥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他还记得他见SUSAN第一面,这个漂亮的女alpha是这样直接而亲昵地称呼他的大哥哥,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某种东西被别人触碰了,就像别人抱到了他的小熊一样。

萧问水说:“不可以。”

云秋开始不说话,萧问水也没察觉到这小孩突然生起了气。

他们看得是一部喜剧片子,笑点恶俗平凡,但是云秋看得津津有味。

看完后,云秋跑下来吃了宵夜,然后刷牙洗漱,就跟他一起睡了。

第二天早晨,萧问水起身时惊动了云秋。云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要拉住他:“大哥哥。”

“我走了,在学校好好学习,云秋。”

云秋又睡着了,可是手还抓着他的袖子。

萧问水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地把他的手放了回去,用被子压好。

他起身出门,同时用手机发了个消息。

外边天还没亮。SUSAN站在楼下,双手插兜,声音清冽:“好了,萧总,准备来进行第一期治疗吧。”

萧问水说:“走吧。”

第四十章

“你迟到了十分钟,萧问水。”SUSAN打开车门,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校医院楼层上,故意叹息一声,“到底英雄难过美人关,萧总也有耽于美色的时候,是不是?”

车也是她自己开过来的,上个世纪的老车。她拿国际驾照,生平最喜欢开快车,这个时候包揽了司机这个职责。

萧问水打开车门坐上去,看了一下窗玻璃,就听见她说:“不用担心,材质都是加强的,激光枪也无法穿透。你上次出事的事情我听说了,不会拿你的命来开玩笑。车上也不会有任何AI装载和监听设备,你的病除了你我,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不过按道理来说,既然留不住,也应该不怕死了吧。”

“人人都怕死,这个是刻在基因中的。”萧问水不动声色,“不过我们寻找怕死基因的进度也在进行中了,研究着玩玩,军方有意向和我们合作,但是被我们拒绝了。”

SUSAN“啧”了一声,发动车辆,给他丢来一张地图:“最大速度绕联盟星城外环一周,这个时间够我跟你说完治疗方案了。我按照你的需求,最大程度上进行镇痛和拖延时间,除了那个特效药以外还设计了配合方案。我需要你在你那个铜墙铁壁的办公室里增设一个医疗间。”

“知道了,我安排人去做。”萧问水说,“按照这个方案做下去,我大概有多长时间?”

“这个不好说,我配出了几种方案,给癌症小鼠做过试验了,如你所说效果确实很不错,但是它的效用有多久,我并不知道。”Susan沉吟片刻,而后说,“你的预测算法中算出是一年,现在提前有了特效药,我想可以往后推到一年半甚至两年的时间。更多的时间就意味着更多的可能配型范围,你说不定也不用死。”

萧问水闷声笑:“配型是找不到的,要是普通人还好,性别不影响配型,只有alpha配型时,即使供者配型点数全部对上,但是就算在代谢率最低的情况下,普通供体beta的细胞活性也远远跟不上alpha的细胞活性,供体细胞会被机体认为是凋亡细胞而进行清除,成功率为0。也就是说,骨髓移植也只能在alpha之间进行。今年到明年为止,全联盟的alpha人数不过千,就是往后再等一百年,没有配型就是没有配型,苟延残喘那么久也没有意义。”

“我知道。”Susan突然一个急停,将车停在天空桥下的海滩上,转头看着萧问水,“你没想过要个孩子吗?”

萧问水微微一怔。

Susan说:“我说一句不负责任的话,联盟里多的是愿意给你生孩子的Omega,你就算把他们都标记了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又不是承担不起抚养费用,50%的概率生出A或O,孩子的脐带血和你100%半相合,到时候只要捱过排异期,你就有救了。”

萧问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挺渣的吧,Susan,你甩过多少个女朋友和男朋友了?”

Susan:“……”

她有点恼羞成怒:“我是有十几个前任不错,但这个跟我的感情观没什么关系……我是在认真跟你提建议!姓萧的,不要跟我在这里插科打诨。”

萧问水回答得直截了当:“没兴趣。”

Susan怔了怔,然后不再谈起这个话题,点了点头:“那好,这个也确实没办法勉强。我还是继续跟你说你的前期治疗方案……你现在发病情况不明显,除了骨痛和持续低烧外,暂时不影响生活,我也会给你辅以相应的轻度治疗,这个阶段暂时不用特效药。大概八个月之后,你必须静养了,到时候治疗强度会加大,你的形象也不会再再适合出现在公众面前。”

萧问水说:“差不多,我估计的也是这么长的时间。”

他低头在平板上翻出行程表:“下个月我和云秋结婚,八个月后离婚,时间刚刚好。这期间也够我弟弟熟悉公司业务,我不在了,他没什么心眼,专业更不对口,一个人未必对付得了董事会,所以这期间我得把那几个老头子收拾一下……”

“还要离婚?”Susan瞪大眼睛,“你不是说,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人骗过来吗?”

“拖着他不好,我骗一个婚礼就够了。”萧问水轻轻摩挲着左腕上那根红绳,“早点离婚,对我和他都有好处。是我最近没控制住自己,云秋他……好像有点喜欢我了。”

*

云秋发现,最近萧问水不怎么愿意跟他打电话了。

第二个星期不同于第一个星期,萧问水先是跟他发消息说,因为给了云秋红绳,所以云秋要学会自己一个人入睡。两个人晚上的视频电话也取消了。

第二点就是医生来找他,问他想不想转到普通学校里去念书。

因为医生和云秋几门课的特教老师沟通过了,云秋上个星期已经学完了所有高阶课程。治疗的成果在环境催生下效果明显,他现阶段的学习能力和适应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以前任何时候的水平。社会常识,他已经基本具备,剩下的就是一个适应期,和云秋自己学习、提升技术的部分。

这个时候,医生反而想起了萧问水初期的意见,当时他不认同萧问水直接把云秋送到普通学校的想法,但是他也没有想到云秋的进度会这样快。

如果他们一早知道这个结果,直接把云秋送到普通学校的效果说不定更好。

可是云秋自己不愿意。他隐约知道普通学校中要学习知识,但他更愿意停留在AD学校中这样每天做玩具、看动画片的阶段。

这小孩一贯娇气,有时候还有点懒,现在也学会耍一些小心机了——医生这么问过他以后,云秋心里敲响了警钟,精细测试的时候居然故意做错动作,并且又在奶茶店里摔了两个盘子,以此来证明他现在还需要在这里待下去。

这一天,他发送给萧问水的报告中,自以为聪明地把这件事情给包装过了。

他告诉萧问水:【大哥哥,我觉得我好像退步了耶,不过我会加油的。】

而萧问水收到的医生的版本则是:【云秋各项功能恢复得都很好,但是他很明显不想再换一个学校了,今天他故意做错事情,好让我们以为他还没学好,实际上并非如此。】

云秋睡前收到了消息。

【萧:明天起给你派高中课程老师来,除了打工课和体育课以外,其他的课不用学了。就当做提前适应,下个星期你要转学了。】

云秋马上不高兴了,他连发了好多条,问萧问水:“为什么?可是我还没有学好,我不能去别的学校的!”

萧问水却没再回复他了。

云秋有点难过,还有一点无所适从。无论他怎样撒娇泼皮耍赖,大人们永远是这样冷酷无情。世界上唯独他的家长和别的家长不一样,云秋自己在学校里看到,有人二三十岁了尚且还是出行有爸爸妈妈陪伴的宝贝,而他只有无休止的课程。

他开始给萧问水打电话,可是拨了好几个,萧问水都没有接。他要打视频电话,也被挂断了。

云秋有点迷茫。

萧问水不接电话,他的小心脏好像突然悬空了,被遥不可及的某种东西轻轻吊了起来,这种感觉以前没有过,也没有对别人有过。

这种奇怪的感觉充斥了云秋的全身,他开始找医生和萧寻秋帮忙:“哥哥,医生,请你们跟大哥哥说一下我给他打电话了。”

医生就安慰他:“好,知道了小秋,我们会跟先生说的。先生肯定是在忙,你先做你的事情吧。”

云秋相信了,就乖乖睡了。

这一觉里他梦见了萧问水,和昨天一样,睡梦里的萧问水正在陪他跑步,一圈一圈地,比他快,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他在梦里觉得有点快乐,因为看到萧问水在前面等他,温柔地对他笑着,梦里是甜甜美美的信息素味道,像草莓冰淇淋,让人有点上瘾。

第二天,云秋又给萧问水打了好几个电话,可是萧问水都没有接。云秋快要放弃的时候,电话接通了,他刚有点企盼地叫了一声:“大哥哥!”就听见另一头并不是萧问水的声音,而是萧问水助理的声音。

“小少爷吗?先生在看病呢,现在不方便接电话,等先生有空了,我告诉先生回复你好不好?”

云秋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突然抓到了助理话中的一个重点:“大哥哥生病了吗?”

“是的,好像是说有点发烧,应该没多大问题,小云秋,你不用担心,有事情就找二少爷和医生,好不好?”助理在那边说。

云秋说:“好。”

可是电话挂断了,蔓延在云秋心里那样陌生紧张的悸动却并未消散。

新的补课老师听说已经来了,下午就来教他高一课程,云秋不想去上课,又想去看看萧问水。这两个想法彼此不矛盾,也没有轻重缓急的分别,很快,云秋从宿舍走出去,路过一个药店的时候,他突然打定了主意。

云秋走进去,捏着ID卡,小声告诉自助机器人:“我要治发烧的药。”

自助机器人问他是什么类型的发烧,又是由什么引起的发烧,云秋自己说不上来,只好买走了全部的非处方药。购物袋里装上了一大堆,好在提起来不算困难,就是勒得手指有点痛。

云秋觉得自己的心情明媚了起来。

他要逃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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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贱就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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