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医 上――拉棉花糖的兔子

拉棉花糖的兔子 2020-02-15 21:4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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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道门有山、医、命、相、卜五术,以术弘道。

周锦渊作为一名道家医者,会算命,更会救命。

不过,当一个医生画符又炼丹,年纪还特别轻……他必须各种证明自己真!不是!骗子!

……

周锦渊:治病啊?稍等我画完这道符。

患者(惊恐脸):???对不起打扰了!

指路排雷:金手指苏爽文,人型外挂在线打脸。

内容标签:年下 天之骄子 打脸 爽文

主角:周锦渊

强推:

道门有山、医、命、相、卜五术,以术弘道。周锦渊是一名道家医者,会算命,更会救命。上班白大褂,下班批道袍,长着一张娃娃脸的主角日常运用祖传秘方、经外奇穴、祝由术、古典针法等技能治病,却总被人误会是骗子……

文章基调轻松诙谐幽默,主角既能治脱发秃头,也可力挽不治之症,他以医弘道的路上,济世度人,更要将沙雕进行到底。

上卷:大医院

第1章

海洲省海洲市香麓山下

九月,虽过了盛夏,却又迎来秋老虎发威,正午烈日当空,路上行人寥寥。道边树下几个人正在拉扯,争执声越来越大。

当中是个老妇人,怀里还抱着个一时哭一时笑,口水直流的七八岁小孩。

她左手边一个留着长须身穿长袍的道士侧身而立,虽然烈日炎炎,他却一丝汗迹也无,背手的姿势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右手边,则是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还穿着白大褂。这两人焦急地对老妇人道:“杨奶奶,你别糊涂啊,有病不上医院,跟他去做什么法,只会耽误孩子的病情!”

长须道士睥睨他们,“年轻人,贫道知道你们为了孩子着想,但是,这个世界上有的是你们还不了解的东西。”

穿白大褂的是个医学生,正在医院实习,也是那位老妇人的老邻居,他怒目道:“我知道你是骗钱的就行了!”

另外一个年轻人则是老妇人的侄孙,他知道姑奶一直信奉道教,不过平时去的正规道观,就在家附近香麓山上的香麓观,绝不会有这种劝病人不去医院的情况,所以并不反对她找个心灵寄托。

可是今天,姑奶奶居然被这个搭讪的骗子道士给唬住了,他可不能忍,也跟着指责起来,“姑奶,你什么时候看香麓观的道长让你只做法事不去医院?”

老妇人一脸犹豫,“但是这位道长很厉害啊,你们没听到,他一看到元元的面相,就算出来元元小时候父母车祸去世。而且你们看元元这个症状,不就是中邪么?又哭又笑,不会理人,有时候还打人,之前医院也没治好,不如去做个法事。”

“杨奶奶!”实习生大声道,“这就是精神失常的表现,不是什么中邪,您上次去的那家医院医疗水平一般,这次咱们换个三甲医院!”

他想把杨奶奶带走,道士又伸手阻拦,一时吵得不可开交。

“这是干什么啊?小杨?”

正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年轻人回头看,顿时一喜,出现的是和姑奶挺熟的香麓观赵道长,他看起来刚出去了一趟,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淡青色道袍的漂亮少年,看着脸生,可能是刚来的。

“赵道长!您快看,元元前几天在学校和同学打了一架,精神就出现问题了,这个骗子非说元元是中邪,不让去医院,说要带去做什么法事,八百一场。”

看到赵道长,那个在香麓山周围截胡揽客的道士心里一虚,但还是义正言辞地辩驳了起来,“孩子忽然精神异常,呈现鬼掩天罗之象,都是因为年纪小阳气低,被阴物缠上了!他自小多灾多厄,父母早亡,这一劫不度过去,就要命赴泉台与父母团聚了!”

赵道长刚听了个大概,实习生和道士又吵了起来,都表示孩子跟自己走才是正确的。

而老妇人则求助地看向赵道长,希望这个熟悉的道长能给自己一点意见。其实她心底也挺偏向那野生道士,毕竟这位高人说得太准了。

“去医院!”

“做法事!”

“精神失常,赶紧送去诊治!”

“阴气缠身,再不驱邪就晚了!”

……

“那应该让我来啊。”

一个清澈的声音蓦然响起,不高不低,但很有存在感,争执为之一滞。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发声者——那个站在赵道长背后,疑似新来的小道士。

他五官很是出色,可看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成年,带着一点未消去的婴儿肥,眼睛乌黑湿润,有种稚嫩的美感。

不过,什么叫让他来,来什么?

这位小道长从赵道长身后走出来,在大家的注目之下从包里掏出两本证件,“周锦渊,正一派火居道士。这是我的中医医师证。”

众人:“??”

看大家表情,小道士又补了一句:“我道医。”

不知道到底是找医生还是找道士?

好巧,他既是医生又是道士,太对口了!

众人:“……”

无论是实习生还是道士,都有种被噎到的感觉,甚至觉得有点荒谬,连赵道长也懵逼地道:“周师弟,你会医术?”

他和周锦渊也是第一次见面,只知道这娃娃脸师弟从瀛洲省来,是正一道的世家子弟,好像要在海洲省找工作。

即便这是他们香麓观的客人,但不得不说,他这个年纪,这个长相,开口就要给人治病,看起来怪不靠谱的。

在短暂的沉默后,双方各自开口。

“小道友,你知道什么啊……”

哪来的抢生意的小家伙!长须道士想。

“你才多大啊,哪来的执业医师证?”

开什么玩笑,道士加医生,还是神神叨叨的中医……听起来更不靠谱了!

再说了,执医证毕业后工作一年才有资格考,通过率还摆在那儿,看对方年纪这么小,就有证了,说不定是另一个骗子吧?实习生想。

老妇人本人,更不必说,也是一万个不相信。没别的,这少年太年轻了。

一时间,大家都忽略了少年,继续针锋相对起来。

周锦渊倒是没什么恼怒的样子,只是走近了去摸小孩的手,他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而且老妇人刚想问他干什么,又被其他人争执间关于孙儿的内容引开了心神。

周锦渊一根指头顺着小孩的大拇指下推揉,再到掌后,一直推到耳垂下和脖子后面,动作柔和而有节奏。

而随着他这轻描淡写一般轻柔的动作,原本闹腾不停的小孩竟是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一变化使得现场也缓缓陷入寂静,争执的人纷纷诡异地看着他,一时只剩下凄凉的秋蝉鸣叫声。

直到老妇人磕磕巴巴地打破无声:“元……元元?你没事了吗?”

孩子眼神还是呆呆的,流着口水,对奶奶的话没有丝毫回应,就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是,比起之前已经是好了太多,至少他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这一好转的变化,很明显是因为那位叫周锦渊的小道长。

面对老妇人的激动,其他人的惊讶与困惑,周锦渊自若地解释道:“刚刚我封印了十三鬼穴中的几处,鬼信、鬼心、鬼路、鬼枕等,使得恶鬼无处猖狂。”

原来是这样,人不可貌相,这个小道长其实是玄门高人呢!

那两人争了半天,可都不如这小道士,一出手孩子就好转了,再加上他说的什么封鬼穴、恶鬼,头头是道,不像临时编的,更加让老妇人深信不疑。

至于其他人,别说实习生和年轻人了,就是长须道士也不禁暗暗抖了抖:艾玛卧槽,不会真的中邪了吧?

小道士虽然年轻,但是和赵道长认识,又有这么一手,老妇人立刻就转投了第三方,“道长你帮帮忙啊,给我们元元驱邪吧!”

“您别急,”周锦渊的语气安抚了老妇人,他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针具,“没事,我再用针刺,通过经络传导阳气,驱散邪气,很快就能好了。”

年轻人和实习生虽然被刚才那一手唬了一跳,心下还是觉得不妥,想要阻止,谁知周锦渊抬手一格,在他们肩膀上捏了两下,筋一下就软了,用不上力,古怪得很。

别说再拦着周锦渊,就是想报警也握不动手机了。

赵道长本来也想上前阻止,眼见他们下场,就不大敢靠近了,只有小心翼翼地劝阻,还抬出观主来,他生怕出了什么事最后要让他们香麓观来担责任啊。

“赵道长,你就让他帮帮我孙子吧,你们不是一起的吗?”老妇人不但不领大家的情,反而拽着赵道长念叨起来,生怕赵道长不让小道长给驱邪。

赵道长汗道:“他只是我们观主的客人。”

老妇人:那不是更好.jpg

和观主都认识,那更加靠谱了。

赵道长:“……”

周锦渊置若罔闻,扶着小孩坐平在地上,就地诊治。先摸了摸脉,然后在他身上几处地方掐按片刻,再进行消毒。

接着凝气定神,在这些穴位斜斜入针,刺进一部分后稍微提出来一点,再次向下刺,如此重复数次,整个行针过程就花费了好几分钟。

小孩呆呆的,对于针刺感也是丝毫反应也没有,周锦渊则一副感受手底下阳气的样子,一只手扎针另一只手还结印。

扎完后,周锦渊收拾好东西,吩咐道:“让针留一会儿,阳气还在运行。”

他神情轻松,好似只是举手之劳,还悠悠然讽刺道:“对了,刚才谁说孩子多灾多厄,我看他虽然幼年坎坷,但是玉梁骨发达,身体康健得很,有惊也无险,能逢凶化吉。倒是有的人嘴大如马,是贪婪之相啊。奶奶,不要哪来的野生道士都相信。”

长须道士:“……”

老妇人猛打量那“野生道士”。

呃呃,是挺像马的……

野生道士嘴角一抽,又气又要保持高人风范,呵呵冷笑:“别耍嘴皮子,我倒要看看你这毛头小子有什么能耐。”

这么点大的小屁孩,能有多大能耐啊,他好歹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刚才被唬住一会儿,很快就想明白了。

这少年至多也就是用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手法而已,大家都是骗子咯,拿他垫什么脚呢。

吹那么真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长须道士叉手站在树荫下虎视眈眈,打算看看这个小同行到底能怎么驱邪。

其他人眼看着周锦渊横插一脚,心里焦急,又无法阻止,刚才周锦渊那一下挺唬人,但还没法完全说服他,很怕小孩给扎出什么好歹。

——他一直觉得中医的治疗体系都神叨叨的,特别玄幻,针灸倒是有些效果,他在实习单位的带教老师有时会请针灸医生会诊。

但前提也得是正经医生吧,你看这小道士像是真医生吗?什么阳气驱邪,鬼穴,闻所未闻,怕是和证件一样都是假的。

可让他下巴掉地的事情发生了,大约十分钟后,元元陡然浑身哆嗦一下,眼睛一翻,眼神就瞬间变得清明,左右看了一圈后,竟张嘴奶声奶气喊道:“奶奶,我口渴。”

语气、表情正常,精神清明,全然想不到十分钟前,他还流着口水傻笑,好几天都对外界没有反应。

其他人先是惊讶,而后浑身一寒。

天啊,难道中邪确有其事,否则这情形要怎么解释?

老妇人一阵狂喜,从孙子“中邪”后,就对外界一点反应也没有,也不会喊饿,大小便都拉在裤子上。现在竟然认得出她,还知道表达自己口渴了!

这么看去,可不是恢复正常了么?

周锦渊一点也不惊讶,从容地道:“奶奶您喂水时别碰到针了,待会儿我把针取出来。”

“好,好!”老妇人一边给孩子喂水,一边感谢少年,“道长,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这,这怎么说的……您真是太厉害了!”

中邪这么诡异的病,在医院也没看好,还是高人厉害,一针下去,邪气都被驱走了!

长须道士既觉得神奇,又有点悻悻然。

那实习生和年轻人,也都懵逼了,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

年轻人怔怔道:“不……不是吧,元元真的中邪了?”

周锦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当然不是,不是都跟你说我拿的医师证了吗?刚还针刺治疗呢。

“从中医说这孩子是癫症,也不知在学校受什么刺激了,痰蒙心窍。我针刺内关、人中、三阴交、极泉等穴位,为他醒神开窍。心窍重开,自然立刻痊愈了。十三鬼穴嘛,虽然带有迷信色彩,但属于临症有效的经验手法。

“百邪癫狂都是病,我说驱鬼是为了安抚老太太,你怎么也信了?”

看着周锦渊那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年轻人脸都绿了,有点欲哭无泪之感。

靠,不都是因为你信誓旦旦的样子太能唬人了。还特能变脸,刚刚还鬼穴、驱鬼,现在就“百邪癫狂都是病”了。

而且他本人还真没看过中医有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全程才十五分钟,刚才还疯疯癫癫的病人就痊愈了!

周锦渊的话说得很清楚,虽然治疗原理不理解,但杨奶奶已经知道了刚才的说辞只是哄自己,愿意接受治疗,没有中什么邪,孩子就是生病了,真正治愈他的是小道长的医术。

再看那个野生道士,可谓压力山大,仙风道骨也维持不住了,在杨奶奶的怒视下逃之夭夭了。

老妇人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气,好在刚才还把这骗子的名字、手机号记下来了,非得曝光他不可。

赵道长很是汗颜,他刚才急得跳脚,谁知道会是这么个结局,略带羞窘地道:“那个,没想到周师弟才二十一岁,医术居然这么好。”

老妇人先是大悟,听到后半截又咦了一声,“不是吧,二十一了?我还以为才十六七岁呢!”

周锦渊的微笑停滞了一瞬,“……”

所谓老医少卜,大家都爱找年老有经验的医生,偏偏他不但年纪不大,还是张娃娃脸,别提多吃亏了。

即使是不是十六七,二十一这个年纪也很小了。实习生心里道,没想到针刺技术这么好,见效之快,他带教老师请来会诊的针灸医生都不如。

也正因为这一点,他之前一时真懵了。不是他挽尊,他是真没反应过来。

不过他也突然想起来,好像中医如果考证,不是一定要去读医学院才能考执业医师证,以师承方式学习的也可以考取医师证,那估计是学习得很早吧。

实习生长吐了一口气,今天可算是长知识了,他决心回去还要搜一搜那个什么十三鬼穴,以后说不定用得到呢。

实习生摸了摸手臂,对周锦渊道:“说真的,你演技太好了,疗效还这么快,我从没见过,几乎以为真有鬼,一阵恶寒啊。”

周锦渊看了实习生一眼,拍拍道袍说:“你还学西医的,信念坚定一点,别比我还迷信。”

实习生:“你%¥#@*……”

……靠,算了。

第2章

道家有五术,山、医、命、相、卜,也就是修行、医术、命理、相术和占卜,以术弘道。

历史上很多名医,比如陶弘景、孙思邈其实都是道士出身。

到了现代,两种职业早已没有干系,但还是存在一些特例,比如周锦渊,周家道士仍然传承着医术。

——作为火居道士,他们和一般人概念里的道士不太一样,能够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属于在家修行。

周锦渊从小一边读经方本草,一边看周易八卦。

在旁人眼里,说他是道士吧,他活在世俗里,说他是中医呢,又显得比牛皮癣广告上的“老中医”还要神叨叨的。

尤其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海洲省,刚才想给小孩治病,还得连哄带骗的!

不过嘛,他还是顽强地做到了以术弘道——百邪癫狂都是病要科普,但他也邀请了两个年轻人下次和老太太一起来道观听听道课,感受一下。他们俩都答应了。

周锦渊是瀛洲省人,不过两省相邻,历史上曾互有大型迁徙,口音也相近,所以之前都没人听出来他不是本地人。

都是宗教界人士,这香麓观的秦观主和周父是旧相识,现在周锦渊来了海洲省,当然上山拜访。

出了杨奶奶那么个小插曲,也不过是耽误了半个小时,在赵道长的引领下,二人继续上山。

“周师弟啊,听观主说你是来海洲工作?怎么会想背井离乡呢?”有了刚才那一出,赵道长现在觉得周锦渊怎么看怎么神秘,难免对他的来意更加好奇几分。

周家一直在瀛洲省,故土难离,在别处游历、问道是一回事,长住又是另一回事了,周锦渊这个行动着实让人有点困惑。

“也就是这两个月才决定来的……”周锦渊无奈地道。

话音刚落,他手机响了,赵道长看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就放缓语气对那头道:“小雪,我已经到了,正在香麓山。你在学校和新同学好好相处,过几天咱们再见。”

他叮嘱了几句生活,和之前展现出来的戏谑调侃截然不同。

赵道长也听不清那头声音,等他挂了,失笑道:“师弟,这‘小雪’是你女朋友吗?你不会是为了‘小雪’来海洲的吧?”

如果是这样,那师弟年纪小小,也够多情的了。

结果周锦渊也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啊,‘小雪’是男孩子,我拿他当亲弟弟。不过,要说是为了小雪来的,也差不多,他今年考上了海州的大学,正在军训,我晚到一步。”

赵道长闹了个乌龙,讪讪一笑,“师弟啊,你这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了,很少见大学生还要陪读的。”

不远千里来海洲,竟然是为了给一个半大孩子陪读?

周锦渊简单地道:“我和小雪的哥哥是至交,他哥离开后,一直替他哥照顾他。小雪……考了个好大学,但不大愿意离家。”

……可怜!

赵道长还听出了一点端倪,周锦渊没说,但是小雪的父母还有其他亲戚去哪儿了?哥哥出事后。反而让一个外人来照顾,看来这是个身世可怜的孩子啊。

这样,也难怪孩子依赖周师弟,也更显得周师弟有情有义了。赵道长钦佩地道:“师弟这么不计回报,照料好友的弟弟,真是高义啊。”

周锦渊“嗨”了一声,“受之有愧啊,他哥每个月还要给我打钱呢,我有偿劳动,有偿劳动。”

赵道长:“蛤??他哥不是……”

“哦,”周锦渊也发现他误会了,“他爸妈在地球另一边赚钱,他哥看破红尘,出家当和尚了。”

赵道长:“……”

赵道长心情复杂,“误会了,你那么说我还以为……而且……真是有点那什么……”

都那么没有责任心的吗?

“是吧,我也觉得那什么!”周锦渊啧了一声,“大家这么熟了,出家为什么不来我们道门?嫌我们不如和尚吃香吗?”

赵道长:“……”

……

周锦渊到了香麓观,就受到秦观主的热情接待——秦观主和周父不止是道友的好交情,以前周父给他治过顽疾。

“这就是三山兄的独子锦渊,三山兄可不止一次同我夸耀了,通晓经典,聪明着呢!”秦观主给香麓观的其他道长做介绍。

一位头发花白的道长呵呵道:“锦渊嘛,你肯定不记得我了,但十六年前我可是抱过你的!你模样没变啊,就是长开了,更秀气了,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是谢中裕道长吧,您和十六年前也长得也一模一样啊,”周锦渊细看了看他,说道,“十六年前您和秦师伯一起来过瀛洲,还给我念过一段《抱朴子》。”

这位道长看向秦观主,他以为自己没察觉时,秦观主其实提前介绍过。十六年前,周锦渊才五岁,他认得出周锦渊不奇怪,但周锦渊能记得他,就出乎他意料了。

秦观主却摇头,“我可半个字也没说。”

“记事比较早,记性也还行。”周锦渊点了点自己的头。

秦观主心里暗暗点头,三山兄没吹牛,听说锦渊几年前就出师,在摸索自己的路子,原来这么早慧,难怪了。只是不知道和其父比起来,还相差几分。

介绍过后,秦观主又单独和周锦渊聊了聊。

“真的不打算住在山上吗?”秦观主问道。

周锦渊来拜访他,不止是因为两家的情分,作为长辈,秦观主也义不容辞要为周锦渊张罗一下。如果周锦渊愿意,其实香麓观就能提供住处。

“谢谢师伯,不过一来,我弟弟来这边上学了,我打算住的离学校近一些,他也会申请外宿。”周锦渊答道,“二来之后还要去上班——我还没谢谢师伯呢。”

“没什么,只是临聘人员,你都考好证了,本来也不难找工作。”秦观主笑呵呵的,并不居功。

秦观主和海洲市三医院的副院长都是书法爱好者,交情甚笃。

他和副院长提起有个子侄要找工作时,对方就表示,三医院也有中医科,暂时没有空缺,但要是不介意可以走临聘先进去工作着,也就是做临时工,程序也简单。

周锦渊学医也不少年,以前跟着周父出诊,后来单独出诊,从来没在医院上过班,来海洲人生地不熟,倒只能先找个单位。

其实证件拿到手后,就具备了资质,他考虑过自己开个中医诊所。当然,暂时没开成,因为他家里缺矿,且攒着钱呢。

希望有朝一日存够了钱,能够实现目标。

说起来……这单位的绩效水平也不知道怎么样?

******

海洲市三医院家属区

秦观主带着周锦渊一起来拜访三医院的萧副院长,过几天周锦渊就入职了,好歹也当面道个谢。

萧副院长年近五十,气质儒雅,家里就他一人,他也刚从上级单位开会回来,外套都没脱掉。把两人迎进来后,萧副院长和秦观主寒暄几句,就忍不住去打量周锦渊了。

周锦渊今天没穿道袍,而是一身T恤和牛仔裤,看着更有少年气了。

“不是说小周二十一了么?怎么看着怪小的。”萧副院长也不是第一个发出这种疑问的人了,周锦渊都习惯了。

“要不是我看着长大了,别说你,我都要以为谎报年龄了。”秦观主也打趣道。

“来,吃水果吧。”萧副院长和周锦渊聊了几句,他本人学的西医,现在又做管理工作,对中医多少也得了解一点,所以还是周锦渊另外那个道士的身份让他比较感兴趣。

“我们医院中医科同事也有不少,但好像都没有信仰。”萧副院长饶有兴味地道,“你又修道又从医啊,到底哪一个是你的真爱?”

周锦渊很快说道:“得道之前,先修长生。要修长生,先祛其病。”

萧副院长哈哈大笑,他和秦观主这么熟,其实所谓道家的山医命相卜,他也略有耳闻,出身为道士的药王孙思邈是华夏古代名人,他就算是西医也不可能没听过。

但是没想到,他逗小孩一般的一问,周锦渊却用寥寥几句话,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这个问题,挺有意思的。

“那你可得好好学习,提高医术了!”萧副院长挺喜欢这小孩的,当下勉励道。

“都这个点了,我老婆她们怎么还没回来。”萧副院长看了眼时间,又有些担忧。

不过萧夫人也不经念,正说着,大门就响动了。

“老萧,你快看怎么办吧,妈还没好!”萧夫人一进门就愁容满面地道。

周锦渊闻声转头,一打量,萧夫人还搀着一名老妇人,老妇人脸色黯淡发白,神情发苦,一手摸着腹部,不停地打嗝,身体随之颤动,发出呃呃的声音。

“阿姨这是怎么了?”秦观主吃惊地道。

他不是第一次来萧副院长家,也见过萧母,但气色从未像现在这样差。

萧副院长沉闷地说了两个字:“打嗝。”

秦观主更加疑惑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打嗝能把人折磨成这样啊。

这个,不就是小毛病么,谁吃饱了还不打两个嗝。

萧副院长上前扶着母亲另一边手,在沙发上坐下,“张主任怎么说的?”

“和咱们院的诊断差不多啊,还开了药,果然半点用也没有。”萧夫人泄气地道,“妈妈又闻不得那味道,我就带她回来了。”

夫妻俩草草给秦观主说了一下,萧母的确是因为打嗝才病怏怏的,因为她不是打了一时半会儿,而是足足有半月了。

大概半个月前,萧母就忽然打嗝不止,几乎一刻不停,最开始都没当回事,也到儿子单位去诊治了。消化道未见异常,其他各项检查也正常,最终诊断为神经性呃逆。

呃逆和打嗝是同一个意思,属于膈肌痉挛引起的,所以当时就用了几种治疗肌阵挛的药,还试过了温针灸,但是全都一点效果也没有。

萧母吃不好睡不好,倍受折磨,渐渐的整个人精神一落千丈。

“我妈这半个月,白天晚上都在打嗝啊,一天都睡不了几个小时,太难受了!”萧副院长叹气,因为在自己单位没看好,他就托请了外院的专家会诊,本以为这回稳了,谁知道连专家也没办法。

疑难杂症不挑人,别看萧副院长自己就是医院工作的,但病落在他母亲身上,没治好就是没治好。

秦观主这才了解情况,这么说来,确实挺难受的,萧母年纪也大了,这么白天晚上的打嗝,谁受得了啊。

“我再想想,找找其他专家。”萧副院长开始琢磨起来海洲市这方面的权威。

“萧院长,试过看中医吗?”周锦渊问道。

“怎么没看过,”一说起这个,萧夫人倒有话要说了,埋怨地道,“之前一直治不好,针灸过,也让老周单位中医科的一个医生一起会诊,他牛皮哄哄开了个什么代赭的汤,结果妈妈喝了病情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本来我就说,妈妈这情况一天比一天急,还喝什么中药啊!”

“啧,别说了。”萧副院长瞪她一眼,但心底其实也有些赞同。

母亲的情况,每天都多一分折磨,这种时候当然是能迅速缓解情况为好,更何况这么慢慢吃药还没能治好,甚至适得其反。

“是旋覆代赭汤吧?这是《伤寒论》中的经方,久经验证,有益气和胃的效果,能治疗呃逆、反胃。如果症状反而加重,多半是没辨证清楚……”周锦渊沉思道,“我能给萧奶奶把把脉吗?”

萧副院长夫妇对视一眼,萧夫人这才知道丈夫刚才为什么让她别说了,听上去这少年学的也是中医,她刚才言语间可是大有贬低,颇为尴尬。

秦观主对周锦渊虽然不大了解,但知道他父亲的本事,也道:“锦渊家学渊源,他父亲是杏林高手,不如就让他试试吧。”

萧副院长很犹豫,虽说家学渊源,但是这个病,不管他们医院经验丰富的中、西医,还是外院专家都束手无策,周锦渊才二十一岁,六十岁的中医大家还觉得年轻呢,他可能比老专家还强?

但老友都说话了,他还是得给点面子,人家年轻人也是关心,能大胆诊断就已经不错了,于是萧副院长抱着鼓励年轻人得心态,说道:“那好吧,麻烦小周了。”

萧夫人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到底也没说出来,只是盯着周锦渊的动作。

萧母此时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仍在一抖一抖地打嗝,不时捂着腹部发出难受的声音。

周锦渊握着萧母的脉,两只手都把了一分多钟,这才松开,又看了看舌苔,问道:“萧奶奶这两天,是不是在呃逆之余,还有些腹胀气闷?”

萧副院长正想说,没有吧。

“对,对!”萧夫人则脱口应道。萧副院长忙着不知道,她刚刚陪母亲去看过专家,却是知道的,昨晚开始就有些腹胀气闷了。

萧副院长讶异地看周锦渊一眼,周锦渊可是没有问诊,单只脉诊,就断出这种细节了?

他虽然不是中医,现在又多做管理工作,但好歹院里有中医科,知道现在年轻人少有这样的脉诊功夫。这玩意儿入门容易精通难,有句话叫“心中易了,手下难明”,从这也能看出几分本事了。

“那你说,我这是怎么回事?”萧母断断续续、虚弱地问道。

其他人也紧盯着周锦渊,不知不觉中,态度都因为他的脉诊功夫发生转变了,都知道中医有望闻问切四诊,周锦渊都没了解完,却张口把萧副院长都不知道的事情也说中了。

现在,没人会觉得只是随便让他看看了。

“这天气还热着,怕是吹空调受过一些寒,导致胃中阴阳有失和降,胃气逆上,从喉咙出来,也就打嗝了。西医从神经治无效,是因为病根在其中的寒气,脾胃不调理好,呃逆就不止。

“至于旋复代赭汤无效,是先前那位医者判断错了病机,不知道萧奶奶体内有寒气。而药中的那味代赭石能镇逆,但性苦寒,普通人呃逆不止用它都不能多放,何况是萧奶奶。不该用旋复代赭汤,尤其是代赭石,应多用干姜,再加白术、党参等药。温暖脾胃为主,镇逆为辅,这样就能药到病除。”

周锦渊知道在场的人都不懂中医,尽量解释得简单一些。

经他一说,这顽固性呃逆被剖析得明明白白,即便是之前颇有微词的萧夫人,也连连点头。

寒热阴阳都是中医理论,如果从这角度思考,即使没学过,也能听出来,改旋复代赭石汤为干姜白术的方子,去治疗萧母虚寒的脾胃,降下胃气,从而平复打嗝,的确逻辑通顺?

萧母浑浊的眼中冒出了希望,她被折磨得很久没睡好啊,听他说的干姜、党参等药,都是耳熟能详的,也不像会吃出毛病,当即看向儿子道:“那就试试吧。”

萧副院长心里还剩下一些犹豫,他问周锦渊:“多少天能见效?”

如果可以,他还想找找别的专家,如果能够迅速缓解母亲的不适,那才最好。

周锦渊根本没思考,说道:“呃逆的症状,吃一剂就能止住。后续可以多吃些健脾胃的食物,以食疗调养身体,老人家脾胃虚弱。”

萧副院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剂就能止住?”

要是吃一剂就能止住,那他还着什么急,可这不是疑难病症吗?平时他看中医科的同僚,给感冒的患者还有开个三四天药的呢。

“一剂?”萧夫人也傻了,这见效岂不是堪比西医了,之前开旋复代赭汤的家伙,还说六剂见效——当然,萧母没吃完病情就加重了。

周锦渊很淡定,中医治病都慢腾腾,那只是不了解的人的想法:“有句话叫药对证,一口汤;不对证,用船装。呃逆而已,只要辨证正确,用对了药,一剂足矣。”

“那小周把药方写下来,我让人抓药!”萧副院长也表现出了魄力,他十分欣赏周锦渊刚才这么说的姿态。

周锦渊当即拿了纸笔,把用药、剂量、煎药方法都写清楚。

不过到底是亲娘,萧副院长也展示了细致的一面,他打电话让人抓药时,先让中医科的人确认了这几种药都是什么药性,配伍、剂量有没有危险。

确认无误后,就在三医院的中药房抓药,煎了送过来。

萧家在医院家属区,毗邻着医院,不过一个多小时,药已经摆在桌子上了。

萧夫人扶着萧母,把那一碗中药汤分作几次,慢慢喝了下去。

萧母只觉得随着药汤下肚,好像有一股暖流在温柔地抚慰着自己,连日来的腹胀感大为轻松,她说出了感受。

萧副院长听罢露出微笑,看来药确实对了方向,症状已经开始缓解了。

因为打嗝与腹胀,萧母一直胃口也不好,现在肚子舒服一些了,倒是能进食了,这药仿佛还有点开胃的效果,她主动要求吃点饭。

结果半碗热饭吃下去,萧母就发现,这困扰她多日的打嗝已经是逐渐止住,不知不觉,饭吃完,打嗝的情况也完全没了!

萧夫人惊喜交加:“停了,真停了。”

小周说一剂见效,辗转数位专家都没看好的疑难杂症,还真就一剂痊愈了。

秦观主欣慰地点头,本以为一剂见效的说法只是用来增强患者的信心,吃完病情能够好转一些就不错了,相信萧家也会十分感激,谁知还真药到病除,一剂而愈。

而且,周锦渊的路数完全就是传统中医,从脉认证,凭证用药。

秦观主本来还在猜想周锦渊有几分父亲的本事,现在看来,他年纪虽小,但辨证施治的果断,堪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第3章

“谢谢你,小朋友,太谢谢你了!”萧母年纪大了,多愁善感,眼泪都快掉下来。一个小小的打嗝,让她痛苦不已,甚至长时间没有好转,心理上的压力也十分之大。

“您客气了,您脾胃不好,以后生活中也要多加小心,不要再贪凉。”周锦渊叮嘱道。人上了年纪,就容易脾胃虚弱,有些以前没注意的事,现在也得注意起来了。

萧副院长和萧夫人之前还有那么点质疑,现在已尽数消散,全都化为了感激,还有那么点不可思议。

药是萧副院长决定用的,但真看到这个二十岁出头,一团稚气的年轻人真的把母亲的病治好了,还是用中医,他仍是很震惊。

这个年纪的人,正常来说还在医学院就读。周锦渊能考完医师证,具备从业资格已经算是很优秀了。

而能把这种相关专家都治不好的疑难病症治好,还是一剂见效?这才是令他最惊叹的地方。

看来果然有家学渊源啊,刚才不该把小周当作一般年轻中医看。

本以为是老友的子侄,又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优秀,便随手一帮,没想到最后受益的是自己。

周锦渊和秦观主在萧家又坐了半个多小时,才在他们全家的感谢声中离开。

入职前的这两天周锦渊还是会住在香麓观,其实住处周锦渊已经找好了,签完合同钥匙都拿了,是介于三医院和海洲大学中间位置的两居室,地铁站附近,去哪儿都很方便。

但是香麓观的道士们知道周锦渊会医术,又听赵道长吹了他的事迹后,都找他诊脉,他也就顺势多待两天,给大家开开方子,做个针灸。

……

这天早上,周锦渊就和两个道士坐在树荫下,他们俩讨论功课,周锦渊就铺着黄纸画符。

“不对不对,这里往下应该是履天英兮归天任。”

“是吗?我看看。”

两人背到科文,有了疑问,开始翻打印出来的文字,哗啦啦的一时没找到段落。

倒是周锦渊一心二用,一边画符一边道:“也不对,倚天辅兮望天冲,入天芮兮出天蓬。九天通兮风云际,九霄开兮神合气……”

他顺口就背了一大段,一个磕巴也没打。

那俩道士晚一步才找到段落,还真是,一点没错。

“师兄,你背得太流利了吧,平时经常做法事吗?”其中一个道士惊奇地道。虽然他年纪比周锦渊还大上七八岁,但资历没有周锦渊深,还得叫师兄。

“我没做过法事。”周锦渊简单地道,“只是记住了。”

只是记住了?这是没有特意背的意思吗?那么大段的文言,脱口背出来,记性也太好了点吧。

两个道士流露出羡慕的神情,别以为出家就轻松了,不提别的,单说这些科文,都是做法事科仪上要用到的,类似拗口的科文还有很多,他们都得背啊!

道士也得吃饭,要是不背,谁找你做法事?

他们要是有周锦渊这个记忆力,岂不是美滋滋。

这时有快门声传来,三人抬头一看,是两个游客,一男一女。

香麓观有一百多年历史,香麓山风景又不错,平时除了信众其实游客更多,估计是看到他们念经、画符,就拍照了,不奇怪。

那两个游客见他们看过来,还举着相机嘿嘿笑了一下示意。

三人也不在意,继续做自己的事。

不久,两名游客转悠了一下,也走到树荫下来了,不过看起来不像是乘凉,女游客一手扶着头一手按着腹部,一副难受的模样。

男游客搀着她坐下来,立刻拿了止痛药出来,但是身上水喝完了,只能问他们:“请问能借点水吗?我太太不舒服,需要吃药。”

道士们都注意到了,其中一人立刻站起来,“你稍等。”

取了水,女游客送服止痛药,但一时半会儿没起效,所以眉头还是皱着。

男游客低声安慰她。

“吉龙,我有点头晕。”女游客靠着他,感觉到身下血液狂涌,极为不适。

“这时候不能太累,待会儿好一些了,您还是早些带太太坐缆车下山吧。”周锦渊冷不丁插了一句。

俩游客听他的意思,估计认为女游客生理期,有点窘。但人家也是关心,所以只是点点头。

“这是病啊,得治。”周锦渊端详着女游客的脸色,又补了一句。

听了这句话,二人继续无语,当然是病,当然得治。

“你们在看医生了没?”周锦渊看女游客实在难受的样子,又说道,“这病我能治,我有个家传秘方,你吃了就好。”

两个游客:“……”

他俩都醉了,他们不是信众,上山游览来的,本来对这几个道士映像挺好,尤其是这娃娃脸的漂亮少年,谁都喜欢颜值高的嘛。

谁知道,这少年一开口就是江湖骗子的口气。

而且说辞太没新意了,“家传秘方”这几个字一般出现在电线杆子上,地位和“老中医包治百病”应该是平起平坐的吧。

女游客都没力气说话,男游客呵呵一笑道:“我们已经约好医生了。”

语气倒是不错,略敷衍却不恶劣,毕竟有句话叫宁打和尚不骂道士。

周锦渊又看了他们两眼,治病也有忌讳,同时看几个医生不能持续治疗反倒不好,既然人家有主意,且不是危急症,也就算了。

不过嘛……

周锦渊:“哦,那你们算不算命?这位男士脸上好像有黑气啊。”

游客:“……”

……果然是神棍!

******

海洲三医院中医科作为综合医院里的中医科室,名气不高,规模也并不大,不设病床,在周锦渊入职前一共也就九名医师职称以上的医生。

主任医师两名,副主任医师三名,主治医师三名,还有个和周锦渊一样的一般医师,另外还有几名实习生、规培生。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早几天,中医科的同僚就基本都知道了,有个关系户新医师要空降了,以临聘人员的身份。中医科根本不缺人,这时候招个合同工,想也知道是关系户。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走的哪位领导的关系,领导们还挺谨慎的。

不过,也不知道是哪个源头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据说那个关系户以前是道士,相当荒谬,好多人不敢相信。

“道士?什么鬼,道士下山?”

“还俗了做医生吗?真的假的?我怎么听着那么玄幻啊。”

“谢主任,有没有消息啊,真是道士么……”

“到底谁安排进来的?”

周锦渊就是在各种猜想中,被带到中医科来报道的。

科室主任谢敏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一头乌黑的卷发,保养得相当不错。

周锦渊来之前,谢敏正在研究萧副院长母亲的医案,这是萧副院长提供的。医案,就是中医治病时对疾病辨证、治疗方法的记录。

萧副院长的母亲呃逆不止,半个月多了,在消化内科看来看去也没治好。

中间他们科室的毛医生参加会诊,去开了副旋覆代赭汤,可惜反而被萧副院长给埋怨了一顿,因为加重了萧母的病情。

不过前两天,忽然听说萧母已经痊愈,而且正是中医治好的,药就是在医院抓的,因此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向萧副院长把病案要来看了。

那位毛医生看完医案后,对里面草草带过的“前医不察”非常难堪,不肯一起讨论,谢敏却是仔仔细细研究了。

谢敏没淌之前的浑水,但萧母的情况医院很多人都知道,医案记录得也很详细。此时看着医案,心里不由得佩服这位前辈——她觉得应该是位前辈。

有些话,说来容易做起来难。中医经常比喻见效快,是说“一剂知,二剂已”,也就是一剂有效果,两剂痊愈。

而这份医案中,患者身上的疑难病症是一剂痊愈!

将医案通篇读下来,仔细琢磨,能感受到医者辩证精确,用药得当,难怪一剂见效。

这理、法、方、药,丝丝入扣,前后贯通,极为严谨,的确是很有学习的价值啊。

可惜医案没有署名,也不知道是海洲市哪位前辈的方子,中医院的名老中医黄大夫?还是一医院中医科的刘老?

谢敏正在沉思之际,就见人事科的同事带了个少年人来。

“谢主任,你们科室的新医生来报道啦。”人事科的给谢敏作了一番介绍。

谢敏将医案收好,起身打量周锦渊,吃惊到脱口而出:“这就是周医生?这么可爱啊。”

周锦渊:“……”

人事科干事:“噗,谢主任……”

谢敏:“咳咳,不好意思,周医生多大了?”

“虚岁二十三了,我走的师承。”周锦渊解释了一句,而且悄悄给自己虚了两岁。

不过没用,谢敏看了一眼资料,“二十一啊才!”

真年轻,这小可爱……啊不,小年轻,据说已经考下医师证了。虽说对医生,尤其中医来说,还嫩,还需要多加积累,但说明他已经能独立治病了,至少运用经方应该不是问题。

谢敏其实不太喜欢被塞关系户,之前有种捏着鼻子的感觉,但看到周锦渊本人,她不说喜欢,反正生不起讨厌的情绪。

周锦渊遇到过太多对自己年龄的质疑,谢敏表现得都算不错,他也没办法说什么了,只是笑笑,“以后请谢主任多指导了。”

“嗯,不客气。”谢敏也不多说什么了,带周锦渊和科室其他人认识了一圈。

周锦渊的年纪和这张娃娃脸当然又引起一片异样的目光,他的年纪,比科室的实习生们还小呢!

当然,比起这些实习生,至少他已经有独立从业诊治的资格了。

外表太没威胁了,而且周锦渊看起来也挺好相处,有个嘴快的实习生忍不住问:“周医生,听说你转行还俗做医生以前是道士,真的吗?那你经历也太丰富了吧!”

本以为新医生怎么也二十七八了,要这样的话,算上学习的年纪,他到底多大当的道士?

周锦渊诧异地道:“不是啊……”

“我就说这传言怪里怪气的,果然不是!”

众人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下一秒,周锦渊一本正经地道:“我现在也是道士啊。”

众人:……??

周锦渊纳闷,“不过你们怎么都知道了?我一直都是火居道士,同时学了中医,不存在转行的说法。”

众人:……真的是道士!!

谢敏也有种哑口无言的感觉,这身份够不真实的,而且,道士?

她突然觉得有点虚,这年轻人不是拿了医师证么,应该不会用什么迷信手段治病吧?她们中医在有些人眼里,可就够迷信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想法,此时,周锦渊一掏兜,“要平安符吗?”

都是同事,就当见面礼了,一人送一张。

谢敏嘴角一抽,说道:“周医生,这个符……这次就算了,以后诊疗的时候,注意不要推荐给患者。”

别说,周锦渊有时候把病人治好,要是病人感兴趣,还真会送张平安符,也当祝福了。谢敏这么一说,他情不自禁流露出一点悻悻的神色。

“……”谢敏一看,在心底说了声幸好,看来以后得看紧点!

……

其实谢敏暂时不必特别担心周锦渊,要是连病人都没有,又何谈发符……

像周锦渊这个年纪,一般是不会放到门诊的,放了也没病人,要不是被打了招呼,压根不可能出现在门诊。

周锦渊被安排和科室另外一名男医生共用一个诊室,顺便带一带他这个新同事。

那男医生也是医师,看外表估计就二十七八岁,叫刘淇,帮着周锦渊一起收拾好了座位,还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可算有人陪我一起磨了。”

“磨?”周锦渊从没在医院上过班或者实习,对这种“黑话”不太了解。

“磨板凳啊!”刘淇指了指诊室门,“少年中医冷板凳,接诊量屈指可数,病人都上老医生那儿看咯,咱们只能在这儿磨凳子。”

在这种情况上,中医比西医更严重,很多患者找医生,第一就看医生头发有多白。

像他们这种年轻人,隔壁老医生一天下来可能看四五十个病人,忙得饭都顾不上吃,他们却一个病人都捞不到。

周锦渊和刘淇被安排共用一个诊室,其实也是这种现象的表现,反正你们也接不了多少病人,没多大影响。

周锦渊点点头,病人的想法其实也可以理解,现在大环境就是如此,西医稍微好一点,但如果有选择,病人同样会选择年纪更大,职称更高的医生。

只是以中医现在的萧条,这样无疑更加打击年轻人的热情了。

刘淇看了周锦渊的娃娃脸一眼,心道,自己熬了这么久,好歹还争取到了少许病人,周锦渊嘛……他可真不太看好。

果然,头一天坐诊,周锦渊就一个病人也没有,刘淇倒是靠着几年下来的人脉积累,接诊了两三个病人。

纵然如此,其他时间也闲得慌,只能拿着医书看,还经常主动去给别的老大夫帮忙,顺便观摩学习。

“要不要我借你本书看啊?你这么坐着不难受吗?不用找点事做?”刘淇忍不住问道。

他本来想劝周锦渊也嘴甜一点,去给老大夫帮手,顺便蹭点经验。

“不用了……”周锦渊犹豫了一下,问道,“只能看医书吗?我能不能打坐?”

刘淇:“……???”

……

……

“听说了吗?中医科新入职了个合同工道士。”

“当然听说了,走后门进来的吧,以前是道士,现在转行从医。”

“你们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转行?我听哥们儿说那新医生就没打算放弃修真,他没病人时在诊室里筑基!”

******

小剧场:

面对迷之八卦,周锦渊:??筑基,我还元婴咧!

第4章

周锦渊站在海洲中医药大学门口,今天军训正式结束了,他来接小雪。

他站在树荫下,脸上落着几点光斑,长长的睫毛半掩住眼,细碎的阳光带来了几分璀璨,路过的人难免多看他几眼,秀挺又带着点稚气的模样让人以为他是今年的新生。

“嗨,你好,你是哪个学院的学弟?”站了一会儿,还有女学生来跟周锦渊搭讪了。

周锦渊已经麻木了,反正就是天天被当成个弟弟,“我不是海大的,来等人。”

“能不能和你加个微信呀。”

“谢谢,但是不好意思了。”周锦渊看了眼手机,小雪发了微信来,问他在哪儿,自己要出来了,他回复了一下,“小雪,我就在门口的树下面,出来就能看到。”

小雪?看来等的是女生啊。

女学生悻悻的,又存在一丝希望,问道:“你等的是女朋友还是姐姐?”

周锦渊:“……”

还是有点气,就不能是妹妹吗?

周锦渊刚想说话,一道身影已经带着风卷到面前,直接把那女学生挤开了,正是他在等的人。

容细雪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别人是冲着周锦渊来的,一把抱住周锦渊:“哥哥,等了很久吗?我们走吧。”

他好像很急似的,说着已经迈开了步,拽着周锦渊的手往地铁站走,他至少比周锦渊高出大半个头,加上俊美锐利的五官,看上去倒是他年纪比较大一般。

“小雪?”周锦渊都没来得及回头看搭讪者一眼,光要跟上容细雪的步伐已经让他有点吃力了。

剩下那女生在原地一脸崩溃,这小帅哥刚才差点把她扛飞!

还有,肩宽腰细腿长,帅是帅,但是……你就是“小雪”?有毒吧!

……

“怎么军训了半个月,反而变急躁了?”待到走出去好一段路,容细雪才注意到哥哥跟得有点费劲一般,放慢了速度,周锦渊好笑地打量了一番容细雪,“我看看,唔,黑了点啊。”

前两年容细雪身高猛蹿,就已经比他还高了。平时不觉得,时隔半月乍然一看,倒像是陡然间有了成人的气息。加上他瞳色较淡,有种无机质的漠然,看上去便更为——锋利。

周锦渊有点刮目相看的感觉,抬手撸了一把容细雪的脑袋。

好在容细雪还是和记忆里一样,乖顺地半低着头方便他的动作,周锦渊感动地想,虽然弟弟长得比我还高了,但还是那么可爱。

下一秒,容细雪又顺着这个姿势往前一扑,直接挂在了周锦渊身上,“所以我们快回家吧,外面好热。”

周锦渊只觉得身上一沉,像是泰山压顶,这个重量就一点也不可爱了。

周锦渊:“……你给我下去,你不知道自己现在多大一只吗!”

容细雪继续挂着:“哥哥,我黑了很多吗?难看吗?”

周锦渊:“少自说自话了,你想累死谁啊!”

容细雪:“我们新家在几楼?采光好吗?”

周锦渊:“……”难怪大家都说打孩子要趁早。

……

容细雪在他们海洲市的新住处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又坐回沙发上周锦渊旁边,身处这里了,他仍然有点不真实感。

他两条长腿分开,明明坐得大大咧咧,手里却要像离不开玩具的小孩一样,捏着周锦渊的手指摆弄,“……你真的陪我来海洲了。谢谢。”

容细雪读的是中药学专业,这点倒和周锦渊无关。容家幼承家学,他父母没有从事这个行业,但再往上几代,都是做中药材的,在中药炮制方面有独到之处。

而此前,去哪个学校,一直是他和周锦渊间存在争议的问题。但周锦渊也没想到他那么固执,宁愿选择次一等的学校,也不想离开瀛洲,不想和周锦渊分开。

想到这件事,容细雪到现在心里还一片柔软,周锦渊真的为他来海洲了,他难以想象因为择校和周锦渊有裂痕,或是在一个没有对方的城市……

“我还能怎样,家里有个没断奶的孩子啊。”周锦渊调侃道。

容细雪腼腆地笑了笑,把头埋在他肩膀上,鼻间能闻到熟悉的淡香,是中草药熏出来的,明明一样的香囊他房间也有,可他却觉得哥哥身上的不一样,大抵是和每个人的味道混合,会有细微的差别。

“哥哥,你在医院工作得还顺利吗?”容细雪想起这件事,关心了一下,在他的想法里,周锦渊那么厉害,工作上怎么会有困难。

“还行,每天尽打坐了,没病人。”周锦渊懒洋洋地道,“我准备想办法多拉些病人了。”

“那我也在学校给哥哥打广告。”容细雪继续捏着他的手指头道,周锦渊的手很细嫩,在行针时能感受到手下最微妙的针感,也让容细雪爱不释手。

******

今日午餐时,三医院中医科开了个科室会议。

科室主任谢敏讲得差不多后,按惯例关心了一下新来的周锦渊,“小周,这几天适应得怎么样?”

周锦渊把饭咽了下去,说道:“挺好的,刘医生一直带我,给我介绍咱们医院呢。”

谢敏沉吟一会儿,又道:“那就好,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另外,如果方药上有什么拿不准的,也可以向咱们科室的老中医请教,以老带新,一直是咱们科室的好传统啊。”

连病人都没有,哪用得着开药方啊,谢敏这么说,也是知道周锦渊的名声了。

——能不知道么,现在全医院都听说,中医科新进的关系户是“道士下山”,小神棍一个,每天在办公室修真,还送同事自己画的符。在这个基础上,都越传越夸张了。

就昨天,康复科的同事还笑着问谢敏,你们科那个道士会不会看风水,她家新居正想找人指点一下呢。

谢敏哭笑不得,正常年轻人比如刘淇吧,病人也不算很多,但他很有上进心,经常请教各位前辈,主动帮忙,没事自己看书,看医案学习。

而周锦渊呢,就闷在诊室里打坐。就算是关系户,谢敏本来因为周锦渊长得可爱,几天下来还算喜欢他,发现他这么不求上进后,也怪看不过去的,忍不住提点他一下。

周锦渊却好像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说道:“好的,谢谢主任,不过我最近没什么病人,等我有病人了吧,要是拿不准一定向各位前辈请教。”

他已经想好了,要主动打开局面,海洲省不比瀛洲老家,在老家这张脸都吃亏了,有时候还要他爸来担保,何况是这里。

应该主动招揽病人,比如请秦观主在信众里宣传一下,那天他治好的小孩的奶奶也是信众,还能帮他说说好话呢。

只要先治好了几个,疗效好,病人自然会主动为他向亲友介绍,口口相传,打破眼下的僵局。

包括小雪,也会在同学之间为他宣传,当然了,中医药大学,他们有病估计更乐意去自己学校的附属医院,但也保不齐嘛。

谢敏听到周锦渊的话,却皱了皱眉,低头不说话了,只当周锦渊在敷衍。唉,劝不动啊。可人家不止是合同工,还是关系户,才几天而已,没有犯大错她也不好说什么。

午休时间,周锦渊正和同事们聊天,容细雪又打电话来了,说自己下午下课早,要回去给他炖汤,问他想喝什么。

“哎,小雪,你没事就和同学出去玩儿,好好的大学生,下了课在家给我煲汤干什么。”周锦渊劝了两句。

等周锦渊挂了后,就看到大家诡异地看着自己,“?”

刘淇挤眉弄眼的,“小雪,还大学生,哇,小周,你们道士还能泡妞的?”

周锦渊好笑地道:“小雪是我弟弟,再说了,道士要不能泡妞,我爸怎么有的我。我们家是火居道士,可以成家的。”

“厉害啊,你这是修仙泡妞两不耽误!”一个规培生也顺口调笑了两句,“昨天别的科室还有人问我,你筑基成功了没,我笑死。”

虽说周锦渊是走后门进来的,上班还摸鱼打坐,但他看着稚气又漂亮,所以道理大家都懂,却挺难生出恶感。

而且他们觉得周锦渊特别奇葩,独树一帜,你想,平时哪看得到这号人啊,这几天大家的谈资可都是他。

也有人猜测,他到底走谁的路子进来的,怎么这么嚣张。

“所以你真的在诊室打坐啊?”还有人不信这个传闻,和本人证实一下。

周锦渊知道肯定是刘淇八卦的,解释道:“我没打坐多久,就走了几个大周天。”

众人噗一声笑了出来。

刘淇拍拍周锦渊的肩膀,当场给他起了个新外号:“我看,以后应该叫你‘大神’。”

这个外号在很短时间内,就传遍了三医院各个科室。

在这个时候,“大神”这两个字还充满了调侃的意味。

……

……

刘吉龙扶着柳美兰,在中医科挂了个号。

事实上他们刚在妇科那边复诊完,柳美兰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在倒血神。

这是海洲的土话,就是她月经断断续续,基本没停过,不在月经期内,也不停流血,时不时还会头晕头痛腹痛不适。

前些天以为好转了,刘吉龙还带柳美兰到香麓山去游玩,谁知道当天又复发了。

医生说是异常子宫出血,但看了几次,查病因就查了许久,又开药,注射的,口服的,然而时好时坏,始终不见痊愈。

今天复诊时遇到一个病人,和他们聊了几句,建议他们去找中医试试。

奈何刘吉龙夫妇都对中医不感冒,那人十分热情,还和他们领路领到了中医科,他们也就不抱希望地过来拿了个号。

本来想拿主任医师的号,但今天人有点多,号已经没了,那病人叫他们改天来,就走了。

不过刘吉龙想,来都来了,他还真想听听中医对这个病怎么说,不如随便挂个不用排队的号试试看。

“这病太难受了,说真的,我现在路过电线杆,都忍不住看看上面有没有治月经不调的小广告。”柳美兰说道。

“那应该去香麓山,还记得那个小神棍吗?”刘吉龙也道。

当时有个年轻人,跟他们说有什么家传秘方,当时他们就翻白眼了。

江湖骗子,神棍道士,笃信科学的他们是坚决不会信的,这会儿说出来也就是打趣。

道士想给他们治病?

傻子才治呢。

“好了,6号诊室,就是这里了。”刘吉龙看了看门牌,把半掩的门推开了。

里头十分冷清,只有一个背对他们而坐、穿着白大褂的人。

唉,头发全黑的啊。

刘吉龙在手机上挂的号,这个医生头像都是空白的,没想到这么年轻。

……算了算了,反正也是试试看。

“医生您好?”刘吉龙招呼了一声。

白大褂闻声立刻站了起来,转过身来,“看病啊?这边坐。”

只见这人一张白白嫩嫩的娃娃脸,长得倒是好看,也正因为好看,叫人记忆深刻,刘吉龙和柳美兰不停思索,等等,这个人好眼熟,但是……不会吧……

周锦渊定睛一看,喜气洋洋地道:“咦,好巧啊,是你们!”

刘吉龙、柳美兰:“……”

……真的是他!那个小道士!

hello?为什么道观有你,医院也有你??

第5章

“不好意思打扰了。”

现在走还来不来得及啊,刘吉龙和柳美兰当时就想调头了。

老听说有的医院把科室给承包出去,也没听说过三医院有啊,还有,医院原来还能承包给道观的吗……?

“等等,别走啊,干什么呢。”周锦渊几步冲上去把他们拦住了,“来都来了,你们是来治崩漏的吧?”

他也是老看不到病人,有点闲得慌,而且这都第二次相遇了,说明这病人和他还是有点缘分的,可能注定就要他来治呢。

周锦渊热情地把人让到了桌前,把他们手里的病历本也扯过来了。

柳美兰犹犹豫豫地坐下,刘吉龙还有点想拉她走,觉得怪诡异的。柳美兰想着,这青天白日的,总不能逼她治病吧。

她也确实有点好奇,“……那你到底是道士还是实习生啊。”

以她的想法,周锦渊这嫩模样,只能是实习生了。

事实上,周锦渊来海洲三医院后,也没少人把他认成实习生,从病人到其他科室的同事。

“都不算正确,我是在家修行的道士,也是这里的医生,你们挂的就是我的号,我可不是实习生。”周锦渊强调,他是有独立诊治权的医生啊。

柳美兰:“……”

她又想走了。

刘吉龙:“呃,你那天还看了我老婆一眼,就说她有病,有家传秘方能治……不是,你真的是医生吗?”

要不是周锦渊看起来不怎么能打的样子,他估计都不会放心坐下来,总觉得刚才像是一步走进了异时空的什么骗子窝点。

要是周锦渊在说什么奇怪的话,他估计要举报了。

周锦渊索性把自己新办的工作证给翻出来了,觉得挺冤的,“眼力好我也有错吗?你老婆这个病,我们家的秘方不知道治过多少了,我当然一眼就看得出来。”

虽说中医是望闻问切结合,四诊合参,但有些病他确实从外表就能一眼确诊啊,水平高也是他的错吗?

面对这两人怀疑的目光,周锦渊只得看了一眼病历本上的名字,又道:“柳美兰是吧?你所患的病在中医属于‘崩漏’范畴,具体到你本人,应该至少有四个月都月经淋漓不尽,时常大量出血,甚至导致贫血,经血颜色比较淡。并有头痛、头晕、无力、腹部胀痛等情况,食欲也大受影响。”

柳美兰和刘吉龙对视一眼,他们没给周锦渊看检查结果,病历本周锦渊也没翻开,今天还是临时起意过来的,要说做局,那绝对不可能。

这么大的海洲市,他们还能重逢,就够不可思议的了。

周锦渊说的内容也完全符合柳美兰的状况,要说其他的是蒙的,那总不可能连她经血颜色都能蒙中吧。

单从这一手看,柳美兰有种感觉:这个脸嫩的医生好像还是有点水平的。

柳美兰原本随时要走的动作,一下成了稳稳坐在凳子上,试探地问道:“医生,那你看该怎么治啊?能治吗?”

“别急,我先给你把个脉,然后斟酌一下如何治疗。”周锦渊这一手足以取信病人的本事,总算取得了信任,他安抚地道,“我家秘方很灵验的!”

这一回,面对周锦渊骗子一般的话,柳美兰和刘吉龙没那么抵触了,反而安心了一点。

求医多日不见效,谁也不敢和他们保证能好。现在总算有个人告诉他们,能治,真是让他们大感宽慰。

周锦渊为保险,仔细诊了柳美兰的脉后还问了问详细情况,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崩漏属于妇科常见病了,血暴下是崩,淋漓不断为漏。证型有好几种,比如肾虚、脾虚、血热等等,以虚证居多。

而柳美兰,则属于严重血崩,虚中夹瘀。

“好了,我先给你扎一针,把腹痛止住,然后按方抓药,吃两剂,月经会止住,再连吃半月,把经期调整正常,去除病根。”周锦渊知道,对于病人来说,头晕腹胀肯定特别难受,所以当务之急,其实是止痛,治标然后治本。

他有个家传秘方,治这病是很对症的,以大黄为君药,兼具止血、消瘀、凝血的功效。大黄有多种炮制方式,这里是用酒大黄炭,配以阿胶、茯神木、当归、黄芪等药材,止血补虚。

在瀛洲老家,这方子就治好过很多女病人的严重崩漏,比柳美兰情况严重的都大有人在。

柳美兰本来以为自己都病了几个月,得喝上至少几十碗中药调养吧,听他说两剂就能止血,半个月去病根,简直喜出望外。

尤其是,身上那些不适现在就可以扎针缓解,她这些天老吃止痛药,效果都没一开始那么好,那么持久了,现在可不就还痛着。

“大神,你去不去……啊,你有病人啊。”刘淇兴高采烈地推门进来,看有人在,收了声。

他心道真是不巧了,大神在这里坐了好几天的冷板凳,偏偏有好事的时候,居然来病人了。

“什么事啊?”周锦渊一边开处方一边问。

“我想叫你去看毛医生施针来着,他要用烧山火针法了!”刘淇说着还有点急,能来通知一点,他已经是很讲义气了,“你有空快点来吧,我先过去了!”

不等周锦渊回答,刘淇急冲冲地跑到毛医生诊室去了。

……

毛医生就是一副旋复代赭汤把萧副院长母亲吃得病情加重那位,虽说方药没见效,但他本人还是有点本事的,否则也不会有勇气毛遂自荐了。

刘淇进了诊室,好几个规培生也在这儿,要抓紧难得的机会观摩“烧山火针法”。

针灸治疗有补泄的手法,病人是虚,就补,病人实证,就泄。

而烧山火,则是专门针对虚寒病症的补法。与之相对的,还有个叫“透天凉”的泄法,效果也相反,是泻热用的。

简单地说,一个除寒,一个除热,操作难度都非常大。据说,这两种针法能够改变患者的体温,产生热感或者冷感!

也因为难度大,临床上这两种手法一直有应用,却很少能见到病人真的感觉到冷热,甚至有的中医都没信心真能产生这种针感了。

通常,医生们只是按法行针,能达到补泄的治疗效果就行,或是配合艾条来灸。

而毛医生,就是极少的,能够让病人真的感觉到烧山火那把“火”的针刺高手。

这也是刘淇为什么赶着来围观,他从大学到现在,遇到过的老师、前辈里,也只有毛医生这两年经过在明师那里进修后,据说能操作出效果了。

针灸最难,就难在手法了,认症找穴得往后排!

刘淇进来的时候,毛医生已经快开始了,正在给病人说明:“这是一种特别的针刺手法,叫烧山火,我会沿着你手上这条经络施针,然后你会有针感,感受到一股热流,顺着经络传导,这样就能温补你的经脉,疏散邪气了!”

病人被这玄之又玄的理论说得迷糊点头,“噢噢!好!”

毛医生满意地点头,语言辅导,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呀,首先要让病人有信心,会热,会有效果,这样才更容易成功。

毛医生开始在病人手臂上施针,病人和规培生们都紧紧盯着他的手法,毛医生每下一针,还问病人,“有没有一点点暖流开始从这个位置产生……”

病人抬头,见七八张脸都瞪大眼睛盯着自己,仔细感受后,“呃,嗯,好像,是有一点点!”

本来没什么感觉,但医生一问,他又觉得好像是有那么点若有似无的热感呢!

“而且,我觉得肩上的痛感也减轻了一些!”

啊,奏效了。

规培生、实习生们虽然不便出声打扰,但是都对毛医生投以佩服的目光,不愧是毛医生啊。

“嗯,越热越好,痛感也会随之越轻。”前段时间因为治错了萧副院长而感觉有点丢脸的毛医生,也再次恢复了信心。

再给他时间,一定能把烧山火应用得更加炉火纯青,成为中医科的一块金字招牌。

……

另一边。

“就扎两针,不用怕,我用细的针,不痛的。”周锦渊安抚了一下柳美兰,刘吉龙去交钱了,他就在这里给柳美兰扎针。

柳美兰从未做过针刺治疗,难免心里有些忐忑,别过头不敢看周锦渊的动作。

取穴三阴交和水道,周锦渊先按揉片刻,宣散气血,消毒后用毫针针刺,分作三部进针,也就是天地人三部。

先进针天部,稍等一会儿后,慢提紧按九次,然后顺时针捻转。再进到人部、地部,同样操作后,一下退回天部,如此反复三次,针尖始终朝向经气走向之处。

柳美兰只觉得痛倒是不痛,但被扎的地方酸酸胀胀的,感觉非常强烈。

周锦渊说这是正常的,说明扎对了,她从没做过针刺治疗,因为用时好像有点长,忍不住转头去看,才发现周锦渊还捻了好半天,分几次进针,耗时颇长,最后才把针取出来。

一点也不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扎进去就完了。

本以为这就是结束,可柳美兰却觉得从针刺的地方开始,有点热热暖暖的……这感觉越来越清晰,绝不是幻觉。

“怎、怎么好像开始发热了?”柳美兰懵了,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从没听说谁扎针还能发热气,这针细细一根,什么花巧也没有。

周锦渊安抚道:“这是正常现象。”

他用的是烧山火针法,用来补柳美兰的虚证。

哪里正常啊,柳美兰不信这叫正常,她想起周锦渊另一个身份,怯怯道:“……周医生,这就是你的真气吗?”

曾经她也不迷信,直到她遇到了周锦渊!

“??”周锦渊一边给她另一个穴位消毒,一边道,“美女,你少看点玄幻小说吧。”

柳美兰:“……”

惊喜的还在后头,这一针所扎的水道穴就在她腹部,随着热感逐渐扩散开,原本腹部那从内而外的发寒、胀痛也被驱除了,如同一道阳光将密布数月的阴霾猛然消融。

“好……好舒服啊!”柳美兰一时也顾不上纠结“真气”不“真气”的,“真不痛了,肚子暖暖的,都热起来了。”

因为数月以来的崩漏,即使是大夏天,柳美兰也总是觉得身体虚弱,手脚腹部发凉。现在忽然症状缓解,别提多舒服了。

“嗯,还有一针,扎完更舒服,对这种情况效果很好,这些天小心休息,就不会再痛。药喝完了,以后经期也不会再痛了。”三阴交穴在人小腿上,周锦渊再次施针。

这第二针下去,柳美兰竟然汗都下来了,夏天的单薄衣物都被汗珠沁湿了几分,真正是病发后从未有过的轻松。

——既然叫烧山火,当然是烧得越旺越好。

柳美兰已然折服,握周锦渊的手,颇有点语无伦次的意思,“那个,大神,谢谢你!你太神了!难怪叫你大神!”

周锦渊:“……”

虽然……但是……叫他大神是因为(别人认为)他在办公室修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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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周锦渊:为什么我一个道士要天天劝人别迷信啊!

第6章

柳美兰在医院抓了药,回去连吃两剂之后,果然如周锦渊所说,淋漓不尽的经血止住了,一点都不差!

腹痛和头晕的症状,那天针刺过后也好转了很多,基本不困扰她了。

只是还在吃药期间,柳美兰没注意周锦渊的医嘱,吹了冷风,又有些腹痛了。

柳美兰赶紧上医院去了,想让周锦渊再给扎两针。结果到了才发现,周锦渊人都没有,正想离开,却看到另一个办公室刘淇在。

那天她和刘淇打过照面,于是探头去问:“医生你好,我来找周医生,他不在吗?”

刘淇看她一眼,“周医生今天休息啊,你明天来吧。”

他正在毛医生办公室请教呢,那天毛医生演示、讲解了一下烧山火的操作后,他还是有点不明白的地方。

柳美兰一脸失望,又想起什么,“那医生你会不会扎针啊,我痛经。”

“当然会啊。”刘淇说,“那你等等,我跟他说一声。”

毛医生欣赏刘淇好学,说道:“刚好,你待会儿就在这位病人身上用一下针法吧,不要上电针了。我看看你做得怎么样。”

电针就是在针刺后,接上电针机的电极,用微量电流波刺激穴位,属于现代中医常用的疗法了。而现在,毛医生要看刘淇学的复式手法,当然不能上电针。

刘淇一喜,“好的,好的,谢谢毛老师。我……我先给小周说一声!”

医院讲究首诊负责制,谁第一个接诊了,之后的诊断治疗就都由谁负责,除非后期转诊了。像柳美兰这种情况,倒没什么可计较,但刘淇还是和周锦渊说一声。

刘淇带柳美兰到走廊,打了个电话给周锦渊。

周锦渊听完,让柳美兰接电话,说道:“那天我还和你说别再着凉了,包括病好了以后也要多注意,贪凉得适度。虽然吃完药痛经就不会复发,但那也是建立在爱惜自己身体的情况下。你现在不舒服的话,让刘医生给你针刺一下吧。”

柳美兰连连应声,“对了,周医生啊,我想起那天在山上,您说我丈夫脸上有黑气?”

之前他们是当周锦渊神棍的,现在证明周锦渊医术很神,连带着相面也被他们想起来了,并放在心上。

黑气就是一个形容,在相术里各种色彩与部位都有讲究,周锦渊习道时也略有研究。

“唔,是啊,我觉得你丈夫近一个月内职场上,尤其是涉及到钱财方面要小心,尤其是做抉择的时候,事先三思,与人为善。”周锦渊也没仔细给刘吉龙看过,凭印象这么说。

周锦渊是道医,即使算命,也会参考身体情况,甚至是脉象,相互参详印证。

刘吉龙一看就气机不合,有点焦虑,最近肯定是遇事不决,再加上三阳部和天明部看起来发黑,因此有这样的提醒。

“好好,谢谢您。”柳美兰想到丈夫最近工作上好像的确有点事,今天都没陪着来,对周锦渊又多了几分信任。

挂了电话,刘淇又带柳美兰进了毛医生的办公室。

因为是周锦渊的病人,刘淇也没有自己取穴,按照周锦渊的方案,针刺水道穴和三阴交穴。

只不过,刘淇心底难免嘀咕一下,这是上回疗效一般,所以来复诊了么,大神果然年纪小,还嫩啊……虽然这两个穴位用对了,但手法估计不太行。针灸主要还是讲究手法的。

刘淇按照毛医生所教的扎好针,毛医生在旁边连连点头,虽不够老练,但掌握得还可以。

柳美兰感觉差不多十分钟后,痛感就渐渐止住了,这是她第二次进行针刺治疗而已,她觉得有点奇怪。

这次扎针,只在入针时有酸胀感。这叫得气,也就是针感,是针刺穴位后的正常反应,一般都说针感越强,效果越好。

——不难理解,“烧山火”“透天凉”的热寒之感,其实也属于针感的一种。

但是和周锦渊的针刺比起来,这次酸胀感没那么强不说,也没有热热的感觉了,更是用了十分钟才渐渐感觉不到痛。

柳美兰也不懂那么多,就在刘淇取针后顺嘴问了一句:“这次没有热热的感觉了呢,不影响后续效果吧?”

她怕现在止痛了,会不会保不了多久。

“什么热感?”刘淇一时有点懵,他知道自己还没练习出热感,但什么叫“这次没有”啊?

连着毛医生也顿住了,看向柳美兰。

“就是热热的感觉啊,上回周大神给我扎针,这两个地方就有热感,我整个人都暖和了。”柳美兰也懵呢,发现刘淇怎么不懂的样子。

要不是刘淇也给她止住了痛,她要怀疑这才是个实习生了。

还是说周医生在骗她?

上回还让她少看点玄幻小说,可其他医生都扎不出热流,那东西其实根本还是真气吧!

刘淇结结巴巴地道:“你是说,大神给你扎完,你就,就暖和了?是不是顺着这两条经脉热的?热得很明显吗?”

柳美兰猛点头,“就是这儿,我那天汗都下来了。”

汗都下来了,开什么玩笑?

……但这患者的样子可不像在开玩笑。

刘淇和毛医生对视一眼,无限怀疑自己的耳朵。

有没有搞错,天天就知道修仙的小周,居然能用烧山火把人扎出汗来?!

******

“很香啊,这是炖的淮山排骨汤吗?”周锦渊一回家,就闻到了香味。搬进这个不大的两居室没多少天,这里已经满是生活气息,新家居慢慢填充,阳台上摆着金银花和紫苏。

容细雪端着汤罐从厨房出来,“哥哥回来得正好,已经可以喝了。”

他又拿了汤勺和碗,给周锦渊盛汤。以前周锦渊有时候忙着诊治病人,顾不上吃饭,都是容细雪盯着他,那时候容细雪自己都还是个小不点。

周锦渊看了一眼,“咦,你在家制药?”

容细雪点头,“练习一下炮制海芋。”

他虽然刚入学,但是早就从祖父那里学过很多药材炮制技巧,其中不乏密不外传的绝技。

中药炮制是门学问,众所周知中药材需要炮制才能入药,尤其是一些药材具有毒性,除了利用药材配伍,更重要的就是炮制处理,去除毒性,保留疗效。

容细雪家传的基本都是传统的炮制手法,现在他也在学习现代工艺。传统工艺一般相较繁琐一些,比如他家炮制胆南星,用的是九转南星的手法,需要历时整整九年才能制成。

现代工艺,早就简化了。但是有些药材用传统手法炮制药效会更好,所以容细雪的祖父在世时一把年纪了还在制药,也有人争相购买。

“哎哟,海芋,你做完洗手了没,没放进汤里吧?”周锦渊笑打趣地问。

别看海芋听上去和什么香芋、洋芋之类的类似,其实是有大毒的植物。海芋的汁液有刺激性和腐蚀性,误食后最严重可能会导致窒息、心脏麻痹等致命症状。

“要毒也是先毒我,我试过味道的。”容细雪一手托着下巴端详坐在对面的周锦渊吃东西,这时候周锦渊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一亮,有人发来视频通话邀请。

周锦渊正端着汤碗,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小雪给自己接了。

容细雪看清楚了名字,不情不愿地接通,然后迅速切换成语音通话。

周锦渊也没注意,倒是对面的人“咦”了一声,“怎么切成语音了,老周你在洗澡吗?”

“秃啊,我吃饭呢,什么事。”周锦渊问道,对面就是容细雪出家的哥哥,俗家姓名叫容瘦云,现在多了个法号叫照空。

容瘦云幽幽道:“就是问问你看到我给你发的微信文章没?那篇‘溺爱孩子造成的巨大危害’和‘数万家长陪读大学,八成以上竟将孩子害成这样!’。”

容细雪:“……”

周锦渊差点把汤喷出来,他当然看到了,没回而已。

因为他来陪读的事情,容家兄弟起了点争执,现在都在闹别扭。容瘦云听说周锦渊要陪读是不赞同的,说怎么能这么惯着容细雪。

但他作为一个抛家弃弟去出家的人,来教育容细雪,容细雪肯定格外不乐意。

“哥哥,我来。”桌面洒了几滴汤,容细雪拿纸巾擦了,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

听到容细雪的声音,容瘦云沉默了两秒,然后如常地道:“哈哈,小雪在旁边啊。”

他在心底骂了一声死孩子,跟这俩人的亲密一比,他哪里是亲哥哥,他就是个邻居。

容细雪:“呵呵。”

周锦渊看着他的表情,憋了会儿笑,又咳嗽两声,“你搞什么,这么闲吗,每天看微信软文还发给我。”

现在可说木已成舟,而且周锦渊自认是深思熟虑过的,再看什么育儿文章有什么用。

“哎,反正你有空看看呗,我哪里闲了……不说了不说了,方丈来了!”也不知容瘦云是不是摸鱼拨的语音,看到方丈就急吼吼挂了。

容细雪的脸色还不是很好看。

周锦渊见状,放下碗筷,站起来一边往旁边走一边说:“别理你哥……”

他也没注意脚下,绊住了桌脚,身形不稳,往前一栽。

容细雪一伸手,就接住了周锦渊,搂着他往后倒进沙发里。

周锦渊趴在容细雪身上,刚才那一下,容细雪的反应极快,稳稳用自己的怀抱把他接住,手臂扶着他。这让他再次想感慨,小雪真是长大了。

他抬头看去,容细雪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好像还在为了刚才的事情生气。

这么看去,从小看到大的少年露出了极为成人的一面,无论是幽深的眼眸还是抿起的嘴角,甚至有些逼人的气息。

看来真的很不爽啊。周锦渊爬起来一点,坐在容细雪身上捏他的脸:“好了,我不看,我删掉,我就溺爱了。”

容细雪很快笑了起来,抱住周锦渊的腰,“哥哥……”

周锦渊看他瞬间转喜,暗想:哈,哈,哈,我弟弟还是很好哄的。

******

三医院某办公室

萧副院长推开门,大步走进来,扫了一眼所有人,面无表情地道:“情况怎么样了?”

这里正在进行疑难病例会诊,两个科室共同诊疗一起急性心梗的并发症,而且并不是针对这一患者的第一次了。

患者是三天前送来的,早期就并发了心律失常,在及时治疗后已经无碍。可没多久,又出现另一个萧副院长很熟悉的病症:呃逆,也就是打嗝。

而且同样是非常严重的呃逆,频繁程度几乎不间断,有时还反胃,患者倍受折磨,毫无食欲,勉强进食呃逆还会更严重,且入睡困难,短短几天消瘦不少,对恢复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心梗伴发胃肠道症状的不少,当时就把消化科的医生请来会诊了,用药后一度症状稍微减轻,但也仅限如此,仍然没能止住。后又复发。

像萧母那样平时身体还不错的老人,长期呃逆都身体虚弱了,这个患者年纪可也不小,还心梗。

这种情况下的并发呃逆,听上去不如心力衰竭、心脏破裂之类的并发症可怕,却也具有很大的危害性啊。

于是,他们在这里进行第二次讨论,如何改进治疗方案。

主治医生汇报了一下现在的情况,针对患者的顽固性呃逆,胃部检查多次,已经用过胃复安、多虑平等多种药了,口服、静脉用、从足三里穴位注射……可惜都没能完全遏止。

萧副院长听到患者并发的也是呃逆时,就挑了挑眉。

消化内科的医生埋头半捂脸,觉得有点郁闷。作为医生来说,不敢说每个病人都治好,疑难杂症是避免不了的。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内,先是治不好萧副院长母亲的神经性呃逆,现在又来了一例并发顽固性呃逆的……

再说了,这个病人的身份也不简单啊。病人的儿子是本市一位企业家,每年都给三医院捐赠,作为给困难患者的补助,还赞助他们的学术活动。

这也是为什么连萧副院长在内的院领导都对此十分关心,频频过问。

其实他们也心急,尽力救治,可实在止不住,估计只能从其他医院请权威来看看,又或者通过网络和外地专家会诊。

“什么叫试试?到底有没有把握?病人正是重症,需要绝对的休息,却一直呃逆,吃不下睡不好,必须尽快消除患者的痛苦!”萧副院长说这话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简直感同身受。

“要不然,咱们邀请xx院的赵海屏老师来看看?”有人提议道。

萧副院长沉默了。不是他不愿意请外院专家来会诊,而是忽然想到之前他也带母亲去赵海屏那里看过,可惜没治好。

要这么说来,虽然病因不尽相同,但同样是顽固性的呃逆不止……

萧副院长不说话,其他人也静静地看着他。

忽然,萧副院长开口道:“请中医科的医生来会诊吧。”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意外。

萧副院长不是第一个提出的,但是他会提确实有些奇怪。

在场好些人都知道萧副院长的母亲之前呃逆不止,最后是中医的方子治好的,可那位治好萧母的医生并不在他们医院吧?把人治得更严重的倒有一个……

第7章

今天才到医院,谢敏就收到了会诊邀请,去看一个心梗患者,该患者并发了呃逆不止,治疗效果不佳,请她去试试中医的法子。

另一个医生看了谢敏的会诊邀请,“咦,这是黄总的父亲吧,之前心梗被送来的。我记得刚来的时候,好多人都猜是什么豪门恩怨,老爷子被气到心梗,还有记者来打听。”

他一回想,忍不住笑出来,“结果只是老头儿便秘,排便时太用力导致发病的。”

“年纪大了,难免。”谢敏简短地道。

“是啊。”

老年人便秘是常事,而便秘时用力屏气的确能引发心肌梗死。主要是那些人听到这个原因时的表情,太好笑了。

大概和他们心中的豪门风云,完全不一样吧。

谢敏到心内科的病房外时,萧副院长和患者家属正在说话。

“谢主任。”萧副院长打了声招呼,淡淡道,“病人现在非常痛苦,频频呃逆,难以进食。”他说着,又想到什么,“像这样的疑难病症,也是以老带新的好机会。”

他说着又问谢敏叫得比较急,她把检查结果看完没。中医当然也会看数据,同样能辅助诊疗,现在很多中医看病也得开检查,而非单纯的诊脉,走单纯古典路子的不多了。

“看得差不多。”谢敏答道,却在心里琢磨萧副院长刚才那句好像随口说出来的话。

不对,萧副院长什么时候关心过中医科带教的问题,他们现在这两批实习生和规培生来了也有段时间了。

谢敏心里忽然有个猜测,立刻打电话到办公室,“我在心内科会诊一起疑难病例,让周锦渊医生和刘淇医生立刻过来。”

萧副院长若有似无看了谢敏一眼,让谢敏更加肯定内心的想法了。看来,周锦渊的后门就是萧副院长给开的啊,萧副院长还真是用心。

可惜,萧副院长还创造机会让周锦渊学习,也不知他知不知道小周在诊室打坐……

谢敏估计萧副院长既然不想张扬,就把刘淇也叫来打掩护了。

……

“大神,昨天那个患者跟我说,你给她扎针的时候,她居然觉得热热的?”一早上班了,刘淇先到,周锦渊后到,他诡异地看着周锦渊擦桌子,开口问道。

这事儿在他心里盘桓一天了,但昨天周锦渊休息,他想了半天,决定等今天当面问。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太敢相信,在他心里,周锦渊就是个小弟弟一样的关系户同事,还是上班打坐的话题人物。

“热热的?”周锦渊诧异地看着他,“你执医证怎么考下来的,烧山火都认不出来。”

刘淇:“……”

靠,他那是认不出吗?他是不敢认啊!

刘淇深感窒息,“所以你还真的会烧山火?!”

周锦渊反问:“你不会?”

刘淇:“……我会啊,但是我烧不起来!”

他要是能制造出热感,还去和毛医生学什么,他就是那许多单纯按方法行针,不去强求也求不到发热针感的医生之一。

说到毛医生,他一想起毛老师那天的脸色,就有点尴尬,柳美兰走后俩人都尬笑来着,互相解围:哎呀据说小周是家传医术嘛,可能从小就练习烧山火呵呵呵。

“哦。”周锦渊点了点头。

周锦渊平淡的反应让刘淇一阵无语,“等等,你不说什么了吗?你真的会?是不是家传的?”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像中医这样的学科,门就比较特殊了,有的东西没人手把手教,你连门都摸不到。就算手把手教了,还得看努力程度与领悟力。

就在这时候,谢主任的通知来了,叫他们一起去看疑难病例。刘淇没想那么多,赶紧起身,能跟谢主任学习可是一件好事,周锦渊的事还是先放放。

据说那边就要开始了,刘淇带着路还不是很熟的周锦渊狂奔,赶到了心内科的病房。

这时候谢敏正在就检查结果和其他西医讨论,看他们来了只是点点头。

刘淇喘着气,偷偷看谢主任,心里不停地想,估计谢主任也不知道周锦渊有这能耐啊,天啊,这小子怎么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我去把把脉。”谢敏说罢,领着两个年轻人进了病房,其他医生也跟着进去,好在病房十分宽敞。

谢敏注意到,周锦渊看到萧副院长后脸色就有点变化,还点了点头示意。她心里更加肯定了。

谢敏看了病人的舌苔,把脉足足三分钟后,才放开,心中暗道,要单是顽固性呃逆,她能想起好几个对症的经方。但病人心梗,那这个方子不但要全面,还得精细、速效!

这个时候,她开始回想萧副院长母亲的医案,那位前辈的风格,倒是极为适合眼下的症状呢。可惜,她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谢敏的心思只是一闪而过,旋即对周锦渊和刘淇道:“你们也来摸摸脉。”

所谓望闻问切,病人现在虚弱不已,问诊想必是没力气回答了,听说昨天还在吸氧。好在谢敏看过了西医的病历,还有家属能辅助答出一二。

周锦渊和刘淇一左一右把脉,然后交换。

“你们看出什么了吗?”谢敏问道。

病房内的家属,也就是长期给三医院捐款的黄总,脸色有点微妙。

虽然知道医生带教也是为了培养新血液,但是这个医生看完不说自己看出什么,反倒不急地先考较两个年轻人,让他觉得不太乐意。

其他人也注意到,刚想说不妙,家属不会发脾气吧。但只见萧副院长侧头在黄总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脸色立刻舒缓开了。

咦?黄总平时脾气也不是顶好吧,萧副院长这是跟他说什么了,让他立刻阴转晴?

“呃,脉象沉弱,舌苔白黏,气滞——”刘淇说着,就开始挠头了,他觉得自己琢磨的时间还不够,索性道,“是不是用丁香柿蒂散加减试试?”

刘淇话一出口,谢敏和周锦渊都轻轻点了点头。

看得刘淇诊断功夫在年轻人里也不差了,但辩证还是有点差距,用药也不够妥当。

刘淇说完,就该周锦渊了,这个眼生、面嫩的漂亮少年,其他医生本以为他也组织不了几句话,没想到一开口便滔滔不绝:“病人正值心梗重症,身体虚弱,便秘不止导致心梗,而且肠气不降,这才影响胃气逆上造成呃逆不止,反胃,进食困难。同时,大便仍然干燥难下,如果还不行气,情况会更差,比如持续发热!”

“……”谢敏惊奇地看着周锦渊,还有些微困惑,不对,发热的预判且不提,周锦渊怎么知道是发病前就便秘了?

她全然没预料到周锦渊能说出这些,天知道,她只是看在萧副院长的暗示,让他们把脉,还考较了一下。但是因为他们来得晚,根本没有看到病历。

就算从医院的八卦中知道病人是便秘引发的心梗,怎么会知道现在病人的大便情况?

难不成是萧副院长偷偷透露给他的,或者自己猜测?

谢敏自己也诊出来这些症状了,但她如果不是先看了病历,绝不会特别笃定地表示,病人是便秘导致的心梗——毕竟,便秘等胃肠道症状也完全可能是发病后伴发的啊,尤其在呃逆正是发病后发作的情况下。

反倒是其他人很快回神了,毕竟他们也没注意谢主任的学生看没看病历之类的,对中医理论了解也不深。只是觉得小伙子看着不大,倒是很从容,心理素质不错,是干这一行的好料子啊。

年轻人说的他们也认同,不赶紧缓解症状,的确不妙。发热嘛,也是有可能的,这也是常见的并发症。

谢敏反应过来,也点了点头,“很好。”按理说,她该说自己的思路了,但鬼使神差的,她问了一句:“你如何辨证?”

辨证,就是通过望闻问切所得到的信息,经过分析辨认,概括、判断它的性质,属于什么证。

而且证不是单纯的疾病,比如感冒是疾病,但它有不同的证型,比如风寒感冒、风热感冒,不一样的证型治疗方法也是不一样的。

周锦渊几乎没有停顿,说道:“气虚血瘀,冲逆不降!”

虽然都是呃逆不止,但萧母和这位黄老先生的病因是完全不同的,加上黄老先生正值心梗,治疗方法也不一样。唯一相同之处大概在于,都应该尽快止住呃逆的症状。

其他人不懂中医,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唯独谢敏和刘淇听完有种清爽的感觉。

气虚血瘀,冲逆不降。对应病情,八个字总结得清清楚楚。

刘淇更是恍然大悟,深觉准确,人体如此复杂,中医辨证难,要辨证精准更难,尤其是在没有仪器辅助的情况下。

也就因为极其正确,谢敏更惊奇了。刘淇和毛医生好歹还知道周锦渊会烧山火针法了,谢敏可糊涂着呢,前头那些可以说是萧副院长透露的,这辨证总不可能是吧。

结合之前周锦渊所推测出来的病情,谢敏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小可爱……不,小年轻了!

她有种预感,这些天大家对周锦渊的看法,怕是流于表面了。

“那应该怎么治?”黄总迫不及待地问道。

辨证之后,就该论治了吧。

周锦渊毫无压力地道:“当然是补气活血,平冲将逆。而且因为病人的心梗,必须在速效治标的同时,兼顾治本。丁香柿蒂散加减剂量只能应对呃逆,反胃,还需考虑到病人的心梗。我开个方子,吃一剂能速效止住呃逆,一日内便秘、难眠等症状也会完全平复,同时补气活血。”

一剂见效么,和萧副院长刚才说的事迹是一样的!黄总一喜,连忙道:“赶紧开方子!”

其他医生:“???”

到这一步他们才突然感觉奇怪,什么鬼,刚刚不是考较学生么,为什么突然就让学生给治疗方案了啊!

家属也很奇怪,明明平时很谨慎的样子,他们用什么药,还要问清楚,现在居然让对方开药?

这学生口气更是见鬼的大,说一剂所有症状都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实习生,也没别证明实习身份的卡片,但这个年纪不是实习生还能是什么。

“等等,是不是应该再讨论一下?”有人差点没控制住音量,看了一眼病人,又把声音放低了。

大家都是这么个意思。

“咳咳。”萧副院长咳嗽了两声,医生们看着他,心说萧副院长估计也有意见了。

也有几个人想到萧副院长之前对黄总的耳语,内心觉得不大妙。

萧副院长:“谢主任,你觉得这个治疗思路正确吗?”

谢敏这才猛然回神,她还沉浸在刚才周锦渊所说治疗思路中的“一剂”,嘴唇动了动,神思恍惚地道:“是正确的。”

想想萧母的医案,小周进医院的关系与门路,和萧副院长方才的奇怪表现。

不会吧。她都有点震惊自己的猜想,甚至觉得心跳加速了。

难道小周就是……

“那待会儿你来审一审方子,斟酌用药!”萧副院长没注意谢敏的状态,只叮嘱道。

其实,至少在这个病上,他和黄总已经很信任周锦渊了。

刚才,周锦渊再次展现了他在诊治自己母亲时表现过的洞察力,没看过病历却把病情捋得极顺。但是,他还是很谨慎地要让谢敏审一遍药方,确保完全无误。

但其他医生却觉得怪了,他们明明是找的谢主任会诊,怎么疑似实习生打头阵了。

“萧副院长,这实习生还是规培生,还没有处方权的吧?”

“他说能一剂平呃逆,哪来的依据?”

“要不,还是直接让谢主任来开比较稳妥,开了又审岂不是浪费时间。”

大家七嘴八舌提起意见。

周锦渊很冤,“我不是实习生,我是咱们医院中医科新来的医师,有独立诊治权的!”

咦,是新来的医师?中医科可没多少新人。

有个年轻医生脱口而出:“你就是中医科那个金丹道士!”

黄总:???

周锦渊:修为什么时候涨的??!

第8章

周锦渊待过最大的集体就是道观,他都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单位都像三医院一样,弥漫着奇怪的八卦风气,而且具有浓烈的时代气息,肯定是年轻人在传。

再这么传谣下去,他恐怕要原地飞升了。

他看了刘淇一眼,刘淇默默看向天花板,作为八卦源头,他表示自己也没想到会传成这样……

患者家属就比较懵逼了,之前萧副院长就在黄总耳边说了几句话,主要是介绍他母亲被周锦渊治愈的事,可完全没提到什么“修仙”。

那个医生一说出来,其他人也都想起来了,没错,最近中医科应该就进了一个新医师,事迹在院内传得沸沸扬扬。

“就是他啊,基本没什么病人,在诊室里打坐?”

“画符的是不是他?”

“是他吧,全院找不出第二个道士了……”

不是他们不尊敬领导和家属的想法哈,但这样拿病人的病情当儿戏,不太好吧。

黄总本来还对萧副院长很信任,一听大家窃窃私语夹杂着的语句,立刻犹豫起来了。

他这个人,向来是不讲究迷信的,中医,他还可以相信,但道士?他就得掂量了一下了!

一个在办公室修仙的医生,可是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周锦渊也很无奈自己在新单位已经这么出名了,当然,好像不是什么好名声,他连连喊冤:“谢主任,我就没事打坐了两个周天,后来就没了,也没有上班时间画符,我的符都是私人时间画的。”

众人:……所以还是有画符!

“萧院长,你,你们医院是怎么回事?”黄总的脸绿了。

“小周是道士没错,但他的医术是家传的,这二者并不冲突啊!”萧副院长可不想背什么黑锅,立刻申明了起来。

“我能说两句吗?”此时谢敏忽然说道。

她在医院超过三十年了,平时各科会诊,与其他科室的同事合作不少,对她的人品和医术,大家还是信任的。

看大家都安静下来,包括黄总也盯着自己,谢敏说道:“我们把周医生的个人情况放到一边,无论是他的辨证还是治疗思路,我认为没有任何问题,甚至称得上恰到好处!而且他具备资质,由他来拟个药方,我觉得没有问题,我也会审慎药方!”

刚才她一直在想,如果彻底刨除偏见,小周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她暗中揣摩许久的“前辈”医者,至少有八成把握。

谢敏甚至有点期待,她考量过小周的辩证论治,实在无可挑剔。但要让她来拟方子,她只敢说三剂能看到效果,缓解病情,不敢说一剂而愈。

所以,如果小周真的是那位“前辈”,这次又能不能重现此前一剂平呃逆的绝妙用药呢?

用药如用兵,方药变宜间有无限可能!

病房内一时无人说话了。

谢敏都这么说了,众人都沉默下来。

一个道士来做医生的确会让人不安,但是人家真不是实习生,谢敏都作保水平,萧副院长和家属也同意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即使他真年轻得过分,但无论中西医史上,都不乏年少成名的天赋者。

“方子写好了吗?”半晌,谢敏打破了寂静。

“写好了。”周锦渊把方子递给了谢敏。

谢敏看过一遍,确认配伍和剂量上没有问题,就让刘淇跑一趟,盯着煎药。回过头来,再回味这用药与论治之间的丝丝关联。

黄芪,丹参,补血活气,陈皮,清半夏,温胃……

此方不可谓不严谨了,风格与谢敏看到的萧母医案中的制方风格一致。八成把握现在已经变作十成了,谢敏犹为感慨。

谁能想到,她幻想中稳重老成的医者,会是这样一个年轻人。还是那句话,少年成名的中医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可周锦渊的另一个身份太迷惑人了。

但仔细想周锦渊是家传医术,又觉得这样才符合世家子弟、自小学医的身份啊,只不过之前大家误会他罢了。

在药煎好前,有的医生还被叫走先行忙碌了,三医院作为一个三甲医院,病人还是很多的。

周锦渊就没什么可忙的了,中医科人气不高,他自己也没什么病人。

黄总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真的是道士?怎么年纪小小,就做了道士……”

“我爸是道士,我爷爷是道士,我家几代都是道士。”周锦渊听他说的自己仿佛误入歧途,或者年纪小小万念俱灰一般,立刻说,“孙思邈,陶弘景不也是道士,京城中医界四大女科流派之一,还是从一个道观传承下来的呢!”

黄总还真不知道这个,听他这么一说,立刻用手机查了一下,居然确有其事,内心顿时放心了许多。

……

待到药煎好了,送到病房来,老人家便被扶起来,慢慢把药汤喝了下去。因为这些天一直反胃、呃逆,因此花了十分钟左右,才分几次缓慢喝完。

喝完后黄老爷子继续卧床休息,再过了会儿,到了他吃饭的时间,心梗病发后几天内都是要持续心电监护,少量多餐的。

因为呃逆、反胃、食欲不振等毛病,黄老爷子一直吃不下多少东西,这次饭才端到床边,他就脸色一变,喉咙发出声响。

护士一看反胃了,立刻把痰盂拿来。

谁知黄老爷子歪着头,一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嗝,“呃——”

一秒,两秒,三秒。

大家瞪着他看。

无事发生,不但没有吐,那持续不断的呃逆声也没有再次响起了!

黄老爷子脸上常伴痛苦之色更是无影无踪,砸吧了几下嘴,声音细弱地道:“……饿了。”

黄总激动地原地蹦起来了,一击掌。

好啊,好啊,真的不再打嗝了,连胃口都有了!

“呃逆停止,食欲恢复。”主治医生脸上一喜,欣喜完后又生出感慨,竟真让这个小医师一碗药治好了。

不过想到自己刚才也参与了嘀咕他画符的事,他可是尴尬得很。

“咳咳,多亏了周医生,真是用药精妙啊。”主治医生这回改了称呼,不叫道士了,他和周锦渊握了握手。

周锦渊伸出手去,顺口道:“不客气,主要也是刚才我一直在念经祈祷。”

主治医生:“???”

众人:“???”

周锦渊被他们认真的样子吓到了,“干什么?我开玩笑的。”

众人一擦汗,就他那个身份,开这样的玩笑,能不吓人么……

“小伙子,谢谢你了。”这时候黄总的父亲,也低声说了一句。

“您别客气,应该的。”周锦渊点了点头,“没事我们就不打扰老人家休息了。”

“嗯嗯,多谢多谢。”黄总和他也握了握手,又拜托、感谢了一番主治医生,接下来可也不能就此放松呢。

众人走出病房。

萧副院长因为母亲的事,也对中医多了些了解,此时现学现卖起来:“中医常见一个词叫效如桴鼓,意思就是形容治疗效果像拿起鼓槌打鼓,一敲就响,疗效神速。”

“贴切!可不就是效如桴鼓!”黄总赞道。

谢敏也印证了心中所想,长舒一口气。一剂而愈,又是一剂而愈。

如果说用药如用兵,那么周锦渊无疑是位名将,调度有方,破病情如斩关夺隘,势不可挡。

……

回科室的路上,刘淇一直想说话,但因为谢主任还在,人家都没发问,他也不好意思。

反正刘淇觉得现在自己完全相信周锦渊会烧山火针法了,刚才辨证之快准狠,简直让他大开眼界。自己诊治时还比较含糊,听完周锦渊的思路,简直如同拨云见日!

“周医生,今天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巧用干姜平呃逆。”直到快到科室了,谢敏才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刘淇却是有点迷糊,不对啊,刚才方子过了他的手,主药什么时候是干姜了?整个方子里没有干姜吧,谢主任是不是说错了。

周锦渊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敏说的可能是萧母的医案中他所用的主药,他知道萧副院长把医案匿名拿去中医科了,但不知道哪些人看过罢了。

他无所谓地承认了:“谈不上巧,对症下药。”

谢敏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她是一个很实在的人,之前她惋惜周锦渊小小年纪不学好,现在看法被颠覆了,立刻转为了惊叹和欣赏。如果他们科室能多几个这样的医生,何愁接诊量上不不去啊!

——虽然她好像没想起来,周锦渊的接诊量暂时也是个位数。

******

回到科室时,已经是午休时间了,好些人都已经去食堂了。

刘淇有点失望,他刚刚在一线目睹了一场精妙绝伦的反转,要把大神的事迹说出来,肯定会把各位当周锦渊是个弟弟的同事给吓懵吧,就跟之前的他一样。

唉,他好想八卦啊。

“大神,一起去食堂呗。”刘淇喊大神的口气已经多了几分尊重。

周锦渊把饭盒拿出来,“不了,我弟弟今天给我做了饭。”

“行吧。”刘淇依依不舍,“那个……大神啊,就是,下回你再用烧山火,我能观摩吗?”

周锦渊:“观摩干什么啊。”

刘淇内心一黯,唉,这个毕竟是绝技,不随便传人也能理解。

周锦渊话还没说完,接着道:“反正现在没什么病人,你要学抽空教你不就行了。”

刘淇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地道:“真,真的吗……那个……不是……你真愿意教我??”

“为什么不愿意,不过不包学会,得看你自己的悟性和练习。”周锦渊轻描淡写地道。对他来说,医术是弘道的方式,道家思想也建立了他在学医过程中,乃至人生中的态度。

在无论是道家还是中医都萧条的今日,敝帚自珍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刘淇愿意学,他就愿意教。

这一点上,那位毛医生可能技术不是特别好,但态度其实也是一样的,所以才允许学生讨教。

“那,那也太不好意思了吧……”刘淇还是震惊了,不太敢相信,听说之前毛医生上外地进修,报一个老中医的传承班学烧山火针法,七七八八的可是花了三万多块……

他本来只想能蹭到一点内容再自己练习就不错了,但周锦渊这个态度怎么像是要倾囊相授啊?

“嗯,不过,你要真的不好意思……”周锦渊摸了摸下巴。

来了来了。刘淇反倒松了口气,心想,只要不是太贵,他就咬咬牙认了,这个程度的烧山火,属于可遇不可求,你挥舞着钞票人家也不一定教。

周锦渊对刘淇招了招手,待他靠过来后,一手搭着他的肩膀道:“刘哥,你了解道教吗?你听过《清净经》吗?”

刘淇:“……”

不能就许你们传谣啊,周锦渊笑容可掬地说:“你想三天筑基十天金丹吗?”

刘淇:“……”

第9章

刘淇连连告饶,他错了还不行吗?他重申一万遍,真的不是他把谣言扩大成这样的!

“再传谣你跟我一起飞升了。”周锦渊似笑非笑地搭着刘淇说。

“……”刘淇用力点头,“不传谣可以,但是我得最后八卦一次,不对,应该说澄清,不然我会憋死的!”

看完那么精彩的反转能忍住不说,还是人吗?

——有赖于刘淇在现场,加上另外两个科室的医护人员也在场不少,一餐饭的功夫,中医科连着其他科室好些人都知道了小道士会诊时一剂平呃逆的事。

这完全颠覆了大家对周锦渊的印象!

换做其他同事,也许还没这么吃惊,但他,说好的上班修仙的关系户呢……

所以之前根本不是不求上进,而是明珠暗投?

也许有对中医不了解的一开始会猜测,不会是撞运气吧。但只要略懂,再了解了周锦渊的辩证思路,绝不会这么想。

而从刘淇口中流传出来,他曾用烧山火针法扎到病人流汗,那就更是真功夫了。

退一步说,知道谢敏主任认可了他,也足够了。

再提起“大神”这两个字,同事们的语气就不太一样了。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那么多人都作证是周锦渊治好的,那肯定假不了。

也叫人更好奇了,怎么跟着一起去会诊的不是他们啊,就能亲眼看一下刘医生口中一剂平呃逆,大显身手的桥段。

尤其是年轻的实习生,对他们来说,“一剂知,二剂已”都还属于要仰望的水平,遇到了绝对是津津乐道一番,何况还出自那位“大神”之手。

午休期间他们都兴奋得睡不着,想去找周锦渊膜拜膜拜。

结果一开门,就看到周锦渊在打坐:“……”

周锦渊的午休方式和大家不一样,向来是在诊室铺块垫子,就地打坐。

他这仙气十足的样子,把大家的八卦欲都浇灭不少,不敢打扰人家修行,退了出去把门关上,然后面面相觑,“呃……”

毕竟这个形象不像神医,还是比较像神仙。

一边走一边讨论。

“没想到‘大神’这么神,一剂痊愈啊,什么时候我能有这个水平?”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医案,很好奇啊。”

“大神才二十一岁吧?到底学多少年医了,听说是家传医术,可能在娘胎里就学了,所以怎么牛?”

“那也只能算学了十年,另外一半时间在修仙吧。”

“噗,你说得有道理。”

“刘医生不是说,他还会烧山火吗?真的有热感那种。”

“嘘,毛老师来了……”

看到毛医生从值班室走出来,实习生们作鸟兽散了。

咳,之前只有毛医生能“烧火”,现在周大神也会,当然不能在毛医生面前聊,要是毛医生尴尬甚至不爽怎么办。

毛医生翻了翻白眼,他能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吗?

呵呵,小周是家传的医术,那无非从小就练习烧山火,可能,还比较擅长消化系统疾病,因为之前的表现,叫大家刮目相看,具有故事性。

但是,他毛正义能因此就和一个小年轻别苗头?那小子还嫩得很!

自己可是稳扎稳打,擅长妇科、小儿科和疑难杂症,就算不提近年大有长进的烧山火,他对经方灵活熟稔的运用,连中医院的名老中医黄大夫也称赞过!

这一点上,小周还有得学呢。

再说了,毛医生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顶,他还有年轻人最比不上的,那就是这花白的头发,嘿嘿嘿。

……

周锦渊一剂治好了病人,同事们知道,但前来求医的患者可不知道,所以他的诊室还是空空落落,没事教教刘淇学“烧山火”。

黄总的父亲在平复呃逆后,没有再出现其他并发症,逐渐也可以起床活动,恢复得不错,就准备办理出院,回家去休养。

出院之前,黄总又把周锦渊请到了病房内,他现在对周锦渊相当看好,想让周锦渊再把个脉,以求安心。

黄父上次比较虚弱,又处在痛苦中,只对周锦渊说了声谢谢,今天再见,状态好了太多,自己把袖子挽上去,笑着道:“周医生,麻烦你了。”

“没事,您恢复得不错啊。”周锦渊看了一眼黄父的气色,握着他的手腕切脉,两分钟后,说道,“挺好的,出院后注意饮食就行,最好循序渐进地增加运动量,以后也可以考虑长期打打太极拳。”

“太极拳有很多版本,您有没有推荐?”黄父还挺严谨,问道。

“其实我们市的香麓观太极拳就很出名,空气也好,您可以在那边学一下。”周锦渊立刻说道。

“香麓观太极拳有名吗?我好像没听过啊。”黄总念叨了一句。

周锦渊可不是为了卖安利胡说的,他立刻道:“您可能平时没有太注意这方面的消息,但是香麓观太极,在我们整个道教界来说都是很有名的!”

黄总父子:“……”

我们道教界……?

要不是已经知道周锦渊的身份和水平,黄总都不敢相信这是个医生。

黄父还挺稀奇的,“周医生啊,我听说你就是修道的,那你会算命吗?能不能给我们算算?”

“当然会,而且我们有句话,叫学《易》而后学医。”周锦渊道,“不过……不能算。”

医易同理,对道家医者来说,更是要既通经方本草,又要能解阴阳禄命。

而周锦渊还有自己的风格,比如有时候他会用道士身份做心理疗法,有时候也要用医术辅佐推断易理,甚至是破除一些外道迷信,例如在香麓山下遇到的祖孙。

周锦渊自觉还不到了然世事的境界,但也算是初窥门径了!

黄父一听不能算,表情慎重道:“这样啊……是不是,天机不可泄露?”

周锦渊:“不是,我们主任不让我在单位搞这些。”

黄父:“……”

虽说周锦渊是临时工,但还是入境随俗,听谢主任的,上班时间不给病人画符算命。

不过他有时候也会有点纳闷,大家对他的信仰加以调侃也就算了,但某些科室的同事拜夜班大神的时候明明比他还迷信吧??

黄父无语道:“……是吗?其实我也是随口一问,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抱孙子。”

周锦渊立刻看向黄总,咦,黄总也快四十了,还没儿子吗,看这脸好像不太像肾虚啊……

黄总被他那眼神一看,立刻急了,“……我没有!”

黄总有点狼狈地解释,他可没肾虚,就是和老婆以前因为打拼事业,一直没要孩子,后来想起这回事了,刻意求子,反而几年都没要上。

黄父嘛,本来也是赞同他们慢慢调养,现在刚发作了一次心梗,就有点急了,遇到个道士都忍不住问问。

周锦渊仔细看了看黄总的面相和气色,精神和身体状况都是很不错的,子女缘有些晚,但应该快了,不过他口中只是道:“我相信好事将近了。”

黄总笑了笑,不太放在心上,他周医生医术是高的,算命嘛,他这个人不迷信,而且早就决定佛系求子了,顺其自然,“那就借周医生吉言。”

周锦渊出了病房,就被黄总叫住,塞给他一个信封,“周医生,之前都没来得及认真谢你,这个是一点小意思。”

“不用了,黄先生,正常会诊,都是我应该做的。”周锦渊立刻推辞道。

“你就别客气了!”黄总把信封往他怀里一塞,态度坚定。

谁知道周锦渊态度比他还坚定,也不知往他手上什么地方敲了一下,一下都没力气了,这个拒绝的态度简直和打架一样了。

黄总特别诧异,“嘶,小周医生,你用得着这么认真吗?你不怕我被你拒绝得恼羞成怒?”

周锦渊不在乎地道:“我本来也没什么病人了,而且我更希望您因为没给成红包,迫切地想帮我介绍病人。”

黄总哈哈大笑起来,“行,可以,我会记得帮你打广告的!”

******

周锦渊才刚回科室,就看到自己的诊室门打开,里面好像怪热闹的,挤着好些同事。

有个规培生看到他了,还喊呢:“周医生你回来了,正找你呢!”

人人都喜气洋洋的,门口有病人探头探脑,好奇这是干什么,甚至有抱着相机的宣传干事。

周锦渊在人群中看到了柳美兰夫妇,他们怀里还抱着一个卷起来的东西。

“周医生,周医生,我们来给你送锦旗的!”柳美兰看到他一脸激动。

啊,原来是送锦旗,难怪连宣传科的也来了——有病人送锦旗,肯定是值得在本院的宣传平台发条简讯的。

“跟你们说,这是大神入职后接诊的第一个病人!”刘淇还在给周锦渊宣传,“患的什么?崩漏啊,这不,好全了,来送锦旗。”

谢敏也出来了,笑容可掬,她知道,以小周的医术,这样的情况肯定会越来越多的。

“周医生,感谢你,用你的家传秘方治好了我。现在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那个……完全正常,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了。”柳美兰和周锦渊握手。

宣传干事用相机狂拍,记录下这一幕。

周锦渊看她面色红润,说道:“看得出来。”

“我之前还不相信您,还有啊,”柳美兰又道,“也得谢谢您的指点,我老公前几天工作时去合作公司催尾款,对方说暂时拿不出钱,他同事本来不想宽限的,我老公想到您的话,就说大家都不容易,再给他几天时间。结果后来才知道,他们公司内部其实出了问题,那人都准备好要是那天过不去,就拉大家一起死的,到时候就人财全失了。就因为多了几天,居然时来运转,拿到了一笔款子,又活转过来了,把钱都还清了!”

随着柳美兰的倾诉,围在旁边的同事们都觉得有点微妙,咦,什么,好像不大对啊……

柳美兰说到动情处,一下把锦旗给打开了。对她来说,周锦渊不止帮她治好了病,所以她现在情绪特别激动。

一知道丈夫的事,她可就立刻在朋友那里做好锦旗拿过来了,心潮澎湃地当面感谢周锦渊。

红底黄边的锦旗展开,抬头是医院名和医生名,落款是柳美兰夫妇,正中八个大字:“医术精湛;铁口直断!”

众人:“……”

周锦渊:“……”

宣传干事神情复杂,靠,这简讯还怎么发。

周锦渊这才知道柳美兰情绪为什么这么亢奋,而且显然她还亢奋过头,忘记她的主治大夫已经够像骗子了……

“主任,这真不是我上班时算的!”

第10章

最终周锦渊在三医院收到的第一面锦旗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还是没有挂出来。

而且拉上柳美兰佐证,才让主任相信他上班时间真的没搞迷信活动……

柳美兰也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赶紧赌咒发誓虽然周医生真的好灵,但他上班时间真的没有给我算命,我们以前在道观遇到过所以……

谢敏:“……”

谢敏觉得自己心情大起大落,要被周锦渊吓死了。

然后接下来的一整天,谢敏每隔两个小时就到周锦渊办公室来转一圈,确保他没有偷偷画符算命之类的,还要他给自己保证。

周锦渊:“……谢主任,我真的不会给病人喝符水!我能是那种不正经道士吗?”

谢敏:“……”

周锦渊改口:“我能是那种医生吗?”

谢敏:“……”

刘淇也在旁边说:“对啊主任,再说了都没有病人来挂大神的号。”

又惨又正确的一句话。

谢敏:“好吧,那小刘你多提醒他。”

周锦渊收到的这面锦旗,虽然没有公之于众,但很快在内部流传开,伴随着他诊室筑基结丹的传说,在星空下一同闪烁着不灭的光芒。

******

假日的香麓山下

“年轻人,就是要多运动。”周锦渊说。

“好的哥哥。”容细雪拽着他的手就往上跑。

……

半个小时后

“别跑了……呼,年轻人不能跑太快!”周锦渊喊。

好家伙,这哪里是爬山,容细雪拉着他就跑,他身体素质还算好了,都累得像狗,现在不得不挂在容细雪身上。

容细雪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扶着他的腰,无辜地说:“是你说多运动的。”

“我现在开始想,我到底喂你吃了些什么,你怎么……体力还挺好……”周锦渊汗流浃背,借着容细雪的力慢慢走。

容细雪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我们在观景道走一走,再去道观参拜吧。”

香麓山全部区域其实很大的,香麓观只是在主峰上,每到节假日,来爬山的市民络绎不绝。加上最近天气开始凉爽起来,这里也就更热闹了。

周锦渊休息了一会儿才好点儿,但也没力气走太快了,他松开放在容细雪肩上的手,才刚滑下来,就被容细雪牵住了。

“我拉着你走。”容细雪对他一笑。

到了一个观景平台上,就更加热闹了,还有摊贩售卖东西,有纪念品,也有吃喝的,他们甚至看到了卖药材的——香麓山以前就产优质药材,毕竟是道士修仙的洞天福地。

现在野生的肯定找不到了,但附近还有个种植基地。当然,这些不见得是基地出来的,沾沾光罢了。

“麝香,优质麝香,精品包装!”

“天麻——”

“滋补佳品了啊,人参,老人、病人买了大补元气,气虚不用急!”

周锦渊看了一眼,有只用塑料袋装的,也有商品包装的,他自己的专业就需要学中药,小雪更不用说了,一眼看过去,质量明明白白。

商贩还以为他们有意购买,不知道两人只是职业病发作来看看,还打开一个盒子:“小伙子,三十厘米长的人参娃娃,买回去给家人老人补补身体啊!”

那人参都快怼到周锦渊面前了,容细雪劈手就将盒子拨开,一手攥住。

的确形状像个娃娃一般,他看了两眼,面无表情地道:“这不是人参。”

容细雪也没有特意放低声音,周围游客本来就多,纷纷侧目。

商贩沉下脸:“说的这叫什么话,这不是人参是什么?”

容细雪打量他几眼,“您是特意进的这药,还是被骗了?这是商陆的根,功效和人参不但不同,还有毒性。”

这下可有热闹看了,游客们盯着猛看,还小声议论,商陆又是什么,和人参长得一样吗?居然还有毒?

商贩急了,想把盒子抢回来,但容细雪把着盒子,他根本动摇不得。

容细雪熟视无睹,继续道:“人参是灰黄色,商陆是土黄色;人参纹理明显,商陆只有凸起的皮孔;人参的横切面是菊花心纹,商陆横切面是环纹……还要继续说吗?”

这个时候周锦渊还要添把火,把工作证给拿出来了,表示自己就是中医科大夫。

现场就有人搜索,果然查到商陆和人参的区别,那盒子里的根本就是冒充人参的商陆,二者的价格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更别提商陆是有毒性的。

“太缺德了吧,居然卖假药,不知道刚才有没有人买了!”

“别让他走了,我打电话举报,是不是要打给食药监局?”

“等等,我也是被药材商骗了啊!”商贩已经被淹没在群众的海洋里了。

连着最先揭露的容细雪和周锦渊都被挤到了边缘……

容细雪手里还拿着那盒商陆根呢,他好笑地道:“就算当做本体入药,这炮制得质量也不合格啊,只能销毁吧。”

“虽然作为药材已经失格了,不过你知道吗?吕祖曾经传下秘法,长成人形的商陆根,在七七四十九天的炼制作法之后,可以制成耳报神,为主人预报祸福。”周锦渊把里面的商陆根拿起来,捏在手中端详,“但是,人形商陆根可遇而不可求?”

容细雪:“!!”

周锦渊语气缥缈,“其实,这种人形的商陆根,最容易招来游魂。说是神,其实是鬼……”

容细雪怕打扰了这种气氛般,屏息道:“哥哥,那你知道这种秘法吗?”

周锦渊把商陆根一下砸在他头顶,“你有没有事啊,这玩意儿能说话你都信!”

容细雪:“……”

周锦渊叉腰道:“哥哥和你爷爷怎么教你的?《中药学》学到哪儿去了?”

容细雪把打了自己的商陆根抢走了,一弯腰,脑袋埋在周锦渊肩膀上,眼中闪着一点笑意,口中却道:“你骗我。”

******

“病人的针感循经传到其他部位时,你的手底也能感觉到沉、紧……”周锦渊正细细给刘淇讲解烧山火针法,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刘淇大有长进,并不是入针后立刻产生热感,但针感强烈,过上十几分钟,针感传导,也会有热气涌动。

不过,这种现象暂时还不稳定,需要更长期的练习、感悟。

饶是如此,刘淇也已经很满足了,短短时间就能有这样的效果,除却自己的勤奋,还有很大原因是周锦渊的倾囊相授,把每一步都讲得极为细致,还配合上许多案例。

“大神,我一直都觉得奇怪,你这既然是家传的医术,我们怎么没听过你家里人的大名?”刘淇有点好奇地道。

周锦渊:“你要是道士,肯定如雷贯耳。”

刘淇:“……”

“我开玩笑的。”因为他们也老拿自己的道士身份调侃,所以周锦渊时不时也反调戏一下,“不过和修道也有一定关系,我爸不是张扬的人,从来不做什么广告。但你要是去我老家,知道他的人还是很多的。也有少数同行了解。”

“我懂了,你们是一边行医一边修仙,哈哈,路子和我们不一样。”刘淇正说笑着,发现有病人挂了周锦渊的号,“下次再学!我感受一下!”

也难得,有病人来了,周锦渊叫了号。

不一会儿,进来一男一女,女的走在前头,手里拿着病历本、诊疗卡。

她长得极美艳,穿戴也珠光宝气,据刘淇从女朋友那里学到的知识,背的包没有几万拿不下来,首饰就更不用说了。不过,即使是化妆品也掩饰不了她疲惫的神色。

后面跟着的男士,样貌倒是相当,美中不足的是头发略显稀疏,即使刻意掩饰也不难看出。两人行迹亲密,想必不是夫妻也是情侣。

女士坐了下来,开口就道:“周医生您好,我朋友黄天霖介绍我过来的,他说你医术很好。”

非但如此,介绍时还特意和她说,别看医生外表年轻,但真的有实力。还有个好处,那就是来了就能看病,不像其他老医生拿了号要排队……如果这真算好处的话。她想。

“您好。唔,下次就诊还是不要化妆,需要看您的脸色的。”周锦渊心里感慨,黄天霖就是黄总,看来真的给他介绍病人了啊,他接过诊疗本,“姓名?”

女士道:“吴沉玉。”

周锦渊问诊,记录了一连串的情况,这位吴女士三十三岁,已婚,旁边那位的确是她丈夫。她主诉的是,半年来一直失眠不寐,不吃药就彻夜难眠。

一开始还能睡上几个小时,到了最近一个月,症状越来越重,才至彻夜不眠的地步,同时还心烦头痛、心悸气短、工作都没什么力气了。

从出现失眠症状起,吴沉玉就有服用安定片,后来效果没那么好了,还换过药,也不敢久吃,毕竟长期依赖药物入眠,导致她也有一些不良反应了。

后来改投中医,找的中医院的老大夫,针灸,吃药,可惜也不持久,仍是不见好。她还把以前用的药名、方子等都带来了。

“我这是神经衰弱,唉,越失眠越心烦。”吴沉玉揉着额头道。

周锦渊已经切过脉了,再看吴沉玉以前医生开的方子和针灸时的取穴,一看就是悬壶已久的老中医开的,遣药很是对症。

要让他本人来开方子,也不过如此。

这就奇怪了,周锦渊一开始在把脉时还觉得不难治,这方既无效,他细想一遍,觉得自己一定有失察的地方,继续问诊:“那你是因为什么事心情不好?”

“就是……还不是生意上那些事。”吴沉玉说道。

周锦渊刚要说话,吴沉玉的手机响了,她和周锦渊说了声抱歉,接通了电话,是下属打来请示的,她利落地吩咐了几句,然后苦笑道:“刚刚才说,都是生意上那些事,这就来了。真不好意思。”

“没事。”周锦渊才说了一句,吴沉玉的手机又响了,他直接一抬手,示意吴沉玉继续,反正他也没病人。

而且他观察吴沉玉的做派,总隐约觉得抓到了什么脉络。

吴沉玉不好意思地接起:“喂?老班长啊,好的好的,我记得啦,我们家老赵啊,哈哈哈,可能没时间……诶?不用了吧,咱们聚就行了,迁就他做什么……对对,呵呵,老赵就不去了,以后,以后再说吧。”

吴沉玉讲了两分钟,才挂掉,“实在不好意思,您继续吧。”

此时,通过对吴沉玉的观察,周锦渊已然心里有数。

“没事。”周锦渊说道,“我给你讲一下病情,你的神经衰弱,用中医思路,属于心脾两虚、心神失养造成的不寐。不是失眠导致心神不宁,而是心情不好导致的失眠,然后再恶性循环。

“你的这个病呢,也不难治。但是我给你说治疗方案之前,你先去给你丈夫挂一个号。”

吴沉玉和她丈夫都一脸惊疑,“啊?为什么?”

明明是她来看病,却叫她丈夫也去挂个号?

周锦渊看了她一眼,“你的失眠,根本原因是烦心你丈夫一直在脱发,几近头秃,加上工作劳累导致的。”

吴沉玉夫妇:“……”

吴沉玉有点不好意思,又挺懵的,“啊,那个……我家老赵的确脱发,但是……”

“吴女士,刚才您接到工作上的电话,可以看出来忙碌却游刃有余,反倒是在说到自己丈夫时,反复看他,语气闪烁,面露担忧。”周锦渊说道,“您说,这病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本来也在奇怪,幸好吴沉玉接了电话。要不是这两个电话,他还真不一定想得明白。

他没有讲得太直白,吴沉玉十分重视外表,打扮精致,她丈夫看起来不拘小节一点,但穿戴风格和她一致,显然是她打理的,尤其发型、造型处处遮掩衰败的头顶。

种种细节,让周锦渊大胆推断,她的病根一定在丈夫身上,而且极大可能是因为外表。

倘若果然如此,那难怪先前在老中医那里疗效不如意了。

只要她脾气没变,她丈夫还在脱发,这疗效就好不了。

吴沉玉默默然,自己有种恍惚明白了的感觉,是啊,她平时烦恼最多的,其实是老赵的头发啊……

她这个人非常好面子,处处好强,不但事业要最好,丈夫的颜值也不能低,可是这一年以来,老赵一直脱发,头顶的头皮都清晰可见了,到处吃药也不见好。

每次出门,老赵还没觉得怎么,吴沉玉却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老公的头,压力巨大。

眼见要参加同学聚会了,老赵的头发反而掉得更加厉害,吴沉玉就心焦得很,躲得过这次躲不过下次啊,说不定下次再去,已经成完全体地中海了。

如此一来,哪里睡得着,可不就病情加重。

也因为她好面子,潜意识里甚至不肯承认是因为忧心丈夫的秃头而病……

否则,根据发病、加重的时间,也不难联想到了。

看吴沉玉一副默认了的样子,周锦渊自知断对了病根,说道:“所以,必须同时把你丈夫的病治好,你这病根去了,才不会复发!”

吴沉玉单手捂着额头,“难怪黄天霖说您很有本事……可就算是吧,那个,医生啊,他这头发,看过很多专科医生了,一直也不见好。”

反正都被看穿,而且对方是医生,吴沉玉破罐子破摔,对着周锦渊倾诉起来,“我每天在地板上看到他脱的大把头发,我就以泪洗面!”

老赵也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至于么?现在脱发的人多了去了,大不了嘛,我出门戴个帽子。”

而且他内心还有点不想治,因为之前在别处治疗,吃了些激素类的药,导致他吧,咳咳,有点性欲降低,治疗效果还不是很显着……

要不是因为这样,他也不想秃啊!

周锦渊看吴沉玉说到伤心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索性先给老赵把了脉。

诊完脉周锦渊轻松地道:“经脉虚竭的情况也不算特别恶劣嘛,我给你配个我自己拟的药,无敌生发灵,服用三剂先止住脱发,再用……你的话,约莫十剂才能去瘀生新,开始长新发。”

吴沉玉的抽泣声猛然止住了。

周锦渊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心说我就知道这个牛皮癣广告式的药名有毒。

他期期艾艾地道:“这个,无敌生发灵这个名字是我弟弟起的啦,原名其实叫七宝生发汤……吴女士,赵先生,你们到底要不要治?”

吴沉玉:“治!!!”

第11章

吴沉玉现在对周锦渊是相当有信心的,虽然他看上去真的好像骗子啊……

不过一则是黄天霖给她推荐过,还说了萧母的案例佐证,二则周锦渊本人对她的病也说得头头是道,一些细节都和以前找的名老中医不差。

于是老赵也成了周锦渊的病人,周锦渊先给他开了无敌生发灵,顺便说了自己以前治好的案例,鼓舞他的信心,同时也是鼓舞吴沉玉的信心。

或者还有附加效果,证明他不是电线杆子上那种医生。

“接下来,我再说吴女士的治疗。”周锦渊道,“原来那位医生应该是经验老道的大夫了,他的方子可以继续吃五剂,同时,我为您做针刺治疗。”

吴沉玉点头,她之前找的那位省级名老中医行医数十年了,颇具声望。只可惜老头儿悬壶多年,大约也少见因为丈夫秃头而失眠还发自内心不承认的患者。

周锦渊又道:“但是这个针刺,有一个地方需要我们双方协调。我要使用子午流注针法,这种针法讲究的是根据时间取穴。”

他解释了一下,这种针法的主张将人与天地相应,也就是天人合一。

人体十二条经脉对应每天十二个时辰,又对应天干地支和五行生克原理,而经脉中的气血会随着不同的时辰和自然条件产生盛衰变化。

四季轮回,日月星辰转动,每一天的自然条件都不同。取各种条件,推演出针灸日中特定的时间,再进行取穴针灸,以达到最好的疗效。

也就是:得天时而调之!

吴沉玉患的是失眠,自身的生物钟失调了,周锦渊选择子午流注针法,也是看中了二者的对应之处,利用更注重人与自然整体配合的子午流注针法,这样能更好地治疗吴沉玉。

但如果吴沉玉接受,那就不能想什么时候来治疗就什么时候来,必须按照他推演好的时间过来。甚至周锦渊推演出的时间在晚上,那他还得花私人时间加班呢!

吴沉玉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种小说一般选时间扎针的方法,但她还挺愿意尝试的。

“行,那我就给你取穴。”周锦渊说着开始翻箱倒柜。

一旁围观的刘淇还说:“大神,找不到图表了吗?”

这种古典针法应用得少了,但刘淇毕竟是专业人士,他肯定是知道的。也知道子午流注针法有辅助记忆如何取穴的歌诀、图表,什么寅时气血注入肺,卯时大肠辰时胃,等等。

“不是……”周锦渊从自己的柜子就翻出来一个古朴的罗盘,“哈哈,找到了。”

也就是这时候,警惕的谢敏开会回来,又顺便溜达进他们诊室了。

一打开门,就看到周锦渊手里捧着个罗盘,旁边还有俩病人。

谢敏:“……”

周锦渊:“……”

谢敏把门一关,“周医生!你在干什么!”

说好的不在办公室搞迷信呢?不让你画符算命你就带病人玩儿罗盘?

还有这个刘淇,让他看着周锦渊,居然就坐在旁边傻看。

刘淇一看主任的眼神投向自己,赶紧站起来:“他刚拿出来!我不知道!”

要死啊,都知道主任日常阻止大神玩儿迷信了,但是为何来得这么巧,还是说墨菲定律,越不想它就越来。

“不是!”周锦渊赶紧解释,“主任,我没有,我打算给这位病人用子午流注针法治疗失眠,这是我自己做的专门用来取穴的罗盘!”

他怕谢敏不信,还把罗盘翻过来,给她看后面印的字:子午为经,卯酉为纬。

相比起一般的子午流注针法所采取的取穴方法,周锦渊还加上了道教的丛辰择日之法,专门自制了一个罗盘。

谢敏狐疑地看他两眼,这才相信,“……好吧。”

临出门前,谢敏犹警告地看了周锦渊一眼。

周锦渊:“……”

……

周锦渊取穴之后,就和吴沉玉约好了按时来扎针,根据罗盘推演,吴沉玉要是从今天开始针灸,那么取穴时间应该在晚上的七点到九点之间。

周锦渊可以留在医院加班,吴沉玉则在这个时间内赶来。

晚上吴沉玉一个人来做治疗,周锦渊取穴神门、内关、太冲、照海等处,不止有子午流注取穴,还有其他辩证配合的取穴。

针刺完后,当晚就获得了非常显着的效果,吴沉玉睡意比平时要浓多了,虽然还是花了一点时间入睡,但睡眠时长足足有六个小时,相比以前真是太长了,而且睡得非常沉,睡眠质量奇佳,醒来后精神焕发。

吴沉玉当即就给周锦渊去了电话,反馈病情,表达感谢。

“没事,你晚上再来吧,多针刺几次,配合汤药,巩固疗效。”周锦渊道,他估摸着再扎两次,到时候老赵的头发也该止脱,吴沉玉能睡满八个小时以上了。

“好好,谢谢了,您还加班给我治疗。”吴沉玉万分感谢地挂了。

但是到了下午六点,吴沉玉又来电话了。

“周医生,不好意思啊,今天您正常下班吧,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离不开人。”吴沉玉带着歉意道。

现在刚到下班时间,倒是没有让周锦渊白等,但他不是很赞同,“治疗要持续才好,如果三天两头这样,会影响治疗效果的。而且您的病因本身有部分也是劳累,如果长期这样,就算赵先生的头发长出来了……”

“咳咳!”吴沉玉迟疑地道,“可是……那我尽量九点半去找您可以吗?”

“九点半就超时了,按时取穴。”周锦渊无语道,“这样,你公司在哪,我看要是顺路,我过去给你扎几针。”

一看地址,倒也不远,而且邻着地铁站。

“太麻烦您了……”吴沉玉特别不好意思地道,“还让您上门来。”

周锦渊正色道:“这次就算了,还是希望你注意身体。”

吴沉玉忙不迭道:“我知道,我知道了。”

周锦渊把用具装好,又和小雪说了一声,坐地铁去吴沉玉公司了,刚好时间差不多,就在她办公室给她扎针。

行针完后,周锦渊瞟了一眼吴沉玉的脖子,“今天肩颈特别酸痛吧?”

吴沉玉:“诶?是、是啊,看了一整天电脑了。”

她本来还觉得惊奇,后来一想周锦渊是医生,也就释然了。

“以后把屏幕垫高点儿,工作一会儿就要放松。”周锦渊说着趁她不注意,一伸手捏着她后颈。

“……啊!”吴沉玉只觉得猛然一股酸胀感,刺激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但很快随着周锦渊继续在肩颈部位按揉了两下,取而代之的便是舒适,仿佛那条筋都被揉软了。

“好,好舒服啊……”吴沉玉忍不住眯着眼睛道,说实在的,除了刚才第一下刺激感很大,但也不算痛,马上又松快下来。

周锦渊按的比她去任何美容会所之类的都要舒适,简直想瘫软在椅子里了!

周锦渊随口道:“送你五分钟推拿。”

“这是推拿?”吴沉玉彻底闭着眼睛哼哼,“为什么这么舒服啊……”

她只觉得周锦渊在自己肩颈上的穴位点按,顺着经络推揉,产生酸胀或者热胀的感觉,明明平时吴沉玉去做按摩,疏通经络时都会很痛,还没有这种按完后一下比一下轻松的结果。

“这是正常的,本身推拿就不是每时每刻都痛。”周锦渊答道,除了在部分痛点,真正正确的推拿手法只会让患者觉得无比舒适。那些酸胀的感觉,也是他在按到穴位时的反应。

——针灸扎中穴位后有得气的酸胀感,也就是针感,那么推拿时按到穴道,按对了当然也会能得气。现在有些所谓的推拿,一昧的痛,还要说痛则不通,那是没道理的。

周锦渊以往每次给患者推拿,患者总是偶尔被按到痛点时有点反应,多数最后都会全身酥软,甚至睡着。

“Linda。”有人抱着文件把半掩的门推开,一看里头有人,立刻道,“不好意思,我待会儿再来。”

吴沉玉无意识地嗯了一声,根本无暇关心外头。

直到周锦渊把手缩回来,吴沉玉还意犹未尽,睁开了眼睛,“……周医生,我刚刚特别希望你对我说一句话。”

周锦渊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什么?”

吴沉玉:“办卡吗?”

周锦渊:“……”

“我发誓,您要是在什么推拿馆、美容会所上班,我肯定天天报道,开卡先充个十万——这按着也太舒服了吧!”吴沉玉只觉得原本僵硬的肩背都活络轻松了,这过程中更是只有零星的疼痛感,以舒适感为主。

她遗憾地看着周锦渊,可惜这是周医生看她难受给按了几下,不能加钟……

周锦渊好笑地道:“我记得你已经有卡了。”

吴沉玉本是开玩笑的,闻言不解,“咦?”

周锦渊:“诊疗卡。”

吴沉玉:“……噗。”

好吧,此卡非彼卡,但也是卡。吴沉玉开始盘算以后去医院做推拿了。

吴沉玉一路把人送到了电梯口,回身时,刚才敲门的下属就站在面前,睁大了眼睛看她。

“干什么?”吴沉玉无语,“这么看我。”

她说着往回走,准备继续投入工作。

下属和她关系亲密,跟了上来,“我的天啊,Linda,你不能因为赵先生……就真的找男宠吧?他才多大,有没有二十?而且你居然自己去不带姐妹一起??”

吴沉玉:“……”

吴沉玉眉毛一挑,“我什么时候……”

她忽然想起,等等,大家知道她找了个好医生,但不知道医生今天会过来,而刚才对方进来时,看到的应该是……周医生在给她捏肩??

吴沉玉:“……”

下属小声道:“有一句说一句话,你这个男宠真的是很嫩了,比正宫要嫩多了……”

“快闭嘴吧你!”吴沉玉一巴掌糊在她眼前,“什么男宠,这是国师!”

下属:“?”

“呸,不对,”吴沉玉道,“应该是御医!”

******

周锦渊在大厦的观光电梯里给小雪发短信,小雪问他扎完针了没,他说现在已经在路上,估计二十分钟就到家了。

电梯在二十一楼停了停,一个青年坐着电动轮椅进来。

说是青年,他看着应该至多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不知道因何无法行走,无论是谁看见了也会在心底道一声可惜。

他有张令人惊艳的俊美面孔,然而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稍长的刘海令双眼看上去更为深沉,皮肤白得就像纸张,嘴唇却极为红润,在夜色下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妖诡之气。

周锦渊收好手机,让开一些,好心地问了一句:“您到几楼?”

青年看了他一眼,反过手按下了三楼。

自尊心强烈……周锦渊心里闪过一句话,却也能理解。

电梯空间只有这么大,周锦渊看了青年的腿一眼,就忍不住多看几眼,唔,这个……应该……

忽然,一道强烈的视线投过来,周锦渊才发现青年已经察觉自己的目光,正冷冷盯着自己。

提示声响起,电梯已到了三楼,青年退出电梯。

“对不起,无意冒犯。”周锦渊只能歉意地说了一句,“那个……”

青年已经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轮椅滑向楼道深处,似乎不想再和他说一句话。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阖上,周锦渊悻悻地想,可惜了还没看清楚。

……

第12章

三医院中医科候诊区

距离下午上班时间还有几分钟,但已有病人在这里等候医生上班叫号。

第一排坐着一对中年夫妇,丈夫脸色发白,眼下一片乌青,双唇干裂。

旁边座位老妇人无聊搭讪了一句:“你们这是来看哪位大夫?哪儿不舒服?”

离她最近的妻子答道:“挂的谢主任的号,我老公前两周晕倒过一次,就病了。”

“看起来气色是不大好,知道是什么病吗?要是急症,还是去西医那里啊。”老妇人劝道,一听到晕倒什么的,她就觉得应该急救。

妻子支支吾吾,“嗯……还是看谢主任吧,也没什么……”

老妇人探了探身体,很感兴趣地去看她丈夫,所谓久病成良医,她自己也懂不少小病了,“哎哟,你这个脸色,肾看起来可不大好……”

她话还没说完呢,那男子竟是忽然嘴极不自然地一张,整条舌头吐了出来,一直吊到下巴,表情也跟着扭曲,舌尖淌下丝丝口涎。

“啊!”老妇人吓得捂着心脏往后坐,“老吊啊!!”

老吊就是海洲市俗称的“吊死鬼”,候诊区的病人目光被这一声吸引了,看到有人整个舌体不然的露出来,眼下又发青,表情不自然,可不是像吊死鬼么!

这一嗓子实在高亢,一时间整个候诊区不多的病人闻声都沸腾了起来,老吊?大白天哪来的老吊。

直到转头看见那男人,见他一时半会儿还收不回舌头,舌尖还在一动一动,极其诡异。这才恍然,这可不就是老吊么!

海洲这个地方,古代日子不好过,一闹大饥荒,穷人就上吊,树上满是尸身,所以民间故事里,和吊死鬼有关的也特别多,甚至还有老吊岭这样地名。

“你老公晕过去后变这样的,是吊客病吧!这是被老吊上身了啊!”老妇人显然也是本地人,熟知各种故事,惊吓过后很快就说道。

民间有撞客一说,就是指的各种撞邪,而在海洲,最有名的撞客后遗症就是吊客病了,但新时代好像也不多见了。

其他病人也有知道海洲老奇谈的,应和道:“老话说这是冲到了吊客,要去老吊岭跪三天!”

说归说,大家还是离着一段距离,万一沾染了什么阴气呢。

也有年轻一些的,不信这些,但看他们讨论得热闹,不过围观罢了。

“我,我们也去了老吊岭啊,烧了纸,但是没用。”看大家都发现了,那妻子无奈地说,“这自打晕了,脾气暴躁了,说话说不清,每天起码七八次,舌头突然就吊出来,老半天才慢慢慢慢地缩回去。”

导诊台的护士听到声音,从值班室出来,“这是干什么?”

她就去喝了个水,怎么还吵起来了。

“是他,他得了吊客病!”

随着这样的解释,那丈夫转过身来,吐着长长的舌头和护士打了个照面。

“妈呀。”护士都退了一步。

“这是老吊附身……”

“吊客病呢。”

好多人也是只闻其名,没见过实例,所以热情围观,热情讨论。

“这、这是生病了,大家不要胡思乱想。”护士很快反应过来,提高声音说道。

“一看你就是外地人,你知道老吊岭吗?”

这是海洲市的奇谈了,护士虽是外地人,工作后也听过,但她好歹是医务工作人员,说道:“都在医院了,怎么还说这些,哪有什么吊死鬼,这就是一种无法控制自己病罢了。”

“那是什么病啊,还能变吊死鬼模样。”

“呃……”要说诊断,可不是护士的长处,幸好这个时候开完会的中医科大夫们结伴回来了,她立刻一踮脚,“谢主任,这里有个得了怪病的病人!”

小护士一溜烟跑过去,给谢敏介绍,“就是这个,他们还说是什么在老吊岭撞了客。”

谢敏当时就说了句之前周锦渊也和人说过的话,“百邪癫狂皆是病!”

其他医生也都纷纷附和,“什么吊客病啊,不要迷信传说。”

也有年轻一些的实习生低声探讨,“是不是神经官能症啊?”

这是西医病名了,因为她们一时不知道属于什么情况。

刘淇也没看过这种病症,小声问周锦渊:“大神,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周锦渊两手插在白大褂里,低声道:“我跟父亲做学徒时曾经接诊过一个病人,舌头一直吐露在外,还不停搅动,和他病出同源,是‘弄舌症’。而这个没有动,只是吐舌。吐弄舌临床上很少见到,你今天走运了!”

这种少见的杂症,能遇到可不算是“走运”么,作为医生,就是要不断累积经验。

医生们的出现让那些之前陷入传说无法自拔的人清醒不少,但还是围着看,十分好奇。

此时,谢敏也正皱眉道:“病人脾气是不是变得不太好?”

家属大喜道:“是,是,他得病后就特别暴躁。”但他们之前都以为,是撞客的缘故,“医生,这个可以治吗?”

谢敏淡淡道:“可以,吐舌,针灸治疗就行了。”

听到谢主任也这么说,刘淇又看了一眼大神,心想走运的不是今天遇到一个少见的病例,而是和大神同一个诊室哇。

家属赶紧道:“谢主任,我们挂了你的号的,那麻烦你给治一治吧!”

谢敏的照片就在墙上贴着,所以他们多看几眼就认出来了。

那得病的丈夫也含糊不清地点头,“呜呜,呜!”

“我倒是想给你推荐我们这里另一个医生,他非常适合。”谢敏回头,喊了一声,“周医生。”

其他医生:“……”

大家心理活动瞬间丰富了起来。

哇,可不是适合,“吊客病”小道士来治……主任你好会哦……

被诡异盯着的周锦渊:“……”

谢敏眼见他们神色,立刻气急道:“周医生的针灸功夫很好!”

她其实也是想替周锦渊宣扬一下,而且这对夫妇拿的号比较靠后,要是转给周锦渊,还能立刻治疗,又快又好呢。

谁知道这些人啊,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每天抓周锦渊画符都来不及!

众人:“唔……”

虽然这么说,但小道士治吊客病还是更贴切呢……

然而周锦渊一出来,还是收到了病人怀疑的眼神。

谢敏看在眼里,不等病人说话,就道:“周医生,你先给病人说一下病情吧。”

这么年轻?病人夫妇继续迟疑着。

“好的。来,两位到我的诊室来,边走边说。”周锦渊倒是很快从容地道,“病人在发病前,应该是因为生了一场大气,之后每天数次乃至数十次的整条舌头不受控制地伸出来,许久才收回。

“我们中医说心之开窍为舌,心火亢盛,肾阴不能上制,所以舌头向外伸出来。他在暴怒后,心情郁结,才会化为火。而且这火没有散发出来,也导致人更加暴躁。谢主任才会问你们,病人是不是脾气变得不好。”

不止是患者夫妇,连着一些不急的病人,还有经验欠缺的实习生、规培生都情不自禁跟着他往诊区走,听他解释病情。

虽然只是一个照面,周锦渊却把发病前的事也说了出来,而且解释得清清楚楚,原来和什么撞客一点关系也没有。

简单说,压根就是气得!

病人家属认同地点头,她丈夫生病前就是跟人打牌争吵,生了一场大气。

这下往诊室走的脚步的心甘情愿了。

……

人走到诊室,病情也说完了,周锦渊说:“来,病人坐下,我再仔细把脉,然后给你针灸。”

刘淇也把握住好机会,周锦渊诊完,他也看看舌苔、切脉。现在中医很多也用西医仪器辅助诊断,像周锦渊这么古典路子,重脉诊的,可真不多了。刘淇见识过他精确的脉诊,都暗下决心要效仿。

周锦渊开电脑,把针开了,家属去结费用,他就把针具拿出来,给病人针刺。

此时诊室门开着,门外好些人在围观。

“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下。”周锦渊用毫针刺入他两只手背上的中渚穴,顺时针捻转,就听到病人呜呜含糊地说酸胀。

“没事。”周锦渊让病人别动,继续捻转,而后松开,“坐会儿?马上就好。”

马上就好?这才手上扎两针,就马上好啦?

闲着也是闲着,还没叫号到自己,外头的病人纷纷抱臂继续围观。

只见仅仅两分钟后,病人的舌头动了动,很快就好像突然挣脱了什么束缚一样,自己缩了回去,他从刘淇手里接过纸一擦口水,说话也变得清楚了,“真不吊了,医生,还要来扎多少次啊?”

他这个舌头,可是时不时就会吐出来,这次缩回了,但他觉着,总得多扎几次才彻底吧。

“不用了,已经好了。”周锦渊道。

诊室内外一片哗然,就这么扎两针,过了一小会儿,舌头就缩回去了不说,还是完全痊愈?这娃娃脸大夫有两手啊!

有老病人还马后炮地表示以前没见过这个医生,还是谢主任推荐的,说不定专门招进来的,肯定有真本事啦。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穴位,但取穴如用药,中渚穴有开窍清热的功效,病人火熄了,经络通了,自然立刻痊愈,无需再来。

再一看缴费单,周锦渊没用电针艾灸之类的,也没开药,更不是什么特殊穴位特殊针,还只是一次,单纯的针刺,加上挂号费,都只要十五块!

这么说吧,十五块,比他们从镇上来这儿两人花的车费都便宜,不,比这些天擦口水的纸、涂干裂嘴唇的药膏都便宜啊。

早知道这么简单,两针,三分钟不到,挂号都不用等,还没有任何额外检查,他们早就来了,还去吊客岭烧什么纸啊。

“行了,回去吧,以后遇事不要太往心里去,气出病来自己不好。”周锦渊温声道。

“谢谢,谢谢你啊医生。”病人听到周锦渊还如此贴心,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这性价比实在太高了!本来还做好准备,可不得做点检查,拍个啥啥片子之类的,钱都带上了。

诊室外的围观者更有搭话的,“医生你好厉害啊,难怪谢主任都推荐你。”

“那你们来挂我的号啊。”周锦渊也开玩笑地回了一句。

“好啊好啊!”有人还真不是说说,想改挂他的号试试了。

“……大、大神,恐怕不行了。”这时候刘淇忽然开口道,他正盯着周锦渊的电脑屏幕看,一脸震惊,“你,你的号好像忽然被挂满了!”

“什么?”周锦渊一弯腰,去看屏幕,还真是,系统上显示他下午的号都被拿了。

放在平时,他可是一个病人也没有。

……不会是系统抽风了吧?叫个号试试?

“我去看看!”刘淇心念一转,撒腿就往外跑。

大概也就一分钟不到吧,刘淇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一脸难以言喻地道:“就,你的号可能,应该是……真的,外面……组团来了好多秃发的病人……”

什么发际线后移,斑秃,地中海,怎么脱发的都有,男的,女的,基本都是中青年,起码十几二十个人,站在一起时蔚为壮观。

说组团,是因为他们好似还彼此相识,不乏交流!

根据挂号量总数,应该还有一批人,只不过选择的是后面的时段,现在可能还没到候诊区。

而那些,看上去极有可能也都秃发……

周锦渊:“???”

第13章

外头的病人,其实都是老赵介绍来的,大多是他同事,也有他公司所在园区的其他单位员工,彼此相识。

吴沉玉和老赵夫妇同时在周锦渊这里治疗,吴沉玉的治疗效果不错,睡眠质量一天比一天好,除了周锦渊的针刺外,也是因为病根见好。

用了无敌生发灵后,老赵果然三剂内就逐渐减少脱发,直至正常,生发效果没有那么快,但也已经开始逐渐发威,有些苗头了。

当代人脱发问题本就日渐严重,这可是有数据统计的,而且中青年一般治疗欲望高,老年人秃久了,就没什么兴趣治了。

老赵本人从事的行业员工普遍年轻,公司里互相推荐脱发产品的都不少。

老赵发现疗效显着后,不但和同事推荐,还在他们公司所在产业园区一个领导群里提起来了。

“无敌生发灵??赵总你最近是不是缺钱?”有人玩笑道。

“起初听到这个名字我也是拒绝的……”老赵开始讲故事了。

他们如何在朋友推荐下去治疗失眠,结果被要求现场挂号,顺便治脱发云云。如此具有故事性,又有他本人头上的实例,如此大力吹捧下,广告效果自然不错。

患者都是很实在的,比如萧副院长看周锦渊治好了母亲的呃逆,回头就让他去试黄总父亲的呃逆。老赵看头发不脱了,就给大家推荐去周锦渊那里治脱发。

脱发患者的基数可比呃逆不止的要大多了,一传十十传百。他公司所在园区很多互联网类型的企业,转眼间就是不脱发的人也听过这故事了。

老赵本人公司的程序员尤其兴奋:“冲鸭,终于有机会和赵总用同款了!”

——那个无敌生发灵赵总好像一共才花了两百来块。

“我不管,拥有了赵总同款主治大夫,一定会发财的!”

“说不定连bug都没了。”

甚至还有外地分公司的人表示:“请问可以把医生寄过来或者秃头寄到医院吗?”

其中非常小一部分人约好来看,都把周锦渊的号给挂满了。

于是,在这个下午,周锦渊首次获得了如此多病人!

……

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周锦渊就默默开始叫号了,他已经猜到这些人可能是慕名来的。

他这些天才接诊了个位数的病人,那么是谁帮他宣传的就一目了然了。

无敌生发灵他在瀛洲老家就研究出来了,但是那时候他没什么秃发病人,做出来是因为几个老患者的请求,还取了个电线杆风名字。

谁知道来到了海洲市,反而帮他打开局面,估计也是海洲生活压力比瀛洲大吧,群众基础广。

刘淇还在旁边啧啧称奇,大神就是大神,这么快就打开局面了,才坐了几天冷板凳啊,今天便秃似云来。

周锦渊一叫号,就进来了四五个青年,秃发情况有轻有重。

“医生。我们都一起挂的号,连着,也都认识,就一起进来了,没关系吧?”有人问道。

“那没事。”周锦渊先问诊。

问到职业的时候,对方呵呵一笑,“我们都是脱发高危行业,程序员。”

周锦渊哦了一声,这个嘛,久闻大名了。

对面这几个青年,虽然有的是斑秃,有的是脂溢性脱发,但周锦渊分析完各人症状,都开了无敌生发灵,只是根据各人情况不同稍作加减。

他拟的这个方子,本就适用性很广,这几位就在对症范围中。方子采用了生地黄、熟地黄、红花、墨旱莲等多味中药,痊愈率很高,属于他很满意的作品之一。

刘淇也在旁边学习,看周锦渊如何加减,他自己平时行医的时候,自拟方就比较少,较多运用那些成熟的经方,像这种范围广还效果好的,那就更不好拟了。

……

这五个离开后,接下来进来的就是独行侠了,一个青年男子,头发稀薄,竟隐隐可见头皮,发际线也岌岌可危。

他坐下来,周锦渊问诊时就轻笑道:“你不会也是程序员吧?”

青年一愣,随即大大咧咧地道:“刚才出去的都是程序员吗?难怪呢。”

“那你的职业是?”

“我是写网络小说的。”青年说道,“我去看过别的医生,说我可能是精神因素,我也觉得,更新压力比较大。”

周锦渊吃惊,他平时偶尔也在网上看看小说,但没想过作者还会因此脱发。

仿佛想起来什么,青年又补了一句:“我可是慕名而来,我编辑他们公司园区有人说您治脱发有奇效,我编辑也挂了明天的号。”

“……”周锦渊无语,给他把了下脉,还没开始搭脉,一摸到他的手就说,“唔,等下再扎两针。”

青年:“咦?不是说特效药吗?”

周锦渊摁了一下他手掌大鱼际部位,“你这些地方不是痛吗?”

“嗷嗷!”青年只觉一股极其酸胀的感觉,眼泪差点飙出来,连声道,“对对对,是这里就是这里……”

他每天高频率用手,平时的确会痛。

不止他,刚才那些程序员里甚至有都得腱鞘炎了的。

但别说,刚摁下去痛,但随着周锦渊按揉了一下,又有点轻松,青年沾沾自喜,没想到来治个脱发还有意外收获。

……

“请07号患者到6号诊室就诊。”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女孩子,估计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那一头短发本就细软,因为脱发,更是看起来不太妙了。

今天接诊的病人,年纪还真是都不大,甚至一个比一个年轻了。

“年龄?”

“二十二。”

“职业?”

“网络写手……唉,医生我这个有得治吗?我觉得好秃啊!”

周锦渊看了她一眼,鼓励道:“可以的,刚刚那个也是写手,你的情况比他好多了!”

女孩呵呵:“我是女频的,更新稍微少点。”

周锦渊:“……”

难怪老赵振臂一呼,他的号就被挂满了,当代年轻人的脱发危机看上去真的很严重啊!

******

无敌生发灵,一个听起来极度不靠谱,类似江湖郎中卖的狗皮膏药的存在,却悄然在海洲市的中青年脱发患者中蔓延开。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群体,大家都在吃无敌生发灵,讨论时会提到自己的剂量、味道和疗效。

而且因为无敌生发灵这个名字太魔性,就算有的患者,周锦渊给开的并不是那些药,但因为也是周锦渊给的,又见效快,他们也会暗搓搓统称为“无敌生发灵”。

“我的无敌生发灵好苦啊!苦到我掉眼泪!”

“唔,我的就没那么苦,因为我当时就说了,我不能尝苦味,周医生就给我加了个什么药调剂了一下,嘿嘿。”

“还有这种操作??”

“是啊,而且我喝了两天,头发现在掉的已经很少了,和正常人差不多。”

“我也是……你看看我鬓角这块是不是还有绒毛长出来了?以前光溜溜的呢。无敌生发灵,是真的很灵!”

路过的人一脸震惊,“你们没在吃什么奇怪的药吧,无敌生发灵?微商卖的吗?”

“什么微商啊,这是隔壁公司的人推荐的,正规三甲医院中医科开的!有奇效好吗?”

“真的假的……”

“呃,你不能因为医生起名浮夸,就怀疑人家吧。”

“你醒醒,这个名字只是浮夸而已吗?”

就不止浮夸,还很像骗子。

不过,疗效摆在这里,又真是从三甲医院流出来的,有相同烦恼的亲朋好友同事,很难不产生试一试的心理。

要不,也去挂个号试试呗?

这些人到了现场,会更加有信心。

因为见效快口碑好,几天下来,周锦渊几乎全都在接诊脱发患者,候诊区不断有各种秃发症状的患者来去。不知道的来这里一看,都要以为这是皮肤科了——脱发问题一般挂皮肤科。

如此当然会让人产生“大家都在看,应该没错”的心理,安安心心去挂个号了。

……

因为最初接诊的病人很多都是年轻人,尤其多互联网行业的,本身就活跃在新媒体,安利效果、辐射范围好又强。

——最主要的还是周锦渊诊疗效果又快又好,新发生长虽然需要时间,但止脱,如非特殊情况的病例,绝对是几剂见效。

短短时间,已然在脱发青年们之间小有名气。

于是随之而来,便是不到一个月,周锦渊的接诊量便一跃成为中医科最高的。因为号少病人多,甚至需要加号,他可算是感受到了中青年患者治疗的迫切欲!

原来,三医院的中医科接诊量在全院来说,是相当普通,跟本市其他中医科、中医院比,那也是一般得很,他们连病床都不设的,人气确实不算高,甚至说句门庭冷落也不为过。

老大夫长年积累,还有些病人,偶尔遇到办什么活动,或者假期,甚至满号。

隔壁的康复科,也有很多中医康复项目,都比他们要热闹,很多来做推拿针灸治疗颈椎腰椎的。

但周锦渊入职才一个月不到,好像前一秒他的接诊量还是个位数,下一秒,就把平均值都给拉高了!

打从有人组团来治疗后,就基本都每天有人挂号,疗效传得更广后,就更夸张了,竟不时会满号。

连着其他医生接诊脱发患者的频率也提高了,估计是有患者没挂到周锦渊的号,就试一试别的医生。

特别是刘淇,因为和周锦渊同一个诊室,最近也天天都在给人治秃发,迅速积累下大量秃发诊疗经验……

周锦渊见状,直接把药方都告诉其他医生,并说明适用情况。

其他医生还好,毛医生看到药方后,微微一笑:“治疗秃发嘛,我也是有行之有效的方子的,也可以给大家使用,这些天还真是来了不少脱发患者,我都给他们开了。”

他一说完,就发现大家的眼神聚集在了自己头顶。

稀疏的头顶。

毛医生:“……我这是遗传问题!”

话虽这么说,但以毛医生的自身条件,刚才的话效力立刻减半了。

毛医生有点郁闷,他没想到小周不但精于针灸,除了治治呃逆、失眠,对脱发也有好方子,挂号量都超过自己了。

唉,不是我毛正义不行,是秃发群众多支撑起了小周啊!

……

不管怎样,周锦渊不但把自己的接诊量提高了,还直接导致大家的接诊量都高了,虽然秃发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原本接诊量平平无奇,月末一统计,比起上月直接翻了三倍之多……

那些平时接诊量不高的医生,尤其是规培医生,别提多开心了,经验值蹭蹭涨啊!

由于中医的特性,加上三医院的中医科没有分科,不像中医药那样有中医内科中医妇科等,大家就算接诊了秃发病人,也可以顺便诊一下其他病症,推荐病人治疗,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当然,最多的还是秃发病例。

需求摆在这里,医生们不得不仔细研究周锦渊给的药方,如何为病人调整剂量,加减药材。而在周锦渊的药方覆盖不到的病例,又需要另外拟方,研究学习,大大增强了这方面的水平。

就连各位医生午间在一起讨论时,都少不了共同解决手头的秃发案例。

“无敌生发灵”已经不像是单单一个方子了,更像是中医科开出去的防脱治秃药方的统称。

如此热火朝天,一段时间下来,称号应运而生,中医科多了个“秃发科”的外号。

不但别的科室如此戏谑地称呼,中医科自己人有时也会笑说我们秃发科云云……

……

接诊量上去,名气变大了,总归是好事一件,以前三医院中医科不管在院内还是整个市,都是小透明而已。

谢敏则看着数据发愣,她有想过,以周锦渊的烧山火针法,或是子午流注针法,乃至推拿功夫,只要日积月累,形成口碑,都可能会成为中医科的金字招牌!

但她万万没想到,周锦渊好像有把中医科的防脱治秃打造成三医院金字招牌的趋势……?

第14章

这天中午周锦渊正在诊室打坐休息呢,他现在每天号挺多的,但午休仍然是不睡觉,保持打坐的习惯。

手机铃声作响,他拿起来一看,是不知名号码。他的号码不少人知道,包括以前的老患者,难保不是有什么事,所以不管什么时候还是要接的。

“喂?”

“周医生吗,我是黄天霖。”

黄天霖就是那个父亲心梗后并发呃逆不止的黄总,就是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打电话来,难道老爷子术后恢复不好吗?

“是我,黄先生,还没谢谢您给我介绍了病人。”周锦渊说道,黄天霖给他介绍了吴沉玉,吴沉玉的老公又帮他宣传了无敌生发灵。

“哈哈哈哈,这没什么,我这次打电话啊,是有件喜事。”黄天霖喜气洋洋地道,“还记得你说我好事将近,拙荆已经查出来怀孕一个月了!”

基本上就是在周锦渊那么说后没多久,而且周锦渊根本就没看过黄天霖的夫人,这让黄天霖回想起来,觉得怎么这么巧,难道是让周锦渊撞上了,可周锦渊的神情语气回味起来都很不一般啊。

“那恭喜您了啊!”周锦渊笑道。

“周医生啊,那个,之前你说我好事近了,就是指的这个吗?”黄天霖试探地问了一句。

周锦渊当然不会直接承认,要承认以后被主任知道就完了!他只是笑了两声,“我只是相信应该有好事了,您身体看着不错。”

黄天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周锦渊满口承认,他说不定还要继续怀疑,但周锦渊这么说,他反而有些相信了。

“咳,好吧,其实我也是想问问您有没有时间,明晚想请一些朋友聚会庆祝,您要是能拨冗参加那就再好不过了,你们蓝院长、萧院长也会过来。”

这对他们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黄天霖恨不得立刻就昭告天下,大肆庆祝。

黄天霖从吴沉玉那里听过反馈,吴沉玉夫妇的严重失眠和脱发都好了,再加上周锦渊这有些准头的推演,让他有心和周锦渊加深交往。

周锦渊自觉只是帮黄父治过小毛病,都不是主治大夫,黄天霖又帮他介绍病人,两人算有份交情,但本身不熟,参加这种聚会也尴尬。

再者说,他明天还有事。于是周锦渊再次恭喜后拒绝了。

黄天霖心想看来周医生不热衷交际啊,又改口道:“这样,反正明天人多,我也怕招待不周,下回有空到香麓观咱们聚一聚!我父亲有去那边学习太极!”

“嗯,好的。”周锦渊应了一声。

周锦渊第二天有事,指的是海洲省道教协会开会,多地的道长都会来参加,他作为道教界人士,虽然不是海洲人,但有着秦观主那一层关系,也叫上了他一同去探讨道法。

周锦渊和人调了一下午的班,第二天中午,赵道长就开车来接他了,他特意把道袍带来了,在车上把道袍给换上,这下看上去又是个小道士了。

参会人数众多,因此没在香麓观举行,而是在一家酒店的会议厅。参加了一下午的活动,还有自助餐吃。

周锦渊和赵道长之前一直坐在一起,会后两人一边聊一边往自助餐厅走。

“周医生?是周医生吗?”

一个女声响起。

周锦渊看过去,是吴沉玉,还挽着她家老赵,如今头上可是春风吹又生。

“周医生,真的是你啊,你换了身制服我都认不出了!”吴沉玉还挺欣赏这身行头的,毕竟只耳闻,没有亲眼看过“国师”的风采啊。

“……哈,制服,这个是道袍。”周锦渊也说不下去了,无语地笑了一下。

“本来还以为您也来参加黄天霖的聚会,不过嘛……这应该是什么活动吧?”吴沉玉看着络绎不绝的道士,说道。

“是海洲的道协开会……怎么黄先生是在这里聚会?”周锦渊诧异地道,那倒是巧了。

既然巧到这个份上,吴沉玉邀周锦渊去打个招呼,送声祝福,他就不好意思不去了,让赵道长先行去。

说是亲朋聚会,黄天霖却也包了一个极大的厅,衣香鬓影,人头攒动,周锦渊一身道袍,和这里简直格格不入。

也正亏了这身不一样的“制服”,才进来就被黄天霖发现了。

“周医生?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你们萧院长都堵车在路上!你还和老赵、沉玉一起来的啊,哈哈。”

“黄先生。”周锦渊和他握了握手,“实在巧了,我们道协今天也在这儿开会,吴女士说你也在这儿,我就过来祝福一声,希望令夫人和宝宝都健康平安。”

“谢谢,哈哈哈,真是有缘,最后咱们还是见面了。难怪你穿着一身道袍……不如就留下来一起用餐吧?”黄天霖满面笑容。

周锦渊推脱道:“和几位老道长约好了,用餐时请教,也不好食言。”

“好吧。”黄天霖惋惜地道,然后想起什么,“哎,不要怪我打扰,但是周医生来了先不要急着走,能不能顺便给我老婆把个脉?”

虽说黄夫人已经做完全套检查,但是在中医这里多一份保险又何尝不可。

把个脉也不需要多久,周锦渊点了点头。

……

周锦渊找了张凳子坐下,现场给黄夫人诊脉。而吴沉玉早不知道哪里去同人社交了,她自从失眠好了,老赵也开始长新头发了,就格外张扬。

黄夫人也没看过中医,但听过他的事迹,她自己在医院探望时却没遇到周锦渊,看了本人,只觉得比丈夫说得还要夸张,看着还是个小孩呢,又是一身道袍,搞得都有些客人好奇地望这边了,估计以为是在算命吧。

两分钟,周锦渊也就诊完了,说道:“倒没什么别的,只是接下来孕吐会非常严重啊。”

黄夫人之前就为了备孕调养身体,这几年一直保养得不错。

他想了想,又说:“你那个不算毛病的小毛病,肚子里总响,要是想解决的话,吃一碗人参茯苓粥可见效。”

黄夫人眼睛睁大了点,这确实是个小毛病,时不时肚子响,但体检时也没什么问题,身体也没什么不舒服,问了下医生说身体健康也会出现,肠道在蠕动而已。她自己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看来周医生诊脉功夫的确了得啊,黄夫人比较在意他说得前一个问题。

她现在的怀孕周数还没出现孕吐反应,但要出现的话也快了,“好好,那我真的会严重孕吐?”

她做完检查也没医生告诉她,她之后会严重孕吐啊。

虽然没怀过孕,但黄夫人看过一些严重孕吐的朋友,简直太难受了,吃什么吐什么。

“没事,你可以来我这里针灸,提前预防,减轻孕吐反应。”周锦渊说道。

“孕期做针灸吗?还是算了吧……”黄夫人不太放心,而且她一定就会严重孕吐吗?

周锦渊抬头算了算时间,“避开某些穴位和腹部就行了,不过也看你的忍受能力,严重孕吐还比较难受的。那等你开始孕吐了,要是实在受不了,你就来找我吧……唔,那几天的话,有可能撞上我的休息日,我要是不在的话,您可以挂毛医生的号。最好是这两天就挂号,我们科室现在病人还挺多的。”

毛医生烧山火虽然不行,但周锦渊知道他在妇科和针灸上其实水平算不错,至少在中医科来说,他是建议找毛医生的。

“哦,好……”黄夫人恍恍惚惚地点头,早听说中医治未病,但她人生还是第一次就尚未出现的病症和医生探讨,周锦渊那笃定的样子,都开始劝她提前挂号了。

不会吧,她不会真的严重孕吐吧,周医生还挺厉害的,要不要真的先挂个号,以防万一呢。

那这叫什么,先挂号,再得病?

“天霖。”此时一名中年男子大步走过来,他穿着蓝色条纹西装,气度不凡,鬓边的几缕霜发不显早衰,反而别有气质,沉声道,“祝贺你和弟妹如愿以偿了。”

黄天霖夫妇都略带惊喜,连连感谢,“曲总怎么来了?”

“我也该回去了,祝您身体健康。”周锦渊再次祝贺,也辞别了,本就是来打个招呼。

“好好,多谢了。”黄天霖有点惋惜,其实他本来想再多留周锦渊一小会儿,把脉之外,也算个命什么的,现在看只好等下次了。

周锦渊站起来,和那中年男子打了个照面,微微一点头就挪开,转身离开了。

中年男子也未放在心中,对黄天霖道:“我姑母回国,入住在这里,听说你的喜事,就过来打个招呼,现在该回去了。没想到你倒是转了性,开始问仙了。”

黄天霖含蓄地笑了笑,也不辩解,关切道,“曲总,令公子情况怎样了?”

提起这个,曲先生眉毛便拧起来,“他已经辞掉三个康复团队了,包括一支我从国外请来的,水平非常之高,给的训练方案也极好,说按照他们的方案,虽然无法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但能够动弹,如果情况好,甚至达到借助外力站立。可是他……唉。”

黄天霖也跟着叹了口气,曲总儿子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

曲先生又道:“我最近打算找中医康复,试试中医针灸的法子……”

黄夫人在心里想,这不大像是什么方法的原因吧,你就算找到了名医,总被你儿子赶走也不行啊。

不过说到中医,黄天霖倒是眼睛一亮,“曲总,刚才在这儿的那个年轻人,就是一位针灸高手啊!”

那个小道士吗?曲先生想到了那两秒不到的照面,时间虽短,但现在回想起来,周锦渊的五官还是十分鲜明,俊秀稚嫩。

他失笑道:“那不是个道士吗?”

而且……未免太过年轻了。

“别看他年轻,又是个道教徒,正职是市三医院中医科的,”黄天霖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刻道,“医术高明,诊脉功夫神了,刚刚其实就是在给我老婆诊脉。还说我老婆之后会有严重孕吐,判断我父亲的病情也是丝毫不差。吴沉玉你记得吗?她的严重失眠,就是被周医生针灸治好的,之前也是遍访名医了……”

黄天霖滔滔不绝地举例子。

曲先生却是神色淡淡地道:“多谢你的推荐了,不过我姑母才给我推荐了中医院一位精通针灸的黄老,据说我姑父当年受枪伤后手臂神经损伤,功能丧失,就是他治好的。”

他在考虑中医康复后,就各处了解水平,以三医院中医科的规模,就没进入过他的考虑范围。

而黄老,他报以极大希望。也以此劝说、鼓舞儿子,再次接受康复治疗。

黄天霖一掂量,虽然周锦渊在他心目中已经是良医了,但他可不敢说周锦渊能比得过那位事迹彪悍的黄老,“噢噢,好的,那祝令郎早日恢复了。”

中年男子也不在意,天霖是好意,也许那个小道士治失眠打嗝或者脱发的确有一手吧,但不代表能治重症。

******

周锦渊出了宴会厅,要去自助餐厅还有一段路。

此时天色早已暗下来,酒店的花园内绿植丛丛,除却小径旁,都只点缀着幽幽的灯光,看起来格外静谧。一个身影停驻在草地上,因为与常人不同,周锦渊注意到他。

周锦渊记忆力好,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在吴沉玉公司所在大厦电梯里遇到过的轮椅青年。

本来打算走开,偏偏突来地下起了雨,大颗大颗的雨点砸下来,越来越猛烈。

但那个青年没有动弹,只是看了看身下的轮椅,此时雨水已经将他苍白的脸打得湿漉一片。

是电动轮椅坏了,还是卡在原地了?

周围没有工作人员,不止是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想法,还有上次无意中冒犯了对方,周锦渊几乎没有丝毫,就一撩道袍,冲了出去。

周锦渊大步跑到青年身边,扶着椅背推他快速冲过雨幕,抵达了走廊下。

只是跑了一圈,身上都湿了不少,青年也是,他正皱眉看过来,雨水把他的刘海拂开,这一次周锦渊看得更清楚了。

他的双眼不能仅仅描绘为黯淡无光,更充斥着没有生命力般的漠然,这让他的动作都带上了冰冷的机械感。

这样的眼神,周锦渊不陌生,曾经在一些病人眼中见到过。

青年并没有道谢,他身下的轮椅轮子甚至稍稍转了点角度,平稳地转动,向某个方向离去了。好像在无声地表示,周锦渊操闲心了,他的轮椅根本没有坏。

“不好意思,等一下。”周锦渊叫了对方一声,虽然对方没有停下来,但他还是扬声道,“冒昧问一句,你的腿在进行康复治疗吗?”

周锦渊直奔重点,可青年连头也没回,在周锦渊以为他要一直沉默的时候,他还冷笑了一声,说道:“没有,而且神仙也帮不了我。”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而周锦渊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道袍,意识到他大概率是误会了。

“唉……”周锦渊叹了口气。

……

餐后,周锦渊又在秦观主的介绍下,和一些海洲省的道教界名宿深入聊了聊,一直到晚上九点了,他才看到小雪发了短信,说已经在酒店大堂了,来接他,雨还没停。

看着也挺晚了,周锦渊赶紧辞别下楼。

容细雪正坐在大堂休息区的沙发上,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染着一头彩色头发,正嬉皮笑脸地和容细雪搭讪。

容细雪却眼皮也没抬起来,盯着手机玩俄罗斯方块。

入秋了,他穿着一件牛仔外套,坐下来后两条长腿怎么搁都让人无法忽视,而更吸引女孩的,应该是他出色的五官,有些冷淡而锋利的俊美,尤其是那双漂亮的眼睛——

可惜,无论怎么逗这个帅哥,他始终一脸漠然,好像旁边无人存在,似乎方块更有吸引力一些。好看得着实太排外了。

直到听到一声“小雪”,他才露出一个笑容,锋利的气息顷刻被柔化了许多,收起手机大步迎上去。

女孩在他身后露出见鬼了的神情,也不知是发现这人原来会笑,还是因为他居然叫小雪。

站定在周锦渊面前,容细雪盯着他的额头看,一抬手又顿住了,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

周锦渊看到他的动作,自己用手摸了一下额头,那里沾着一些朱砂,“哎呀,之前在和其他道长探讨画符,演示的时候不小心弄上去的。”

“好红的朱砂。”容细雪微微一笑。

“是啊。”周锦渊就着手指头上一点朱红色,在容细雪眼皮上也点了两下,好似正经八百地念,“智慧明净……”

容细雪半阖眼皮,和他一起轻声念出后半句咒语:“心神安宁。”

这时秦观主也下来了,在电梯口招呼了周锦渊,再次问要不要送他回去,看着外头还在下雨呢。

周锦渊便往回走,打算跟秦观主说也不远,小雪又来接了,没必要了。

彩色头发的女孩在旁边围观了半晌,怪稀奇的,她和容细雪搭了半天话,容细雪也没理她,冷若冰霜,倒是有道士一出现,就笑得如何如何。

还在脸上鬼画符念咒呢……

要是这样,难怪不理她了,宁愿和道士谈笑风生。只是年纪不大,就这么迷信啊。

女孩有点不甘心,插着兜也往前走了几步,啧啧道:“小哥哥,没看出来啊,你还信道教的,这么虔诚啊,又画符又念咒。”

容细雪顿了顿,头一次搭理她,虽然看上去更近似自语道:“我不信仰道教。”

不待发愣的女孩继续发问,容细雪已再度走开。他信仰的从来不是宗教。

第15章

海洲市金阳镇

“我跟你说,你去三医院,保准没错,上回他们也说我撞客了,我神婆的符水喝了三斤,也不见好。后来还是在三医院中医科,有个小医生,拿针给我在两只手上这么一扎,我立马就好了!”

一名中年男子手舞足蹈地站在树荫下,口沫横飞,“你知道花了多少钱?才十几块,还没车费多。墩子,你说你在神婆那里都花多少钱了?”

他口中的“墩子”没说话,或者说,根本说不出话。

墩子的妻子在旁边道:“这么少能治得好?而且我们家墩子这是真的撞客了啊,你又不是知道我们家的情况……”

旁边还站着其他无事看热闹的人,都小声议论起来。

金阳镇不大,这个墩子家的情况,镇上很多人都知道。

墩子他娘脾气不好,在世的时候,就和儿女们颇多矛盾,因为偏袒小儿子,导致墩子这个大儿子受了不少气。

就这样,她和别人斗气,去老吊岭上吊前,还要怒骂是儿子们不孝,不给自己出气,一起害死了自己,死了也不会放过所有人。

大家都说墩子娘心眼小,怨气重。这不,后来下葬的时候,墩子舅舅在葬礼上埋怨外甥、外甥女们,尤其是墩子。墩子当时就和舅舅争吵起来,然后突然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全家人人惶恐,认定这就是墩子娘的报复。

各家现在倒齐心孝顺了,给老娘烧了很多纸钱、纸马,希望她放过自己。

而唯一中招的墩子,很可惜。十里八乡的神婆师公都看遍了,也没能看好,墩子到现在还没法说话。墩子老婆气得边哭边在老家门口骂了半夜婆婆,死了都单欺负老实人。

不过,和镇上得了吊客病那位不同,那位是舌头伸出去缩不回来,墩子则是说不出话,舌头也伸不出嘴。

都说,他的舌头,被死鬼老娘给攥住了。

流言里说得像模像样,连姿势都有了,还有人信誓旦旦隐约看到墩子娘骑在他脖子上,一手攥着他舌头。

墩子继续无声地张口,他很想说,居然这么神,两针扎好了吊客病,我这说不定也能扎好啊,毕竟符水也没喝好我。

可是他再急,他的嘴巴只是如同离水的鱼儿一样张合,半点声音也没有。

“唉,我还是先带墩子去市里的香麓观看看吧,那里不是也很有名吗?”墩子妻子想了想,还是道,“我带他去烧烧香,许个愿,也许有用。”

墩子不叫了,虽然就在海洲市,他却没去过香麓观。但毕竟是本地道观,他听说过那里供的是真武大帝。真武大帝就是专门降妖伏魔的,说不定真的有用呢。

一开始提议的中年男子遗憾地道:“怎么就不听我的呢……真的两针就扎好了。你们要去,就挂那个小医生的号,叫周锦渊。还得提前挂呢,上次我去,看完后他的号都被挂满了!”

不过他也没说,后来挂满的都是来看秃发的。

随着墩子夫妇离开,其他人也散了,没人再听他叨叨。那点事回来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地说,再传奇大家的耳朵也要听出茧子了。再说了,这人平时惯爱吹牛,两针,真不是夸张么?

……

墩子夫妇坐了一个小多小时大巴到了海洲市里,又上了香麓山,迎面第一座殿中,供的就是一位赤发怒目、手持金鞭的神将。

“在这儿烧个香!”墩子妻子果断地道,“没听过么,上山不上山,先拜王灵官,这也是降妖伏魔的神仙。”

在她心里吧,做妖的死老太婆和妖魔也没什么区别了,哪有死了还折腾儿子的,活着的时候就够闹心了。

墩子乖乖跪下来,烧香,磕头。再偷偷摸一下灵官老爷的金鞭,沾沾正气,管他有没有用。

接着又奔着正殿去,给真武大帝烧香许愿,承诺如果好了,就回来还愿。

夫妇俩虔诚地拜完了神,墩子妻子又张望一下,花了二十块抽了根签,排队找道长解签。

“二位求的什么?”道长看看签文,问道。

墩子妻子指指丈夫:“我男人撞客了,现在说不出话来,是被他死……他娘攥住了舌头,我们来求真武帝君保佑的。”

道长一听,问道:“你们怎么没去医院啊?”

墩子妻子一窒,“……可这是撞客啊。”

道长笑了笑,温和地说道:“那这样吧,我推荐你们到市三医院的中医科,找一位叫周锦渊的……”

墩子夫妇对视了一眼。

又是周锦渊?怎么道士也推荐他!

******

周锦渊的号,现在可没以前那么好挂了,尤其周末,很可能挂满号,周一到周五还好一些。

今天上午的病人还不算特别多,周锦渊看完一个秃发患者后继续叫号,诊室少见地进来了非秃发患者,是一对夫妇,妻子粗着本地方言,急急说了些什么。

海州话周锦渊听着没障碍,但这镇上的话又有些不同之处,他就半懂不懂了,看向刘淇。

刘淇是本地人,还听得懂金阳镇的话,翻译道:“她好像是说,香麓观的道士让他们来找你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关键字,谢敏的身影就出现了。

周锦渊:“……”

他怀疑谢主任不放心到给他的诊室安监听器了。

谢敏:“道士让他们来干什么?”

墩子妻子哇啦哇啦讲了两句,刘淇听完也松了口气,“他突然失音了,怀疑自己撞客,但是同镇的人和道士都推荐来找大神。好像就是之前那个重症吐舌患者一个镇的,也做了推荐。”

谢敏放心了,那应该是治病无误了。像这种病人,去医院一般先去口腔科、耳鼻喉科,能奔着中医科来,那肯定是因为都推荐了周锦渊。

不过谢敏也没有急着走,甚至打了声招呼,让没事的实习生们也过来,一起围观周锦渊治病。

最近治的大多是秃发,遇到这样的病例,当然让年轻人来看看周锦渊的方法。她从刘淇这里知道周锦渊不像某些中医界同行,喜爱故弄玄虚,藏着掖着,因此也放心带教。

“行吧,你们坐下来,我看看怎么回事。”周锦渊说道。

墩子坐下后便将手伸出来,他知道中医是搭脉的。

“不急,先说说是怎么失音的吧。”周锦渊示意道,刘淇从旁同步翻译。

因为墩子失语,只能由他妻子代劳了,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叙述,她还自己展开了叙述:“后来我们去找隔壁镇的师公啊,师公给吃了些草药。”

民间一些神婆神棍,有时候其实也会运用中草药,听到这里,周锦渊问了一下是什么药。

墩子妻子回忆了一下,只想起两种主药,“嗨,吃了都没有用的,然后他还做法,这么踏了几步,再比了手印,把符水喷到墩子脸上!”

她莫名其妙开始详细描述师公的做法流程。

“行了行了,这个就不用说了。”刘淇道。

墩子妻子道:“嗯嗯,您问周医生那个师公是不是没有真本事的?他老跟我说自己是什么什么派的传人,您说真是吗?”

周锦渊看了谢敏一眼:“……”

谢敏保持微笑。

墩子妻子:“香麓观的道长跟我说您还精通法事……”

谢敏的微笑便维持不下去了,打断道:“这个就不用说了!”

周锦渊看到实习生们都闷笑起来了。

“咳咳。”周锦渊若无其事地对患者道,“嘴张开,舌头我看看。”

那舌头根本出不来,周锦渊用手电筒照着看,舌苔薄白,再把脉,立刻有机灵的实习生拿过诊疗本和笔,给周锦渊记录。

“你这个病,我针刺后就好。”周锦渊取了针出来,叫实习生把患者的舌头提起来,他要刺舌头上的穴位。

墩子惊恐地看着周锦渊,看他拿棉球给自己舌头消毒,都抖了一下。

舌头上扎针,哪能不畏缩啊。

但是周锦渊的动作很快,一只手固定住患者,另一只手在金津、玉液两个穴位一刺,立刻流出血来,他自己则转身在办公室内寻摸起什么来。

墩子妻子一看血,就嘶了一声,但已经有人拿棉球去堵按穴位了。

“痛不痛?感觉怎么样?”墩子妻子忙问,她觉得丈夫表情不大对。

诊室内众人也都紧盯着墩子。

只见墩子眉头紧皱,喉头一直在滚动,很快一把推开给自己按压的实习生,哇一口吐了!

也正是这时候,周锦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转,一伸手,把找到的垃圾桶施施然递到墩子面前,恰好接住了他吐出来的那一大口发黑的浓痰。

“咳,咳!”墩子喉咙嘶哑地咳嗽两声,一张嘴,舌头动了动,试探着开口,“我,我好像……我好了!我能说话了!”

他的语气从犹豫低小变得惊喜高亢,后半句已是十分顺畅!

实习生们集体“哇”了一声,好快的疗效。

墩子夫妇更是惊喜,想起老乡的话,两针治愈,可不是两针治愈么,不多不少,价格也真正便宜到家。

现在再想花的那些冤枉钱,实在肉痛到不行了。

而谢敏也已看出其中关窍,微笑道:“金实则无声,金破亦无声。”

这句话原是古代名医叶天士所说的,周锦渊过目不忘,当即也笑着对了一句:“若要金针暗渡,全凭叶案搜寻!”

刘淇试着辨证:“病人是长期生气,肝气郁结,然后成痰犯肺,导致的失声。大神针刺化痰,病人把痰吐出来,也就恢复了。”

——中医理论中,肺属金。

所以谢敏引用的那句话,金实则无声,金破亦无声,其实也是在说病因。

和肺有关系的肺炎、肺结核等病都可以导致失音。

“不错。”周锦渊点头。

实习生们互相看看,大神这辨证施治到见效的果断速度,简直了……

谢敏十分满意地点头,“好了,都回去吧。

患者就听不懂那么多了,只知道自己真是被两针扎好了,待谢敏他们走后,自己又用棉球把血迹都擦掉,和妻子一起连连感谢周锦渊。

虽然还未叫号,但下一个病人看快到自己的号了,在墩子他们进去一会儿后,也踱到了门口,往里头看。

他也是慕名而来的,只见里头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很是年轻,心里啧啧称奇。

这时候墩子正粗着生硬的普通话和周锦渊说:“医生啊,你真是神咧,还真两下给我治好了撞客,这才花了多少钱,我都怪不好意思……啊,我听赵道长说你画符也好好,要不你卖给我一张吧?”

外面的病人:“??”

周锦渊正要拒绝,看到了门口站着个手拿号纸和诊疗本的病人。

两人隔着段距离对了一个眼神。

周锦渊:“五号?”

病人立刻道:“不是不是,打扰了,我就看看!”

周锦渊:“……别走!”

胡说八道头发都快脱完了还说挂的不是我的号!!

第16章

周锦渊把病人又给拦回来了,拿过他的号纸一看果然是五号!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我的病人!”

五号病人:“……”

“买符就不必了,别兴奋起来又用嗓过度。”周锦渊对墩子说,一手还攥着五号,五号只觉得这人看上去少年一般,力气大得不可思议,拼命挣脱都挣不开,被摁在了椅子上。

——这都是练推拿练出来的。

周锦渊还在心底惋惜。唉,要换作是他自己坐诊的时候,患者要,他就送一张平安符了,但是现在主任时刻盯着,还有别的病人都被吓到了。

墩子依依不舍地走了,“那行,下回我来看您啊周医生。”

周锦渊送别墩子,然后一把又将还想趁机起身的那个病人给摁住了,说出了那句非常魔性的老话:“来都来了……”

这话还真有用,病人坐定了。

主要是他来一趟也不容易。他是一个有着脱发烦恼的工程师。某日饭后,他在朋友圈看到自己一前同事晒头发,使用某产品前和某产品后。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微商产品。

但是后来他很快发现,前公司其他同事也回复,讨论自己的效果。

过了两天,连前公司的老总也发了图片,原本地中海的老总,植发两次都再次掉光,现在头顶已经长出绒毛,图中的他笑得非常自信。

五号病人当时就去打听了一下前公司是不是倒闭了,结果得知依然蒸蒸日上啊,他这才敢相信大家没有因为生活困难而转行卖三无产品。

不但不是三无产品,还是三甲医院的医生开的药。

这不,他就坐了一个半小时高铁,到自己前公司所在的海洲市来看医生了。

所以真要转身离开,那还真有点遗憾,周锦渊一拉,他就犹犹豫豫地顺势坐下来了。

没想到都有外地患者慕名而来了,周锦渊心道中医科这个秃发科的名号怕是摘不掉了。

“你这是鬼剃头嘛……”周锦渊看了看他头上一块一块的局限性脱落。

“……”五号又想站起来走人了,一脸惊恐地道,“没,没有,就是斑秃。”

他好怕周锦渊下一秒让他买符水了,感情他前同事们不是做微商了,而是加入了奇怪的民间教派?

“我这就是斑秃的意思!”周锦渊一把抓着他的手腕,让病人再次感慨,看起来白白嫩嫩力气怎么比牛还大。

“我们管斑秃叫鬼舔头,鬼剃头,或者油风。”

周锦渊这么一解释,病人才稍微定了点心,原来是俗称啊。

周锦渊一诊脉,“给你开个外用药。”

“不是喝那个什么无敌生发灵嘛?只要喝半个月没错吧?”病人还是有点防备,而且显然不了解无敌生发灵的详细来历。

“那个方子啊,也不是适用于每一个人的。你看你连眉毛都一起掉了,还有……”周锦渊往他身下看了一眼。

“……”五号瞬间尴尬地夹紧了大腿。

眉毛是掩饰不住,但他可没给医生看这里,居然连这都知道!

没、没错,他的斑秃不止是头上和脸上……

“脾肾两虚啊。所以你这用药时间也要长一些,大约一个月吧。”周锦渊用人参叶和侧柏叶为主,开了药方,教他如何制成,每天两次外擦。

被周锦渊指出来某个部位也斑秃了之后,五号病人就不敢再质疑了,闭嘴,交钱。

……

周锦渊因为最近病人增多,包括刘淇的病人也多了,他们共用一个诊室就不太方便,找了个机会,想去和谢敏聊一下弄个新诊室的事情。

结果走到谢主任的办公室时,就看见毛医生和一个规培生也在这里。

毛医生正在对规培生讲些什么:“张仲景是千古用方鼻祖,学中医,尤其你们年轻人,钻研经方是很好的,能够快速领会方药精髓。总结完病人的症状脉象,对应的方子也就找出来了。像你说的这例情志病,就可以把《伤寒论》里的两个经方灵活合用起来……”

这个规培医生虽然还在规培期,但已经拿了执医证,也有了处方权,已经开始接诊病人。不过今天显然是遇到了棘手的病例,来向老前辈讨教。

和每个年轻中医一样,她的病人不多,还是最近才搭上顺风车,多了些病人,也格外上心,遇到不懂的就和老大夫请教。

毛医生属于典型的经方派中医。经方可作多种解释,比如“经验之方”,这里从毛医生的角度,指的是医圣张仲景的方子,也就是“医经之方”。

他行医主要用六经辨证,判断完病人的症状,就用张仲景所着《伤寒论》《金匮要略》里对应的经方,根据病人具体情况加减后使用。

——当然,临床时也不可能完全只用经方,但毛医生自觉在经方上最有研究罢了。

优秀的经方家还有个特点,就是辨证准,见效快。

从这点来看,周锦渊和他们有点像。但是周锦渊的医术是道系家传,可谓自成一脉,他到中医科以来,用的基本都是自拟的药方,也有家传方子。

规培生听得连连点头,然后道:“我先前给病人开的方子,吃了几剂没有效果,那我按您说的,再开个方子试试。”

毛医生瞥到周锦渊来了,清咳一声,颇有气势地道:“唔,三剂内应当是有效果的。”

周锦渊用药见效快在中医科已颇有名气了,毛医生虽然不愿意和年轻人别苗头,但也不想堕了经方派的名头嘛……嘿嘿,咱不敢说一剂,但三剂之内还是妥妥的。

“周医生也来看看这个病例。”谢敏笑眯眯地道。

这个规培医生其实是来找她,不过毛医生也在,她就让毛医生讲讲,现在看到周锦渊,她又想让周锦渊看看有什么思路。

周锦渊接过医案,病人患的是情志病,也就是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导致的疾病——像吴沉玉的失眠,其实也属于情志病,她是忧,忧心丈夫的秃头成疾。

这位病人主诉心慌心悸,头晕,月经不调。工作生活都不顺利,情绪障碍导致身体不适。

上面有病人曾用过无效的药方,也记录了毛医生刚说要用的经方,周锦渊看完久久不语,倒不太像他平时思路敏捷的样子。

他这一沉默,毛医生有点沉不住气了:

他不说话,他为什么不说话?我合用两个经方难道有哪里不对吗?我觉得我配得非常高明啊,他沉默是不是看出来问题了??

想来想去也没有哪里不对!为什么小周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不行,难道我真的看错了什么!

“那,那个,小周啊,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嘛!”毛医生憋不住了,催促道。

“哦……”周锦渊回神,说道,“只是,按照我的思路,我应该会先用祝由术。”

大家一下不说话了,这个嘛……

祝由术就是巫术,最早也属于道家医学之一,用符咒、祷告等手段来治病,还曾经列入太医院中。如今早已被传统医家抛弃,大家对它的印象就是单纯的法术。

现代研究认为,祝由术其实就是用心理暗示来治病。那么在病人得了心病的情况下,有时的确有效。

心病还须心药医,比如有的病人精神不好,没有意志力,这时候就需要祝由术的鼓励了,借鬼神的名义。

周锦渊会祝由术也不奇怪,他本就是道医。

谢敏扶着额头道:“不行,患者都不一定是信众,你就算画符、做法事也没用的,何况咱们也不能……”

反正不能光明正大搞,有的医生拜什么夜班大神,或者有自己讲究的玄学,那也不是像祝由术这么夸张的。

“主任,我是想,病在心情,单用药很难快速见效。祝由也不一定要画符念咒,祝由最大的作用是移精变气,移精变气你们知道是什么吧?就是改变患者的精神气场。虽然患者没有信仰,那我们单用这个原理也行啊!”

周锦渊振振有词地说道。情志病是因七情而生,从心理上治疗,更能疏散病人气机。术只是手段,万变不离其宗,不让他念经他还没别的办法了?

毛医生哈哈笑了两声,“那你要怎么用这个原理?”

“金医生,你对这位患者了解吗?她有没有什么喜好?比如喜爱的明星、文艺作品。”周锦渊转头问那规培医生。

金医生刚听得一愣一愣,怎么祝由术都出来了,她回想一下,说道:“她包上一直挂着几个吊坠,周医生你知道么,钢铁侠。手机屏保也是这个,应该挺喜欢的。”

周锦渊眼睛一亮,“好啊!那你带她先看一场《复仇者联盟4》。”

众人:“????”

周锦渊:“……等她痛哭完,诱导她发泄了不良情绪,再去看点好笑的喜剧。悲胜怒,喜胜悲,如此一来,以情胜情,情志相胜,气机就能通达了!”

众人:“……”

金医生瑟瑟发抖……大神是魔鬼吧,这么治病,带去看复联4?人家估计都看过一次,那就是二次伤害!

周锦渊说到前半句时,谢敏还哭笑不得,但听完情志相胜后,又反应过来逻辑没有任何不对……

七情就是如此对应的,当初吴沉玉的忧,也是自然而然被丈夫秃头治愈的喜给解除了。

尤其是她平时也看个电影刷个微博,大概知道为什么选这部。

既然这年轻病人信仰的不是道教,不是佛教,而是虚拟人物,那么这个改造版的祝由术,应该效果也不差!

祝由的祝字,就是祝说,祝祷的意思。

以往是祝于天地鬼神,现在是祝于二次元本命……

古代医者利用鬼神治病,周锦渊遇到没有信仰的患者,就利用她喜欢的虚拟人物治病,可谓一理相通。

想着想着,谢敏还笑了出来,“你啊,做起心理医生也有一套。”

这个祝由术,归根结底就是心理疗法嘛。

而毛医生听罢也陷入了沉思:可恶,我没看过什么钢铁,复仇者啊,为什么看完电影会哭啊!有点想挑毛病又找不到呢!

金医生则急了,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周医生,她喜欢钢铁侠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她笑点怎么样啊!万一给错了作品,岂不是很尴尬!”

周锦渊微笑着盯着她看,“再给你一次机会,仔细想想?”

金医生半张嘴愣了一会儿,忽然想通了,不对,也不是一定要喜剧,只要能引起患者愉悦的心情,让情志效果充分发挥不就好了!

她一拍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完全可以先给她看《复联4》,然后再找点钢铁侠的甜文或者肉文,反正HE同人文给她看!”

毛医生:??小金也开始说我听不懂的东西了!

周锦渊其实也不大知道金医生那些什么名词,但隐约听得出金医生确实理解了,他点头道:“嗯,你自己琢磨一下。等梳理完情绪,再用毛医生说的方子,必然是一剂便知!”

毛医生之前开方子说的是三剂,而周锦渊主张先疏通气机,再用此方,应该一剂就大有效果,甚至痊愈。

以周锦渊过往事迹,金医生对他似乎深信不疑。

现在金医生搓着手,行医不久热情饱满的她,俨然已陷入了对这个病案的无限畅想中:“哎呀,推的文不会踩雷吧,那我还得先偷偷看一下她是什么口味,最好找她没看过的,我去AO3找点文来翻译好了……”

其他三位医生:嗯,虽然听不懂金医生的治疗方案,但是这个时候应该只要微笑就可以了。

第17章

主题:最近病了去看中医……

内容:主治大夫说我是什么情志病,就是心情压抑才导致的身体不舒服,心慌头晕,经期都不太正常了。没办法,我是很丧啊,工作也不顺利,跟家里关系也僵了。可是吃了药一点作用也没有,本来想放弃,那个主治大夫忽然约我出去看电影,二刷《复联4》。

我是钢铁侠本命,粉了七八年,因为铁吃便当了,首刷完后一直不敢再去看。但她坚持要去我以为她想泡我,就去了。果然看得我再次痛哭流涕,无法自拔,出了电影院还一直在发抖。

小姐姐就安慰我,并邀请我去她家。我情绪崩溃,从路上到她家就哭着倾诉了很多,她一直耐心地听我说。等我说完了,她就拿了平板给我,说里面是她自己翻译的同人文,就……有甜有搞笑有肉,而且都很符合我口味,我看到起飞,瞬间被治愈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端了一碗中药出来给我,告诉我刚才是在给我施展什么情志疗法,发泄完情绪再吃药,很快病就会痊愈。

我:“……”

1L:哈罗?“我以为她想泡我,就去了”???

2L:我笑死,我以为你想泡我,结果你只是想给我治病。

3L:楼主不要气馁,抓住机会,祝你们百年好合!

4L:所以你病到底好了没啊,好了给我介绍一下医院和大夫,我也不舒服。

5L:也给我介绍一下啊,我没病,但是我想看肉。

……

……

“会诊通知单……”周锦渊电脑上的后台系统显示了一份资料,上面写着某患者的住院号、姓名、年龄、科别、病历摘要等等内容,下面还有会诊目的等。

医院科室之间也是时有往来的,比如上次黄总的父亲在心内科住院,因为呃逆不止,就请了消化科会诊,后又请了中医科会诊。

三医院这方面的规定很普通,会诊一般是值班医师去就行了,有邀请来,轮到谁就是谁。若是急症或者疑难重症,那就对医师职称、年资都有要求了。

像这个病历,不像是轮到周锦渊去诊治的。

“唔,应该是谢主任推荐的吧,说我们小周不止会治秃发……这个病人需要针灸,大神你可以用烧山火和透天凉啊。”刘淇作为八卦小能手,消息比周锦渊要灵通一些。

诚然周锦渊在中医科内部已经地位稳固,获得谢主任的青睐,但是整个三医院对他究竟什么水平,还是没有具体的概念。

不是时刻那么巧就有疑难重症,每个医生也有自己擅长的内容,再加上中医科都快成秃发门诊了,他们哪知道什么打嗝、失眠、秃发,只是周锦渊特长的一部分。

“哦……好吧。”邀请单标明了时间,并未立刻要求医师去相应科室,周锦渊留意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病历摘要和临床诊断,心里大概有点数。

“看完了吧?大神,走吧,去食堂。”刘淇搭着周锦渊一起去吃饭,大神家那个小雪贤惠是贤惠,但毕竟在上学,也不是每天都有空准备便当。

这会儿食堂人还不算很多,估计有的医护人员还在加班,不过但凡他们走到的地方,就有人暗搓搓看过来。

“咦,这是干嘛,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大神修为又涨了嘛?”刘淇觉得很奇怪,他最近苦练烧山火的时候,到底落后了多少进度啊。

刘淇抓着一个康复科的朋友,这个还是他大学同学,而且两个科室相邻,“干嘛呢你们,怎么老有人看我们大神?”

康复科同事哈哈哈笑了几声,“你们还不知道呢?”

知道什么?

周锦渊都奇怪了,“又传什么谣了。”

康复科同事:“喏,急诊中心的郑禾禾你们知道吧?”

“知道知道,”刘淇立刻猛点头,“特别漂亮那个。”

而且是全院女同志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啊,重点是未婚。

康复科同事:“哈哈哈,我告诉你,你们科室那个秃发科的外号,就是急诊中心的人先喊起来的。昨天郑禾禾出去,有朋友想给她介绍对象,俩人聊呢。那人外地的,问起郑禾禾的单位,郑禾禾说三医院,在XX路上。那人想了半天,说:嗷,是不就是那个海洲秃发专科医院?”

刘淇、周锦渊:“……”

康复科同事:“所以今天一早大家都在吐槽,为什么突然一起被拖下水了,明明秃发专科的只有中医科啊。”

三医院的招牌科室以前都是肿瘤科和骨科的!为何中医科异军突起!

刘淇先是一愣,随后开始狂笑,“该啊,让你们起外号!”

“得了吧,还不知道是这个外号传到了医院外边,被误传成这样,还是你们科室现在名气太大,人民自己起的外号!我听说了,都有外地病人特意过来治疗脱发!”康复科同事啧啧道。

“海洲市秃发专科医院?听着还怪带劲儿的。”刘淇好像被戳到了笑点,乐不可支。

而常年被传谣的周锦渊表示已经习惯了,不就是医院多了个外号嘛,他还金丹道士了呢……不对,周锦渊问了康复科同事一句:“我什么修为?”

同事:“蛤?不是金丹吗?”

周锦渊:“哦。”

那就没错,还没涨。

搞得他居然还有点小失望。

******

海州市某小区住宅

书房门被打开,轮椅在木地板上滑动,只有轻微的响动。

曲庆瑞看到儿子先一步从房间中出来,关切地上前一步,“怎么样?”

然而曲观凤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仿佛讥笑的表情。这情绪,其实更像是对着他自己,却让曲庆瑞心底也一凉。

他花费很大功夫,才让儿子同意接受诊治。

房间里的另一位,可是海洲省的名老中医黄中文,他是中医世家出身,其父生前是赫赫有名的国医大师,还曾经治好过外国领导人的顽疾,在国际上也享有声誉。

黄老本人自幼习医,精于脉诊,长于方药,在针灸上也颇有造诣,可算是海洲省中医界的一面旗帜了。

曲庆瑞把他请到这里来出诊,都花了不少人情。

方才问诊时,曲庆瑞就被要求退出来了,此时看到曲观凤的神情,他感觉很不妙。

曲庆瑞快步走进房间,“……黄大夫?”

“曲先生,我诊过了。”黄中文正在收拾东西,看到他,心平气和地道,“令公子的瘫萎之证,肌骨萎弱已久,神经损伤程度严重。我若用针药为他治疗一年左右,结合自身锻炼,应该能恢复部分功能,达到自理。但要重新站起来的希望还是不大,要有心理准备。”

曲庆瑞神色黯淡,这个话,其实和那些康复团队说的一样,而且那边说得天花乱坠,预估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借助外力站立,黄中文则更加保守。

但是曲庆瑞听闻过黄中文的事迹,难免对他抱着希望,也许有些玄学的中医,真的能治好儿子呢,“黄老,真的没有可能吗?您可是治好过我姑父的枪伤……”

“情况不同的,令公子症状要严重多了,大腿至足趾都无感觉,西医应该也说过很多了。”黄中文摇了摇头,“而且,令郎心理状况堪忧,对治疗极没有信心,所以我连站立都不敢完全保证。”

曲庆瑞也清楚这一点,深深叹了口气。

其实,各处求医、了解下来,他的底线也在降低,只怪自己之前对黄中文抱有太大的期待。

难怪曲观凤的神情也如此复杂,难以想象他是否也有一瞬间抱有希望,也霎那间失望。

对观凤这样的性格来说,即便康复完,也好不到哪里去……

曲庆瑞作为一个父亲,他想的是,即便如此,还是希望请黄中文治疗,恢复部分功能也好啊。

“曲先生,如果你们的期望很高的话……”黄中文忽然说道,“我刚才想起来,令公子的症状和我知道的一个病案有些相似,那人曾经伤了一条腿,后来据说是个外省的民间医生为其针灸,恢复了行走能力。我了解过一点治疗细节,那位医生在针灸、推拿方面自有绝学,我想,如果你能找到他,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竟有这样的民间奇人?这话从黄中文口中说出来,自有权威性。

可谓柳暗花明又一村,曲庆瑞狂喜,立刻道:“黄大夫,我如何联系这位医生?”

“应该不难找到,病人就是香麓观的秦观主,我也是听他的一位朋友提起,你只要找到秦观主一问便知了。”

黄中文丝毫不介意让病人可能转投他处,毕竟他自己无法保证疗效,他的长处主要是方药和针灸,而那位医生虽然名声不显,隐于民间,但显然在针灸和推拿恢复瘫痪方面有极高的水平。

香麓观,秦观主,曲庆瑞念了几遍,又道了谢。

送走黄中文后,曲庆瑞想和曲观凤再谈谈,但曲观凤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曲庆瑞思考再三,还是先不要和他说了,当即去联系一些朋友,要到秦观主的私人号码,然后打电话。

秦观主起初听到一个陌生人来电是很莫名其妙的,但听到曲庆瑞询问病情,他立刻道:“没错啊,我当年情况很严重,肌力只有零度,神经反射几乎消失,甚至一度昏迷,遍寻医生都治不好。直到认识了我朋友,他为我治疗后,我已经痊愈了,昨天还扛了矿泉水。”

曲庆瑞难掩喜色,“那要怎么找到这位医生?我想请他出诊。”

他介绍了一下自己儿子车祸后的状况。

“听上去比我的情况还要严重一点!”秦观主感叹了一句,却让曲庆瑞心底咯噔一下。

更让他失望的还在后面,秦观主又道:“而且,我朋友在瀛洲省,就算这个病案他有把握,短时间内恐怕也不行了。他的手几个月前在祭祀的时候不慎受伤了,还没有恢复好,暂时不进行任何针灸、推拿。”

“但是,”秦观主还不等曲庆瑞的失落感落实,猛然来了个转折,“我朋友的儿子现在就在海洲市的医院工作,前段时间我和朋友通话时,他还说,他儿子天生便是吃这碗饭的,针灸水平早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去找他,应该可行……”

曲庆瑞心情几度起伏,此刻几乎是屏息问道:“那这位医生尊姓大名?”

秦观主道:“周锦渊。”

第18章

三医院萧副院长办公室

“这位是萧院长,小周就是他引进三医院的人才。”在黄天霖的口中,合同工有了一个清新自然的来历。

“萧院长。”曲庆瑞在黄天霖的引荐下,和萧副院长简短而有力地握了握手。

在黄中文说出那两个字后,记忆力绝佳的曲庆瑞就立刻回想起自己曾在哪里听过这三个字,甚至回忆起了周锦渊那张略带稚气的脸。

他万万没有想到,兜兜转转下来,早就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小道士,就是儿子治疗的希望!

——黄天霖甚至还试图引荐,反而被他拒绝了。

这叫他既难以置信,又有些异样的感觉。

也是因此,黄天霖在被找到做中间人时,都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虽然不是让他来治,但是知道是自己推荐的人,难免有种先知的快意,同时非常希望周锦渊的水平真能治好曲庆瑞的儿子,岂不是也显得他很有识人之才。

此时,黄天霖格外热情地做着介绍。

而曲庆瑞如此辗转来找周锦渊,也是看中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黄天霖和三医院往来亲密,萧副院长又是周锦渊的引荐人,他总觉得这样多一分保障。

倒是萧副院长内心也在想。这位曲先生,以前没见过,但自己在海洲工作多年,是听过他大名的。

曲先生背景不一般,在海洲省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家族里还有从政的。他来了三医院,院长亲自接待,谈笑风生还差不多。却专门找到萧副院长,他起初还奇怪呢。

有赖黄天霖刻意提到周锦渊,萧副院长倒是有点底了。

——看来是为了小周来的啊,而且多半是好事!

于是萧副院长也很机灵地顺着黄天霖的话说:“你好曲先生,小周嘛,是我们中医科的人才,一身家传医术十分精湛,特意请到中医科来传经送宝,他可是给我们中医科带来了非常大的提高。”

可不是很大的提高么,中医科都快改名叫秃发科了,连着三医院在新领域也名气大涨……

“是吗?”曲庆瑞斟酌了一下,说道,“不知道周医生现在是在坐诊,还是如何,我想了解一下他现在的主要研究方向。”

萧副院长第一想说防脱生发,但他张嘴还是道:“据我了解,针灸,用药,脉诊,都是非常擅长的!”

“嗯嗯。”曲庆瑞十分认同般地点头,他做了些调查的,证明这位年轻人真正展示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萧副院长为他们打了通电话,说道:“我问了问,周医生现在正在脑外科病房会诊,给一位外伤性瘫痪的患者诊治,咱们等一等?”

他自己心里还犯嘀咕呢,小周来三医院还没有接过这样的重症,而且年资好像不够吧。但既然派过去了,应该没问题。

曲庆瑞和黄天霖对视一眼,都愣了一瞬,而后问道:“我们能去看看吗?”

太巧了,有这样一个同是瘫痪的病例。

听别人甚至本人说再多,要是能亲眼见到周锦渊治病,曲庆瑞那颗心怕是才能完全放下来。

为了曲观凤的伤势,他这几年都好像老了许多。发妻早逝,留下曲观凤这个独子,也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曲观凤瘫痪,消沉不起,旁系甚至外人都环伺家业,万种滋味,只能自己咽下去。

而周锦渊,就是摆在他面前唯一能打破这个困境的救命稻草,不能不慎而重之!

……

周锦渊按照会诊通知上标明的时间,带着针具按时抵达了脑外科病房。

根据通知上的内容,患者是名中年男子,某次工作中被重物砸到头部受伤,当时昏倒了,送到县级医院治疗,醒来后头晕呕吐,而且下肢失灵。

治疗了一个月无效果,肌张力很低,已成外伤性瘫痪。

转到三医院的脑外科后,头部的伤势治疗后无大碍,颅神经正常,但是下肢失灵仍是不见好。

脑外科采纳了建议,请中医科的医生过来做针灸治疗。

来的嘛,不是熟悉的谢主任或者毛医生,而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大神”。

他本人看上去比传说里还要神,主要是太嫩了,就是个弟弟的模样,不过嘛,中医科那边倒是常常替他吹嘘。

当然,周锦渊到底入职时间不长,吹来吹去都是什么呃逆、月经不调、失眠之类的病,要么就是吐舌头那样的怪病。

不知道这样的重症他治起来效果又如何。脑外科的医护人员表示有些期待。

病人已经知道并同意进行针灸治疗,事到如今也只能试试了。

但他们也没想到来的会是这么一个实习生模样的人,但凡是病人,肯定希望职称更高、经验更丰富的医生来看,不说一定医术高明,但对外行来说,这至少是个保证。

可是周锦渊一进来就风风火火地说:“病历和诊断我都看完了,先把把脉。”

然后就开始抓着病人的手诊脉,几乎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周锦渊专注地把脉,那认真的模样让人几乎不敢打扰,足足有一分钟,病人的妻子才在病人的眼神示意下,对主治大夫说:“那个……医生……”

“你这个瘫痪问题不大啊……”冷不丁的,周锦渊开口了,也打断了她的话头。

一时间,病房内寂静了一瞬间。

问题不大?

这还叫问题不大??

主治医生无语道:“你有看摘要吗?腱反射减弱……”

“我仔细看过了。”周锦渊眨了眨眼睛,“我想说,病人应该还有一个困扰他至少两年了的问题,曹先生,是吧?”

周锦渊指了指病人,也就是曹先生的下半身,然后两根手指头弯了弯。

曹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懵逼地看着周锦渊。

医护人员更是莫名其妙,话不说话,手指头摆弄什么啊。

这时候曹先生的妻子忽然“哎呀”了一声,好似突然领悟了什么,一脸窘迫。

很快,曹先生也反应了过来,脸都红了些,又不好意思又震惊,“这,这您都知道?”

周锦渊是顾全病人的心理,没有当众明说。

曹先生自己心知肚明,足足两年了,他每次勃起的时候,阳具就会向上弯,角度之大,产生的疼痛直接让他毫无兴致,疲软下去。

如此反复,他平时连什么刺激画面都不敢看,被迫清心寡欲,心理负担也无比之大。

这个怪病,他早就多处寻医,只是始终没能治好。

没想到今天被这个年轻医生摸了摸脉,就点出来了,他眼巴巴地看着周锦渊:“医生,你知道这是什么病?你能治嘛?”

“能治!”周锦渊先笃定地回答了一句,然后道,“得吃几剂药,现在先治你的腿嘛,不然好了你也没处用。你这个腿虽然问题不大,但也不是一两天能好的,需要分疗程治疗一个月以上,今天我们先针刺一次。”

如果周锦渊没有说之前那一番话,他告诉病人这个病不算什么,治一个月就好了,病人心里肯定会打鼓,没有信心治疗。

但现在他这么说,曹先生全家却觉得很欢喜又信服。

这时候周锦渊再准备给曹先生扎针,他和家属都极其主动地帮助护士把被子整理好,衣服捞上去,露出皮肤来。

周锦渊取了长针出来,取穴环跳、阳陵泉、足三里、悬钟等穴,凝神行针。

一入针,强烈的针感就让病人失灵的腿不自觉地小小弹动,“,有反应,有反应!”

曹先生喜出望外,医生说一个月好,他没想到第一次扎针就有反应。

“嘘。”周锦渊一说,他又不敢作声了,怕打扰医生针刺。

主治医生不禁上前一步,紧紧盯着病人的腿。

待周锦渊把针退出来,这才道:“你自己抬抬腿试试。”

曹先生还以为之前的反应就是治疗效果了,听他说自己抬腿,还有点迟疑,直到妻子推了推他的肩膀,这才试探着把腿给抬了起来。

还真的抬起来了,而且慢慢一抬,就抬到了挺高!

“再屈一下。”周锦渊两手插兜,说道。

曹先生这次不用催促了,自己慢慢一屈膝,完成了一个屈伸动作。

“哎!哎!看到没?!”

“能动了啊!天啊!”

病房内一片欢欣快活,大家好像都没注意到,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站着几个人,还包括他们的副院长。

房内的快乐气息好像传染给了曲庆瑞,他也不自觉浮现起了一点笑容。

这简直是最好的证明了,周锦渊确实是有水平的!

周锦渊还在写药方,“继续针刺八天左右,就能下地走路了。之后隔天针刺,满一个月,基本就恢复完全。我再给你开药,吃三剂,把你那个老病也祛了!”

曹先生这才知道,周锦渊说的一个月是完全根治,下地走路,第八天就可以了,愈发惊喜了。

“治疗效果太好了!”主治医生赞不绝口,周大神不像有的人想的那样,就会速效治个秃头嘛,看人家治瘫痪这样的重症,照样是见效快!

至于他自己嘛,嗯,其实他也没怀疑过,这可是谢主任大力推荐的人,用脑子想想也不可能没本事嘛。

……

“我们先不要打扰周医生了吧,找个合适的地方……”在周锦渊结束会诊之前,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曲庆瑞,已然低声道。

萧副院长心里已经了然,想来曲先生想低调行事,嗯了一声,悄然和他们走开了。

里头,周锦渊开完医嘱,和主治医生一起往外走,有个护士凑上来小声说:“萧院长刚才不知道是检查还是怎么,在你们病房外看了好一会儿。”

主治医生“咦”了一声,有点不解,但是他们也没做什么,所以也没太放在心上。

“好了,那今天谢谢周医生了,以后也合作愉快。”主治医生握着周锦渊的手,大力摇了摇。他们脑外科有些病人术后,需要中医针灸辅助,看来以后可以多考虑周医生了。

周锦渊笑应一声,插着兜回中医科。

还没走回科室呢,手机就响了,却是萧副院长的来电,请他到办公室去一趟。

周锦渊怀抱疑问上萧副院长得办公室,一进门便认出来,萧副院长身边的人自己在黄天霖的宴会上见到过,他点了点头,先和萧副院长打招呼,“萧院长。”

“周医生,我给你介绍一下,黄总你认识的,这位是曲先生。”萧副院长一伸手,“也是黄总的朋友,把你请来,是想求诊。”

“噢噢,可以啊。”周锦渊以为是这位曲先生病了,又没挂到号,所以走个后门来加号,反正他因为安排了会诊,也没坐诊。

就是这曲先生气色看起来不错,不像是有病的样子,难道是什么暗疾?

周锦渊都做好把脉的准备了,却见那位曲先生苦涩一笑,“周医生,不是鄙人,是犬子。”

“嗯?也行啊,那令郎在哪儿?”现场就这几人,周锦渊奇怪来求诊怎么不带病人。

“就是这一点,有些困难。”曲庆瑞揉了揉眉心。

他儿子曲观凤在两年前,因为车祸下肢瘫痪,这期间有三次短暂的康复训练,都未能坚持,且因为伤情重,被国内外许多医疗机构断定没有完全恢复的可能。

受伤后本就阴沉敏感许多的曲观凤,在屡次治疗期间,愈发没有治疗意愿。

曲庆瑞请来名老中医黄老,这位权威的结论却对曲观凤又造成一次打击。

曲庆瑞今天来三医院找周锦渊确认他的水平,都没有告诉曲观凤,或者说曲观凤暂时并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曲庆瑞实在是怕了,怕再次让儿子失望,也让自己失望!

在他解释过程中,周锦渊频频点头,表示理解。很多时候,患者受到的不止是生理上的伤害,还有心理上的。

曲庆瑞带了病历来,“这是西医病历,还有之前我找的一位老中医记录的病案。希望您先看看。”

周锦渊接过来翻看,远程诊断要不得,但是这里资料详细,他也能大致做一个了解、判断。

曲庆瑞说:“今天我在病房看到您给一位瘫痪的病人针灸,几针下去,病人就能屈伸腿了,所以我想?”

“那位病人的伤情比令郎要轻,没有任何感觉了,不能一同比较。”周锦渊已经在看病历了,立刻如此说道。

“对,是,那您看犬子这个症状?”曲庆瑞抬手抹了一下额角,那里其实没有汗,“我听说,令尊就曾经治愈过类似的情况,香麓观的秦观主,完全康复。您手里头,也有成功病案。”

“嗯,是有,但那也没有令郎这么严重,而且即便是相同的病症,各人情况不尽相同。”周锦渊不意外他认识秦观主,萧副院长和秦观主就是朋友,他指了指病历道,“您看,这个肌体功能……”

曲庆瑞急道:“我知道情况不同,可是香麓观的秦观主和我说,您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难道还不能治?”

周锦渊慎重地道:“我不是说不能治,我还没有当面给病人四诊,只看了这些资料。单从这些中西医病历来看,如果一定要我给出一个结论,我只能说,我不敢保证令郎可以完全恢复到进行激烈的体育运动。”

曲庆瑞:“……”

周锦渊观察了一下曲庆瑞的表情,为难地道:“不是吧,曲先生,令郎难道有体育方面的理想或者爱好?”

“没有。”曲庆瑞迟疑道,“不保证可以进行体育运动的意思是,可以行走?”

周锦渊:“可以啊。还有,是‘激烈’运动,如果只是放松,跑跑步,骑骑车都是可以的。”

曲庆瑞捂着胸口,剧烈地喘了几口气。

周锦渊轻飘飘的语句,却好像在他心上有极大的重量。

只是无法激烈运动,那不就是,基本完全康复,不用坐在轮椅上度过下半辈子了?

曲庆瑞在商界向来以持重深沉闻名,但在医生面前,也只是一个忧心的家属,他一把拉住周锦渊的手,“周医生,你真的能保证吗?需要多长时间,我现在就给你诊费?”

周锦渊往后退了一点,倒是理解,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他本来还以为曲庆瑞是要求过高,现在看来,只要能康复人家就满意了。

“细节我还得当面四诊后才知道啊,但重伤康复肯定是需要一段时间,您得有心理准备。诊费按标准交医院就行了。”

这个病历他们是要求他到病人家里出诊的,因为病人心理状况很不好,治疗意愿低。周锦渊欠着萧副院长的人情,既然他开口了,不行也得行。

不过诊费就没必要纠结了,曲庆瑞一副要砸重金的样子,但对周锦渊来说,他至多有个开个人诊所的目标,可开诊所本也不是为了发财,否则他早不知道捞了多少钱了。

天地万物,来去有缘。

******

周锦渊站在一个小区外,手里提着一只白色的出诊箱,上面还印了三医院的字样。现在是下午六点,他直接从三医院过来的。

曲庆瑞本来要来接他,他看着地方不远,就自己摸过来了。

曲庆瑞接到电话后,亲自出来,把周锦渊领了进去。这个小区处在海州市的繁华地带,却可算闹中取静了。

曲家这一处房产是这两年,曲庆瑞为了儿子购置的。老宅里的家用电梯原是为老人安装的,后来却只有曲观凤在用,当曲庆瑞觉察到儿子的情绪后,默默在这里买了间大平层。

曲庆瑞开了门,把周锦渊让进屋内来。

周锦渊环视一周,这里装修风格十分温馨,但好像有些整洁过头,简直有点不太像有人长期居住在这里的样子。

客厅很大,没有电视,最显眼的是一张宽阔的工作台,有好几个电脑屏幕,另外还放着一些轮椅零件。

“稍等,周医生你先坐。”曲庆瑞敲了敲一扇房门,“观凤,你能出来一些吗?我带了一位客人来。”

周锦渊听到隐约的声音,似乎不太愉快,接着伴随轮椅在地面滑动的身影,一个不算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周锦渊讶然,这居然是那个他遇到过两次的轮椅青年!

这次,青年脸上多了一副细黑边眼镜,但也不妨碍周锦渊认出他来。

原来是他?周锦渊一瞬间想起他和曲庆瑞匆匆照面,就是在和他见过的酒店,一时有些恍然大悟。

他说什么来着,来去有缘啊!

“又见面了。”

曲庆瑞目露诧异,他没想到周锦渊和观凤见过。

而曲观凤看到周锦渊,也是脸色稍变,嗤笑一声后低声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求神问佛?爸,这不像你。”

虽然周锦渊今天穿的是常服,但在曲观凤的印象里,这就是个道士,可能还是打卡上班的那种三流道士。

曲庆瑞的脸色变了变,他也试图再次说服观凤,但此前的雪上加霜,让观凤甚至拒绝他介绍,连态度也如此……

周锦渊是他郑重请来的,虽然早就说明过情况,但此时曲庆瑞还是有些担心地看向周锦渊。

周锦渊把自己的出诊箱换了一边,另一面三医院的Logo就露了出来,“求神问佛不一定必要,尤其是问佛。但来三医院找我应该是很必要的。”

他一伸手,“你就是曲观凤?周锦渊。”

周锦渊的言行让曲庆瑞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交流。

曲观凤没有理会周锦渊伸过来的手,“能骗到我父亲,你的手段想必不错。”

从刚才开始,在曲观凤这里,周锦渊已经从道士变更为骗子了。

“应该谈不上,如果我的手段不错,在电梯里遇到你那次,我不会那么唐突。”周锦渊轻松地道,“或许我不应该等到上次在酒店和你见面时,才问你是否在进行康复训练,但那时候我确实还无法确认,你还可以完全康复。”

曲庆瑞完全不知道他们曾经两次遇到是什么情形,但他敏锐的判断力告诉他,这段话里包含的信息量不一般。

再看曲观凤,果然神情有些凝滞。

完全康复是什么意思?

这到底是什么,一场针对他,铺垫已久的骗局?还是这个又做道士又做医生的人,真的能够以两次照面,就断定他还有机会康复。

曲观凤想到周锦渊奇怪地注视自己,冒失地询问自己……

“小曲先生?”周锦渊从自己的出诊箱里拿出了一方木制脉枕,然后抬起手,微微屈指。

曲观凤沉黯的双眼在周锦渊和曲庆瑞身上扫了一遍,曲庆瑞紧张地和他对视,而周锦渊则不急不慢,维持着原有的姿势。

周锦渊身上有让患者最不安的因素,他极为年轻,甚至从外表看应该叫年少,他夸下海口能让曲观凤这个各方权威诊治过,没有完全恢复可能的人康复,他甚至,还是个道士。

前两次见面,更算不得愉快。似乎无论怎么看,周锦渊最差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最好也是在说大话。

但他看着曲观凤,等着要给曲观凤把脉,清亮的眼神中满是自信。

说来可笑,这一刻曲观凤竟然对这个不能更像骗子的人有了一丝期待,也许是因为他几乎没有听过的,包含正面情绪的“完全康复”四个字。

——即便曲庆瑞在劝说他时,也用到过这四个字,但是,曲庆瑞竟也没有周锦渊那样的神气与自信。

可能连曲观凤都没有意识到,这种信心对他来说才是最弥足珍贵的。

“……你到底是道士,还是医生?”曲观凤低声问。

他一开口,曲庆瑞就知道,既然没有一口回绝,那就证明他被打动了。

这很奇怪,明明从口才上来说,曲庆瑞应该更好,周锦渊吹得也没有多么天花乱坠,反而相当简明扼要。然而曲庆瑞没能说服曲观凤,反而是周锦渊打动了他。

或许是因为曲庆瑞已经用过太多手段?

“应该叫道医,以医弘道,济世渡人!”周锦渊毫不避讳地简单答道。

曲观凤看他一眼,皱着眉慢慢把手放在了脉枕上。

周锦渊的手指随即落下,搭在脉上。

五分钟后,四诊毕,周锦渊尤其仔细地诊察了曲观凤的经络。

周锦渊把脉枕收起来,拿出笔记本和钢笔,一边记录一边道:“元气衰败,筋失所养,经络阻塞,致萎瘫。”

周锦渊不提肌张力,不提反射,不提肌肉萎缩程度……那些已经有太多西医给患者和家属说过了。他只说自己从中医角度所观察到的情况与结论。

曲观凤的病情,在中医里归为“萎证”。他不但瘫萎,感觉功能丧失,反射消失,等等……且脸色发白,肌肤清冷,显然是正气不足。

但是,周锦渊估量了一下,确乎是有治愈把握的。

周锦渊的字迹相当漂亮,他行云流水般书写完后,挑眉道:“针灸、推拿为主,药物为辅,再加上日常也要适当进行功能锻炼。旺元气,强筋骨,化瘀血,通经络。给我半年左右,你至少可以连续步行三公里。”

周锦渊亲自诊治完,给出了更为细致、肯定的结果,曲庆瑞在这一瞬间很想咧大嘴笑出来,但他忍住了,去看曲观凤。

半年,长时间步行,机能开始恢复只会更短。

相比此前的动辄一两年,目标近而小的康复计划,周锦渊这句话堪称大胆。曲观凤甚至想问他,知不知道此前自己在什么医疗机构接受过治疗。

即便曲观凤就是被这份自信打动,但这人未免……太狂妄了!

“像你这样的程度,我不是没治过,上一次复诊时那位患者已经在骑共享单车买菜了。”周锦渊又说出了有点像吹牛的话,但他“吹”得太真诚,让曲观凤都迷惑了。

济世度人,不是空话也不是大话。

周锦渊看着曲观凤,神色带上了一点凝重,问道,“不过现在,我想问问,你严重失眠有多久了?应该在一年以内?”

曲庆瑞诧异地道:“失眠?周医生,他没有失眠吧。”

同在一个屋檐下,曲庆瑞从来不觉得儿子有失眠的情况,还是严重失眠。

“不可能。”周锦渊几乎没有犹豫地答道。

曲庆瑞下意识去看曲观凤。

但曲观凤却眼神闪烁。

曲庆瑞如鲠在喉,竟然是真的,他不知道,曲观凤的医生们也不知道,显然曲观凤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不用问也知道,曲观凤为什么会严重失眠,还憋着不说。

周锦渊:“你现在多久没合眼了,二十四小时?”他观察了曲观凤的神色,“更长对不对,三十六小时?”

曲观凤把头撇开了,轻飘飘地道:“没什么好说的。”

但他很快,又把头转了回来——周锦渊视他病情,洞若观火!

严重失眠折磨着他,让他无法入睡,在那些难以入眠的夜晚,他会更加痛恨自己的身体。又或者,正是这份沉郁令他失眠呢?

周锦渊把针具拿了出来,“正式治疗还需要再等几天,我回头再约时间。既然这样,那么今天我们先来解决小曲先生的失眠问题吧。”

曲观凤想说,他还没有亲口说愿意接受治疗,但他很快明白,周锦渊已经取信于他了。

连他自己都吃惊,绝望了无数次,他竟然还能在困境中,萌发一线希望。

……

他们来到了房间,周锦渊让曲观凤平躺在床上,从出诊箱里又拿出了一个迷你蓝牙音箱,“不介意吧?”

他认为,最好在曲观凤的治疗中也加上一些祝由术的手法。

曲观凤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周锦渊调了调手机,音箱便开始播放道场音乐,古雅清幽。

伴随着乐声,周锦渊针刺曲观凤照海、申脉、内关、行间、肝俞等穴位,和吴沉玉一样都是失眠,但曲观凤是肝郁化火,阴阳失衡,因此取穴也不尽相同。

用药如用兵,而取穴,也是一般。

之前周锦渊会问曲观凤出现失眠是否不到一年,也是从证型判断,如果曲观凤超过一年,那他诊出来肯定不止肝郁化火证了。

肝气易于抑郁,都是七情所伤啊。

周锦渊针刺后还没有立刻结束,要留针十五分钟,他坐在床边,手指轻轻地敲着床沿,合着道场音乐击节,独具韵律。

而原本清醒的曲观凤,只觉得随着飘渺的乐声,那些针刺过的部位产生了丝丝暖意,意识竟慢慢模糊起来。

“记得治疗一定要准时来,我病人很多的。”

在这种朦朦胧胧里,周锦渊击节相合的声音,还有他轻轻吩咐曲庆瑞的低语,仿佛都带着某种神性,让曲观凤彻底陷入太久太久没有过的酣睡之中——

曲庆瑞眼见疗效又是如此之快,心里一喜,低声问道:“周医生,你之前说正式治疗还要晚几天是为什么,不能今天一起治疗腿吗?”

他恨不得立刻就能看到周锦渊治疗,即便也自我安慰,都等了那么久,不急在这几日,然而还是忍不住发问。

他很怕这几天曲观凤的想法又反复,即便已然目睹儿子松懈,可半途而废也不是没发生过。

“哦,我计划用特殊的针具松解肌肉,得去定做的,而且……”周锦渊自觉曲先生应该了解自己了,解释道,“像这样的非急症,却是重症的患者,我需要推演出一个吉日,再行针!”

男忌戊,女忌己。游祸日,扁鹊死之日,行年犯处……都不宜行针服药啊!不同的部位都有不同的忌处!

曲庆瑞:“……”

亏得他亲眼看过周锦渊行医。

憋了半天,也就憋出来一句:“您真讲究!”

******

三医院最新消息,中医科病房要开科了!

三医院本就在建新楼,但原来的消息,是绝没有中医科的份。最近忽然有风声传出来,好像要拨病房给中医科,再给他们招一批新人手。

要是几个月前传这个消息,肯定没人信。他们医院的中医科还用得着病房?

别说他们,很多综合医院的中医科,即使有病房,都是长期闲置,大部分时间直接给内科使用。

但现在,可不大确信了,毕竟他们整个三医院都要被冠名为秃头专科医院了,接诊量与日俱增,相应也有了病房需求……

中医科的人也不大清楚,去找谢敏打听。

谢敏含蓄地表示,是的,没错,中医科不久的将来,就要拥有病房,和一些新同事了,这次规模的扩大,要感谢周医生。

不就得感谢周医生么!无敌生发灵,为中医科打出一片新天地啊!

一定是院里考虑到科室的需求了。

众人喜气洋洋,又想,咦,那其他科室难道没有意见吗?楼都建好了,这病房是临时安排给他们的吧?

“他们能有什么意见。”谢敏知道的内幕多一些,但这个时候还不能透露。

她刚才说的谢周锦渊,可不是指,或者说不止是指生发灵。

周锦渊正式接手了曲家公子的康复治疗,曲先生大手一挥,和三医院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捐了不少钱物……因为周锦渊不肯要多余的诊费啊,曲庆瑞就自己琢磨了一下,济世度人嘛。

他的唯一条件,就是中医科的待遇要升级。这不,周锦渊的单独诊室也以极快速度布置好了。

其他人也没多怀疑,乐呵呵觉得就是因为病人变多了,医院考虑到病人的需求,其实正常程序没有这么快。

不过即使谢敏没有透露,不要多久,也已经有风声传出去,引得全院议论纷纷。

很多人也不了解曲观凤的具体情况,连他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就因为不了解,理所当然有人震惊地想:

以曲庆瑞的身家,居然求医求到他们一个综合医院的秃发科,不对,中医科来了!

所以……那位曲公子的秃发到底多严重?!

******

容瘦云下了飞机,就按照图示,直接搭地铁,到站下,出去也摸不着北,一问路人,三医院哪儿走。

路人莫名其妙盯着他看了两眼,才指了个方向。

“谢谢。”容瘦云差点习惯性地脱口而出阿弥陀佛,现在穿着常服,说了反而让人莫名其妙吧。

也不用走多久,就能看到海州市三医院的大楼了,带着红色的大字,十分醒目。

容瘦云先钻进了门诊大楼,看了指示图,又跑到另一座大楼,上了中医科所在楼层。要说容瘦云,作为中药世家的孩子,各种中医科、中医院、诊所他是没少去。

但是三医院的中医科,没他想象的冷清,他了解过这里,可是病床都没设,也没护士,就十来个医生。也不知道和周锦渊那家伙有没有关系。

容瘦云探头看了看,也懒得再麻烦了,走到导诊台前。

几乎是同时,一个中年男子也走到了近前,挂完号,还得在导诊台排号。

护士扫了他们一眼,伸出一只手,“谁先。”

两人对视一眼,容瘦云一笑,知道护士是误会了。

不过中年男子已然十分优雅地一摊手,不无同情地道:“哥们儿你先吧,你可严重多了。”

容瘦云:“??”

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察觉对方的眼睛落在自己头顶,他才发现对方头发比较稀疏。

不,应该说候诊区很多人都头发稀疏。

容瘦云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靠。

……

容瘦云当然不用挂号,他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我是和尚”,搞得护士都噗一声笑出来了,问清楚周锦渊在哪个诊室,就直奔目的地。

真是见鬼了,他才发现这里好多头发稀疏甚至秃头的人,今天是在开什么特色门诊吗?难怪把他误会了,想起问路时路人盯着他的脑袋看,一回想都有点怪怪的了……

周锦渊刚搬到独立诊室来,他正在给一个病人扎针,两人对视了一眼,容瘦云自觉关上门,坐到一旁等待。

“好了,留针十分钟。”周锦渊吩咐道,没有急着立刻叫号,而是问容瘦云,“秃啊,你怎么回事,说清楚点吧。”

容瘦云今天上午忽然告诉他,辞职了,到海洲来找他散散心。

当时他就很奇怪,辞职?丫不是出家了吗?

容瘦云一脸丧气:“其实我辞职已经半个月了,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新寺庙,没想到都出家了还和社会一样黑暗。”

头上扎着针的病人眼睛滴溜溜一转,看了过来。

三医院最近在本市可是颇有名气,重点在他们的秃发科上,好似是又一个拳头科室,加上刚才医生还管这人叫秃。

却没想到这竟然是个和尚,就是咋没穿僧衣。

周锦渊疑惑地道:“什么意思啊,你从头说。”

“也没什么,就是我发现方丈贪污善款,就把他给举报了。结果新方丈也不喜欢我,我就辞职呗。可是这个消息好像很多寺庙都知道了,我们方丈在业界人脉挺广的吧,而且可能怕我到处举报,都不肯收我。我心想,怕是心里有鬼吧!”容瘦云这么说,周锦渊才知道为什么他说“黑暗”。

“我一气之下,就来海洲待待,从家里出发的,僧衣也没带。”容瘦云嘿嘿一笑,“我想着,顺便,看看这边有没有新单位肯收我,这天高路远的,总不至于封杀我到这儿吧,以后要是事情过去了再做打算,你说对不对?”

周锦渊本想安慰他几句,没想到他还挺看得开,都盘算好了,只得说,“你还说来散心,我都还没告诉小雪。”

容瘦云:“没事,等回家去和他说。”

周锦渊:“你不住酒店?”

容瘦云大惊失色:“阿锦,我千里迢迢过来,你都不打算让我住你那儿的?”

周锦渊解释道:“这不就两张床……”

容瘦云站起来,疾言厉色:“借口啊借口,你就是在记恨我没去你们门派。”

病人正看得津津有味,门忽而一下被推开了,刘淇袖子捞上去,气势汹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护士和两个实习生,焦急地问:“大神,你没事吧?”

周锦渊和容瘦云一下住嘴了,“?”

刘淇的眼神在状若battle的两人之间扫来扫去。

后边那分诊台的护士紧张地道:“周医生对不起,他说他是和尚,我后来才想起不大对,再看他也没挂号,气势汹汹往你这里冲,我赶紧找刘医生……”

另一个实习生也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有话好好说,儒道佛,三、三教原本是一家。”

周锦渊:“……”

……完了,绝对又要传谣了,他平时diss和尚也没有很频繁吧??

第19章

“……都叫你们少看乱七八糟的小说了。”周锦渊面无表情地说,“不要乱说啊,这是我朋友,不是来找我……寻仇的。”

目睹了全过程的病人也举手作证:“他们没有打架。”

刘淇他们知道容瘦云是周锦渊的朋友时,甚至有点失落,继而又很奇怪。

因为——

“你们为什么会是朋友啊?”

不是他们蓄意破坏两教团结,但是这是怎么交上朋友的。

“他在做和尚之前,我们就是朋友了,发小。”周锦渊强调道。

三人露出有点怀疑的表情,可能是在想,都发小,为什么人家不跟你一起做道士,而是当了和尚,关系真的够融洽吗?

不过看样子,还真是误会了,有点可惜又有点尴尬。

“那个,我还有病人,先回去了!”刘淇打了个哈哈。

周锦渊看他们悻悻离场,他怀疑三医院的八卦里又要多一条“周大神被佛修寻仇,诊室佛道大战”之类的传说,但是他没证据!

容瘦云则在旁边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海洲人还蛮有意思的。”

“是有意思,你要是找不到新单位,可以来三医院应聘。”周锦渊呵呵笑道,“我包你半年内,舍利子都出来。”

容瘦云:“???”

……

周锦渊让容瘦云在候诊区等自己,容瘦云往那儿一坐,身处众多秃发患者里,倒是毫无违和感。

等到下班,周锦渊就把容瘦云领回去了,没法真把人丢酒店啊。

他还给小雪打了电话,但是小雪可能因为上课,没接,就发了个短信过去,告诉小雪一声,容瘦云过来了。

容细雪过了一会儿才回:方丈批了他的假?

因为是文字,周锦渊也不好说这语气到底是不是嘲讽……只好发了句“回来说”。

两人和容细雪差不多前后脚到家的,容细雪进门先和周锦渊打了招呼,“哥哥。”然后才看了容瘦云两眼,点头算是问候,“怎么下山了?”

“……”容瘦云讪笑两声,“那个,我在你心里就是隔壁老容是不是啊?”

容细雪不置可否。

容瘦云:“别这样,我也来陪读的。”

容细雪直接讥笑出声了,转身走进厨房做菜。

上个月容瘦云还在发软文,论陪读的危害。

“你哥得罪人啦,在瀛洲佛教界混不下去。”周锦渊斜靠在厨房门口,三言两语给容细雪总结了一下,“就过来待段时间,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单位能应聘,这年头出家也不容易。”

容细雪头也不抬,说道:“他的脾气,迟早混不下去,最后也只能还俗回社会。”

周锦渊还挺赞成的,这个时代要想做到真正的隐世太难了,不如学他们火居道士,在家修行。

反正容瘦云自己最早除了跟家里学药之外,其实也从医,虽不像周锦渊这怪物涉及那么广,但他主修的是中医骨科,现在年轻人电脑族那么多,骨伤科还是很红火的,回来找工作想必也不难。

容瘦云很气,因为他是诚心看破红尘的,只是没想到红尘外还有纷扰,在外面嚷嚷:“你们不要唱衰我,我肯定是匹佛门黑马,大有前途的!”

周锦渊和容细雪同时沉默了一会儿,旁若无人地道:

“……有汤吗?”

“开个素汤吧。”

“好。”

容瘦云:“……”

容瘦云幽怨地道:“不要装作听不到,我不服。”

容细雪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钉在上头,发出沉沉一声响,吓得容瘦云坐起来了一点。然后若无其事地道:“若受情识束缚,即失佛性。你七情太充沛了,做不了黑马。”

这是禅宗的说法,叫有情无佛性。

家里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容细雪可算是二者兼通了,好像还挺有天赋。

“咦,”周锦渊一乐,联手嘲讽,“我觉得弟弟比较像黑马,机锋打得比你好。你哭着喊着要出家,好像还不如弟弟。”

容瘦云:“……”

阿弥陀佛,这日子没法过啦……

……

为照顾容瘦云,晚餐多了两个素菜,吃饱喝足又唠了会儿,容瘦云伸了个懒腰,这一天奔波他也累了,“唉,想睡觉了。”

容细雪问他:“你住在哪个酒店?”

容瘦云:“……”

“我就知道我是个隔壁老容而已……你也这么问,怎么我不配住这儿吗?”容瘦云愤懑不平地道,“我就跟这儿住,找到了单位再走!”

“哈哈,小雪肯定和你开玩笑的。”周锦渊想起还没安排,反正一共就两间房,说道,“你去洗漱一下,晚上就……”

他想说就和自己睡好了,反正床也有那么大。

容细雪却移形换影一般,瞬间闪到了容瘦云身边,抱住他的胳膊,“哥晚上就和我睡吧。”

容瘦云:“……???”

你是谁,你不是我弟弟……

周锦渊也诧异地看着容细雪,这俩什么时候这么亲热过啊,邻居家老容不是说着玩的。

“我和大哥好久没有谈心了。”容细雪面色不改,“兄弟俩住一房间也是应该的。”

周锦渊的诧异散去了,颇为欣慰,到底是亲兄弟啊,看来小雪也很同情亲哥的遭遇。

必须有两个人要睡在一起,如果小雪说,他来和自己共住,他肯定觉得小雪还要上学,又身材高大,怎么能挤着,但是因为兄弟和解,那就必须要成全了。

周锦渊当即点了点头:“那行。”

“那哥快去洗漱吧,我帮你把行李放好。”容细雪一推容瘦云,把他搡到浴室去了。

容瘦云还在回头望周锦渊,满脸写着: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一张床上睡着俩兄弟,容瘦云换好了睡衣,他刚刚洗澡的时候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弟弟也不一定就是疯了,也许今天就是和弟弟关系破冰的时候了,弟弟终于向他释放信号了。

容瘦云郑重地道:“细雪,我们来聊吧。”

“睡了,明天还有课。”容细雪利落地把被子一蒙,顺手关了灯。

黑暗中的容瘦云:“……”

******

为了给曲观凤治病,周锦渊特别定做了一套较粗的长针,已经完工了。使用这样的针,能更好地影响经络。

从西医角度,是不存在经络这个概念的。但周锦渊的治疗,除了对经络的作用,其实还要改善血液循环、能量代谢,解除神经压迫,刺激机体产生良性应激反应等等。

所以说,核心部分是玄了点,但绝非信口开河。另外,病人日常还是要配合进行一些锻炼,如此事半功倍。

这个工作其实难就难在因人而异,别的医生就算知道针法、推拿手法、药方,也很难复制,达到和周锦渊一样的效果。即使标准化的西医,经验、天赋也很重要,何况中医了。

曲观凤的治疗是长期的,周锦渊不可能天天上他家去服务,还有工作在身,曲庆瑞更不敢多求,所以曲观凤需要按规定时间来三医院。

相比起周锦渊的淡定等待,这几天里曲庆瑞一直很不安,先给三医院捐赠,又亲自去盯厂家给周锦渊做针。

到了约好的第一次治疗时间,他还假装出门,其实坐在车里等了很久,直到看见曲观凤下来,看到司机往三医院的方向行驶,这才放下心来。

他太怕了,怕曲观凤想法又反复,放弃治疗。更怕治疗结果不理想,但事到如今,他只能祈祷周锦渊发挥一如既往地出色。

……

曲观凤坐着他的电动轮椅前往诊室,没有任何人陪同,和平时一样。

穿梭在医院内,他有点不自然,因为家庭环境,他根本没有在公立医院就诊过。

但是在这里,患者因为各种原因需要坐轮椅,算是很常见了,甚至残疾患者也不少。他在这里倒显得一点也不突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这一点倒令曲观凤稍微轻松了一些。

待到了中医科,曲观凤又重新变得有点突兀了,这回不是因为他坐轮椅,而是因为这里出没的多数是秃发患者,曲观凤却有一头浓密的黑发。

他甚至听到有的人在无厘头地猜测:“那个是不是治好了来复诊的?头发可真多啊!”

曲观凤皱了皱眉,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公立医院的中医科都这样,反正总觉得挺奇怪,大概因为和周锦渊吹嘘的不太一样吧……

这里看上去更像皮肤科。

曲观凤沉默地前往周锦渊的诊室。

“小曲先生来了?”周锦渊看到曲观凤进来,站起来把门给关上了,然后把蓝牙音箱拿出来,继续放道场音乐,这个他和主任已经报备过了,算是音乐疗法,主任同意了。

“这几天睡得怎么样?”周锦渊问道。

曲观凤:“……好多了。”

上次周锦渊给他针刺治疗,他一觉醒来竟已是第二天清晨,睡了足足十个小时,而且是连续的,酣然,无梦。

回想起来,只有悠悠的道场音乐和周锦渊若有似无的低语声,最清晰的,竟然是周锦渊轻轻的击节声,极有节奏感,把他带入沉睡中。

在这一瞬间,曲观凤甚至理解了古代为什么有许多追捧巫师的人,为什么在宗教那里寻求心理慰藉。

要不是桌上留着写了医嘱的纸条,还有家里新开的中药,他都要以为那些交谈与治疗只是幻境中的一段了。

在喝了几天中药后,曲观凤的严重失眠已经改善许多了。近一年的时间以来,他极难有一个像这样无梦、连贯的睡眠。失去后再得到,愈发显得珍贵。

这参杂着祝由术的治疗,也让曲观凤心底又多了一线期待,也许……

周锦渊知道曲观凤心理状况不是很好,所以刻意和他说笑,“你来的时候,在外面是不是看到很多脱发的患者?”

曲观凤:“……嗯。”

“因为防脱治秃就是我们的拳头项目,我们医院都有外号,叫海州市秃发专科医院了。”周锦渊哈哈笑说,“你知不知道,有人传说曲公子要来三医院就诊时,好多人都在打听曲公子的秃发到底有多严重,以为你是来治脱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且之前大家只是知道本院的中医科红火起来了,但因为时间短,也不会觉得特别权威。

直到发现这种背景的富家公子都来,才让他们惊觉,这治秃水平怕不是全国顶尖级别了!

曲观凤:“……”

他一点也笑不出来,甚至有点想骂人。

“咳咳,不过我有帮你辟谣,你明明是来做康复训练的。”周锦渊干咳两声,用轻松的口气来描述曲观凤的治疗。

而且三医院的职工们在知道曲公子不是治秃,而是因为瘫痪来治疗后,都极为激动,尤其是据说,人家多处寻医之后,才定下了三医院。

脑外科那边才有消息,说周医生针刺治疗,把外伤性瘫痪给扎得下地了,这边连曲公子也来了,人家这是上能治重症,下能平呃逆啊。

虽然曲观凤还没正式开始治疗,单是这份选择,就已经让大家对周锦渊的医术,又多了一层新认识。

周锦渊走到曲观凤身边,“来吧,我扶你躺下,我们先针灸半个小时,然后推拿。”

他把曲观凤从电动轮椅扶到治疗床上,这床还是曲观凤他爸捐的,可以调节角度,这让曲观凤的动作轻松不少,心里也不至于抵触。

就曲庆瑞的说法,每个暴露他病情的行为,都可能刺激到他。

毕竟普通医师,诊室也不是特别大,周锦渊为免轮椅干扰自己的动作,直接把轮椅推到后面的值班室去了。

“哎,你这是不是改装过啊,仔细看觉得挺特别的。”周锦渊还道。

电动轮椅本就比较重、大,占地方,要是折叠的还能收起来,曲观凤的这个,他这次才看出和市面上的有些微,以人家这个条件,说不定是独家设计吧。

曲观凤无心和他说笑。

周锦渊也要开始治疗了,面色一整,说道:

“这是我家传的通督催气针法,我在针具和手法上都进行过改进,算是独一份儿的,别看着针这形状害怕,现在扎着你也没什么痛感。等你越来越痛了……我就换细的针了。”

曲观凤穿着宽松的长裤,周锦渊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将裤腿挽上去,在要针刺的穴位消毒,以长针刺进去,用捻转的补法。

通督催气针法的针感是非常强烈的,甚至会有烧山火那样的热感,但刺激感还要更强。

纵然曲观凤现在皮温低,感觉也迟钝,都在这样的刺激下依稀有了些隐隐的酸麻,这让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第一瞬间,竟怀疑是幻觉。毕竟他的双腿,很长一段时间,什么感觉也没有。

这酸麻只有一点,也说不上舒服。

但对曲观凤来说,这种算不上舒服的感觉,却能让他呼吸都加快,不可思议地侧着头去看周锦渊,哑声道:“我……我觉得酸麻……”

“应该只感觉到一点吧,不难受吧。”周锦渊差不多有数,第一次施针就有这个反应,曲观凤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好那么一些些。

周锦渊的平淡,让曲观凤一时竟无言语,慢慢闭上了眼睛,体会双腿最细微的感觉,他可以确定这不是自己心理作用带来的幻觉,那一线希望也在此时扩散开。

从未有过的感受啊,让他知道这两条腿真的还没有废掉。

通督催气针法,真的能力挽沉舟——

周锦渊没有再搭话,他只在治疗前和曲观凤谈笑了几句,刚才抽空回答,就立刻闭嘴了,现在施针需要他注意力的高度集中。

周锦渊施完针,才微微舒了口气,把艾灸条点燃,隔着防烫网罩施灸。

针灸分为针刺和艾灸两个部分,有的针灸家更擅长针法,有的喜爱灸法,不过二者并不是相对的,很多时候配合用效果更好。

天上太阳,地上艾草,在通督催气针法里,后续用艾火的纯阳温热之气循经温补,是相当有必要的。

和针刺、推拿一样,灸对了也会得气,也是灸法使用最关键的地方。但这种气感曲观凤现在应该感受不是特别强烈,周锦渊把艾灸点好后,又用轻软的被单遮盖在上方,既是保温,也是照顾到病人的心情。

接着对他说:“你可以闭上眼睛休息,我趁这个时间给其他病人治疗。”

病人多,可不就得穿插着,最大限度地利用时间。

曲观凤内心很不适应,却也只能接受。

……

下一个病人扶着墙慢慢走了进来,一看到周锦渊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亲热地喊他,“周医生,今天我家里做了饺子,我叫我老婆带一碗来给你尝尝。”

“这么客气……来,坐下吧。”周锦渊扶了一把,这个病人就是他前些天去脑外科会诊的那个外伤性瘫痪患者曹先生,经过近一个星期的针刺治疗,已经能扶着墙慢走了。

今天起就可以隔天再来扎针了。因为取穴也方便,周锦渊直接让他坐着扎针。

几天下来病人也习惯针刺了,周锦渊给他扎针,他还在说:“这不是客气啊,真是要谢谢你,我都以为我要没得治了。”

曲观凤看过来一眼,他几乎以为周锦渊其他病人都是秃发了,但这个好像还好,只是走路有些慢,不知什么病。

“不至于!”周锦渊笑说。

“哎,这个小兄弟是什么病呢?”曹先生看到躺在床上做针灸的曲观凤,有些好奇,这年轻人长得十分俊美贵气,也不知得了什么病,看着也不秃啊。

周锦渊心念一转,说道:“你们的病证大体是相似的!小曲先生,你可以和他聊聊,他也是在我这里治疗的,现在已经快好了。你完全可以放宽心,这不是什么绝症,也没有什么可沮丧的。”

针扎好了,周锦渊开始收拾桌面。他觉得,虽然那个患者情况要轻一些,但是身上的欢欣、自信可以鼓舞到小曲先生,让他越来越有希望,充满信心地治疗。

曲观凤闻言,心念一动,看着那病人,轻声道:“你也……”

他没有说完,始终还是不想提起瘫痪那几个字。这也是为什么周锦渊同样只是侧面提起。

但他的确想知道这个人的情况,自他出事后,从未接触过和自己相似情况的患者。但这个人,都已经能自己行走了,也是靠的通督催气针法吗?

曹先生也把上身倾向曲观凤。听话听音啊,这诊室没拐杖也没轮椅,医生和患者又一副不愿直说的样子,小伙子甚至有些难堪,曹先生当即觉得自己领会到了重点!

“原来你也是?你这年纪轻轻的啊……”曹先生惋惜地道,“不过幸好有周医生,你放心吧,我在他手下,短短几天就看到了疗效。”

曲观凤眼神闪烁,低声道:“你原来什么程度?”

曹先生也小小声说道:“很严重的,周医生说因为咱原来这个肾虚得不行了,之前那玩意儿一起立就钻心地疼!当时就给你疼得没精神了!”

曲观凤:“???”

曲观凤看向周锦渊,脸色难看:“……我和他,病证,相似?”

第20章

周锦渊默念要有职业道德,才没有笑出来,“……错了错了,不是这个,我说的是萎证!”

曹先生还真不知道萎证是什么,他就知道自己是外伤性瘫痪,于是反而愣了一下,面红耳赤地道:“也不算阳什么吧,能起来的啊,但起来就会疼,于是那个那个……”

曲观凤:“……”

周锦渊:“……不是这个痿!萎缩的萎,就是你原来,那个……”

他知道曲观凤忌讳那些字眼,才一直没好直说出来。

反倒是曲观凤冷静下来了,被对方那么一刺激,他反而不再,或者说也没法忌讳了,冷冷地打断道:“瘫痪。”

周锦渊看了曲观凤一眼,觉得他可能也是被气极了……

曹先生一听,脸愈发红了,“嗨,这么回事啊,原来不是……我这不是误会了!我真是没想到!天啊,小兄弟你别介意,我自个儿还别扭呢!”

曲观凤说出来后,心境好像有了些微妙的改变,甚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摇摇头,不言语。

可能就因为这个糊里糊涂的病人,那两个字,都变得没有那么特殊了。

“是这样的啦,我之前外伤性瘫痪,躺了有一个月吧,还以为要一直瘫下去了,我都绝望了,说后半辈子完了!我还有老娘老婆孩子,我瘫了,难道全靠他们来养?我是干体力活的啊,你们读过书,可能还能坐着干点啥事对不对,我手也笨……”

曹先生渐渐陷入了回忆,“后来我们就转院,头上的伤治好了,瘫还是瘫着,医生想让我转康复科试试,说锻炼康复,还能恢复一些功能。后来又和我商量,试一试针灸的法子。也幸亏我们答应了啊,那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了,周医生给我扎了几针,当时我的腿就能屈伸了,又过了几天,直接下地走路。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快了。”

曲观凤静静地听着,他的家境与这个病人可谓是云泥之别,但在生死疾病面前,是人人平等的。很多个瞬间,他们的心情应当是相似的。

“所以啊,小伙子,你别沮丧,天无绝人之路,有周医生在呢!”曹先生从情绪中抽离,鼓励地说道。

虽然他不知道曲观凤的伤情到底有多严重,不知道曲观凤已经多方寻医,但是曲观凤沉默一会儿后,也只是说了句:“好的。”

“再说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看我,虽然躺了这么久,但不还顺便把……那个,肾亏治好了嘛,之前都求医问药两年了。”曹先生又道,“你要是有什么隐疾,也可以让周医生顺便给你医好了!”

曲观凤:“……谢谢,没有。”

等周锦渊给那个病人针完,也该给曲观凤取针,进行下一步了。

他挖了些按摩膏,抹在曲观凤身上,给他做推拿,疏通经络。这推拿治疗当然不止推拿腿部,人体是一个整体,不是头痛按头脚痛按脚就行了。

周锦渊先用手指按揉百会、开天门、推坎宫等穴位。

曲观凤出车祸后就很抗拒与人肢体接触,周锦渊的手指触碰上来,他先是十分不自然地皱了皱眉,但是很快,眉头就松开了。

因为,太舒服了——

曲观凤很少,但也不是没有被按摩过,尤其是在康复中,也有过类似的项目。

但不知周锦渊是不是手法特殊,被他一捏一按,曲观凤眉头也舒展了,眼睛都慢慢闭了起来,有种整条脊椎都绵软了的感觉。

周锦渊扶着他换了个俯卧的姿势,从督脉等经脉推拿下来,一直到双腿。

虽然双腿丧失了痛觉,但上身没问题,曲观凤本来做好了随时接受痛苦的准备,谁知自始自终,除了酸胀松解,就是舒服了。

这个穴位按一按,那条经脉推一推,明明昨天睡眠质量还可以的曲观凤,直接在治疗床上再次睡着了!

等半个小时后,周锦渊推拿完了,一拍曲观凤的肩膀,他才猛然惊醒,表情甚至有点懵,顿时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曲观凤低喃:“我怎么……”

他向来是很难在外面入睡,严重失眠后连在自己床上也睡不着了,今天他居然在医院的诊室里睡着了。

“怎么睡着了?”周锦渊打趣道,“怎么睡着的你自己心里还没数?我可没有按安眠的穴位。”

就是太舒服了。尤其是曲观凤长期不便运动,这么一松解,可不就舒服到睡着了。

曲观凤:“……”

周锦渊把轮椅从值班室又推了过来,扶曲观凤上去,“我们科室很快就要有病房啦,到时候你要是来回跑不方便,可以直接办住院。”

以曲观凤的个性,本想拒绝,但是一回想起刚才的推拿,他竟有些犹豫了,最终沉默以对。

******

香麓观

十数名道士在树荫下练太极拳,后头还有些信众或游客跟着打。

刘淇站在旁边围观了一会儿,还拍了两张照。他不是第一次上香麓观,但以前都是爬山,顺便进来看看,这一回,则是对道教感兴趣才上来的。

究其原因,当然是周大神啦。

刘淇怀疑他们有什么养生功夫,周锦渊不管看多少病人,中午都只是打坐,又神采奕奕,说不定就是练太极之类练的呢?

反正他有点好奇,大神老是神神叨叨,他耳濡目染来了解一下道教文化也好,本身中医理论和道家学说也系出同源。

周锦渊和刘淇说过,他休息也常上香麓观,刘淇今天是临时起意上来的,在围观了一会儿后,就想起找个道士问,周锦渊在不在。

那道士看上去也有快三十了,闻言竟道:“周师叔啊,在的,我帮你和他说说。”

嘿,没想到大神在这儿辈分还挺高。

刘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看到周锦渊出来了,身上还穿了件藏蓝色的道袍,脚踏布鞋,看上去别有一番风味。

“哟,大神!”刘淇眼睛一亮,“你们这制服看起来还挺舒服。”

“你来啦。”周锦渊和他打了声招呼,“来得正好,一起来喝茶吧。”

还有人在?刘淇跟着周锦渊进去,边走边说:“哈哈,还有谁也在?谢主任不会也在吧?我还问过大家要不要上香麓观,他们居然说我跟你待久了都变迷信了,我倒要看看,谁跟你一块儿搞迷信活动呢。”

布帘子一搭开,里头依次坐着:萧副院长、黄天霖、曲庆瑞和容细雪。

刘淇:“……”

刘淇欲哭无泪:“萧、萧院长……”

周锦渊一脸无奈,他还给刘淇打眼色来着……

黄天霖的父亲不时就在香麓观学太极,所以他已是这里的常客,而曲庆瑞的儿子在三医院就诊,自然也多了几分兴趣,今天相约上香麓山一游,刚刚才和也上山来的周锦渊二人打招呼。

容细雪没有特别的事情就跟着周锦渊出门,至于容瘦云,他就是想跟来也不合适,只能在家里继续刷招聘网站,看看寺庙的招聘信息。

“刘淇啊,你也爬山玩儿。”萧副院长也不知是不是心情好,没在意他的话,“一起坐下来吧聊聊吧。”

本来是想来放松,见识一下修仙,没想到领导也在,刘淇战战兢兢坐了下来,因为刚才的发言,颇有种灰头土脸的感觉。

容细雪给他倒了杯茶,“刘医生。”

“谢谢。”刘淇感激地说了一声,捧起茶喝了两口定神。

“那我们继续来讨论迷信活动?”曲庆瑞含笑说了一声。

刘淇:“……”

他压力山大。

好在曲庆瑞就是开玩笑,而且是冲着周锦渊去的,“周医生,我听天霖说你对命理也很有研究,上次在医院就预料到了他家中有喜,只是碍于在单位,没有明说。”

周锦渊的医术,他已经见识过一二了,但这方术嘛,他就好奇了。

萧副院长也若有所思,他还听过周锦渊收了铁口直断的锦旗咧,但他平时也是不大重视这些的,即使他和秦观主相当有交情。

“您各位也知道我是道医,那行医之外懂点易理也正常吧,只能说有点准头。”周锦渊谦虚地道。

“小周,那你可得再露两手啊,反正这是在道观。”曲庆瑞抬了抬下巴。

萧副院长说:“原先还说今天让锦渊给我们把脉,现在又成了研究命理?”

周锦渊一笑,“其实二者一起来也行,萧院长听过太素脉吗?”

萧副院长也是最近才开始了解中医,对道家懂得也不是特别深,这两门知识都十分庞博,他想了想才道:“没听说过。”

“这也是一种相术,而且是通过脉象来相人,乃是青城山人传下来的,也叫神仙脉。我研究过一阵,觉得其中有牵强附会,但对阴阳五行的分析,也是有独到之处。”周锦渊解释道,“这个脉法,是既要看病理,也要看命理!”

“既看病理,也看命理?那我真想看看了。”萧副院长心底活动了一下,他对自己的身体是非常了解了,也相信周锦渊的医术,更多是想验证一下所谓的命理。

这医术还能和相术结合在一起,怕是也只有道家有这种说法了。

黄天霖早就想再试试周锦渊的能耐了,此刻目不转睛地看他。

周锦渊手搭萧副院长的脉,“太素脉的脉象变化,有五阳脉,五阴脉和四营脉等变化,还多了两处脉,龙脉和虎脉。虽多加了变化,病症诊断其实逃不开原有理论……萧院长既然腰肌劳损,每天不是应该抽空去康复科?”

他说着说着,就已经诊出来了。

“哈哈哈,对,对,我是腰肌劳损,就是一忙起来,有时顾不上。”萧副院长也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这个腰肌劳损,经常复发。这没办法,工作导致的,除非换工作,不然很难根治。

周锦渊继续摸脉,从脉象分出卦象,再结合五运六气,轻笑道:“有点意思,看似无誉,实则无往不利。萧院长兴许要再上层楼了。”

“什么意思,看起来不功不过,其实会有好事发生,求什么得什么?”黄天霖琢磨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和萧副院长对了个眼神,但是都没说出来。

黄天霖甚至岔开了,“可惜我没带老婆来,我比较想给没出世的孩子算算。”

“也无不可,太素脉法能断后人吉凶。”周锦渊给黄天霖也摸起了脉,“黄先生,令郎肖父,儿时境遇与你应当是十分相像,顺遂平安,却要谨防溺爱,否则连劫难怕也肖似了。”

黄天霖嘴巴张了张,“这个……”

他咽了下口水,“如果没有人和你说过,那你就真是……神准啊!我小时候也是家里条件好,我父亲得子晚,母亲十分溺爱,后来十三岁时被人绑架,差点没命。”

这其实已经是周锦渊第二次向他展示命理了,但他还是有点震惊,毕竟不太信这些。

话题一下子聚集到了黄天霖身上。

曲庆瑞的心底则是又琢磨了起来,如果周医生命理也如此在行……

……

待到大家畅谈完毕,去找练太极中的黄父,一直安静如鸡的刘淇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大神和萧副院长估计早就认识。

一开始大神进医院,还是顶着关系户的名头呢,他才知道就是萧副院长的关系。当然,现在都没人提关系户了,这根本就是人才引进,中医科都托福扩张了……

“你也太紧张了,没必要。”周锦渊安慰了一句,“小雪,给刘医生倒杯茶。”

“这就是小雪?”刘淇惊恐地看了一眼容细雪的身高和腿长,他知道小雪是个男的,但不知道这么夸张,这到底哪里小哪里雪了。

容细雪给他续了杯茶,“……刘医生,你叫我小容就可以了。”

那两个字从别人口里说出来,他就有些不适。

“噢噢。”刘淇一边喝茶一边问,“大神,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把脉就把出来了,真没有话术技巧在里面吗?”

他知道有些江湖术士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很厉害的,说的话模棱两可。

周锦渊:“你怎么能这样说,我还收过锦旗的!”

刘淇:“……好吧。”那他就等等看,这三位大佬会不会也给大神送锦旗。

“哥哥,我该下山了。”容细雪忽然道。

“咦,怎么呢?”周锦渊看时间还早,不知道他怎么不和自己一起下山了。

“我刚刚收到短信,我拜托同学帮我打听海洲寺庙招人情况,现在有信了。”容细雪晃了晃手机,“我去和同学谈一谈,看安排我哥去面试。”

周锦渊刮目相看,看来小雪和秃子的关系真是大有改善,都会给亲哥找工作了!

“那太好啊,你哥要是知道了,肯定很高兴。”周锦渊欣慰地摸了摸容细雪的脸蛋,嗯,还是以前有婴儿肥好摸一些,“你哥还老说自己是个邻居,看我们小雪这不是对他挺好的!”

容细雪:“呵呵,是啊。”

******

周锦渊打着哈欠往科室走,他这几天晚上都在陪容瘦云参详新单位。

现在招人多的一般都是那种在景区,或者本身产业够大的名寺,但容瘦云好像有点阴影了,还在纠结。

不过等他找到单位,就要搬去寺里住了,周锦渊劝他把握时间和弟弟多聊聊,他还古里古怪地说弟弟不值得。

“大神,你这周会去爬山吗?”

周锦渊刚换好白大褂,金医生就冒头来问。

“什么爬山?”周锦渊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金医生大神那两个字叫得格外恭敬。

“大神,不要修仙修太晚啊!注意身体!”金医生先关切了一句,“就是爬山啊,香麓山。”

“哦,不一定吧,有空会去。”周锦渊说。这周要是顺利,容瘦云进新单位,他可能会去送送,顺便认个路啊,当然估计不会进寺里。

“噢噢。”金医生溜了。

过一会儿,对面康复科一个医生也来了,“大神,周末爬山吗?”

“……有空就去。”周锦渊觉得奇怪了,怎么一个两个,都来问他周末去不去爬山啊。

他真想问,那医生已经闪人了。

周锦渊一个人摸不着头脑,索性去刘淇那里抓他,“为什么大家都问我周末要不要爬山?”

刘淇立刻举起手来:“不干我的事。”

周锦渊:“?”

刘淇弱弱道:“……你不知道啊,有内部消息,萧副院长要升职了,正式通知估计这两天就会下来。就是蓝院长要调到海北医院做院长了,预计空出来的位置,一直传是空降一个院长。没想到忽然间有变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犹带惊恐。靠,这不就是大神说的表面无功无过,实则无往不利吗?

但是这真不是他说出去的,外人了解的也没他清楚,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人以为萧院长爬山的时候和大神遇到了,大神送了他一卦。

刘淇强烈怀疑是萧院长当趣事随口提了一句,印证后才被发散成这样的……

之前周锦渊收锦旗,其实很多人就知道了,但后来也没见周锦渊算命,加上那次谁也没看到周锦渊给柳美兰怎么算的。这次就不一样了,这次是发生在萧院长身上,这就是身边的领导。

哪哪儿都有人讲究玄学啊,别说个别同事,据说有些院领导都在嘀咕了,咱是不是也和周医生聊聊啊。

不说大家都笃信,就是觉得能有个好彩头也不错吧?华夏人向来是喜欢听吉利话的,福字都要贴倒的。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好几个人来问周锦渊去不去爬山——不提缘分不缘分的问题,谢主任本来也严禁大神在单位搞迷信,当然是瞄准香麓山啦。

周锦渊这才理清楚原委,他来了没多久,院领导都没认全,更没什么时间关心人事变动,此刻只随意地道:“行吧,那我知道了。”

他算命还真没什么规矩,就讲究个缘法,毕竟不是摆摊的。

周锦渊回自己诊室,在走廊上又让人给拦住了,“那个,周医生啊,你周末上香麓山吗?”

他一猜对方就是要问这个,心说要不贴张纸在脑门上得了。

“咳咳。张医生,周医生。”

周锦渊一回头,是谢敏,哎呀糟糕糟糕,他赶紧肃立,“谢主任早,我这就回去叫号。”

“哎,”谢敏叫住他,“那小周你到底爬不爬香麓山呢?”

周锦渊:“……!”

你是谁你不是我们谢主任……

第21章

在周锦渊不敢置信的眼神中,谢敏还十分若无其事地追问,后来周锦渊才知道,她好像是替隔壁科室的朋友在问……

“吓死我了,谢主任,我以为你被魂穿了。”周锦渊长长舒了口气。

不过嘛,谢敏本来也很尊重周锦渊的信仰,人家做医生之前先是道士。只是不让他在单位里搞这些罢了,这一点也是顾虑到现实情况。

本来,周末周锦渊上不上香麓山不一定,但他强烈怀疑工会的人就是听到了最近医院的传闻,才把健身活动安排成登山,还是登香麓山。

三医院的文体活动还不少,就是工会好像有点太好强了,爬山就够累了,他们还要延长赛段。

刨去各科室值班人员,全院几百个职工都得参加,起点就是医院,先步行到香麓山,然后爬到山顶,才算结束全程。

要说不愧是医院举办活动,还派了救护车随行,以防出现任何意外。

大家难免开开玩笑,谁要真不小心倒下了,立刻就有同事帮你急救。而且,绝对没法装病逃脱……

中医科人本来就少,刨去腿脚不行了的老医生,值班坐诊的大夫,也就去了四个人。

活动当天,是萧副院长宣布的出发。

这也是一个佐证,虽然正式通知还没下来,但萧副院长头衔上的副字确凿是要去掉了。

大家体力有强有弱,等走到香麓山脚下时,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变得稀拉起来,散落在路线上。

和周锦渊比较熟的刘淇今天值班,没出来,本来科室的人都走在一块儿,慢慢,只有周锦渊和金医生在第一梯队了。

“周医生,你也带了针啊?”金医生看到周锦渊口袋里出来的针具盒子一角了。

“吃饭的家伙,当然要随身携带。”这是周锦渊的习惯了,不管上哪儿,总是随身带着针具的。

他小时候,家里长辈也都是随身带针,出去不管吃饭时给人解个酒,或是遇到急病的路人,都用得上。耳濡目染之下,自然而然就养成了习惯。

“嘿嘿,我也带了。”金医生展示给他看,开玩笑道,“虽然有救护车,但是我琢磨,万一遇到啥情况,咱离得比较近呢?咱们中医也是有急救处理能力的嘛。”

有备无患,就跟那救护车一样,反正针灸用具也不重。

“哎——”

前头几百米,隐隐传来叫声。

今天爬山大家都戴了医院发的小红帽,上头印着三院标识,那弯着腰呼痛的人,好像就是一位同事,头上也有一抹红。

“那是扭伤了嘛?”金医生一撸袖子,拔腿就往前跑,甚至来不及和周锦渊打声招呼。

周锦渊失笑,但也小跑跟了上去。

不过跑到一半,已经有人折返回来,嚷道:“让我看看,我疼痛科的!”

金医生的脚步就缓了下来,“唉……”

没赶上,没赶上。

那同事确实是扭伤了,年轻女孩儿,看着眼熟,好像是哪个科室的护士,没事跳上花坛走,下来时不小心就扭到腰了,这时一脸痛苦,还在大声说:“好痛好痛!啊我腰挺不直,右脚也受不了力了,左侧第四、五节腰椎有明显压痛!”

路过的人:“……”

疼痛科的医生刚挽起袖子,又一个人也奔至了,“骨科的来了,我看看!”

“我先来的!干嘛?疼痛科不配治扭伤啊??”

等金医生和周锦渊走到旁边时,已经是疼痛科和骨科的战场了,骨科医生以专业性后来居上,给女同事现场诊治。

也没他们的事啊,果然,医院集体活动就是这么有安全性。

他们和那同事也不熟,随便打个招呼安慰一下,金医生就悻悻地走了。

……

到了香麓山才比较有趣,这里今天有法会,因此时而有道士往来山下知客,但凡看到周锦渊,认出他来,就停下喊一声师叔或是师哥。

周锦渊一身常服,但也会回以一礼。

站在一块儿,金医生看出来周锦渊和这些道士的相似之处,身板都挺得很直,和常人很不一样,要是配上道袍,那还多了几分仙气。

“好像武侠片啊……”金医生讷讷道,“而且大神辈分还挺高。”

虽然一口一个大神,但作为规培医生的金医生,也比周锦渊大好几岁了,就像那些同龄却要喊周锦渊师叔的道士一样,谁叫周锦渊学得早。

“主要是入门早,赢在了起跑线上。”周锦渊看她爬得开始吃力了,就问,“你要不要走小路,到山顶能节省半个小时。”

“真的吗?还有小路?”像金医生这种比较少来香麓山的当然不知道,对那些常来的市民,或是周锦渊这样小住过的,就不稀奇了。

小路比起大路,也就是阶梯更陡一点。周锦渊带着她穿到小路上,这里的游人也要少一些。

两人闷头往上爬,单位在山顶的终点设了休息点,有吃喝的,还有小游戏。金医生在心底叨叨,太坑了,所谓的终点就是你到了,领导宣布活动结束后,还要自己下山回家。

“呕——”

“哇呕——”

金医生起初听到这声音的时候,还没当回事,反正有同事会先跑过去诊治,直到周锦渊拍了拍她,“前头好像有人在呕吐啊。”

金医生恍然惊觉,这边是小路,往这儿的同事应该比较少,“哎?那我们上去看看!”

往上再爬一段,就能看到长椅上半坐着一个青年男子,抱着肚子痛呼,旁边还有一滩呕吐物,另有两个同伴,正打算把他给抬起来。

这三个应该都是来爬山的游客,没有代表同伴的小红帽。

“呼……呼……他这是,怎么了?”金医生大口喘气,断断续续地问。

“可能是急性胃肠炎,肚子痛得厉害!”其中一人看到他们的帽子,忽然一喜,“你们是三院的吧?我想起来了,在朋友圈看到过,你们在这儿办活动啊,有没有救护车来?”

他们三个都是海州市中医院的中药师,大家都是医疗机构的,也有三院的朋友。

“来了,呼……我是中医科的医生,要不要我帮他先看看。”金医生听他们的口气,好像也是这一行的。

“行,你带针了吗?最好给他扎一下,他特别痛!”既然在中医院上班,那不但不会抗拒中医,反而主动要求针灸镇痛。

“我看看。”金医生把针具拿出来,这时候那个急性胃肠炎的青年又一扭脸呕吐了几口,肚子痛得嗷嗷叫。

金医生都想好可以取脾俞、天枢、足三里等穴了,可捏着针,手却在发抖,是刚才爬山爬得还没缓过来,她哭丧着脸,说道:“手还在抖,你来吧!”

这话是对周锦渊说的,他的手还稳稳的,气都没喘,可见只要不被小雪拉着疯跑,他的体力和其他人比还是显得出色的。

周锦渊也不废话,把患者翻过来,在背上取穴,先按揉要扎针的地方,宣散气血。

那两个同伴觉着吧,周锦渊看着比金医生还年轻,可能是实习生或者规培生,但是金医生手抖,让他上也没办法,就盯着呗。

可一看周锦渊定穴位,他俩都惊了,“朋友,干嘛呢你!你这是扎的什么穴位?”

周锦渊按揉的地方在患者脊柱旁,他俩虽然是中药师,但是也学过中医基础,又在中医院上班,对人体穴位是很了解的。

同伴这会儿急性胃肠炎,要说取穴,取个脾俞、胃俞、天枢等,都行,周锦渊定的地方,却是哪哪儿不靠啊!

“你……你这不会是要扎胃俞穴吧?我的天啊,胃俞穴还要往下啊!”

“你们三院的人怎么回事,这针法……你是在描边吗?!”

周锦渊也被他们的形容之丰富震撼了,开始消毒,“……我要扎的就是这个穴位。”

胃肠炎那位听到了他们的话,忍痛对金医生道:“姐们儿,不说找个大神来,能不能叫个能认准穴位的,实在不行把我送救护车上吧,我还能忍……呕!”

他说着又吐了,直翻白眼。

“……他就是大神啊。”金医生干巴巴地道。

三人:???

“我们科室的针灸高手。”金医生说得非常真诚,但听在那三人耳里就有点过分了,大神??

金医生也看到周锦渊取穴了,说实话她也没看出那是什么穴位,但出于对大神的信任,她还是站在了大神这边。

要不是金医生拿出了针具,那三人都要以为那两顶三院logo的帽子是她们捡来的了。

喂,开什么玩笑,你们科室的针灸高手就这样儿??

周锦渊这时候已经要施针了,他一手按着犯病青年,叫对方压根动弹不得,然后凝神施针。

其他两人本来是相当反对这位“描边针法”的少年,可周锦渊施针的气场,还有刚才金医生的话把他们给震住了,愣是眼睁睁看着周锦渊把针给刺了进去。

唯有他们朋友被按着不能动,还在叫:“别别,别乱扎啊!不要啊!喂你们别傻站着!”

随着周锦渊用补法捻转,那鬼哭狼嚎的青年声音也慢慢变小了,只觉得自己嚎着都尴尬,最后只有一点哼哼声。

周锦渊把针拔出来,“行了,起来吧,两小时内不要饮食。”

“……靠!”另外俩人对视一眼,“是我们记错了吗?这里是什么穴位来的??”

还真是大神啊,一针不止镇痛,直接就给扎好了。原来真不是取错穴了,就是冲着那儿去的。

“经外奇穴!”周锦渊把帽子摘下来,感觉都捂了些汗出来了,他拿帽子扇了扇风,“我叫它理胃穴,对付胃肠道疾病很有效。”

大部分人体穴位,都在经络线上。而“经外奇穴”,大多不在十四经循行路线。医者们在实践中发现了这些具有治疗效果的穴位,就称为经外奇穴。

——也有的经穴本身就是由经外奇穴发展而来的。

至于经外奇穴发现的过程,经常和“阿是穴”有关。

所谓阿是穴,比如患者某处不舒服,医者无意按到一地,患者觉得缓解了不适,便说啊是的,就是那里。如此长期摸索下来,也许就能得到行之有效的经外奇穴。

已知的经外奇穴有几十个,应用也不少,比如周锦渊之前为人治失音所取的金津、玉液穴。

但他刚刚取的穴位,不在已知之列,而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尚未广为人知,更别提编入教科书了,这些人当然认不出来。

用这个穴既有效,又只要一针。周锦渊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少扎患者几下就少扎几下,能少吃药就少吃药,患者已经不舒服了,就不要增加痛苦。

其他人虽然没听过这个理胃穴,但听周锦渊说是经外奇穴,再看这效果,就够明白些什么了。

什么扎错了,人家取的是不为人知的经外奇穴!

“看出来了,确实有奇效。”金医生口水要流出来了,“大神,那个……”

周锦渊:“回头教你。”

这种自己摸索出来的经外奇穴,除了要掌握准确定穴方法,还得知道入针多深,用什么手法最合适等等,不是看看就能学会的,必然要手把手教。

“谢谢大神,谢谢大神。”金医生虔诚地合掌对周锦渊拜了一下,她决定以后考证不要拜考神了,还是拜周神好了。

周锦渊:“……”

刚刚还胃痛的青年,现在只觉得胃部一片轻松,呕吐感也完全消失了,他摸着肚子坐起来,“这位大神,谢谢你啊,刚刚误会了,还以为你……扎错了。”

其他两人也讪讪的,实在人不可貌相,说真的,要换个资历深的老大夫扎这儿,他们就是有疑问,估计也不敢立刻说出来。

忽而想起什么,其中一人又面带懊恼地道:“等等,这么年轻,还叫大神,我想起来了!好像听说过,三院中医科有个年纪很小的中医,好像是因为医术特别牛,都叫他大神……一定就是你吧?”

要是早认出来就好了!

金医生心想,什么玩意儿,医术特别牛才封神的?她怎么不知道,明明筑基期就封神了吧。

周锦渊则立刻点头:“对对!就是这样没错!”

金医生:……也行吧。

******

因为是集体活动,即便上了香麓山,周锦渊也没给人算命。

不过大家也不在意,多数人就是凑个热闹,上来了去香麓观求个签也行呗,要真有意和周锦渊结缘,那以后也有机会。

比如同样见识了周锦渊在这一方面才能的曲庆瑞。

和周锦渊探讨过命理之后,曲庆瑞就产生了一些兴趣,商场上很多人都挺迷信的,他之前算是中立党,不笃信,但是该布置的也布置,即使是为了安定人心。

最近曲庆瑞在海洲的新总部大楼落成,他寻思请尊道家神仙回来,以前都请的佛像,这次让周锦渊指点指点,看请哪座,顺便再给算一下哪天搬迁比较好。

曲庆瑞既然有意和道家结缘,周锦渊就算是下班了,也义不容辞,去现场帮他看了一下,还把自己的罗盘也带上了,他要结合所有因素,全盘演算一下,哪天开业最合适。

“去香圣。”在新址转了一圈后,曲庆瑞吩咐司机。“香圣”是喝茶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喝茶细聊。”

“好。”周锦渊点头。

大约十分钟车程便到了,周锦渊一看地头,曲庆瑞说是喝茶的地方,他还以为就是个茶楼,到了才发现占地面积就跟王府似的,四处是中式风格的亭台楼阁,曲水修竹,环境倒是十分的好。

曲庆瑞显然是常客了,在这里有固定的包间,他挥退了服务员,自己带着周锦渊穿梭在庭院中,单独说话。

“我听人说,香圣营建的时候,也是测算过风水的。”曲庆瑞说道。

“这里气场的确让人十分舒适,”周锦渊端着罗盘的手又举起来了,环视着道,“唔,没错了,这里的建筑布局都是有深意的,为了束聚气脉,这溪流,低处如虾须……”

“曲总!好巧啊,曲总。”

周锦渊正在琢磨时,一道热情的男声响起。

只见一个体型干瘦的男子,跨过小溪,小碎步跑过来,老远就把右手伸了出来,“今天真是有缘了,能遇到曲总!”

他好像跑太快,还扶了扶腰,“嘿嘿。”

“是立诚啊。”曲庆瑞眯了眯眼,认出来者,和他握了握手,“巧了。”

“可不是,太有缘了,”这个叫立诚的男子两只手都握住了曲庆瑞的,“我还没恭喜,听说令公子寻到了明医,祝早日康复啊!”

这曲家来来回回也去了不少医生、医疗机构,折腾两年也没见曲观凤好起来,反倒是愈发看不见人影了,里外生出不少破事来。

他内心不觉得这次一定能成功,尤其据说曲总这次找的就是市三医院而已。

但祝福还是要说的,没看见么,曲总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都多起来了。

“那就借你吉言。”祝别的曲庆瑞不一定开心,但祝他儿子恢复,他就算知道人家是讨好,也报以笑容。

“哈哈,这位小哥有些面生,不知道是……?”立诚的目光落在了周锦渊身上,还有周锦渊手里的罗盘。

先前周锦渊还在念些风水方位之类的,他心想海州的风水师他也熟,没看过这号人物,谁家学徒么,可以啊,居然做起了曲总的生意。

曲庆瑞脸上的微笑还未散去,介绍道:“这就是犬子的新主治医生了,周医生。”

立诚盯着周锦渊:“啊??”

曲庆瑞笑容不改:“今天请周医生帮忙算个吉日,看什么时候搬去新落成的总部好。”

立诚凌乱了:“……”

您说您这前后都挨着么……

小伙子年纪不大,业务范围够广啊!

第22章

万万没想到,曲总这样的人物也因为孩子的意外,而走极端了吗,开始找些巫医……

业务这么广,能是正经医生?医院那么忙还能有时间研究罗盘?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寻求一下鬼神安慰,到曲公子这一步,可能还真是精神上的安慰更重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立诚想着,又貌似很自然地夸赞道:“我看周医生就像……很灵的样子!”

“确实如此!”曲庆瑞大笑两声,伸了伸手,“那我们回见了,我还要和周医生详聊。请吧,周医生。”

周锦渊差点没笑出来,他不知道曲庆瑞真没听出来还是假没听出来,什么叫很灵的样子啊,还有没有得夸了。

不过他也没说破,举着罗盘跟在曲庆瑞身后走了。

两人到了包间里,坐在露台上,外面是茂密的竹子,周锦渊细细推演,得出了吉日,“下月初一,就十分好,是上旬令辰,大安吉日。”

曲庆瑞当即就把日子敲定了,又约周锦渊去他家用餐。

“不了,我晚些时候还要送一个朋友去就职。”周锦渊说的是容瘦云,在他弟弟的热心帮助下,容秃终于定下了新单位,就是比较远,他得去送送。

曲庆瑞哪知道他说的是送和尚去寺庙,还琢磨不是道士就是医生呢。

“关于观凤的身体,我想问问周医生,农历年末时,他能恢复到什么状况?”曲庆瑞早就在琢磨了,此时低声又问了个问题。

“应该能站起来,如果进度不错,走动几步也不是问题。”周锦渊说道,他的整个疗程是半年,最后能恢复得像正常人,但机能只是恢复到站立,就更快了。

曲庆瑞心中一喜,观凤治疗上的反复,及恢复希望渺茫,令许多人心怀鬼胎。这一次观凤再次治疗,有的人仍是不当回事,毕竟有例在前。

谁不知道权威认证,一致认同,曲观凤下半辈子就那样儿了,再有什么神医,也就让他能生活自理呗。

曲庆瑞迫不及待想借着年底的机会,秀一秀儿子,稳定军心了。

不过这也要取决于曲观凤的恢复速度,他知道周锦渊从不无的放矢,从医生口里确认后,总算放下心了。

曲庆瑞感慨地点头,旋即又道:“观凤现在的精神状态比以前也好多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周医生,您真是帮助我良多啊。”

曲庆瑞很少有这样近乎于亏欠的感觉,在他心中,曲观凤的身体是无价的,周锦渊治疗曲观凤,却不收取高昂诊费,曲庆瑞即便给三医院捐赠了财物,仍觉不够。

周锦渊本人,好似真的不求财,也许和他修道有关。然后便是推演,也是曲庆瑞请周锦渊帮忙,他自觉身家雄厚,但不知如何回报周锦渊,只好请神一尊了。

“无论医、卜,于我都属平常,曲先生最好也平常心对待。”周锦渊说道。

平常?曲庆瑞微笑,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两个字。

虽然周锦渊年纪不大,但曲庆瑞和他聊天,却时而心生感触,毕竟对方也是一个领域的高手,任何事物都是有共通之处的。

两人畅聊之后,这才起身离开。

走到一处厅堂时,却是被人叫住了。

“周医生,曲总!”

是吴沉玉的声音,她正坐在椅子上,和之前遇到的那个立诚聊天,瞧见这两人,立刻欣喜地打招呼。

立诚发觉吴沉玉竟然也认识那小年轻,还叫医生,更夸张的是,吴沉玉先喊的周医生,再喊的曲总,他总觉得不像是一时嘴快,反而觉得像是在吴沉玉心中,“周医生”的地位更高。

这就有些微妙了……

“我碰到许立诚,刚才就听说你们也在了,但不好意思去打扰。”吴沉玉笑容可掬地迎上来,她看上去容光焕发,比之最初去求诊时,妆容都掩饰不住的憔悴,真是相差太多了,精气神仿若是变了个人。老公不秃了,就是不一样。

“小吴也在啊。”曲庆瑞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周锦渊也点点头,和她打招呼。

“哎,立诚,你刚才还说腰痛呢,正好,周医生在这儿!”吴沉玉想起什么,回头道。

立诚的确是扭到腰了,还打算晚点再去按摩,现在听她这么说,心想如果这小医生,吴沉玉也推崇,那可能是自己……

“想差错了”这几个字还没在他脑海里冒出来,周锦渊已经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背后,施施然问道:“你腰痛啊?”

立诚没反应过来:“是是是有有点……”

周锦渊便从后头提着他的手,晃了两下后猛然一个拔伸!

“!”立诚只觉得呼吸那一瞬间都停止了,他那触碰就痛得不得了的腰,被这么一抻,简直痛到眼前一黑。

但也就是那一会儿的功夫,他痛苦的表情还没有摆完,随着周锦渊放开他的手,疼痛已消失无踪,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就觉得腰已经恢复自如了。

又随着周锦渊在他也不知道哪条筋上一顺,他只觉一阵酸麻,从那里向四肢扩散开,整个人脚下像踩了棉花一样。

“好、好舒服……”立诚眯起了眼睛。

不过因为他太干瘦了,这个表情显得有点诡异,而且让曲庆瑞和吴沉玉起鸡皮疙瘩。

“我去。”立诚半晌才憋出两个字。

这周医生也是小小一个人,竟把他几乎整个提起,那一刻他压根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后面那一手就更是,两下而已,把他魂都给按出来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体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中间那一下比较痛,没提前告诉你,免得你提心吊胆,不过痛完就好了。”周锦渊退后一步说道。

果、果然是想差了啊,就算这医生玩儿罗盘,能请去给曲公子做康复,绝对是有几下子的啊!曲总再关心则乱,眼力能差吗?

立诚在心底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想法,并迅速把周锦渊的地位拔高。

“没事没事,我感谢您……”

“周医生,”吴沉玉眼睛一亮,“给我也突然袭击一下啊。”

打上次周锦渊给她按完了,她上别的地方都觉得不够得劲儿,但是周锦渊的时间现在也不是特别好约了,她自己又忙,总也凑不上。

“你这还是要自己好好保养,否则肯定是反反复复的。”周锦渊虽然这么说,还是上前在吴沉玉脖子上捏了几下。

在曲庆瑞惊讶的目光中,吴沉玉当时就瘫软了,露出和立诚同款的享受脸,活像是遇到了猫薄荷的狸猫。

他没有跟着去看曲观凤的治疗,曲观凤也要做推拿的,但曲观凤回去也没告诉过他推拿多舒服,导致他此时反而有些纳闷。

搞什么,这个立诚和小吴啊……

“也不知道曲总走了没?”

“应该都出去了吧,本来还想叫上他。”

随着细碎的交谈,又是一拨人走了过来,都是海州市商界的,他们先是看到曲总,脸上就露出笑容。然后便是看到没骨头一样的吴沉玉,笑容就又古怪了一点。

“今天还真是热闹,你们聚在一起搞什么大事情吗?”曲庆瑞故意打趣,他哪能不知道同行们有没有搞事情,口中又解释了一句,“呵呵,小吴在让医生给她治疗颈椎病。”

治颈椎病?坐办公室的,哪个还没点颈椎病腰椎病了,当我们没做过理疗吗?你这个样子是像在治病吗?

还有你这个医生,简直不要太年轻嘛。

咦,为什么这个“医生”看了过来啊……

……

香圣的经理才送走了一拨客人,随后和同事在对讲机里说起来时,才发现那些客人都还没出去,似乎滞留在茶台,也不知是什么事。

她一时有些奇怪,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吧,都是海州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临时遇到朋友坐下来也就罢了,可别是坏事。

也不知为什么,第六感总提醒她有什么不一般的事发生了。

经理当时就查了监控,只见那些客人正围着曲大佬带来的一个少年,也不知说些什么,但那少年忽然一下伸手掐着其中一个客人的手,把人甩到沙发上了。

单从画面上看,那少年的动作利落得不行,像是练过武一般,客人都快两百斤了,他单手就把人提溜起来。其他人好似也被吓到,齐齐后退一步。

糟糕,动手了,经理已经在脑海中脑补了一长串的故事。这个少年是曲大佬的贵客,说不定仗着有背景,年轻气盛,和人起了冲突便直接动手。

“走走,去茶台!”经理点了两个身手好的保安,往茶台赶。

明明是脚踩高跟鞋,但经理的速度一点也不慢于两个保安,甚至冲锋在前,这就是她长期锻炼出来的职业本事了。

拾阶而上,穿过雕花门进入茶台,经理大喘着气站定,正想激情发言,一看现场,顿时愣住。

连着两个保安定睛看明白了,也忍不住迷惑地看向她。

哪来的丝毫火气啊,这里不要太和谐哦!

只见柔软的靠背椅上,横七竖八躺着差不多十来个人,从曲家的大佬,到他们老板的合作伙伴,再到贵客吴女士,等等企业家。

但是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这一位位的,丝毫不象是被殴打过。

反倒是像是骨头酥了一样,毫无姿态可言地瘫着,好多还闭着眼睛,像是沉浸在什么滋味中!

而在场唯一站着且清醒的,就是那个漂亮少年了,他甚至还拍了拍手,一副完工的样子。

经理:“???”

不是……你们有钱人都在玩些什么啊??

******

海洲市香麓山纪念品市场

“在这里停留四十分钟,集合地点也是这里,认准我的熊猫公仔。接下来大家随意选购纪念品哈,如果有想购买中药的,可以单独到我这里报名!是中药种植基地直接供货的哦!”

一名导游粗着流利的外语,给她的外国旅游团提醒着注意事项。

海洲市谈不上旅游名城,但近年经济发展迅速,环境又保持得好,倒是也会迎来一些各地甚至各国观光客,比如这一批。

这些外国观光客刚刚才被她带着游览了香麓山,并宣传了一番神奇的中药,可惜他们听故事听得认真,真让她们买什么草根回去,就没多少人有兴趣了。

导游百无聊赖地靠在柱子上,直到看到一名X国游客走过来,立刻道:“詹姆斯先生,报名买人参吗?”

“不不,我想问一下,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有没有推荐的景点?”詹姆斯问道。他是一个人来旅游的,在此前的几个景点里,他享受到的乐趣不是特别大。

导游想也不想,报出了一串地名和简介,“你可以去烟波街,体验海洲少数民族文化街的风情,或者去……”

詹姆斯认真听着,最后打断道:“我主要想知道,有没有更适合我的体验?当然,比较有地方特色。”

鬼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导游挠了挠头发,“呃……”

詹姆斯:“比如,有哪里可以看中国功夫吗?就是武侠片里那种,弹琴的时候对面的人会飞出去,还有人在树上跳。然后可以教我那种轻功,我体验一下。”

“功夫好像没有,你要看当时就选少林寺那条线啊。”导游琢磨起来,要不要,把他介绍去拔罐?

“那就去医院咯。”这时候旁边一个小贩忽然粗着海洲口音的外语说了起来,这是天天接触游客锻炼出来的,发音可能一般,但很流畅,理解绝对没问题。

导游和詹姆斯都看向他,导游心想,你怎么知道我想把人送去拔罐哦。

小贩一脸无辜:“干嘛,我们海洲最近最出名,最有特色的,就是第三人民医院咯,又叫秃发专科医院,生产的无敌生发灵,秘方专治秃头咯。”

他的眼睛看向詹姆斯那颗有着斑斑光秃的洋秃头,“这还不够适合你吗?这位先生,劝你去体验一下,我老弟原来头发快掉光咯,就在那边治好的,远近驰名咯。”

有本地人路过,听了一耳朵,看是和外国人介绍,还一边笑一边应和:“秃发专科医院嘛,超牛逼的!”

詹姆斯哇了一声,好奇地道:“特色,秘方,治疗脱发?亲爱的导游,这个医院是海洲的著名特色景点和特色体验?”

导游恍恍惚惚地道:“算、算是吧……?”

第23章

海洲市三医院最近很有名吗?有!

那旅游顺带去医院治秃算特色体验吗?为什么不能算!

都有去旅游顺便割双眼皮的项目了,导游心想,看个秃头也不算什么吧,她扪心自问,连当地人都推荐了,这绝对算,而且给了她相当大的灵感。

毕竟接团总能看到谢顶的游客,说不定还可以让社里和三院合作一波呢……这个以后再想。

唯一的顾虑,可能就是詹姆斯有点担心,半天自由活动时间够不够。在他生活的城市,和三医院等级差不多的大医院,急诊等一天都不稀奇,预约挂号甚至要几个月,一年半载。

他挺想去体验一下的,就像他之前去土着部落尝试秘方,即使最后没有多大效果,那神秘的仪式也让他有了一次特别的体验,而且在自己的博客上连写了三篇博文,也算大有收获。

——他热爱旅游、探险,然后撰写文字分享到网上,不同于现在人人都拍起视频,但也有同好,甚至有出版社要为他出游记。

“哟,几个月不至于,但能不能今天看上也说不好,我看看有没有号,有就能看上。”得亏今天是周一,导游查了一下,下午还能挂上号。

“我看看,这么多医生,那我挂毛医生……?”导游嘀咕。

这位毛正义医生,看上去有一定年纪了,而且姓氏还这么给力,毛发的毛,选他应该没错吧。

“哎哟你不要选这个啦,选最年轻的那个!”还是本地人有经验,立刻指点了起来。

三医院秃发科和无敌生发灵如今名声在外,但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的王牌选手是谁,这个本地小贩也是因为有亲戚就诊过,知道些情况。

口碑这种事儿嘛,就是口口相传的。

在印证过实力之后,这位医生的年轻好像都不是不靠谱的象征,反倒成了传奇的一部分,也是最好辩认的地方。

“啊?选年轻的?哪个?”导游扫了一眼,大致看过去,好像也不止一个年轻的。

“哟,漂亮的那个。”

这话一说,导游立刻知道选谁了,选择,挂号,付费,念出了医生的名字:“周锦渊……”

……

导游收了额外加班费用,陪詹姆斯一起去三医院体验“地方特色”。

到了中医科,放眼一看,好多秃发病人,詹姆斯在这儿一点也不显眼,看来,这里还真是拳头科室。

詹姆斯知道他们城市也有针灸,他的邻居还去用针灸治过头痛,据说很有效,甚至要在针上通电。但他自己没有亲眼见过,更没体验过。

真的很难想象那些尖尖的针扎进人身体里会是什么感觉,又是因为什么原理能够治病,好奇心让他忍不住到处闲逛。

尤其是对面的康复科,很多在做推拿和针灸的患者,他们都在一个大的病房里,摆了很多张病床。这里艾灸的味道十分明显,当然詹姆斯不知道这味道是艾灸,只觉得应该是中草药,反正和导游推销的有点类似。

那些细细的针扎起来好像不是很痛,患者不见十分痛苦,除非扎在特殊的地方。但有做针刀的,患者治疗中就会惨叫连连,宛如受刑。

詹姆斯看得目不转睛,还拿出了手机,速记一些内容,写着写着便觉得胃部隐隐作痛,可能是老胃病又犯了,赶紧吃了两颗药,又继续围观,还拍了照片。

一直到导游来叫他,说到他的号了。

******

“喂?你好?”周锦渊正在接诊,看手机响了,立刻接起来,示意面前的病人稍等一会儿。

“周医生啊,你好,我是王文一,前天我们在香圣见过的!”

电话那边是个男性,声音与现实中虽然有所不同,但周锦渊听到他的名字,立刻对应上了脸,也立刻知道来意了。

“不好意思,王先生,我正在接诊。”周锦渊熟练地道,“还有,我目前工作很稳定,没有跳槽的打算。”

对面:“……周医生,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语气中充满了不舍、惋惜,等等情感,很是真诚。

周锦渊很无奈,自从和曲庆瑞一起出去,把一屋子的企业家都捏趴下了之后,这两天,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打听来的周锦渊号码,接二连三有人来挖角。

没别的,回去想了又想,特想让周锦渊去他们家里或者公司,做专属保健医生,尤其是有的公司里,大量员工不是颈椎病就是腰椎病……

那天周锦渊着实捏得他们魂飞天外,魂牵梦萦,不过捏个几把,比在其他地方推拿、理疗一小时也管用啊。

他们深深觉得这样一个捏谁谁酥,既舒服疗效又好的医生,待在医院太可惜了,愿意高薪聘请人才。

周锦渊就反复说,你什么时候不舒服了,办个(诊疗)卡到我这里来也是一样的,还能刷医保呢,岂不是很美……

但这些人也不差钱,大概觉得也不一样,要的就是随时享受那种感觉,你说每次来挂号然后也按不了多久,多麻烦啊。

没办法了,周锦渊只好对那头道:“是这样的,我答应了曲先生,会优先考虑他。”

对方叹口气,没音了。

也是,周锦渊既先结识曲庆瑞,据说好像还是他儿子的主治大夫,被挖掘出来帮着复健。那就算要跳槽,也是先去曲家,他们大概是给不出更好的条件的。

可惜了!看来,只能去办三医院的诊疗卡了!

周锦渊也是扯起曲庆瑞这面大旗唬人,回头再和曲庆瑞打个招呼就是了。

而且要说这些人都不如曲庆瑞敏锐,曲庆瑞就没说让他辞职专门给曲观凤治病,想都想得到不会答应,反而是赞助了他们中医科的病房……

——说起来,因为病房很快就要开科了,最近毛医生对周锦渊的笑脸都多多了,对他们老一辈来说,这就是奋斗目标啊。

周锦渊挂了电话就开始给病人开方子,然后叫下一个病人。

周锦渊一叫号,只见进来了一个秃发碧眼的外国人,心说我们秃发科广告都做到老外那里去了么?

詹姆斯同样在心里想,哇,这个中医成年了吗?不会才十四岁吧?

华夏人在西洋人眼里本就稚嫩,周锦渊还是张娃娃脸,他看着就更小了。但是考虑到有些部落里还会专门选少男少女做神使,他又觉得可能是一样的道理,也许有些中医就是从小选拔呢。

导游充当翻译的任务,帮助进行问诊。

周锦渊问得尤其详细,因为这外国人是来旅游的,不在海洲甚至不在中国生活。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同地方的人体质不一样,比如东南人体型一般瘦弱,腠理疏松,临着湖海的人体质多痰多湿。

中医讲究整体观念,天人合一,治疗的时候必须把环境因素也考虑进去。

这个詹姆斯属于斑秃,而且周锦渊扒拉他的头发看了,秃发斑很大,边缘头发松动,一拔就出来了,发干近端萎缩。

再一诊脉,斑秃从西医病因还未完全清楚,有的人认为是遗传,有的人认为是自身免疫性疾病,而周锦渊则断为风邪致病,形成瘀滞。

这个詹姆斯生活的城市,气候比较寒冷,所以周锦渊斟酌药方时加上了生姜。

“呃……呃……”导游在前面翻译起来都还好,要翻译周锦渊所说的诊断内容时,就犯起了难,周锦渊是用中医理论解释了詹姆斯的病因,那些名词叫她傻眼啊,抠起头来,“blood……blood stasis……”

周锦渊看她结结巴巴的,接过话头:“qi stagnation and blood stasis。”

气滞血瘀。

导游一听这口语分明很好,而且专业人士翻译的名词自然更准确一些,顿时松了口气,“对对。”

詹姆斯又有疑问了,气是什么?他们说气就直接读音qi了,但这到底是什么概念呢,血又为什么停滞了?

导游想了想,给他说了一下什么叫气,就是无处不在,什么元气,营气,卫气……但是他自己也不是特别专业,解释得乱七八糟。

詹姆斯忽而做恍然大悟状:“是不是,华夏武侠电影里那种,身体里的气,发出去可以伤人?这个医生用武功给我治病??”

他露出了“那可太牛逼了”的神情。

“不是不是,他不会武功,我跟你说过拉华夏人绝大多数是不会武功的,这是医术里的说法。”导游狂抓头,“气,气,气就是——”

她求助地看向周锦渊。

“as the world origin in ancient philosophy……你让他别问了!问他治不治胃病!”周锦渊开始假装不会外语了,并迅速岔开话题,这人再继续研究,他今天的号都别想挂完了。

“胃病?”导游迷茫地看向詹姆斯,“他问你治不治胃病?”

詹姆斯:“!!”

他是有慢性胃病没错,缠缠绵绵多年,一直没能好全,身上总是常备胃药,之前有些胃痛,吃了药都还没完全止痛呢。

詹姆斯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外国人,不了解中医体系,习惯了西医分科治疗,他还以为周锦渊就是专门治秃头的。

而且周锦渊就问了他一些身体、住处相关的问题,看了他的头,摸了他的脉,别说做检查,碰都没碰到胃部,怎么就知道他有胃病了??

“治就开个方子,回去煎了吃一剂就好。”周锦渊一边开斑秃用的外用药,一边说道,“还有这个药水,回去擦在患处,一天两次,连用半个月。”

“对了,现在要是还痛的话,就给你扎一针。”周锦渊又道。

詹姆斯想到之前康复科那些人挨针,大部分好像也不怎么痛,而且周锦渊居然神奇地说出了他还有胃病,神似土着部落的占卜,但比巫师还要灵验……

“可以,可以!”詹姆斯点头,他本来就是来体验特色的。

导游心说胆子大就是不一样,让吃药就吃药,他们团里有些人,让买人参都不敢,不过导游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医生,到底是扎针还是吃一副药啊,能扎针就只扎针算了。”

“啊?”周锦渊回想自己刚才说得难道不够清楚嘛,“针药都得用啊,扎一针是止他现在胃不舒服,吃一副药这病就根除了。”

导游:“……”

导游干笑,“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就给我交个底呗。”

周锦渊好笑地看着他,“交什么底,我骗人多开点药不好嘛?”

导游一想,也对啊,要真想骗钱,应该多开些药。但詹姆斯病了那么久,这秃头科医生真能一剂起沉疴?

“好了没?要扎我哪里?”詹姆斯已经在追问了,想立刻体验。

“行,那就开吧。”导游心说好歹大医院,应该没事,而且看那价格,人也犯不着。

周锦渊让詹姆斯趴着,把金医生也给叫来了,他要取经外奇穴理胃穴,正好让金医生来学习。

一针,就这么一针下去,留针了三分钟,詹姆斯只觉得胃部暖洋洋的,还真是一股气一般扩散开,不适感随之飞到天边了。

他瞪着那根针,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能发热。

“医生?这是什么?这就是qi吗?”詹姆斯问,“它是怎么产生的,怎么运动的?”

周锦渊假装听不懂,要一直这么聊不知道得聊到什么时候。

詹姆斯表情极其浮夸地大声赞美周锦渊:“医生,我知道你听得懂!你快看看我!你太棒了!我一点都不觉得痛,而且好舒服,好暖和!医生!”

周锦渊:“……”

詹姆斯起码有一米九,狗熊一样,周锦渊一取完针,他就跳起来抱了周锦渊一下。他几乎已经想到了,该把这次游记的重点放在什么上面。当地人没有介绍错,这里就是海洲最值得来的特色景点!

周锦渊险些窒息,勉强露出了对患者的耐心笑容,“你们去抓药吧。”

这也太热情了,止个痛就这样,让周锦渊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导游则默默掏出了手机,准备看一下离开海洲前还有没有合适的时间可以挂号……

“医生,你还没告诉我刚刚扎我的地方叫什么,是什么意思?是专治胃病的嘛?我以后能找别人给我扎吗?我们城市也有针灸师,我不确定是不是和你一样好。”

詹姆斯握着周锦渊的手,导游则劝他该走了,导致周锦渊不得不送他到门口,“不用,以后你这病就好了,除非你继续作死。”

“哇哈哈,我不信,但是你给我止痛了,我觉得已经很牛逼了,哇。”詹姆斯指着自己的头,“要是这里也长出头发来,我一定会每天为你祈祷,希望上帝保佑你功力越来越深。”

周锦渊:“……不用了不用了,都不是一个辖区,他应该保佑不了我飞升。”

正嗦着呢,周锦渊就看到斜对面的诊室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心里一凛。

下一刻便见门被打开,几个人缠斗着出来,准确地说,是两个人抱着一个脸红脖子粗、眼神浑浊的大汉滚出来,走廊顿时一片混乱。

毛医生捂着一只眼睛从诊室里跌跌撞撞地出来,眼泪因为痛感止不住往外流,简直老泪纵横,“哎哟我的眼睛,快来几个小伙子帮忙啊,这个病人发狂了!”

这是来诊治癫狂证的,毛医生诊脉到一半,这人就突然发作,好家伙,砂锅大的拳头砸在毛医生脸上。

病人的爸爸和兄弟赶紧去拉人,但发了狂的人力气都格外大,而且这人本身也很强壮,二对一一时竟压制不住。

毛医生挨了一拳,哪敢上前,只大声呼救。他和周锦渊还对视了一眼,但没指望周锦渊,想着把刘淇什么的喊过来。就周锦渊这细胳膊细腿,他着实不太相信,甚至想让周锦渊也站远点。

詹姆斯虽然听不懂毛医生的话,但也看得出来中间那人好像疯了一般,他一捞袖子,正要上前,只见他那位未成年一般的主治医生已经先一步冲上前去,敞开白大褂都飘了起来。

周锦渊看狂证患者的父兄已经吃力,一把捉着患者的手腕,一推一送,用上太极的技巧,患者一身力气没处使,被掼得坐到了地上,立刻暴躁地低吼着爬起来去抱周锦渊的腰。

可别看周锦渊身材纤瘦,骨架子不大,患者压根没法把他抱起来,反而被他擒住了肩膀,一扭,刚才两个成年男子都制不住的患者,被他整个翻了个边,砸在地上单手摁住。

患者起码一米八往上,一身肌肉鼓鼓囊囊,隔着衣服都隐约可见形状,愣是被周锦渊摁得怎么挣扎都起不来,明明只是一只白嫩修长的手。

反应较慢的候诊区吃瓜患者们纷纷“卧槽”一声,瞪着周锦渊,活像是看到小白兔跳起来痛殴大狗熊。

詹姆斯的嘴巴张大了,转头看向导游:“……亲爱的,你还说他不会武功!”

导游凌乱了:“……”

第24章

导游真的很冤,她怎么知道,她也很震惊好不好。

你看了吃惊,我们华夏人看了也很吃惊的,印象里的练武之人不长这样啊。没看对面的老大夫,还有那些围观的患者也都抽了口气么。

她内心怀疑周医生是熟知什么人体经络穴位,才能兔子搏熊。不过医生那么多,能做到这个地步,可能真的有练过……所以她这到底什么运气?随口就立了个flag?

詹姆斯觉得自己真是没来错地方,既见识了古老特色的针灸,买了一包据说可以治胃病的草药,还亲眼看到了随便一个年纪轻轻的医生用功夫按倒一名壮汉,多么惊人。

这个钱花得也太值了……

詹姆斯简直流连忘返,还要看着周锦渊把人按镇静了,处理完毕,才肯走,还要对导游说:“我就知道你们华夏人都是深藏不露的,你还老跟我谦虚。”

他说着,还去看导游小指的长指甲。

导游:“……这就留着抠橘子的,真的。”

但现在詹姆斯已经不太信了,毕竟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说医生不会功夫,那医生看起来也很文弱啊。

詹姆斯在海洲一共也就待三天,还要转战别的城市,他抓了药后当天就喝了,但是一两天还不大能察觉。

是好几天后,他才确认至少这几天里,自己胃病真的再也没有发作。

而且,斑秃周围的头发也不再松动,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灰白色的绒毛初初生长——

这时候,已经是快要离开这个国家了。

“看到我的绒毛没有!朋友们,第一天咱们见面时,这里还是光溜溜的对不对?我就是每天这么擦了擦!”詹姆斯和团友狂吹周锦渊。

团友们都露出遗憾的神情,埋怨导游,“那天我们都去那个什么烟路了,只喝了茶,看了广场舞而已,为什么有这样神奇的项目不早告诉我们。”

导游只得打哈哈,糊弄过去。

“这个药可以再抓一份给我带回去吗?我的妹妹生完孩子也脱发。”有人问道。

“不不,中医的药都是根据每个人身体情况特别定制的,不能乱吃药、涂药,而且一定要看到本人才能治疗。”导游强调道,她和詹姆斯也再三提醒过,怕詹姆斯拿药方乱抓药。

大家遗憾地道:“那以后你们旅行社,会加上治秃游的项目吗?”

导游:“呃……我会回去建议的!”

尽见国人出去医疗或者医美了,海洲秃发专科医院现在据说已经有外省人来看病了,那吸引国外游客,也不是没可能吧?

“你们一定要加上啊,我会回去给我的同事们推荐的,还有写游记博客,告诉大家如果来中国,去到海洲,必须要去三医院看中医赏功夫!”詹姆斯作为唯一受益者,尤其热情洋溢,早已在脑海中思考起如何下笔。

他甚至还想写邮件给周锦渊感谢。

但是在询问了导游后,他决定按照华夏的习俗,给周锦渊送一面锦旗,由导游再去海洲时帮忙送去。

正是这一天的事情,导致了不久以后,逐渐有外国人飘洋过海来治秃。

某些旅行社更是在包含海洲的线路中,加上“游千年文化名城,迎秀发再生之旅”的项目。

……

……

“周医生,来来来,合影了!”宣传科干事举着相机招手。

这是某旅行社导游代表游客,送来了锦旗,还是中英文双语的。

而且不知道游客怎么想的,可能觉得锦旗越大,越能代表感谢,这旗子足足有一人那么长,做的更是十分华丽,莫名多了很多不必要的绣花。

上头写的是“中国好医生,还我秀发”,旁边一行英文版。

周锦渊站在锦旗旁,就显得格外娇小,他忍不住念叨,明明还给这家伙治了胃病的,怎么单说秀发……这下好了,又是一面秃发锦旗。

“这是大神收到的第多少面锦旗了?他都不全挂出来的……”

有护士在小声讨论,这都是他们科室的新成员。

原来中医科是没有护士的,这不是扩大规模了嘛,虽说新医生还没招齐,但是护理人员已经配上了,也算是缓解了最近周锦渊的忙碌。

——说起来周锦渊还是个临时工,这都因为他要招新医护人员了。萧院长早和他提了转正的事。但因为凡是正式员工,一律需要考试,他这里一时忙着,就说也不急,缓缓。

护士们上学的时候,不止西医护理,还得学中医护理,了解一些中医基础知识,学会针灸法、拔罐、推拿等护理内容,他们施针不会用到护士,但拔针可以交给她们。

转来中医科之前,她们就听过周锦渊的名头了。就是最近对于周锦渊的头衔,院内好像有点分歧。

以急诊中心为首的数个科室认为,周大神已经修得道胎,到达元婴期。而脑外科等科室则断定,大神还在金丹期,只是应该属于法术、体术双修,同阶无敌……

“挂一两面就够了,其他的放值班室了。”周锦渊还不知道自己最近又突破境界了,当事人总是晚一步知道的。

自打他以无敌生发灵在三医院打开局面后,起码也收了十来面锦旗吧,因为基数缘故,还有患者的治疗迫切心理,这些锦旗几乎全都是秃发患者送的。

如今秃发患者大多是年轻人,这些人还特别皮,写什么“感谢医生治我狗头”“医术精湛传四方,妙手生发暖我头”之类的。

詹姆斯送的这面,文字不算很特别,但尺寸实在太大了,科室还打电话到后勤那里要人字梯,才把它挂在墙的最上头。

不过嘛,这锦旗,挂了也就半个月就撤下来了。

没办法,自打周锦渊挂了这个,有部分患者就好像被误导了,做锦旗的时候也让拼命做大点,送来的新锦旗是越来越大,还赛着往上绣花纹。

那天容细雪下午没课,来医院找周锦渊时,就仰头盯着锦旗看了半天,然后淡淡道:“刚进来时,我还以为这是窗帘。”

周锦渊:“……”

诊室里正在扎针的病人当时就笑喷了,这里哪里来的冷面笑匠,“可不是么,我进来也觉得像挂毯,没敢说!”

周锦渊心说可不能再这样了,回头就把那些超大号的锦旗撤了搁值班室去。

这个病人扎着针,周锦渊就叫了下一个病人,新来的赵护士过来帮他给上一个病人烧上艾灸,有了护理人员帮忙,他现在可轻松多了。

容细雪本是站在一旁看,周锦渊看他没事,冲他抬了抬下巴,让他从值班室搬了张小板凳过来,指着诊疗床尾,“来,你在这边看书。”

容细雪就老老实实坐下来,看得赵护士憋笑,因为周医生这个弟弟都大学生了,长得高高大大,周医生吩咐小学生一样,让人坐下来看书。

好嘛,这弟弟一坐下,两条长腿都憋屈得不行了,还乖乖看书呢。

接下来已经是最后一个病人了,待周锦渊诊治完,赵护士把器具收拾了一下,口中问道:“周医生,跟您打听一下啊,您对丹药了解嘛?”

谁都知道周大神是火居道士了,问他准没错。

周锦渊:“还行吧,我也练过丹。”

赵护士:“……这么厉害啊!那您精力可够充沛的!”

要么怎么说是元婴大神,这看病之余还要算命画符炼丹,难怪修为涨得那么快。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来,赵护士的确是从急诊中心调过来的。

她很快回过神来,说到正题:“最近我嫂子跟我推荐,说她在个道观给孩子买了一种丹药,叫孔圣枕中丹,是孙思邈发明的,吃了智商可以提高,五百块一颗。您说这玩意儿能靠谱吗?”

要不是她嫂子吹得天花乱坠,她也不至于来问,要是不靠谱,她也好打假啊。要说市面上,也有正规厂家出产的同名中药丸,但功效说的没有道观说的那么强,道观的人表示他们炼得比较牛。

“太贵了,孔圣枕中丹是非常基础的药丸,再怎么炼,也就是补肾镇肝,泻热除痰。吃了在一定程度上有助睡眠,增长记忆力罢了,提高智商也太夸张了。”周锦渊说着,还对着小雪比划了一下,“说到这个,你问我弟弟就是,他初三、高三的时候我也给他炼过!”

周锦渊很骄傲,因为小雪初三的时候他年纪也不大,而且刚接触炼丹,用几味简单药材制出了孔圣枕中丹,迈出炼丹路上成功的第一步。

“是吗?”赵护士听了,看向容细雪。

容细雪听了脸色却是微微一变,就是这个孔圣枕中丹——

当初哥哥第一次炼丹,不是很熟练,最后要用蜂蜜让丹药成型。哥哥不知道是一激动还是怎么样,直接搓了十颗硕大的丹药,一颗就足有小孩拳头那么大……

搓好后,周锦渊得意洋洋,包好了给容细雪,说是自己亲手做的。

容细雪带到学校去,同学问他拿的什么,他就用漫不经心中透着炫耀的语气说,这是我哥哥给我做的。

“巧克力吗?”同学们还以为是手工巧克力球,结果容细雪掀开包装,丹药就散发出了极其难闻的味道。

倒不是炼坏了,而是这丹药即使加蜂蜜,味道也真的很难吃。

“你哥为什么搓这么大的丸子!”

在同学们质疑的眼神中,容细雪还要捧着丹药自语一般解释:“大补的,越大越补……”

然后怀着对哥哥的敬爱,活生生把拳头那么大的药丸子给啃下去了。

以至于后来同学们都对他特别尊重。

有次老师看他就着凉水吃硕大的黑丸子,甚至以为他家道中落了,来关心一番。

吃着哥哥手搓的大丸子,容细雪考上了重点高中。

回忆结束,容细雪的表情有点僵硬,不自然地活动了一下,说道:“——是的,对睡眠和记忆力有一定帮助。”

过了会儿,他又补充道:“但不值五百块,你买些药材煲汤食补也行。”

“是啊,上次给小雪炼完我就暂时封炉了,所以手头没剩。你要食补的话,我找个方子给你就是了,或者我要是有空炼丹了,也给你炼几颗。”周锦渊说道。

“哎,那就谢谢您了啊!”赵护士一喜,这就是在医院工作的好处了,以后她家里谁要是秃头了,同样是近水楼台呢。

******

赵护士的话,还真勾起了几个月没炼丹的周锦渊的兴趣。

待到下班后,周锦渊就让小雪去抓了药,又买了口新锅回去,在上面贴了个八卦,象征它正式成为了炼丹炉。炼丹其实就三点,鼎炉、药材、火候,在现代来说都不是问题。

周锦渊把药材都磨成粉末,再熬制蜂蜜,将之搓成大丸子,放在碗里晾着。

“要给你留两颗吗?最近学习紧不紧张?”周锦渊把碗扣好,问容细雪。

容细雪勉强笑了一下,“学习还可以——哥哥,我给你熬点甜汤吧,然后我们一起看电影。”

“好啊,”周锦渊被转移了注意力,“你去做甜汤,我找找看哪部!”

周锦渊本是和小雪一起看电影,才二十分钟,有其他科室值班的同事打电话来了,询问他病人的中医护理问题,他只好在线讲解。

等讲完,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他才发现小雪一直暂停着等他。

“还等我啊,你先看就是呗。”周锦渊失笑道。

“没事,我等哥哥一起把电影看完了。”容细雪对他笑了笑,别说只是接个电话,以往突然被病人叫走的情况,也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他已经习惯了。

“好吧,哈哈。”周锦渊一下坐进了柔软的沙发里,和容细雪肩并肩,“继续看!”

容细雪摁了一下遥控器,电影从中止的地方重新播放起来,舒缓的背景音乐流淌在室内,周锦渊一下就放松了。

笃笃。

就在这样温馨的氛围中,敲门声响了起来。

“哪位?”周锦渊觉得奇怪,这大夜里的,谁来敲门。

“是我!隔壁老容!”

容细雪:“……”

“咦,你哥怎么来了?”周锦渊觉得奇怪,新单位离着这里可有段距离,怎么大晚上的一声不吭就过来了。

“……我去开门。”容细雪起来,转身后脸上就冷得掉冰渣了,打开门后喊了一声,“哥。”

这一声喊得容瘦云头皮都发麻,闪身溜了进来。

他又累又渴,看到桌上摆了一碗细心熬煮,正在晾凉的甜汤,用眼神询问了周锦渊后,端起来一口气就干了,“呼——”

容细雪:“……”

喝完甜汤,摸摸肚子,还有点饿,容瘦云瞅上了另一个盖住的碗,“这什么,能吃吗?”

容细雪冷冷道:“你吃吧。”

容瘦云把盖子掀开,一股难闻的味道立刻传了出来,只见里头放着几颗硕大的黑色丹药,他捂着嘴把盖子放回去,“靠,阿锦你又搓丸子干嘛!”

弟弟这不是都毕业了么,为什么还要手搓丸子啊,这孩子不会吃上瘾了吧……这都能上瘾的??

他以前每次看到容细雪啃丸子,都觉得不寒而栗!

“少废话,给同事小孩炼的。”周锦渊瞪他一眼。

谁那么想不开。容瘦云在心底给那位不知名的小孩念了声佛号。

“你倒是先说说,这是怎么了?”周锦渊看着他,“怎么从单位回来了,还大晚上的。”

容瘦云一屁股坐在刚才容细雪的位置上,手脚摊开。

容细雪:“……”

他走到另一边,周锦渊这边的沙发扶手坐下。

容瘦云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泪,“别提了,我也太倒霉了,晚上睡不着起来散步,居然撞到我们监院和他师弟亲嘴儿。”

周锦渊:“……”

幸好此时嘴里没有茶水,否则毫无准备的周锦渊可能要喷出来。

“我靠。”周锦渊惊呆了,瞪着他,“胡说呢吧……你是不是看错了……”

“就是没看错,而且被监院也发现了,吓得我跑了,都没敢回宿舍。想来问问你,你说,这算犯戒律吗?”容瘦云懵懵的。

周锦渊还处于震惊中,但很快回过神来,“算吧,你这是歧视,不管异性的同性的性,对你们和尚来说不都是犯了色戒!”

“……”容瘦云纠结地道,“……行吧,我错了,众生平等。”

周锦渊转头一看,小雪脸色也怪怪的,立刻对小雪道:“你也是大孩子了,哥哥就不避讳在你面前提及这些了!”

容细雪:“……”

容瘦云吐槽道:“你以为当代大学生有多纯洁啊……”

“闭嘴。怎么,你又想举报你们监院吗?可监院自己不就是搞监督管理的?”周锦渊问道。

早知道这样,就该和他之前劝的一样,回家从医算了。这家伙去哪儿哪儿出事,真应了小雪说的话。

“我不知道,我觉得不举报,监院被撞破,也饶不了我吧。我完蛋了,我在海州佛教界也要被封杀了。”容瘦云捂着脸,他,一匹佛门黑马,即将就这样夭折。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容瘦云碎碎念,两只眼看着天花板,浑身无力。

周锦渊着实看不下他这样子,“你出家那么久,就这做派?”

容瘦云闻言好像身下有弹簧般,一下弹了起来,正襟危坐,低眉敛目,做悲悯慈容,“我要圆寂了我要圆寂了我要圆寂了……”

周锦渊、容细雪:“……”

第25章

“弟弟,你说我该怎么办啊……这么尴尬,监院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容瘦云都躺在床上了,还是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周锦渊也没给他特别好的意见,反而一直劝他要么转投道教算了。

——反正以他的履历,估计都有人觉得他是卧底了。

要么就还俗在家修行。

他知道容细雪没睡,但这小子不理他。

容瘦云怀疑,容细雪叫自己一起睡,只是单纯地希望他俩挤一块儿,阿锦可以单独睡!

靠,我真是个邻居。容瘦云第一百遍对自己说。

但他还是不甘心,“你说,我要不要考虑阿锦的提议算了。”

容细雪总算说话了,“弃佛入道?”

容瘦云:“……还俗。”

还俗了,他就搬来和他们一起住,也不要麻烦再找其他住处了,客厅再加张床,稍微隔断一下就行。

然后他就去找工作,中医骨伤科,还挺好找的,现在阿锦在三医院应该也站稳脚跟了吧,说不定他也能进三医院。

其实阿锦说的有道理,在家修行也是一样的,他们火居道士不也挺好。

我到之处,便是伽蓝嘛。

就是他这个头发以后不留的话,不好待在三医院中医科……

容瘦云都想到了那么远,却见容细雪忽然转过身来,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光,温声道:“哥,在家修行需等你换骨开悟,现在学佛还不够精深。如果回去监院真的因为自己犯戒为难你,我就再去打听一下,替你再找新单位。”

容瘦云听得入神,觉得好有道理啊!不错,他不应该半途而废!

“那又要麻烦你了,弟弟……”容瘦云伸手,想去握容细雪的手。

容细雪一下把手缩了回去,又背转身了,“睡吧!”

容瘦云手停在半空,噎住了:“……”

……

第二天早上起来,容瘦云就收到了寺里打来的电话,说他没请假就私自离寺,让他赶紧回去。

“我觉得此去不妙了……”容瘦云一脸严肃,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风萧萧兮易水寒,和尚一去兮被开除。

最重要的是容瘦云说要帮他找新单位了。

“去吧。”容细雪勉强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阿锦你不送送我吗……”容瘦云依依不舍地看着周锦渊。

“你自己去吧,今天我们科室病房开科,我待会儿也得出门了。别看小雪,小雪还要上课。”周锦渊扶着容瘦云的肩膀把他送出去,“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还俗。”

容瘦云被连推带搡赶上了出租车。

周锦渊没骗他,今天病房开科,一大早他就赶了过去,院里举行了开科仪式。

随着新病房大楼投入使用,中医科将结束长达几十年没有病房的历史,喜迎三十张床位,当天就住进来五六名病人。

等这个消息传开,估计还会陆续有病人入住。

当天还有个来看病房的病人,露出了挑剔的神色,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入住,嫌弃设施不够高端,嘀咕没有私人医院的贵宾病房好。

但是很快,就被亲自拖着行李,送儿子来办住院手续的曲庆瑞吓到了……迅速闭嘴。

“我来认认地儿,待会儿还要出差。”曲庆瑞和周锦渊握了握手,“观凤就麻烦您了,周医生。”

病房就是曲庆瑞赞助的,唯一的单人病房也留给了曲观凤。

——所以说,中医科的病房虽然谈不上豪华,但绝对是符合甚至高于使用标准。三院毕竟不是私人医院,中医科的规模也没有到那个地步。

“应该的。”周锦渊和曲庆瑞寒暄了几句,曲庆瑞也就该走了。

病房有熬药机器,护士把今天曲观凤该喝的中药端过来,他一点表情也没有,仰头便喝光了。

接着周锦渊就给曲观凤针灸,经过一段时间的针灸,曲观凤能感受到的针感已经越来越强。

周锦渊施完针,就拿出一个暖宝宝,撕开了贴在曲观凤的被子上。

“干什么?”曲观凤看了周锦渊一眼,他早已感觉不到疼痛冷热。

“试试。”周锦渊说道。

试试,试什么?曲观凤的疑惑还未完全泛上来,就觉得腿上有一点点温热的感觉。

他顿了一下,随即已经开始发热的暖宝宝被他更紧地一把摁住,隔着病号服的布料温暖他的腿部皮肤。

感觉开始恢复了……?

曲观凤的眼睛不由自主睁大了一些,他可以感觉到“热”了。

再一碰旁边的金属栏杆,这是冰、凉,同样是久违的感觉。

曾经麻木清冷的腿,重新出现了皮肤痛觉。

在瘫痪前和呼吸一样自然,再普通不过的感觉,现在却让他忍不住细细体会。

“有感觉了吧?”周锦渊问道,“别把暖宝宝摁太紧了,待会儿烫着。”

曲观凤几乎不舍得松开手,直到听到周锦渊对他说:“这个疗程后,我会再给你开药,做成药汤熏洗双腿,接着就可以开始尝试屈伸等动作,尽快实现借力站立。”

这个疗程不过还剩一周,那就是……很快了。曲观凤缓缓闭了闭眼。

……

有了病房后,中医科也要开始排夜班了,不过目前病房也没什么重危症患者,值班还算轻松。

而另一边,容瘦云在新单位又挣扎了一个星期,最后发现监院不止找师弟,居然还找信众亲嘴儿,无可救药,遂再次举报监院,以自己辞职结束。

他前脚辞职,哭着来找周锦渊,后脚就被容细雪塞到了另一个小寺庙。

那个小寺庙小到一共只有三个和尚,地处海洲某乡下,十分清贫,但是用容细雪的话来说,“都是真正的修佛人”,相信容瘦云能够在这里找到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修行。

“也、也不急嘛,我再和阿锦聊一晚!”容瘦云很委屈,他坐了很久的车,刚到,“你为什么老急着赶我走?”

周锦渊看向容细雪,是啊,好像对大哥还是急躁了点。

容细雪却皱眉道:“我以为你想尽快去寺里,帮助人手不足的他们广开慈悲甘露门,广度世人。”

周锦渊又看向容瘦云,是啊,你到底开不开门啊。

容瘦云:“……我走!”

******

三医院

已经是夜里了,新上任的萧院长仍在办公室,一通电话打给了在家休息的专家:“陈老师,对,我是萧佐明,有个病人想麻烦您来一趟……是市卫生局的杨局长,嗯……”

他挂了电话后,想想又打给了另外两个在家休息的其他科专家。

最后,又给周锦渊也打了个电话。

中医科今天值夜班的不是周锦渊,他人不在医院。而且萧院长听着周锦渊那边有动静,说是在家陪弟弟看电影。

萧院长三言两语说了下有个病人,希望周锦渊来得及的话,就赶回来参加会诊。

周锦渊稍微问了是什么病,就应了一声,说会尽快往回赶。

“唉,真是倒霉!”萧院长喃喃了一句。

那些专家基本都住在家属区,匆匆赶来后,就和萧院长交流这位患者的病情。

萧院长有些许尴尬,“麻烦各位了,比较急……”

海洲市卫生局和三医院离的并不远,今天局里有会议,结束的时候,杨局长忽然发现张不了口,闭得死紧。不是失声,就是打不开嘴,牙关紧咬,下颌运动受限,因此也没法说话或者吃东西了。

如果强行尝试开口,关节就会疼痛。

第二天杨局长还要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连忙到最近的医院来就诊。

一诊治,才知道这个叫颞下颌关节紊乱综合征,发病机制还没完全明了,比较复杂。

可能是精神因素,也可能是神经功能失调,甚至寒冷也能引发。

杨局长在三医院一番检查,已经排除了肿瘤、颞下颌关节炎、颈椎病等病因,怀疑是精神因素导致的,先尝试用了局部麻醉药调整肌肉张力,还有消炎药,但是治疗效果欠佳。

杨局长又要求尽快见效,他不想缺席明天的重要会议,这叫让三院医生犯难了。

尤其萧院长刚刚上任,卫生局是医院的主管单位,他这里要是不给力,不说杨局长心里怎么想,如何立威?别人可不会管你这病到底什么情况。

所以萧院长赶紧请了各科专家来,看有没有办法,能尽快治好。

待萧院长解释完情况,再次来到病房,就发现这里多了几个人。他看着眼熟,一想就认出来了,这都是其他医院的医生啊!

估计是杨局长等不及,从别的医院也请了人来。

萧院长的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了,但也没说什么,或者说没办法,静待各位专家讨论。

杨局长坐在病床上,一肚子火发不出,又急,怎么会忽然得这样的病,嘴巴像蚌壳一样,撬都撬不开!明天如此重要的场合,难道他要告病缺席?

“这个没法速效吧,我看用超声波和中频,做一个疗程,试试效果。”外院的专家说道,“我们医院引进了德国产的新超声波治疗仪。”

“我们医院也有。”萧院长想都没想,立刻道,他才刚上任,如非万不得已,最好不要把人送到外院去治疗,否则脸往哪里搁啊。

杨局长比划了一下,他的秘书也在旁边问:“一个疗程是多久?”

“七天!不过以患者的病情,一个疗程也不一定够!”

七天都不一定够?那黄花菜都凉了。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秘书皱眉问道。

两院专家都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这个把握啊,“不然……请海北的专家会诊?”

秘书表情顿时变得有点郁闷,说道:“开会的时候,海北的莫教授也在,他也给杨局长看了。”

三医院原来的院长,就是调到海北医院去。海北医院是海洲大学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医疗水平相当高。

这位莫教授就是海北的中医专家,海洲名老中医,是华夏中医药学会的理事,还在市卫生局担任了高评会主任,所以今天也出现在了卫生局。

莫教授担任教职,门生颇多,个人名声还甚于中医院那位名医黄中文,他属于前辈级人物了。不过二人方向不一样,他和黄中文的风格也不同。

他用药精细,因为尤其擅长用白术这味药,在学界被称作“莫白术”。人人都说得他一诊,就能决生死。

虽然在场都是西医,但这位莫白术教授名声显赫,他们也是知道的。而且以莫教授的履历,不管对中医持什么看法,都得承认他必然有牛逼之处。

一听莫教授看过了,大家都七嘴八舌问起来,想知道结果。

萧院长更是不知道什么心情,原来莫教授看过了!那怎么叫他接了这摊子啊!

秘书解释起来,当时莫教授还赶一个急诊,但看杨局长突然发病,当然也给他看了。

可莫教授看完之后,只说:“无甚大碍,鸡鸣自愈。”

然后莫教授就赶路去了!

虽然莫教授有一诊决生死的美誉,但对杨局长来说,太不保险了,要是鸡鸣时分没有好怎么办?那都第二天早上了,来不及了啊!

但是莫教授都诊断完了,认为不用医治,甚至来不及解释,便自去赶急诊,以莫教授的地位,他们也不能把人拦下,就到医院来了。

再怎么说,检查总得做一做吧?

结果这边检查结果,和莫教授的结论挨不上边,不说明早能痊愈了,一个星期见效都不敢保证。

众位专家听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和他们体系不同的中医里的大师,这个思路实在是捉摸不透……

而且,大家心底也能理解杨局长的忐忑,鸡鸣自愈听上去就很玄,也不是他们习惯的治病思路。

退一万步说,纵然莫教授是大师,明天果真会自愈,难道就可以保证,真的一早就能好,赶在杨局长开会之前吗?

“所以……还请各位专家再讨论一下,有没有什么别的方案吧!”秘书说道。

众人停顿一下,又探讨了起来,但心底都有点数,再讨论也不过如此,上中频治疗,也要想想你顶天了能承受多大的电流啊。

……

要是莫教授也诊治过了,那我会不会显得好一些,萧院长心中正在胡思乱想,就听有人喊自己:“萧院长?”

他转头一看,是周锦渊赶到医院了。

病房里人多,他披着白大褂进来找萧院长,旁人也没多注意。

“周医生啊。”萧院长神情复杂,他把周锦渊叫来,也是想保险一点,这颞下颌关节紊乱运用中医针灸治疗也是有的。

但是现在知道莫教授诊断过了,他又不太确定要不要让周锦渊上了。

“有结论了吗?”周锦渊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插着兜问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他也没刻意压低声音,旁边一个外院的专家听到了,看了他一眼,心说三院的实习生在搞什么。

倒是本院的专家没想那么多,还伸长手把片子递给周锦渊:“周医生你看看啊。”

周锦渊把检查结果都看了一遍,问道:“我能给患者把脉吗?”

面对不知情者疑惑的目光,萧院长介绍道:“这是我们中医科的周医生,极擅针灸。”

杨局长向来知道萧佐明为人稳重,但是这个小医生,看着也太小了吧,放在这个病房一群老专家里,真是格格不入啊!

所以萧佐明这次是在搞什么?他要不是嘴张不开,现在就要问一问了,找中医没问题,针灸也没问题,但找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意思,说他擅长针灸,是你们中医科的第一吗?

再看本院的人,还顺手把身旁的椅子给周锦渊搬过去,方便他诊脉,这叫外院专家惊奇不已,看来这个小年轻在三院地位不低!

“萧院长,不知道这位医生的针灸水平,在你们中医科排第几?”有个外院医生,问出了杨局长心中的疑问。

萧院长心中略不爽,面无表情地答道:“第一。”

“……”那医生嘴张了张,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他没想到萧院长连停顿都没有,给了这种答案!太绝了!

更绝的是,萧院长这么说,他们院里其他专家一点意见没有,反而赞同地点头,简直叫人大跌眼镜。

杨局长也很诧异,但很快想到,萧佐明敢把人叫来,还敢这么说,又得到了认可,那就代表这个小医生,肯定是有些能耐的啊。难道,是医学世家,名门之后?

看来是自己以貌取人了,这下心里不快散去,杨局长把手伸出去给周锦渊把脉。

那位外院医生则在失声一会儿后,啧了一声道:“那待会儿这位医生看完了,也来说说,有没有速效治疗的方法吧。”

“好啊,咱们一起探讨。”萧院长心说,搞得好像你就有什么好方案似的。

周锦渊切完了脉,神色淡然,说道:“不必太过紧张了,这叫口噤不开,但这位患者不用医药,明晨也可以自然痊愈的,免受治疗痛苦了。”

中医将这种症状叫做口噤,牙关紧咬,闭而不开。

此言一出,众人却是瞠目结舌。

尤其先前对周锦渊有点质疑的那位外院专家,甚至脱口而出道:“又是自愈……你是不是听过莫教授怎么说的了?”

这个年轻人说的,遣词不同,但和莫教授所言分明是一样的,鸡鸣时分就是清晨,不用药,自然痊愈。

大家都不敢冒险按着莫教授说的,不去理会这个病,但是周锦渊竟也这么说。

要么,他是偷听到了秘书转述的话。

要么……就是这病真的能准时自愈?

如果是后者,那么还要建立在,这个年轻人的诊治水平,也同莫教授一样高明的前提下!

“还有人下过同样的诊断?”周锦渊眼睛一亮,“那这人是位明医啊!”

众人:“……”

第26章

别说外院的人,就连本院同事都忍不住吐槽,你俩诊断一样,你这话到底是夸别人,还是夸自己啊。合着就你们中医是明医,我们难道是糊涂蛋么。

讲讲道理,鸡鸣自愈是什么诊断。

“咳咳,莫教授是海北医院的中医权威,他也说过,没什么大碍,鸡鸣自愈!”萧院长给周锦渊解释了一句,从他的角度,只觉得对小周的水平又有了新的认识,却不觉得狂妄,甚至有点窃喜。

既然小周都和莫教授诊断一致了,他觉得越狂才越好呢!这可是他做主引进的临时工……咳,人才!

周锦渊晚来一步,知道已有中医诊断过,而且和自己的结论一致,深深觉得辨证思路完全一致,这人不但是位明医,还是知音。

杨局长勉强支吾两声,还是秘书理解他的意思,连忙问道:“这位医生,那你能说说为什么吗?”

莫教授那个结论让他们不敢照做,这少年也得出了一样的结论,在这种情况,好像不得不仔细考量了。

“黄昏时分犯的病,这正是阴盛寒邪陡起之时。患者一时血瘀寒阻,导致口噤不开,但并无大碍。待到鸡鸣日升,阳气升发的时候,自然助阳驱寒,散风通络,就能不药而愈了。再加治疗,反而是徒增患者痛苦,并无必要,只需要以后注意保暖就行了,轻易不会复发。”

周锦渊从他的专业角度解释得清清楚楚,虽然听起来还是很玄乎,但是比起莫教授,好歹多了前因后果。

颞下颌关节紊乱综合征有轻有重,病因不一,其实大多数预后良好。

杨局长只是牙关紧闭,没有出现头晕、疼痛等症状。根据诊脉结果,周锦渊也有了无需特意用药的结论。

想到莫教授,周锦渊还奇怪呢,“对了,那位明医既然也说了鸡鸣自愈,难道没有解释过这个原理?”

对于医者来说,是一定要把病情给患者解释清楚的,以免出现患者胡思乱想的情况,增加心理负担。

秘书苦笑一声,“莫教授还有急诊要赶,大约觉得这没什么大碍,就只匆匆留言便走了。”

周锦渊这才了然,原来如此。

萧院长感觉这下腰杆子硬起来了,扬眉吐气啊,他施施然问道:“小周,你说不必徒增痛苦,那意思是不是,如果想要现在立刻恢复,施针或者吃药,也可以实现?”

周锦渊点头,病情不复杂,如果想快速恢复,针刺可以达到,只是针感会很强烈,又在面部,患者难免有点难受。他之前那么说,也就是考虑到这点。

萧院长看了杨局长一眼,得到了肯定的眼神,说道:“实不相瞒,患者明天上午还有急事,所以才不放心莫教授的诊断,怕病愈出现时间差,误了事。提心吊胆的,也休息不好呢。”

“是这样啊!那没有问题的,患者要是愿意,我来施针,二十分钟即可痊愈,只是针感强烈,可能会不太舒服。”周锦渊也不是故意和萧院长打配合,他的思路就是能不扎针吃药,就不扎针吃药。

但要是患者有特别需求,那扎你就扎你呗,也得说清楚治疗过程能否接受。

杨局长闻言,果然狂喜,比划了一下,意思是立刻就来。要是用中频仪器,电流不也舒服不到哪里去,还耗时久。

周锦渊当即拆了一包针,取风池、地仓、颊车、合谷等穴,有祛风利官窍、通利关节等功效。

酸麻热胀的感觉蔓延了脸颊,杨局长被刺激得眼睛都瞬间湿润了,完全是生理性的,鼻涕也快冒出来了,牙根更好象是咬了一颗奇酸无比的柠檬,一眨眼,眼泪就哗哗流下来,却叫不出也不敢动,只能强忍着。

周锦渊扎到最后一个穴位时,用泄法入针,同时简短有力地喝道:“开噤!”

杨局长一个激灵,不由自主便张了张嘴,原来紧闭不开的牙关,这下却是开到了二横指!

“真开了——”秘书一声惊呼。

周锦渊对患者道:“再张。”

可这时杨局长已觉得有点吃力了,怕再张又痛,他心一横,不信这小医生信谁,把嘴又长大些,只听伴随着喀拉拉的关节弹响声。

意外的,这下没有疼痛感,就好像冲破什么屏障,下颌在弹响后一阵轻松,完全地张合了几下,再无异常,彻底恢复!

他倍感舒爽,张着嘴哈哈笑了两声。

围观的众人到这时才觉得,刚才好像不知不觉摒住了呼吸,吐出这口气来,不禁鼓了鼓掌,真是好技术啊。

临床上,采用针灸治疗,也同样要分疗程,哪见过周锦渊这样,行针之后,患者就立即张口了的。

周锦渊此时把针都取了出来,叫杨局长再做做各种嘴型,看看还有无异样。

杨局长确认完,的确是彻底恢复了,“好了,完全好了!”

他一颗心放下,笑看周锦渊和萧院长,“小周对不对?佐明,你们三院还真是人才济济啊,看来以后要多关注,否则都不知道三院还有个奇验不逊于莫教授的中医高手!”

经过了这么一次波折,杨局长觉得莫教授名不虚传之外,更是倍加推崇周锦渊这个三院蹦出来的神医。

他先赞完周锦渊和萧院长,才去谢谢那些白跑了一趟的外院专家。他们也只好表示不敢不敢,没帮上忙呵呵呵呵。

“我先前就说了,小周是我们中医科针灸第一的高手,别看他脸嫩,容易被误会,但是不叫他来,我心里都不踏实!”萧院长笑逐颜开,语气比之前还要自信了。

哈哈,这下自己这个刚上任的院长,面子可算是保住了——不对,岂止是保住,还在兄弟单位的专家面前大大长了脸啊。

他瞥了周锦渊一眼,这又能带财又能斩关夺旗的,真是他的大福星,回头还真是该去香麓观上个香了。

******

周锦渊进中医科不过数月,表现可算亮眼,修为飞速提升(……),萧院长早就觉得,应该把他临时工的身份变一变了,甚至和周锦渊提过。

尤其是现在杨局长当着那么多外院专家的面一夸,都说出你们这个大夫诊断不逊于莫教授的话了。那这水平,还做临时工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这临聘人员要转正式员工呢,也不是说转就转,得通过考试,当时周锦渊是说有点忙,现在萧院长觉得,再忙也得把这件事解决了先吧。找个时间,专事专办,给他考个试呗。

以他对周锦渊水平的了解,这考试,也就是走个过场,随随便便就能过。

萧院长想找周锦渊商量时间吧,一通电话打到中医科,却听说周锦渊去参加义诊了。

三院定期会举办义诊,无论是到市区中心地带科普医疗知识,还是送医药下乡,这次看来是把周锦渊也带去了,那就只好等人回来。

就这会儿的功夫,萧院长一转头就听院办的人说起,有记者想到医院来拍摄。

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三医院不时也有各种媒体来做各类新闻,但他还是关心了一下舆情工作,“什么事啊?”

院办的人一脸古怪,汇报这件事也是因为内容比较……

“就是据说,有几个自由行的外国游客,说是慕名寻找秃发专科医院,没找到,人还丢了,跑警局去了,警察就帮他们找。一找就发现,这个海洲市秃发专科医院不是正式名称,应该是……是……”

萧院长:“……”

别说了他知道是本院!谁不知道海洲市秃发专科医院就是他们三院的新名字啊!

院办的人心照不宣:“嗯……反正然后这素材被报给市台的记者,他们觉得挺有意思,就领着游客一起过来了。”

萧院长忍不住道:“这个我能理解,但他们怎么慕名来的啊,我们也没在国外放广告啊!”

自打中医科的防脱治秃出名后,院里确实有把这当成亮点之一作为宣传,但连省外广告都还没做起来,全靠口碑吸引了一些省内外患者,怎么就连国外游客都“慕名”来了?

这个院办的人就也不清楚了,没说那么细。

为了满足好奇心,更是为了了解本院的名声,萧院长同意了媒体拍摄后,就亲去看了一下情况,看到了那三名外国游客,这才知道前因后果。

……

故事还得从当初周锦渊给一个叫詹姆斯的游客治病说起,詹姆斯送了锦旗,回到了自己的国家,撰写下了长长的博文。

在关于华夏之旅的文字里,被他当作重头戏描述的,就是海洲秃发专科医院之行了。

少年医生,脉诊,针灸,与体型毫不相符的功夫……

这些都被詹姆斯用引人入胜的文字描绘了出来,他配上了自己拍摄的三医院外观图,针灸图,当然还有周锦渊开的药,以及他那鲜明的使用前后对比图。

看在不熟悉华夏文化的人眼里,颇有种传奇的感觉。

詹姆斯毫不吝啬赞美的语言,向来只会在文字中慎之又慎放上几张精选图片,更坚持不转型录制视频博客的他,甚至忍不住叹息,后悔没有拍摄下那位医生动手的一幕。

他深感自己的文字还无法完全描绘出当时那一刻惊人的反差,他所看到的,他希望大家都能看到。

“另外,我的胃病到目前为止,都再也没有发作过了!我想说上帝保佑他,但很可惜他告诉过我,他不归上帝管,所以我只能祝他飞升成功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导游说类似上天堂)。”

就在这之后不久,詹姆斯的游记集还出版了。

这篇他用心撰写的博文引起了网络、实体读者的兴趣,表示如果去华夏旅游,一定会参考他的游记,去感受一下他所说,不得不去的海洲秃发专科。

这三名自由行游客,就在出发前做准备时,参考了詹姆斯的游记,因为他们中一人饱受脱发困扰,所以毫无疑问地把海洲列入路线,并特意留出一天时间给三院。

可惜因为外语表述和博主詹姆斯一些理解错的地方,他们到处问有华夏功夫的秃发专科时,人家还以为是在说和尚庙……

还是求助了本地警察,这才找到了准确地方。

当然,也惊动了本地媒体。

——我们海洲最近扬名省内外的秃发专科医院,原来还名扬海外了啊!这就是口碑的力量!

萧院长表示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必须赶紧转正,这个临时工招得简直不能更值了吧。

“萧院长,咱们医院真的有十来岁的医生吗?”记者好奇地问,按理说,这医学生毕业后都二十多了,要是再念个硕博,那就更大了,十来岁是什么天才啊。

“哦,他们说的应该是我们院的周医生,他是很年轻出色,年仅二十一岁,倒不是十来岁,这点应该是搞错了。周医生是我们中医科的骨干,牵头做这个秃发方面的研究,这才有了今天享誉海外的成果。相信以后,我们也能更好地服务海内外患者,为相关领域的进步做出些许贡献。”萧院长场面话是一套一套的,而且当然不能说今天的一切,都起源于无心插柳啦。

——他要早知道,甚至不可能出现“无敌生发灵”这种名字广为流传的情况。

“您说得对,咱们三院还真是墙里墙外,都开花,香飘万里啊!”记者笑说,“不知道周医生本人方便接受采访吗?”

“啊对,开花,开花……”萧院长遗憾地道,“不过很可惜嘛,周医生今天下乡义诊去了。今天你们是见不到他了,但我们中医科其他医生,在这方面也有很深的研究!”

没办法,自从出名后,每个医生都被迫钻研秃发治疗,所以整体水平是真的大大提高……

这种时候,谢敏谢主任自是当仁不让,她的年龄同样引起那几位外国游客的惊呼。

你敢信这位女医生已然五十多岁?未曾染过的头发却乌黑发亮,脸上几乎没有皱纹,皮肤饱满仍具弹性,说是三十多他们也会信的!

谢敏为他们诊治后,以无敌生发灵加减药方,又让刘淇过来,展示了一下他那已经初步掌握的烧山火针法,为游客们治疗长期低头玩游戏导致的肩颈疼痛。

几根细细的针扎进皮肤,就能产生热感,他们总算亲身体验到了詹姆斯所说的针灸!

“我以前在我们城市,也去做过针灸,但是没有这种感觉,如果通电了,才会有电流感!”一个外国游客忍不住说道,脉诊之类他也是第一次见识,但针灸在西方也算广泛应用了,他就尝试过。

但来到针灸的起源地,竟发现和自己尝试过的还有不同之处。

“因为这是华夏的古典针法之一啊,不是人人都会的。”谢敏的话让他们暗暗记住这个名词,原来是最为正宗、神秘的古典针法啊,即便在华夏都不是每个人都会。

刘淇也适时地道:“这就是你们想见的周医生教我的,如果今天是他,可以让你们热到汗如雨下!”

“天啊……真的吗?”虽然今天没有见到周医生本人,但这几个人无疑已经被折服了,甚至因为这一点遗憾,在心底无限拔高本尊。

……

几乎同一时间,传播方式便捷的新媒体上,早已出现了相关消息。

吃瓜群众配图发表朋友圈:可以预想,咱们海洲往后最经典的,不是香麓山、香麓观、人参……而是海洲国际秃发专科医院!

回复:秃然国际化??

******

彼时,一无所知的周锦渊正在海洲市龙义乡坐诊。

这一次下乡义诊活动,三院派了骨科、妇科、皮肤科、健康体检科、中医科等科室组成团队,去海洲周边乡镇义诊,免费咨询、初步诊断常见病,科普急救、体检常识,也会有免费药物发放。

中医科最近规模扩大,多了不少医护人员,义诊没有派新医生。周锦渊虽然来了也不算很久,但实力得到了验证,又以诊疗迅速着称,这种活动,他简直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医院开着几辆车,把医生和一些器材都拉到了南坪乡,当地政府已经给他们准备了桌子,又把义诊的横幅给拉起来。

因为提前两天宣传过了,所以来了不少民众。平时进城麻烦,加上长久以来的观念,他们很多人是不做体检,小病忍忍,或者在乡里卫生所看看。有大医院来义诊,那还不赶紧抓紧机会。

医生们坐在桌子后头,面前还有标识,写好了是哪个科的。

周锦渊在中医科的标识后面,旁边就是毛医生。

乡里到现在也不少赤脚医生,会开草药吃,所以来看中医的也不少。

只见不一会儿,毛医生凭借外表优势,面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其他人也不少,唯独是周锦渊,面前一个人也没有。

别看他在院里老是满号,但这儿没人知道他,导致冷板凳再现。

周锦渊估摸着这些人说不定都把他当毛医生的助手了!

“谁这么缺德,把我安排在毛医生旁边!”周锦渊转过身子对同事们喊。

毛医生“唔”了一声,矜持地道:“小周啊,你坐在别人旁边,也不见得有病人吧!”

周锦渊:“……”

只见一个中年妇女走到桌前来就诊,还没开口,周锦渊已拽着毛医生的胳膊,笑容可掬地道;“毛老师,咱俩换个位置好不好!”

毛医生:“???”

毛医生:“喂喂,不换啊!我不换,你别拉我!”

第27章

毛医生倒是想反抗,哪里反抗得过周锦渊,他几乎是把毛医生端到旁边去了,然后自己占据了毛医生的诊位。

什么操作?

眼见两个医生换了座位,这队伍前头就变成了个年轻大夫,后头的人一愣,然后潮水一样往旁边挪,也就是毛医生那边。

包括那个中年妇女,举步想要开溜。

但是周锦渊的用意本就是抓住几个算几个,头几个已经被他盯上了。

周锦渊一下把她手给拽住了,“坐坐坐,大姐,哪里不舒服啊?”

中年妇女:“……”

她很尴尬,因为个性不是很擅长拒绝人,被这小医生这么热情地一抓住,她就有点不知所措了。

要说周锦渊来三院后,最大的长进,应该就是在推销自己上有了较大的长进。以前在瀛洲,也有不信他的,但因为是老家,能佐证的多。

在海洲嘛,就像刘淇时常说的,很多时候病人还得靠抢,据说刘淇时常去蹭经验,也是为了混个脸熟。

周锦渊扣着这妇女的脉,不等她开口,一看她脸色,再听呼吸声,就道:“你有支气管炎吗?”

“?”中年妇女缓缓坐定在了凳子上,“有。”

那些本来挪开了的人,距离近能听到他们说话,也都咦了一声,这个医生……还是有点本事嘛。

周锦渊仔细把脉,“慢性支气管炎多年了吧,最近天气冷了起来,怕是犯得厉害,痰中带不带血?”

“带的!”中年妇女连连点头,“我得了快十年吧,不时咳的痰就能看到血。”

“胸痛吗?”周锦渊再问。

中年妇女又点头,她都没想过不时的胸痛和这有关系。

“大便干不干燥?”周锦渊继续问。

“……干。”中年妇女已没话说了,条条准的啊。

“我给你开个药方,你抓来吃三剂能好,不成或者要复诊,就去三院中医科挂我的号,我叫周锦渊。”周锦渊把药方写下来,“我们今天是有送药的,但是不包括中药,没法全配上,不过用的都不是什么贵重药材。”

周锦渊说这么多,她听到最后一句最开心,接过药方,“好好,谢谢!”

总共用时五分钟不到吧,这露天的场地,离近了都听得到周锦渊刚才诊断,一时有几个病人就主动跑到他这一队来排了。

周锦渊对毛医生笑了一下,“毛老师,谢谢了。”

毛医生:“……”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客气。

不要和年轻人计较,不要和年轻人计较,毛正义,你是中医科的元老了!

“来,下一个。”周锦渊眼见后一个是个带着小孩的女人,“什么情况?”

已经露了一手,就可以正常从问诊开始了。

“我娃上初二,这几个月被瞌睡虫附体了!”母亲貌似认真地说道。

周锦渊看了她旁边瘦小的男孩几眼,“你是说,嗜睡吗?”

“差不多吧,反正上课老是一下就睡着了,拿风油精涂太阳穴都没用,在家里也是,搞得成绩下降。”母亲摸了摸男孩的肩膀,说道。

自打得了这怪病,她一开始是想了很多法子,除了风油精,还有各种提神的土方子,然而娃儿还是天天昏睡。

去卫生所吧,也检查不出个所以然,都说是怪病,邻里也说可能是瞌睡虫附身。还有人要她带到大医院去看看,她不舍得嘛,在家搞了几天土仪式,直到成绩下来,掉了不少分,这才真急了。

不过正打算去大医院时,三院就来义诊了,她连忙领着娃儿先来看看。这骨科、妇科什么的好像不适合,就来看中医科。

周锦渊半起身,去看这孩子的舌苔,又诊了诊脉,“痰湿脾虚,精神不振。白天属阳,白日嗜睡,那就是阳虚。开药吃五天,记住必须白天喝。”

他唰唰写下药方,看诊速度极快,和大家一般看到慢悠悠的郎中大不相同,但又很有准头。他这里看到第二个病人,两旁的医生都还在问诊。

就是同科的医生,也不少羡慕的,周锦渊的行医风格十分古典,还特别擅长辨证,精于脉法,一天下来能比他们多诊治很多病人,坐诊时经常加号。

后头有个男子哇了一声,“医生啊,我儿子也是瞌睡虫附身,你那个药给我也写一份吧,我给他熬了喝。”

“药方不能随便给的,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周锦渊看那人拽着儿子挤了过来,本想提醒他排队,仔细一看那小孩的脸色、神情,好笑地道,“第一,没什么瞌睡虫,第二,你儿子也不用吃药。”

男子:“哈?那吃什么?他上课也老醒不过来!”

周锦渊:“……你家这个绝对是晚上玩手机或者电脑玩的,他不叫嗜睡,纯粹昼夜颠倒!”

男子:“……”

现场一片哄笑,那男子呆了一会儿,随即也戳着小孩脑门道:“还敢跟我说你也梦到瞌睡虫了!我看你就是这样瞌睡的!”

从这态度就能看出来,只是短短一会儿,他们对周锦渊已经不再怀疑了。

这么连断几个病人,露了一手后,愿意到周锦渊这里来诊脉的人自然而然就更多了。

******

中午在乡政府食堂解决,下午继续坐诊,乡里有的村民住得远,上午还赶不过来呢。

“你这是风寒湿邪进入经络,气血凝滞不通,所以关节痛,也就是关节炎。之前用激素效果都不好对不对?”周锦渊正在接诊,忽而听到有喧哗声,原是一群人在吵吵嚷嚷地往这边来。

“这是做什么,不会有人闹事吧?”毛医生警惕地道。

“我保护你,毛老师!”周锦渊立刻挺身而出。

毛医生立刻无比有安全感,但还是正色道:“我要你保护什么,我们大夫熟知人体结构,专攻脆弱之处,我也可以一打三。”

“嗯……”周锦渊想到毛医生那天被狂证病人一拳打成熊猫,也不好说什么。

有乡里的干事上前,拦着他们问这是吵什么。

一个女子立刻大声道:“来看病的!”

“看病?看病你们这是什么样子。”那干事皱着眉道,“还吵吵嚷嚷。”

“还不是我堂嫂子不肯看,非说自己是中邪了,宁愿在祖先牌位前跪一天,也不来看医生,她这怀着孕呢,都见红了!”那女子拉着另一个少妇说道,见红也就是下头流血。

少妇也就二十五六的年纪,肚子还没显怀,长发披肩,脸上还带着泪痕。旁边的有她婆家人,娘家人,也有邻居。

“你懂什么,就是中邪了,老师公都说了,要跪求先祖原谅,不然这个娃娃还是保不下来!”少妇的婆婆说道。

“大伯母你也太迷信了,堂嫂子,亏你还上过学,怎么也信了?”女子指责道。

他们这七嘴八舌的,把干事都绕晕了,“停,先别说了!”

“都到医生这儿了,还是义诊,看看怎么了?”女子半分不让,大声道。

那位婆婆还在嘟囔,“街坊四邻谁不知这事……”

干事约莫也知道可能是有病却赖中邪了,他在乡里也没少见,此时护着道:“这是市里来的专家,免费义诊,看了都算占便宜,少来那套中邪的。”

少妇被让到了队伍前列,因为不少人知道他家的事,好奇之下都让她去前面。

今天妇产科来了人,只是没什么仪器,以咨询和初步诊断为主,一问之下,原来这少妇已是第三次怀孕,前头流了两次。

每次都是一怀到三个月,就会动红,然后流产。现在又怀孕两个多月了,又觉得身体不大舒服,怀疑还得流。

“确实是流产征兆,你赶紧到院里去保胎!”医生严肃地道。

“去了有什么用,第二次怀的时候就在医院住了啊,也没保住。”少妇的婆婆挤到前面来,埋怨地说道,“而且这都是有预兆的,去医院没用。”

医生们觉得她说的可能是见红,那可不是预兆么,更应该去医院了。

他们也不知道此前具体什么情况,可能是情况太差,也可能是当时去的医院水平不够,甚至孕妇自己没有注意啊,只得继续劝他们,要从科学的角度看待。

可这家人哪里理会,只一个劲说些胡话,还非要问医生那你说到底什么情况。

这什么检查都没做,他们怎么能准确判断,只能说现在是有流产征兆,一时扯起皮来。

这时候周锦渊挤了过来,“怎么了,还有不肯去医院的?”

“咦,周医生,”妇科的人看到他,倒是忽然反应过来,一喜道,“你给她看看吧,我们这儿也没什么仪器,她非说是胎儿不稳是中邪导致的,这么个情况了,居然还想听神棍的话,让孕妇去跪牌位。”

中医神神叨叨,大神又精于诊脉,好多同事都知道,这时候没仪器,岂不是正好治这家人。

周锦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们到底还想不想保住孩子了,孕妇能这么折腾吗?”

他看着年纪不大,本来这家人还有轻视之情,但当他露出怒容,又都被吓着了。

就连三院的同事看着也骚动起来,周锦渊平时看着都很好相处的样子,被他们调笑也不生气,一张娃娃脸总是平易近人的模样。没想到这会儿生起气来,那么唬人,搞得现场极为安静。

“坐下!”周锦渊让孕妇坐着,就地给她诊脉了。

孕妇也不敢拒绝,乖乖坐着。

脉象肾阴不足,心肝火却旺盛有余,因此动胎。胎气不固,难怪会见红。周锦渊扫了孕妇一眼,仿佛高深莫测地道:“心肾不交,清梦被扰啊,你这么神不守舍,到底梦到什么了?”

少妇浑身一震,家人也极为吃惊。

这孕妇孕期的症状不止是见红,还有别的,但周锦渊独独说了这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怎能叫他们不受震动。

毕竟周锦渊不但是从医多年,更是火居道士,对无论是本派信众,还是民间迷信的人的心理,都把握得很准。

以少妇的脉象,可能让她自己也笃信中邪的症状,最大可能性就是多梦,千百年来,梦就被赋予解析人生的意义。

做医生,有时候就是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他还要故意摆出这高深莫测的样子,神棍能唬人?他专业出身的,难道不比神棍更会摆高人姿态?

果然,这少妇被他一语中的给惊着了,胀红着脸说道:“我能单独和您说吗?”

连称呼都换成“您”了,态度大变,让三院同事心底道,让大神来果然没错啊!

周锦渊环视一周,起身道:“来吧。”

这里围满了人,对方觉得不适,他就把人带到了车里,少妇的丈夫和婆婆也想跟着,被他制止了。

“你说吧。”拉上车门,周锦渊说道。

虽然周锦渊是医生,但也是异性,少妇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半晌后才做好心理建设,说道:“我每次怀孕,总是两三个月时,就梦到,阴庙里的鬼神来找我,和我……”

阴庙就是那些没被正式册封过,不算正神的鬼神的庙宇,属于民间 氵壬祀,传说也十分凶邪。

海洲这个地方,既有老吊岭那样邪门的地方,就说明了迷信文化在这里有一定市场。只是城市里又好于乡镇,周锦渊也不是第一次在这里遇到非把病症往中邪上靠的人了。

少妇虽然没说完,但周锦渊已经明白了,记了一句:“梦与鬼神相交。”

——也就是发生某种不能描述的关系。

“……嗯,然,然后,就会肚子痛,流血,接着孩子就掉了。”少妇说着,眼圈还红了,这都是她第三次怀孕了,“我婆婆去问神,老师公说,是被阴庙的阴神看上了,不许我怀孕,只有祖先能保着我,但阴神很厉害,必须长跪请求祖先……”

周锦渊闻言不禁感慨,像这样的义诊,医院还是有必要多办,多送医下乡。

重点不是在于他这样的医生,也不是在于仪器,而是为大家科普医学知识,让他们知道真正应该求助的对象啊。

周锦渊摇了摇头,说道:“你嫁人之前,应该就一直痛经,肝肾不太好。同时怀孕意向强烈,才在孕期睡眠质量不好,乃至梦交,口渴心烦,更加使得胎儿不稳,怎么能不流产?”

他虽然今天才认识少妇,却把前情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少妇怔怔道:“可是,我每次都梦到那个……”

再加上第三次在医院也没保住胎,否则她也不会慢慢动摇,同样认为是鬼神作祟。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梦到的阴庙和阴神,你想必也去过,或者听闻过,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于通晓祝由术的周锦渊来说,这里头的原理他再清楚不过了。

祝由术也许已经被现代中医剥除,但其实术无善恶,有善恶的是使用它们的人。

看少妇还有一点点挣扎,周锦渊又道:“你跳脱出来好好想一想,长跪不起,真的能救你的孩子吗?孩子要是掉了,那位老师公可以说你不够虔诚,你自己真能接受?”

怀着孕,胎都不稳,还长跪?

少妇瑟瑟道:“那我,我已经跪了半天,怎么办?”

“刚刚我给你诊了脉,还不算晚,出去我给你开方子,吃三剂安胎,或者你到我们医院的产科来也行。”周锦渊稳重的态度让心神不宁的少妇找到了支柱,立刻点头。

“……不算晚是吗?”她喃喃道。

周锦渊知道她会琢磨回神的,但还是怕不保险,下了车后,又拉过乡里的干事小声托付一番,一定要督促她,别让她又被忽悠了。

“好了,这件事我已经和她交代清楚了,那老师公纯属胡说,骗人钱财。”周锦渊见他家人好似还对自己“诋毁”老师公有点不满,立刻道,“要是有什么不满,让他本人来找我对质,我看看他的法术还能厉害过我?”

那家伙怕是连宗教人员相应的证都没有,敢再说三道四直接举报就完了。

三院的人一下喷笑出来了。

这也太好笑了,真该让谢主任来看看,他们每天还抓大神迷信行为呢,谁知道大神还在这里打假。这乡野老师公,跟大神这种有证的“元婴修士”怎么比啊。

他们知道内情,旁人哪里知道,还以为周锦渊的意思是要辨证一下到底是病还是术了。

甚至还有好事的人,立刻打电话给那位老师公,告诉他威信被人大肆破坏了。

周锦渊看在眼里,不在乎地道:“要是赶不到这里,就回头到海洲第三医院中医科去找我,我叫周锦渊,记得提前挂我的号。”

“哈哈哈哈哈哈!”现场登时响起了一片笑声。

先前周锦渊在这里连诊一上午,就已经叫一些乡民心悦诚服,而且也不是家家都崇尚鬼神之说,看周锦渊这么说,他们不但觉得有热闹看,甚至想站在周锦渊那边呢。

……

不知不觉,下班时间到,义诊已快要结束。

现场的人不但没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有些还是听说了先前少妇一家那番热闹,想过来看热闹的。

医生们看诊超过了不少时间,这才收拾东西,准备要走。

这时候一辆面包车飞速开到了现场,带起一片灰尘,司机打开车窗喊道:“等一下啊医生,这儿有个病人!”

那门一打开,竟是呼啦啦下来好几个穿着道袍的道士,其中一个道士额头上还有伤,被人抬着,眼睛紧闭。

三院的医生一看,连忙问清楚怎么伤的,然后测血压、脉搏。

周锦渊一看,分明是香麓观的道士,受伤那个还是当初去接过他的赵道长赵师兄,他赶紧上前搭了把手。其他道士也认出他来,但是一时不敢打扰他急救。

幸好诊断下来,赵道长只是轻度脑震荡,他们一边给赵道长喂药,一边听一个小道士解释,他们是被请过来做法事的。

——乡里有个厂子,花大价钱买了新的机器,就请道长们来给机器开光。

谁知道赵道长在厂房里爬到某处贴符时,一个不小心,摔到了头,当时就昏了。厂里司机知道旁边就在举行义诊,比卫生院近多了,赶紧把人拉过来先看看。

“赵师叔没事吧?”小道士问道。

赵道长头晕得没法说话,但好歹眼睛已经睁开,这是刚才周锦渊给他施了针。

有医生道:“还行,目前看应该只是轻度脑震荡,给他吃了药,症状也开始缓解了,但是必须要休息。不过我们这里仪器不全,还是回去做个更全面的检查,观察一天比较好。”

其实周锦渊诊脉结果,也仅有轻度脑震荡,就是脑络损伤,但他也不反对,轻轻点了点头。

小道士们这才放心下来。脑震荡是最轻的一种脑损伤,要是神经系统正常,没有其他颅脑损伤,那就还好。

他们放心没多久,低声讨论几句后,又有点慌神,“对了,赵师叔不能动,那待会儿是不是也没法去厂房,等下就要到吉时了。”

他们这次是工作来的嘛,开光仪式的吉时就快要到了。

围观的乡民隔着一小段距离,留出空间给伤者,但也听到了之前他们的话,交头接耳起来。乡里能有什么产业,那厂子是本地人办的,大家都知道,也知道他们今天要做法事。

有懂的这些仪式的老人,还说:“换个人上去主事嘛,这道长看着也没法动了。”

小道士却苦瓜脸,不是说换人就有人可换的,反正他们……不行。

他们科文都背不熟呢!更是资历不深,想主事,主家怕是都不愿意,这回可能要黄了吧,真乃时运不佳。

赵师叔受伤也是没办法的事,就是主家的机器如果等到下一个吉日吉时开工,好像对生意订单有影响。

赵道长说不出话,目光却投向了周锦渊。

科文,以他的了解,除了他之外,在场有个人是一定倒背如流,也能完整复制仪式,还具备资历的。

那些乡民只见今天让大家长了见识的年轻小神医把白大褂一脱,张开双手气势非凡地道:“救场如救火,法衣!”

乡民:“??”

蛤,说啥玩意儿呢?

下一秒,小道士们反应过来,一阵狂喜,将一件鲜艳的法衣抖搂开,恭恭敬敬地服侍周锦渊套上,“那就有劳师叔了!”

乡民:“……”

第28章

师叔??

看周锦渊现场换制服,摇身一变要主持开光,围观乡民目瞪口呆。

他们何曾见过这么惊人的操作,医生还可以代班道长的哦?

“你们先回去吧,顺便把我师兄带上。我回头和他们一起回。”周锦渊对他医院的同事们说道。

“……好,周医生真是,多才多艺啊。”同事们一脸黑线,虽然早就知道周锦渊是火居道士,但亲眼看到他换上法衣,震撼度还是不太一样。

想吐槽吧,都下班时间了,人家要去“救场”好像也没法说什么……

只能为大神鼓掌了!

比医生们更震撼的要数那些乡民了,刚刚还在劝人不要迷信,现在就准备去开光了么!你到底是神医还是神棍!

而且这一群听说还是香麓观请来的,回想一下,难怪这位不知道到底该称为医生还是道长了的高人,会那样说他们老师公。

人家是正规军!

香麓观可是海洲省特别有名的道观,老师公要真敢来找麻烦,不说有证没证的问题,人家那么多道士你搞得过么。

先前还打电话通知老师公的人,赶紧再打了通电话,告诉那边,要是来了千万别露面,快回去,这是真高人……

赵道长被扶到了三院的车上,由一个小道士陪着,跟义诊团队一起离开了乡里。

周锦渊则换好装备,连着赵道长的桃木剑也背在身后,跟随剩下的小道士一起去工厂里,后头还呼啦啦跟着一群乡民围观。

有的人大声问他,“你到底是医生还是道士?”

“废话,当然是道士,我就知道,刚才给我看病说得那么准,肯定是算出来的!”

“吓,居然是算出来得了什么病的吗?”

周锦渊一边走一边解释:“我有两个职业啊,就像你们农闲也会出去打工。一码事归一码事,看病不是算出来的,算命也不在上班时间。”

他顺便科普了一下,百邪癫狂皆是病这个概念。

本来周锦渊要是顶着医生身份,给一些迷信的乡民宣传有病上医院,还不是每个人都听。

现在他作为一个法会的主事人,来解释什么时候该上道观,什么时候该上医院,不管有没有信仰的乡民,全都深信不疑,奉为圭臬。

——也得亏香麓观是远近驰名的大道观。

待到了主家,本来工厂老板还有点不满,他请的是高功大师啊,大师受伤顶上个小娃娃,但一看这么多人围观,还对小道长颇为尊敬的样子,他又开心起来了,大觉找回面子。

周锦渊也没有让他失望,举手投足极有气场,同样是年轻人,但和他那些师侄一比,愣是大不相同。

“太极分高厚,轻清上属天。人能修至道,身乃做真仙。行溢三千数,时丁四万年。丹台开宝笈……”周锦渊伴随着道场音乐背诵科文,流利而有韵律。

虽然只是看过,但长篇的开光科文他记得一字不漏,仪式更是完美。

主事的法师有带着一众小道士齐唱的,也有单独唱诵,既要记步伐,还要记每一句相应的指决,动作,承担了最重要的职责。

一场开光仪式下来,花费了接近两个小时。

“……大道无量不可思议功德。”念出最后一句,结束了法事,周锦渊松懈下来,他坐诊一天,又紧接着如此长的仪式,着实有些累了。

“师叔喝水!”有小道士尊敬地奉上矿泉水。

——就算是观里的各位老法师,多少年经验,在做不同的法事之前也要先准备准备,温习一下科文。

但周师叔,根本一点温习的时间也没有,那么长那么拗口的科文,愣是一个磕巴也没打,就顺下来了。

“多谢道长,咱们去酒楼吧!”主家老板热情地邀请。

“不了,我们随便吃点盒饭,赵师兄还在医院。”本来法事结束后在主家吃一顿酒也没什么,但周锦渊记着赵师哥已在医院了,他们在这里吃喝不太好,还是去早点回去看他。

他这么一解释,老板也没什么可不满的,“对对,赵道长也辛苦了,替我和道长说句不好意思。”

赵道长毕竟在这里出的事,这老板还特意多拿了一个红包。

……

周锦渊坐在回程的车上,先把法衣脱了,整整齐齐叠好,和法器放在一处,然后和小道士们一起吃打包好的盒饭。

他晚饭根本就没吃,直接去救场了,连番劳累已经饿得不行,吃饱后这才瘫在座椅上打起盹儿来。

待到快到三院了,小道士叫醒周锦渊,“师叔?”

“……嗯,到了吗?”周锦渊揉了揉脸,爬起来,“我同事给我发过消息,人在急诊做的检查,还在那儿休息,确实没什么大碍,不过还是在山下观察一晚比较好,你们跟我一起先去看看他吧。”

周锦渊把人领到了急诊,这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

今晚的急诊中心好像有一点小忙碌,一进去就可以看到坐了十来个满身酒气的青年,或多或少身上有点伤,有的在挂水,有的在包扎。

像这种晚上喝多了酒来急诊的多了去了,带伤也不奇怪,毕竟喝了酒更容易出事。

周锦渊认识的急诊医生正捏着一个患者的手说些什么,看周锦渊来了,和他打了个招呼,“在里面的床,没啥事,你们可以去看看。”

“谢谢。”周锦渊瞥了一眼那患者的手,只见这只手极为无力的下垂,患者一说话就有浓浓的酒气传来,他大着舌头说,“医生,我这个……到底怎么啊……”

值班医生头疼地道:“我刚说了,你这是喝酒喝出来的。”

另一个坐旁边包扎的青年也大着舌头道:“胡说——喝酒手怎么会不能动,是不是,被人打骨折了……”

值班医生继续和醉鬼们纠结:“没有啊,而且你们刚还说他一直躲起来,没和人动手。”

周锦渊看了他们一眼,就带着小道士们去里头了,赵道长正平躺着,精神还算好,还有个弟子在旁边服侍。

“师兄还没睡?在这里会不会睡不好,不然带你去我们科室的床位吧。”周锦渊问了一句,中医科病房还有空床,比急诊环境要好多了。

“不用了,要起来还怪不想动的。这里纵然吵闹,我心静就够了。”赵道长看到他们,问了几句今天法事的情况,听说一切顺利,舒了口气。

“幸好周师弟你在那儿啊,不然我们就有失信誉了。而且开工要等到下一个吉日吉时,这得耽误主家多少事。”

赵道长心说幸好知道周锦渊记忆力惊人,换作别人他肯定是不放心的。

“也是巧了,合该今天搭把手。”周锦渊和赵道长客气几句,就让小道士们都回去,包括之前陪床的弟子,他自己今晚索性留在这里相陪。

“我也没什么大事,休息就行了,有什么还可以叫护士,不用麻烦周师弟了。”赵道长忙道,周锦渊都辛苦一天了,他不好意思让人再陪床,尤其这也没什么大事。

“还是自己人守着比较警醒,万一你要上个厕所,我又是学医的,这些小辈就让他们回去休息。”周锦渊年纪不大长在辈上,屡次出手早就收服了小道士们,他们闻声,连道让赵道长好好休息,就听话地准备回去了。

赵道长看他态度坚决,不好意思地道:“又要麻烦师弟了,我看你是不是也睡在旁边。”

“都说了别客气。我去倒些热水来。”周锦渊拿了杯子往外走,顺便送那些小道士,他们还得上山。

周锦渊一出去,值班医生刚好要进来,和他差点撞上。

值班医生刚刚脱身,对周锦渊道:“大神,刚才都没问你,听说今天你义诊结束后当场做法,和乡下神棍battle了?”

他的目光还在恭敬跟在周锦渊身后,步伐都不敢超过师叔的小道士们身上转悠。这都是大神在他们门派里的马仔啊……

“这也太离谱了,神棍都没现身。”周锦渊一脸无语地看他,“喏,就是我那位师兄受伤,我顶替他主持了一个开光。我说——你们急诊怎么每次都在传谣的前线上,我早就想问了,到底怎么传的?谁带头的?”

他对急诊很好奇,平时那么忙为什么还有空传谣,“是不是——”

“咦?是吗?我也不知道啊?”值班医生满脸无辜地傻笑了两声道,“不知道是谁说的……所以你不是battle是开光?”

“唔,对了,跟你说我可是下班时间去帮忙的,你们没有跟谢主任乱讲什么吧?”周锦渊忽然警惕地道。

这会儿谢主任是不在院里,可别明天上班又揪着他教育了。

“没有没有!”值班医生刚说完了,先前那醉鬼又在嚷了。

“医生——医生你过来嘛——”

挺大一个小伙子,像鼻涕虫一样拧了几下身体,还撒娇一般喊起来。

值班医生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还得往那边走。

方才那个喝多了的患者还拉着值班医生,“医生,我手为什么还动不了——”

值班医生颇有点焦头烂额之感,“刚刚都说了,你这个一天真的好不了,这是酒精中毒导致的桡神经损伤,你长期饮酒,哪有那么快好啊!”

“你,你胡说吧,喝酒,还手神经……损伤哈。”患者揪住了白大褂。

值班就怕遇到喝了酒的患者,尤其这伙人一看还是打了架过来的,一顿胡搅蛮缠,前言不接后语。值班医生没法和他发脾气,哭笑不得地把白大褂从他手里拽回来。

“我看看吧,酒精中毒性桡神经损伤?”周锦渊走过去,捏着那患者的手看了看,不止是手腕垂而不起,指关节都没法屈伸了。

“你谁?你抓我手干什么?”青年一说话,酒气又扑面而来,“只有医生可以抓我的手惹。”

“我也是医生,你不是想治手么。”周锦渊按着他的脉,十分强硬地道,“坐好!给你把脉!”

这一声喝斥,不但鼻涕虫一样的患者,连同他旁边坐着的几个同伴,竟都情不自禁地坐直了,好似被老师教育的小学生。

值班医生在心底暗暗佩服大神,喝多了的社会青年都敢教育……

“我扎几针看看。”周锦渊摸了一下,今天义诊用了很多针,但剩下的应该够了。

“你别,别……”患者喝多了,开始进入莫名伤感,眼泪狂流的阶段,而且一副胆怯的样子不敢看周锦渊手上的针。

小道士们本来该走了,看师叔扎针治什么神经损伤,好奇地留下来围观。这个患者的手腕都抬不起来了,看着还挺严重的呢。

像这种病症,西医叫桡神经损伤,中医里则和曲观凤的腿一样,属于萎证。周锦渊取穴损伤那只手的曲池、手三里、支沟、阳溪等十来个穴位,益气养血,舒经活络。

值班医生看他所刺的穴位,心想还是有科学之处的。

大神选的这些地方,他虽然不认得是什么穴位,在中医里具体又有什么功能,但是学过现代解剖学就会知道,某几个穴位的深部都有桡神经深支分布!

再加上患者被扎针后就开始呼叫——针感太强烈了他有点难受,值班医生更是看得津津有味,单用针刺就达到如此的刺激性啊,不输一些仪器了。

……

就在这时候,又是几个年轻人小跑进急诊中心,在门口张望了一下,便盯住了这边。

值班医生注意到他们,还以为和这些醉鬼是同伴,来看他们的。

结果下一刻,那些人就指着这边道:“兔崽子在那儿!”

他们大步往这个方向走来,盯着那些喝多了的青年看,口里还念念有词,颇为凶狠的模样。

值班医生和一干医护人员都是脸色一变,比遇到喝多了的患者更倒霉的,就是还有另一拨人来寻患者的仇了!

这些肯定不是朋友了,估计是导致醉鬼们来这儿的人啊,而且还不罢休,继续来急诊寻仇。

值班医生心里咯噔一下,幸好来急诊时间不短了,立刻非常默契地和其他医护人员一起把患者们都扶起来,准备塞值班室去。

到时候一关门,打电话给保卫处就行了,这是他们通常遇到类似情况的处理方法。

但是周锦渊就没那么快了,他正施针到一半,还在捻转手下的针,听到周遭的异常动静只是皱起了眉,手下没停。

“周医生,快点!”那值班医生焦急地催了一句,他已经站在值班室门口,眼看周锦渊来不急,赶紧把人放下,关上门就跑过来了。不可能单把周锦渊他们放在外头。

周锦渊专心施针没回话,小道士们倒是机灵,刚才就没乱跑,已一声不吭拦在了他们身前。

香麓观的道士日常还得习武,身强体壮的,倒是对面的年轻人都喝了不少酒,实在不行“劝起架”来,他们也不会吃亏。

这也是值班医生敢跑过来的原因之一。

“靠,丫还躲在这儿做针灸呢?”

随着对方一声骂,患者好像也清醒了一点,挣扎着要起来,同时试着张握了一下手指,好像能屈伸了……下一刻,已却被周锦渊一掌糊住脸,又坐了回去,无法动弹。

“干嘛呢你们?道士还管这闲事?”

“先生,我们已经报警了……”

“到底关你们什么事啊?”

“你敢动我们师叔!”

“……”

现场一时愈发吵嚷起来,对方还挺莫名其妙,医护人员也就罢了,真不知道为什么有群道士加入了争吵。三院和香麓观什么时候成兄弟单位了。

针刺入穴位深处,捻转得气,周锦渊这才松了口气,脸色一沉侧头看这些人,回手便抽出一个小道士背上那柄白天还是使用过的法器木剑,排众而出。

木剑?

不等对方开口嗤笑,周锦渊已经把木剑挥出去,点在对方腿上。

这年轻人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躲闪不及,当时只觉被这么一戳,腿上极度酸软,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了。

剩下几个,周锦渊是如法炮制,或是点背,或是点腿,转瞬之间,就全趴地上了!顺便再一挥,戳了一下依然想起来的酒鬼患者,于是他也瘫软了。

“……我靠!”地上的年轻人捂着腿,那酸感还没散去,激得他眼泪都流出来了,愣是没法动腿,皱着脸抱住腿,不知怎么缓解这种酸到骨头里的感觉。

他们打架时哪见过这种阵仗啊,普通人看到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躲都来不及了,就像刚刚那些医护人员也是往值班室里藏。

哪像这个少年,提着一把木剑这里戳一下那里戳一下就把他们给弄倒了!

“手上都是针你还敢动?”真是不省心啊,难怪都怕遇到喝醉了的患者。

周锦渊还在教育那患者,把人给摆摆正,他可还留着针,要是针被压住,都刺进去可不好了。

这时候,医院的保安也已匆匆赶来了,那些寻仇的小年轻还在呼天抢地的哭号。

保安把人一提溜,只见人稳稳立着,屁事没用,不知道看这哭的架势还以为多疼呢,再把裤腿捞起来,连一点青紫都没有。

这人也是一愣,怎么一站起来,又不疼了?蹬了几下腿,确实是毫无感觉了呢。

“看什么看,还想碰瓷啊?见警察去吧!”保安把人给提走了。

……

值班医生只耳闻过大神制服狂证患者,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他动手,此刻心潮澎湃。

见事情平息,当即在科室群里发言:

今天不值班的都要抱憾了,周大神今晚来急诊了,刚好遇到几个喝多了闹事的,直接御剑把他们干趴下了!
第29章

这是周锦渊距离抓到造谣元凶最近的一次,可惜他并未发现,忙活完就去陪床了,警醒地在空床上打盹。

第二天,从急诊中心直接去科室,趁着一大早还没到上班时间,周锦渊还在科室的卫生间洗了个澡。

中医科的值班人员则对周锦渊进行了友好的调侃:“大神,听说你昨晚在急诊大发神威,御剑收拾了几个小流氓啊?真的假的,你还随身携带法器?”

周锦渊全身上下,什么多余的配饰也没有,搞得他们开始琢磨了,难道是芥子空间吗?

周锦渊:“……”

他就不明白了,这到底怎么传的,谁传的,也够快的。急诊科压力到底是有多大,就靠给他写大纲来解压了吗。

“你们说桃木剑啊,是临时拿的我师兄的。”周锦渊蔫蔫道,“你们怎么知道的那么快,我现在什么修为了?”

“具体突破元婴没不知道,就说原来你还是剑修……”

周锦渊:“……”

“不和你们说了,今天主任要查房。”周锦渊懒懒道,他得去住院大楼曲观凤的病房了。

曲观凤是中医科的重点患者,目前来说,伤情是现在住院患者中比较严重的。

而且,别人可能不大清楚具体情况,谢敏是知道的,曲观凤曾经被权威机构断定无法完全恢复。

如果这个病案经周锦渊的手,在他们科室治愈了,那绝对是能让中医科沾光,名声大震的。

现在三院秃发科声名远扬,周锦渊这个带头人倒隐于整个科室之中,不是人人都知道他。

谢敏很期待,在曲观凤这起病案之后,周锦渊的名头能真正响亮,甚至成为名医!

再者,谢敏本人,从曲观凤还未住院起,也很注意观察曲观凤的每一步恢复,结合周锦渊的方案去理解他的治疗思路,汲取长处,化为己用。

学无止境,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你昨天干嘛了?”谢敏一走进病房,先看到周锦渊插着兜在和曲观凤说些什么,首先就问了一句。

周锦渊一看她,身形好像都矮小了一点,“谢主任,我昨天是下班后去救场的,我师哥脑震荡没法开光,我不得帮帮忙么。”

谢敏:“你还开光了?我问的是你整治社会小流氓的事。”

周锦渊:“……主任,你听我说。”

谢敏指指他,“你这是不打自招啊,回头我再跟你说。”

周锦渊:“……”

“这周恢复得怎么样了?”谢敏走到曲观凤的病床前,一边看病历,一边问,她基本是一周是来查一次。

“已经可以独立站起来了,下一阶段就试着拄拐行走。”周锦渊说着,还让曲观凤站起来给谢敏看看恢复情况。

曲观凤先半拖着两条腿到床沿放下,然后握着床边的扶手,慢慢、慢慢地站了起来。

周锦渊的判断偏差很小,继恢复痛感后,他果然恢复到了能够站立的地步,曾经那些人说,他能够达到的最好康复状况。

再下一步,就是行走了——

谢敏仔细查体,和周锦渊讨论,欣喜地道:“恢复进展很好啊。”

曲观凤嘴角轻轻一扯。

他曾经十分消沉,但是在周锦渊的治疗下,他又逐渐看到了希望。所以这些天,他自己锻炼也很频繁,只想早日彻底摆脱困境。

曲观凤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声,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开,很快手机又响了两声,他依然不理会。

“怎么不看呢?”周锦渊看了他一眼,问道。

“没什么好看的。”曲观凤淡淡道,短信是他父亲发来的,希望他回家给奶奶过生日。

自从他搬到新宅居住,就鲜少回去了,父亲则是两头跑。奶奶对他很好,但是出事后一见到他就会哭,他很难忍受那种氛围,实在窒息。

周锦渊也未立刻追问他的私事,谢敏在一旁鼓励了几句,“多出病房,在医院里逛一逛,呼吸新鲜空气。”

曲观凤的病房只有他一个人,环境好是好了,但大家都知道,他应该多与人交流。

比起之前的阴沉,曲观凤现在倒真好一些了,谢敏这么说,他也愿意采纳。

“一起下楼吧,我上午有个会诊,小周你跟我一起来。”谢敏说道。

曲观凤自己抓着扶手,坐在了轮椅上,和他们一道前往电梯。

……

路上,谢敏给周锦渊简单说了一下会诊的情况,有三个重症颅脑损伤患者,车祸送来的。

最严重的一位,因为车祸导致头外伤,目前呈深昏迷状态,脑挫裂伤,而且巴氏征阳性,也就是出现了上运动神经元损伤,等等。其他两位稍好一些,但也昏迷了。

患者们术后生命征已经稳定,但三天仍未苏醒,于是邀请中医会诊,希望用针灸和中药配合治疗,促进患者们苏醒。

“最小的患者才十五岁,算是三个昏迷的孩子里伤势相对不那么重的,脑干和丘脑组织没有实质性伤害。因为他母亲也在车里,出事的一刹那护住了他,自己却没能抢救过来。”谢敏轻声道。

周锦渊一愣,旋即手结阴阳,祭心香一捧,低声念道:“太上敕令,超汝亡魂。”

他的声调放低,带着奇异舒服的节奏感,语气之中满是虔诚。

虽然这是在单位里,但这次谢敏看了看周锦渊,却没有说些什么。

曲观凤在电梯角落里,闻言抬头望来一眼,他当初也是在车祸之后,留下了瘫痪,而他的母亲在他刚记事时就去世了,记忆里母亲也曾毫不犹豫用身体为他遮挡风雨。

电梯在一楼停了下来,周锦渊和谢敏率先出去,接下来他们和曲观凤便不是同一个方向了。

周锦渊回头对曲观凤道:“你的恢复情况挺好的,总体来说,和感冒发烧恢复中也没什么区别,无非病程较长,最后都会痊愈。”

曲观凤眼睫动了动,而周锦渊已转身离去了。

……

“手术后,原发创伤虽然未致死,但是脑损伤后持续昏迷,可能会导致患者后期残死,希望你们能协助促醒。”主治医生把他们带到了病房。

周锦渊和谢敏经过详细讲解病情,交替给三名患者把脉,开始商讨着拟药方和针灸穴位。

药方主要是谢敏来拟的,她在医院经常会诊类似病例,帮助昏迷患者苏醒,有行之有效的验方了。

把周锦渊叫来,则是倚重他的针灸功力,能够更好地达到通脑脉,行气血的目的。

“以醒神开窍为主,我就针刺内关、水沟、百会、髓海等穴。”周锦渊和谢敏商议好了主穴,主要促进患者苏醒,还有就是颅脑外伤后容易引起胃肠道损伤,所以还要促进患者的胃肠功能恢复。

这时中药也煎好了,经过鼻饲管注入。

三名昏迷的患者,周锦渊挨个针刺,他们都是一家人,伤的最重那个少年和另外两个是表兄弟,他表弟的母亲带着三个孩子出去玩儿,没想到遭遇了车祸。

此时,他们的家人都等候在旁,都被吩咐过,决不能打扰医生行针,安静又紧张。

周锦渊给第一个孩子施针,取用强刺激手法,行针到一侧时,患者肢体就开始抽动了,眼睛虽然闭着,但眼角有眼泪,眼球也在转动。

“效果很好!”主治医生大为振奋。

“过十分钟我再行针一次!”周锦渊也笑了,继续给第二名患者施针。

如此交替施针,一个小时后,两名患者的都能自主睁开眼睛了,虽然还无法回答问题,但显然已经脱离深昏迷。

可惜伤最重那个少年仍未醒来。

主治医生有些遗憾,却也不能说没有预料,他们的伤势本就轻重不一,那两名患者脑干和丘脑等组织都没有实质性损伤,清醒率是高于另一位的。

看到这样的情况,家属又哭又笑,两个表弟虽然睁眼了,但有个孩子还得面对亡母的消息,何其悲痛,此时此刻他们甚至不敢告诉孩子。

伤势最重的少年的父亲更是在承担了妹妹去世的悲痛后,还要担忧记挂昏迷的儿子,整个人都老了许多,和妻子互相搀扶而立。

周锦渊和谢敏结束治疗,还没走出去,就被几个家属围住了,刚才他们在治疗中大家都不敢和周锦渊说话。

重伤少年的父亲抓着周锦渊的手,含泪道:“医生,谢谢你们让我两个外甥苏醒,但是我儿子,我儿子他……他是不是很难醒来?你们可不可以再试试?也许再扎几针就醒了呢?”

“目前暂时没有反应,但他的生命征是稳定的,一个小时的针刺刺激已经够了。接下来我每天都会来继续为他们针刺治疗,这次没有反应,的确是因为他的伤势较重,但并非失去希望。相反,我觉得他清醒的几率很大。”周锦渊反握住这位父亲的手安抚他,“现在您就先去休息吧,接下来的每一天孩子都可能会醒,没有您不行。”

对方抹了抹眼泪,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这几天他没有完整睡过一觉,甚至也不敢睡。

即便医生告诉他,孩子没有性命之忧了,他还是怕一闭眼,孩子和妹妹一样没了。现在,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能倒下了,在亲人的搀扶下去休息。

周锦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即便作为医生,时常能看到悲痛的家长,他还是无法习惯。低落了一会儿,才和谢敏对视一眼,冲主治医生点点头离开了。

只能说他们可以做的,就是每天来为病人治疗,争取让病人早日恢复了。

******

“你今晚要回家?”周锦渊快下班的时候,接到了曲观凤的电话。

曲观凤决定,回去为祖母庆生,今天就不在病房住了。

周锦渊也没问为什么这时候才想起来“请假”,只说那就回去吧,不要耽误明天的治疗就行。

又和同事说话耽误了一会儿,回答了几个关于开光的问题,周锦渊这才下楼。

走到院门口时,一辆车缓缓停在他前方,车窗落下来,后座上坐的是曲观凤,已有司机来接他回家了。

“上来吧,送你。”曲观凤对周锦渊道。

曲观凤有过很多主治医生,包括从小到大家里的各科私人医生,但周锦渊无疑是比较特别的一个,故此待他也就不一样了。

周锦渊本来想拒绝,但看曲观凤表情还是淡淡的,转瞬想到他也挺不容易没以前那么冷漠了,索性点头上车,“那麻烦你们了。”

周锦渊报了地名,司机先往他家的方向驶去。

“咦,你这轮椅原来是可以折的啊?”周锦渊看曲观凤的电动轮椅摆在后头,竟然也折叠了起来,不禁问道。

“我没说不可以。”曲观凤说道。

“我可不知道,”周锦渊开玩笑地道,“你就这么看着我把笨重的轮椅搁来搁去,这良心大大的坏,明天我要换长一点的针。”

曲观凤脸上也难得的出现了一点笑意,那时候他消沉得什么都不想关心了,何况是这种“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要收起来,得先拧下两个零件。”

“所以这个是你自己改过的吧?我一直觉得长得不太一样,好像也方便一些,又顺滑又稳又灵活。”周锦渊顺着这个话题和曲观凤聊了几句。

他也在观察曲观凤的表情,发现曲观凤对这个话题好像已经完全不介意了,不像以前,敏感得不行。后来在同病患者的“鼓励”下,才不再避而不谈。

司机忍不住从后视镜偷偷看他们,吃惊曲公子愿意和主治医生聊天,还送人回去,有礼貌得惊人了。

毕竟这位曲公子就算是出事前,待人态度也好不到哪里去,赶走好几个康复团队了。但转念一想,听说这位好像还是很灵的道士,连大老板也很尊重,可能确实不太一样吧……

和曲观凤聊了几句,曲观凤确实是从容而淡然地谈及自己的轮椅,岂止是不再避而不谈,都快滔滔不绝了。

现在曲观凤再回去,应该不会连家人顾及他坐着轮椅的种种行为都介意了吧。

周锦渊也就知道这个轮椅的确是独此一件了,厂家专门的定制,控制系统甚至是曲观凤自己编写的——在他还没彻底绝望的时候。

曲庆瑞那么看重曲观凤,当然不止因为他是独子,更是由于曲观凤资质、天赋极高,从小就属于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其母的去世又让曲庆瑞更加心疼他。

“居然还堵车了?”周锦渊看了一眼窗外,这还没到他家,车辆却停滞在了长长的车流中,也不知会堵多久。

“早知道你应该坐地铁。”曲观凤道。

周锦渊看了他一眼,这话不像是在嘲讽,反而像是难得地在开玩笑,所以他也应和了一句,“只能说我还是不适合坐豪车,我一坐就堵车。”

堵了大约有十分钟,也不见挪动多少,周锦渊都有点想一走了之,步行回家了,手机却是响了,他一看是院里的号码,连忙接起来。

“周医生,您已经下班了是么?有没有事啊?”那头是今天邀请谢敏过去会诊的主治医生,他语气兴奋,“53床病人眼睛已经能睁开了,要是可以,您现在能过来再给他施一次针吗?

“我想现在最好是再施一次针,能促进恢复状态。但我刚问了中医科的值班医生,他说由他来施针没有把握达到我的要求,可是毛老师又不在,谢主任去外院会诊了!”

53床就是那个因为车祸颅脑损伤还没苏醒的患者,上午周锦渊给他针刺完还没有反应。

除了周锦渊,科里在针灸上比较有功力的,就是毛医生了,但毛医生今天没上班,谢主任又外出会诊。值班医生达不到要求的情况下,主治医生只好求助周锦渊了。

周锦渊听罢一下精神了,“我这里正堵着车,在飞虹路呢,我尽量往回赶!”

主治医生应了一声,“好,好,那就尽快了。”

“有个病人现在急着要做针刺,就是早上你也听到的那个。我得赶紧回去。”周锦渊给曲观凤解释了一句,然后前后张望一番。

可惜,车流仍是堵塞,以现场这格外拥堵的程度,好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疏通的。周锦渊看得眉头一皱。

司机也听到了,说道:“哟,这可不大好赶回去,周医生特别急吗?”

“主治医生说越快越好。”周锦渊也犯起难来,张望外头有没有摩托车之类的,可哪儿有其他交通工具的影子啊。

周锦渊:“靠,我不会得跑回去吧?”

司机也为他着急,脑补了一出十万火急的故事,“找找有没有共享单车,踩单车好了!实在不行也只能跑了,加油啊周医生!”

曲观凤则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缓缓道:“还有一个办法,我可以现在修改程序……”

什么程序?

周锦渊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

海洲市飞虹路

正值晚高峰,因为交通事故,造成了大堵车,众多市民被困在路面,只能痴痴地盯着前方,盼望挪动的速度更快一些,好让他们尽快回家。

一辆公交车的司机忍不住骂了一句,“到底要堵多久咯!”

乘客们同样是怨声载道,下车这里离家还有距离,不下车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堵完。

就在这时,一抹身影挨着无人的马路牙子上头疾驰而过,堪称是这停滞不动车流畔的异数,因此也格外引人注目。

这风驰电掣的速度让所有乘客集体沉默了至少三秒,直到那身影都掠过他们的车辆了,才爆发出巨大喧哗声。

“?????!”

“我出现幻觉了吗?那个人是坐着轮椅吗?是真的吗??”

“怎么仿佛还看到了安全带,现在的电动轮椅这么高能的?!”

“超速了没??我日,我见过飙车的,从没见过飙轮椅的……”

第30章

对三医院保卫科的老张来说,中医科的周医生本就很具传奇色彩了。

他也不看什么玄幻小说,不大清楚境界的事情,只知道周医生有过单手制服狂证患者的经历,更曾一个人把闹事的酒鬼弄趴下。

都说周医生业余是个道士,大概也练过什么武术吧。

但这一天,周医生还是再次震惊了老张,以另一种方式。

他和往常一样交班,站在门口的岗亭旁,真打算进去,却瞥见马路一端有抹小小的影子飞快靠近,速度很不一般。

他不禁眯着眼仔细看,待到近一些了,才发现那是一个……轮椅。

一个飞速行驶的电动轮椅,确实是飞速,快到人无法置信那是轮椅,上头还坐着人。嗯,当然坐着人,就是这个人在驾驶轮椅。导致路人纷纷侧目,发出“卧槽”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轮椅都快到了什么地步,这儿没堵车,路上是有车辆在行驶的,有的车开得慢一点,都被轮椅超车了!

这人到了医院门口,却没有继续往前,一个转弯,就冲着里头来了。

老张还站在岗亭外呢,来不及把拦车的横杠调高,但那人反应也很快,一个大概可以称之为急刹车的动作,停摆在横杠前,然后跳下轮椅。

没错,这坐轮椅的人并没有残疾!

——如果那真的可称之为轮椅的话。

到这时,老张才看清楚他的脸,呆滞了两秒,“……周医生?”

“张叔,我赶回来给病人做治疗的,这个轮椅你帮忙收一下吧,我先上去了!”周锦渊急急把电动轮椅往老张那里一塞,就往大楼的方向跑了。

老张:“……”

他有好多话还想问周医生,但周医生已经溜了……

老张看了看那架神奇的轮椅,咽了口口水,周医生来的时候真的没被交警拦下吗?

……

起初曲观凤说可以坐他的轮椅时,周锦渊还以为他在开玩笑,而且居然拿自己的轮椅开玩笑,这家伙心态恢复得够好啊,甚至好得过头了!

当时周锦渊还说了句,“不好吧……”

结果曲观凤反问他,到底急不急着赶回医院了。

周锦渊当然想了,在知道曲观凤家里还有备用轮椅之后,他才讪讪地答应了。

不过周锦渊也没想到,曲观凤这定制的轮椅这么厉害,经他一调整速度,简直风驰电掣,坐出租车搞不好都没这么快,还灵活,甚至有完备的安全系统,从暗箱里能抽出安全带,也不用担心“撞车”……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所设计,曲观凤要求的还是曲庆瑞要求的啊?

周锦渊摸了摸被吹起来的头发,跑到了病房外。

主治大夫蒙医生就在这儿,一看到他就惊喜地道:“我还说飞虹路大堵车,周医生你怎么来得这么快,骑摩托来的吗?”

“差、差不多吧,反正也是两个轮子的。”周锦渊含糊地道。

蒙医生也没想那么多,这儿正急着呢,他琢磨说不定是平衡车。

蒙医生把周锦渊引进病房,同时口中介绍道:“自主睁眼了,但意识还有些混乱,头痛,耳鸣,注意力很难集中,只能断断续续说一些短词。一侧肢体功能障碍,之后还得转康复科复健。”

家属不在病房,之前情绪太激动,被请出去了。现在只有患者躺在病床上,眼睛半开半合,不知有没有察觉有人进来,但一点反应也没有。

周锦渊上前查看了一下,虽然检查后患者的神经系统检查没有器质性损害,这些症状,以周锦渊的判断,是颅脑外伤后瘀血内停,脉络不通。

当然更严重的还是一侧肢体肌力低下,不好好复健,以后至少也是中残。

周锦渊思索好了,这才定下针刺用到的穴位。仍以活血祛瘀、醒神开窍恢复,帮助他意识清醒,止住头痛等症状。辅以通经解挛,恢复他的肢体功能。

每五分钟一次,施针半小时,病床上的少年头痛等症状散去,眼神也变得清明了起来。

周锦渊坐在床边,一边捻转毫针,一边问他问题。

患者声音虽弱,但已经能够简单回答,还问道:“他们呢……”

这问的显然是和他一起出车祸的家人,他的姑姑为了保护孩子去世了,表弟们比他先醒来半天。

但这个消息现在说出来,无疑是极大的刺激,周锦渊只能道:“你先休息吧,你表弟在别的病房。”

少年困惑地眨了眨眼,又道:“我的,右手好沉,好麻木……”

像石头一样,好像完全感受不到了。

“这是因为受伤,暂时出现肢体功能障碍,回头复健就能恢复。”周锦渊安慰道,如果换作别的医生,不一定敢保证少年能恢复,甚至可能评定预后中残。

但周锦渊连曲观凤那种情况都能挽回,这少年的肢体功能障碍当然更不算大事。

周锦渊有节奏地轻敲床栏,少年听着便睡意涌起,慢慢闭上了眼。但这一次闭眼,显然不是再次昏迷,而是放松地休息。

“过段时间转去我们中医科的病房吧,我可以接手他的肢体恢复治疗。”周锦渊和蒙医生商量了一下,也亏得中医科现在有病房了,比较方便。

这个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周锦渊在病房门口又被家属抓着感谢了一番,这才回家。

忙碌了许久的蒙医生回到值班室休息,这才有空掏出手机,刷了一下朋友,一打开朋友圈就发现被差不多内容的小视频刷屏了。

有个是他老同学发的,而且好像是自己拍的:

【我居然被一辆轮椅超车了???】

光看配文蒙医生就笑了,轮椅再快能快到什么地步。他随手点开小视频,只见那里面的轮椅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一路疾驰。

虽然只有一个后脑勺,但蒙医生还是越看越眼熟。

这个怎么……那么像周大神……

蒙医生猛然回想起周锦渊那句“差不多吧,反正也是两个轮子”。

……神他妈差不多啊!!

……

……

今天也是意外没在家吃晚饭的一天,周锦渊推开门,已是饥肠辘辘,“小雪,我饿死了!”

容细雪接到短信后就在给他热菜了,这时一手拎着一只汤勺,另一手惦着手机,表情有些微妙地从厨房探出身来:“哥哥,你今天……”

周锦渊插着腰:“赶回去给一个病人施针了,深昏迷,突然醒来。唉,好累啊。”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容细雪:“不,我是说,你飙……轮椅了?”

周锦渊:“……?!”

小雪怎么知道的!

容细雪把手机递出去,“我很多同学都在发,传说是电动轮椅失灵的瘫痪患者。”

但他自然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周锦渊,根本不是什么瘫痪患者。

周锦渊接过手机一看,果然很多同学都转发了。

——且不说当时飞虹路大堵车,许多人滞留在路面,单是一路过来,也不知多少人看到了周锦渊的身影,包括那些被“超车”的。

你何曾见过如此风驰电掣的轮椅,各种版本的小视频当即开始流传,点开后还能听到疑惑的背景音。

【这哥们儿怎么了??没事儿吧?】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被轮椅超车了】

【我X比我车都快,疯了一样,他轮椅是失灵了吗?】

【我的天啊他不会摔倒吧,有点担心他!】

【活久见,我为什么要买车……】

大部分人“卧槽”状的,在最初的惊讶后,就开始发散联想了。

很多人都以为周锦渊是瘫痪患者,要么也是骑虎难下,忍不住担心起来,甚至开始问朋友圈有没有人认识这小哥哥,想知道他现在还好么。

“……呃,是这样的。”周锦渊给容细雪解释了一下。

这主意也不是他出的,当时急着赶回去,接受了曲观凤的提议后就一路飙回去了,因为大堵车,附近路面的交警都去支援了,路上十分顺畅,也就更没空细想,回来才发现,竟然广为传播了。

“那现在该怎么辟谣?”

容细雪指了指手机,“你试试吧。”

周锦渊一边吃饭,一边用容细雪的手机回复那些发了视频的同学:你好小视频里的是我哥哥,他是三院的医生,因为堵车又赶着回医院诊治病人,所以借了电动轮椅,非常安全,谢谢大家,不用担心了!

然后很快,周锦渊就看到了一堆回复:

【你是谁?你不是容神,容神从来不发朋友圈!】

【夭寿啊容神回我了!】

【hello?如果被绑架了你就点个赞??】

“……”周锦渊差点把汤喷出来,这些人都不关心他的辟谣内容了,他把手机屏幕转给容细雪看,“哈哈哈哈哈哈,小雪你什么时候也封神了,都没告诉哥哥啊!”

容细雪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哥哥都元婴期了,我当然比不上,只是同学乱喊一气。”

周锦渊:“我怀疑你嘲笑我……”

周锦渊用容细雪的号在他同学中间辟谣了一番,一餐饭后,他同学来问他可不可以把名片推送给记者,因为有认识的记者听说了他认识当事人,想要了解一下情况。

想着免得广大市民关心,周锦渊也就加了对方,才知道是本地电台的记者。

——今天大堵车时,最先发现周锦渊的就是各路司机,本地电台早晚高峰的栏目都会汇报路面情况,当时就有司机反馈,表示路上出现了一个轮椅飞人。

当时主播也在直播时做出了猜测,甚至探讨了一下是否违反交通规则,该如何定义性质……发现有知情人时,便联系上门来了。

周锦渊通过微信给对方解释了一下情况,还发了自己的工作证照片作证。也是从对方那里,他才知道这小视频传播量有多广,短短半天不到,就在本地几乎传遍了。

记者表示,他打听到交通部门也因为视频火了在调查,而且人家估计也很头疼,这要怎么定性。如果周锦渊是医生,那倒好了,有个词叫事急从权,急救车还能要求避让呢。

电台的记者微信里好友特多,和周锦渊了解完情况后,就先在朋友圈简单说了一下:已找到下午那位火遍海洲的轮椅小哥本人!真实情况:其实他是三院一位医生,当时堵车又赶着回医院为病人急诊,无奈之下出此下策。[偷笑][偷笑]PS:大家关心的轮椅,是定制智能电动轮椅,另一位患者借给他的,但也说明无法随意模仿了,没人家那个速度、电量和安全性。

至此,关于谜之轮椅小哥的辟谣信息也迅速流传开,总算也有人两相印证,想起来这小哥好像真是医生了。

【我在三院治过脱发,这是那里的中医没错了,叫周锦渊,头发浓密,医术高明】

【本来还很担心,如果是患者,那么轮椅厂家品控也太差,会不会导致受伤。如果是常人,开这么快的轮椅,撞到自己也就罢了,撞到别人怎么办。如果是医生,而且轮椅也很安全,那就……只能点个赞了!】

【!我靠,是我的主治医生周医生,他特别厉害的,诊室里收过好多窗帘一样大的锦旗,这么有心,难怪了!】

【天啊,居然有点感人,大家还要赞美患者啊!前患者献出轮椅,医生坐轮椅奔赴病房,治疗新患者,好有意义哦。PS:虽然超车的瞬间有点魔幻。】

【没别的意思,但是,请问这个定制轮椅多少钱,说个价格让我死心……】

【所以还是神医?记住他了![真棒][真棒]】

******

待到第二天周锦渊去医院,这件事同事们差不多也都知道了……

周锦渊先去保卫科把轮椅拿上了,昨天他把轮椅放在那儿,今天得送回给人家曲观凤。他这带着轮椅一现身,同事更是纷纷捂嘴直笑。

“大神,你牛逼了,蒙医生说他问你怎么来的,你还说坐俩轮子来的!”刘淇撞了一下周锦渊的胳膊,一脸佩服。

“你说你这胆量,那么快的速度,换了我,恐怕都不敢坐。”

“那是曲观凤的轮椅,安全着呢。”中医科的人基本都知道曲观凤这个重点病例,曲公子的背景更是人尽皆知,他一说,大家就了解了。

谢敏颇为欣慰,但她这份情绪和其他人不一样,而是在于曲观凤能够毫无芥蒂地把自己的轮椅借出来,看来心态确实好转了很多啊!

患者以后能以积极的心态生活,重要性也是不逊于身体上的恢复的。

而且谢敏也很感慨,拍了拍周锦渊,“小周怎么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她以为周锦渊会因为烧山火等古典针法打开局面,结果周锦渊把三院变成了秃发专科。

她以为周锦渊会因为治好了曲公子而名声大噪,结果周锦渊飙轮椅赶急诊而成名,红遍海洲……

……

周锦渊推着轮椅走在去中医科病房的路上,走到哪儿都有同事和他攀谈,因为定制的轮椅造型和普通轮椅有些差别,还有些看了视频的患者也认出来,跟他打招呼。

周锦渊一看,索性往轮椅上一坐,匀速前进,机械地回答:“没错,是我,我赶急诊,借人轮椅,现在去还。”

到了病房,曲观凤已经一大早赶回来了,正在喝中药,病房内还摆着一张普通轮椅,看来这就是他备用的了。

“再次感谢一下,昨天多谢你啦。”周锦渊一推轮椅,“那个,你知道了吗?”

“你是说,你红了的事情?”曲观凤一挑眉,问道。

周锦渊:“……”

周锦渊:“……对,我和你的轮椅都红了。”

曲观凤淡淡笑了笑,昨晚的经历,不如曾经想象中的那么烦躁。正如周锦渊所说,这只是一个过程罢了。

“昨晚我爸说,已经在和你们萧院长商量,赞助中医科活动,联系一些中医名家来开研讨会。”曲观凤又道,曲观凤这个想法也是为了报答周锦渊。

交流才能产生进步,以三院中医科的整体水平,在海洲只能说平凡,要是能多开展这样的学习、交流,无疑是大有进益的。

要是曲观凤的想法,这还是其他医生向周锦渊学习的机会呢。

“真的吗?”周锦渊难掩喜色,这还没定下的内幕消息,他还不知道,这可是件好事。

“很快就会定下来。你也要准备题目,到时安排你也去讲课。”曲观凤道。这件事难的地方不在资金,而是得劝动那些专家,名医岂会是缺钱的人。

“还有我的份啊?”周锦渊倒没想到那么深,他一个常年独立行医的,哪参加过这个会那个会,当时就思索了起来该怎么准备。

……

周锦渊前脚从曲观凤的病房出来,后脚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是容瘦云打来的。

这个时间,容秃应该还在做早课才对吧。

不知道为什么,周锦渊忽然有点不妙的预感,摁了一下手机,“喂?”

“阿锦啊!呜呜呜,阿锦!我又要圆寂了!”电话一通,那头的容瘦云就哭天抢地,一副要就地坐化出舍利子的架势。

周锦渊把手机挪远了一点,质问道:“你又怎么了?你对新方丈做了什么?”

容瘦云:“没有!方丈好好的!”

周锦渊松了口气,“我就说,那么清贫的方丈,你都能举报?”

容瘦云响亮地抽泣一声道,“所以啊,我们寺庙倒闭了!”

周锦渊:“……”

你有毒吧??

第31章

容瘦云根本不是什么佛门黑马吧,他就是个扫把星啊!人家清清白白坚持了那么多年的寺庙,他一去就给人整倒闭了。

周锦渊震惊得差点忘记控制声音,捂着手机问:“你说清楚点,怎么还能倒闭啊?”

容瘦云抽泣着道:“就是入不敷出啊,根本就没什么香火,一直在招揽香客,都没办法。本来还在争取政府的修缮基金,但是我过来没多久,莫名其妙听说基金不知为什么批不下来,就彻底完蛋了。

“方丈直接跳槽去白山寺分寺从头做起了,还说带不了我们剩下的人。其他两位师兄一看,索性还俗,人去寺空,留下一本烂账——”

周锦渊:“……”

周锦渊头疼地道:“你……算了,你先收拾收拾回来吧,咱们再说,我这里也正事儿多着。”

这家伙运气也太差了,但是仔细想想,举报没错,而且举报完最倒霉的其实还是方丈们,他自己不过是换到下一个单位。

所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容瘦云还真是妨人啊……

绝对是方丈杀手没跑了!

周锦渊打发了容瘦云,还得继续上班。

因为突然爆红,周锦渊的号更加难挂了,以前还是时不时满号,现在一看后台,往后几天放出来的号都满了。

昨天知名度突然上去,在这个基础上,再有知情人一传说无敌生发灵是他的方子,如此才开拓了秃发科的市场。以往很多只冲着医院、科室而来,对具体情况不清楚的患者,顿时便有了明确目标。

除了秃发患者,女性患者也大大提升,这都是有崩漏之证,听说他还有个祖传秘方专治崩漏的秘方而来的。

被正规医院吸纳的祖传秘方,当然可信度比电线杆子广告高啦。今天立马就来了不少女患者,一面看病一面还能看热闹。

就是女患者和这么年轻的异性医生提及月事,难免别扭。周锦渊就打点起精神细心沟通,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喜获“妇女之友”的称号,这些属于小事就暂且不提了……

到中午,看完了大波围观挂号的病人,周锦渊还给没挂上的病人加了号。

看病的时候,居然还有患者跟他说:“那个,医生,您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周锦渊:“……为什么?”

患者:“您不是网络红人吗?要个签名啊。”

周锦渊:“……”

他很想反驳,总觉得莫名其妙,又无从开口,因为他昨天真的在本地网上红了……网红医生和名医,意义差不多?

“喏,给你签了。”周锦渊好笑地在诊疗本上做完记录,在医师那一栏落款签字。

患者:“……”

行吧,也勉强算了!

……

周锦渊这边加号看病,刘淇就帮他在食堂打了饭上来,等看完病人正好吃。

“大神,今天有没有患者要跟你合影啊?给你开滤镜没?”刘淇笑嘻嘻地问。

“岂止,还有要我签名的。我就让他收好诊疗本了,上头有签字。”周锦渊说。

“没办法,实红,昨天就很多本地公众号在发你的英姿,今天海洲台好像还要放你的新闻,有人打电话来咱们医院了解你的情况呢。不过啊,现在天天那么多热点,等你过气了,大家就会只记得你的治秃功力……”刘淇拿出手机来,准备玩玩手机放松一下。

周锦渊还在琢磨这话呢,刘淇忽然猛烈咳嗽了几声。

“怎么了?”

“……大神,你可能没那么快过气了!”刘淇把手机递给周锦渊,只见朋友圈继昨天被周锦渊飙轮椅刷屏之后,又被周锦渊做开光法事的小视频刷屏了。

相比上次角度、场景繁多,这次角度比较单一,是之前周锦渊在乡下代替赵道长主持开光科仪时被人录下来的。

那时候周锦渊没现在名气大,乡民们对事件本身倒是津津乐道,也是在小圈子里,毕竟没人录下周锦渊换白大褂为道袍的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否则估计早红了。

但不久后的现在,周锦渊名扬海州市,这视频就随之也散播开了。

——原来那位开拓了三院治秃事业,甚至为海洲引来许多海外游客,昨晚终于火了的周医生,还是一个火居道士!

视频清清楚楚,就是他没错,特有气场了,据知情人文字描述,是义诊后顺便主持的。这一点还能找到当日三院的义诊简讯作为印证,中医科那天的确送医下乡了。

而这个视频里,周锦渊并非坐着轮椅狂飙而过,面容模糊,更能清楚地看到五官,比有的爆料里所说的年轻岁数看上去还要嫩。

【我靠哈哈哈哈哈这个医生怎么那么牛,又是飙轮椅又是开光的。】

【我晕了,飙轮椅的三院周医生,还会开光……听说是道医世家,别人的二十一岁啊!】

【所以他真的二十一岁?我二十一还在为期末挂科而哭号,人家已经在飙轮椅了(。】

【道医是什么?就是又要坐诊又要做法事么……咱也不知道,就想说这小医生穿道袍也太好看了吧!双重制服诱惑!】

【就是这个哥哥,我妈的同事,他还搓了好大一颗臭丸子送我妈,我都吃了一个月了,呕——】

最后一个显然是科室同事的小孩发的。

那些来找刘淇这个三院人私聊,打听消息的也数不胜数,要不是接诊时刘淇一直静音微信,估计早就发现了。

周锦渊哑口无言,半晌后才道:“……也算给咱们医院做免费宣传了。”

刘淇也美滋滋地道:“对啊,我的接诊量可也越来越高了。”

虽然方式奇特了一点,但总归是好事嘛。

听说萧院长也美得很……毕竟一毛钱没花就做了把大宣传,虽然最近因为无敌生发灵,他们三院名气已经是直线上升,都达到城市名片的地步了。

网络时代的传播速度不可小觑,中午看的时候视频才刚流传起来,到了下午,各种消息汇总,周锦渊才是真突然变名医了。

身份曝光后,好多消息满天飞呢,他做法的视频算是添了把火。

并且,到这个时候周锦渊的年纪突然不是短处了,反而是中医世家走出来的天才医生,更有神秘感一般……唯一的缺点就是那个治秃头太没时髦值了,但增加了几分沙雕气息,倒是挺接地气。

再接下来,也不知哪个本地媒体写的文案。

连什么昔有曲焕章二十二岁研发云南白药,今有周锦渊二十一岁发扬无敌生发灵的鸡汤都出来了,明明以前不知道这方子发明者时,大家没少吐槽三院的起名风格。

——清末名医曲焕章也是幼时学医,二十岁就独立行医,闯下名声,二十二岁就有了云南白药的雏形,经过不断完善成就了名药。

最妙的是,曲焕章曾拜师滇南神医姚洪钧,而姚恰恰是一名武当派的道医!

今天,道医这个概念,它的历史、代表人物,可算是随着周锦渊的走红被好好普及了一下。

……

到了下午,周锦渊一叫号,进来的患者坐下就尊敬地喊了他一声,还鞠了一躬,“周医生。”

“哎,不客气,您快坐下,是什么情况?”周锦渊觉得这也尊敬过头了,请人坐下后先问诊。

所谓“望闻问切”,头一个就是望,看病人气色、精神,他刚刚看了下这个患者的脸色,似是十分健康的,但也说不准有什么隐疾,还是得问问症状。

对方却不说,反而伸手过来。

周锦渊还以为他想把脉,说道:“您说吧,说完我再脉诊。”

中医是四诊合参,他脉诊功夫虽然好,有时也会先以脉诊取信患者,但那是天生一张娃娃脸,某些时候为获得患者信任不得已为之。

何况他也有脉诊完尚有不明之处,需要再行问诊才能确诊的时候。

然而有的患者还会故意隐瞒病情,要试一试大夫的能耐,遇到普通大夫,说不定就误医也误己了。

有句话叫“不告医者以得病之由,令其暗中摸索,取死之道也”。

且这个患者显然是慕名而来,周锦渊觉得没必要再来这一套,浪费时间和精力。

“不不,我没病。”患者伸出来的手,握着周锦渊的摇了两下。

周锦渊:“?”

没病挂什么号,他就说气色那么好了。

患者豪气一笑:“是这样的,我先去的香麓观想约您做道场,他们说您不挂名在那儿,上次是救场,又不给我您的私人号码,我只好来医院了,您现在很红很有名嘛,我就想找有名的,倍儿有面子……”

周锦渊越听越黑线,“等等,您来这是要……?”

患者直愣愣地道:“没错啊,找您做法事,我好不容易挂到的号!”

周锦渊:“……”

周锦渊:“……先生,诊疗卡不是这么用的!”

******

周锦渊从始自终,其实就主持过一次科仪罢了,做法事毕竟不是他的主要研究方向,但这话说出去也没人会理了吧……

他好容易把人打发走,还要做贼一样看谢主任的动静,幸好谢主任不在,不然又要重现中医科名场面了。

科里的护士倒是全程见证,还过来帮着给他解释,请人出去后,来了一句:“挂号做法?那个人为什么拿着品如的诊疗卡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锦渊:“……”

周锦渊怕以后还有其他人来找自己做法事,抱着一丝希望,他还是让之前联系过的那个电台记者帮自己发了一条澄清:

平时最多的还是以医弘道,只做过那一次法事,并不接受其他道场邀约,有法事需求请找香麓观。医疗需求可挂号,不限秃头。并且希望大家不要和某位患者一样,挂号做法……

一整天下来,周锦渊因为工作,加上陡然走红,来围观他的患者很多,回去得比平时晚。

容细雪比他回去得早一点,一进门就听到厨房传来剁菜的声音,立刻换了鞋走过去,“哥哥,你放下……”

容瘦云握着菜刀回头:“啊,小雪回来了,没事,我想做饺……”

他还未说完,容细雪已经变了张脸:“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哪来的钥匙?”

隔壁老容都没敢把电话打到他那里,他对容瘦云的情况是一无所知。但看着容瘦云这个时候在家里,他就好似明白了什么。

“阿弟,哥哥又失业了。好惨,上次阿锦说给我备用钥匙我还不想要,没想到真用上了。”容瘦云也无心计较弟弟摆脸色了,一边用力把青菜剁碎,一边道。

“呜呜呜,这次还没撑到半个月,你给我找的那个庙就因为清贫过头,倒闭了。”

容细雪:“……”

他嘴唇动了动,忍住想说“扫把星”的冲动。

容细雪揉了揉眉心,“别说了,你继续剁,我再去问问。”

容瘦云可怜地“哦”了一声。

容细雪思索再三,拿出了手机。

……

周锦渊回来后看到的,就是容瘦云一声不吭包饺子,容细雪也坐在沙发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的画面。

就连看到周锦渊,容细雪也只勉强扯了扯嘴角,心情比较低落。

“……小雪啊,”周锦渊本来也很想吐槽容秃,见容细雪还摆脸色,反倒不太忍心了,说道,“你已经知道了吧,容秃也够惨了,就别说他了。”

他一说,容瘦云眼圈都红了,自己多倒霉啊——

容细雪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哥哥,不是这样,先前我打了电话给其他寺庙,本是想打听情况,结果他们一听说容瘦云这个名字就挂电话。

“我又和之前那位同学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现在海洲佛教界已经有了一个说法,容瘦云是你派去的,这是你,一个道教徒的阴谋。”

周锦渊:“???”

关他什么事哦?他不是忙着治病就是忙着走红,哪有搞和尚?

容细雪:“你常往香麓观跑,也以道士身份参加本市的宗教活动,最近还出名了。而他,每次从寺庙离职,就住在你这里,你还去接送过,所以就被人发现了吧。传闻里你也不是很友好的人,加上他真的短短时间弄倒了几个方丈,甚至一间寺庙。”

周锦渊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我奇冤啊!”

他可能确实平时偶尔那么怼过几句,但也谈不上非常不友好吧??

明明容瘦云造的,现在黑锅居然甩到他头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周锦渊抓起抱枕就用力砸了容瘦云几下,“我就说你做什么和尚,现在失业也就罢了,还害我!我去,这么一来,岂不是搞得香麓观跟和尚们也关系紧张了么!”

要这样,后续影响还真是叫人目瞪口呆了,这不是挑起海洲市的佛道大战么。

“我只是想好好做和尚,我也没错啊!”容瘦云抱头鼠窜,“现在完了,又被封杀,我总不能又去一个新城市吧。”

周锦渊冷静下来,打算回头给秦观主打电话说说,他坐下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吧,还是坚持要修行吗?”

他看了看,小雪显然也为了容瘦云的处境而担忧,眉头紧锁。

容瘦云捂着脸道:“我在想,和你说的一样,在家修行算了……”

听他这么说,周锦渊反倒松了口气,这家伙终于肯放过佛教界了,他一个道士都有点可怜方丈们。

“早这样不就好了。可既然在家修行,也不能不事生产吧,你要不要来三院应聘?”

容瘦云擅长中医骨科诊疗,三院的骨科是金牌科室,但中医这边还真没有得力的正骨大夫。近期中医科又在扩大,想来应该不难。

也就是三院再添一名佛修,为急诊中心增加素材罢了……

“其实我有个其他的想法,说出来你听听看吧。”容瘦云犹豫了一下,道,“我琢磨也不想去应聘了,以前还有些存款,索性开间诊所。你要不要一起,我知道你不是一直也想开诊所,咱们可以合伙,再招俩人。

“就开在海洲,海洲大地方人多,你现在还红了,肯定比老家好做。小雪毕业还有几年,说不准还读个研,这个时间里,我们要干得好,以后还能回瀛洲开分号,再不行,到时候搬回去也可以,总不至于亏的。你觉得怎么样?”

他越说是越流畅了,显然刚才真的往这个方向思考了,连容细雪都不知道他在琢磨这个,看了过来。

容瘦云冲容细雪挤眉弄眼,他也是临时规划,以前还坚定要做和尚的。

容细雪说:“你在寺里还上网了,知道哥哥红了?一直就六根不净吧。”

容瘦云:“……”

周锦渊倒是陷入了沉思。

他原来的想法就是开个自己的诊所,也一直在攒钱,这是他从医以来就确定的。要不是来海洲陪读,他都不会进三院这样的单位,直接攒够钱开办了。

如果容瘦云的职业规划变了,要和他合作,倒也能接受,他们本就亲如一家,但是嘛——

“这是大事,开在海州的话,我也要再想想,没多久就过年了,反正不急于一时,我回去跟爸爸商量商量。还有院领导,我暂时不想辞职,医院才跟我签了合同呢。而在职医生虽然可以自己开诊所,总归要顾及单位那边的,我得问问萧院长的意见。”

周锦渊想了会儿后,慢吞吞地道,“最重要的是,我有点怕你现在连我都克……”

容瘦云:“……”

******

小剧场:

同事们:秃头一起治,名声一起扛啊,反正不可以把我们弄成秃头专科医院后自己脱身!

第32章

和以往住在这里的心态不同,那时候容瘦云还能算是待业和尚,现在彻底闲下来了。

容瘦云给自己规划了一下,早上起来活动一下,做做早课,然后恢复锻炼一下专业技能,接着出去做市场调查。

如果阿锦不和他合作,他大概会自己开一个正骨诊所吧,希望不会连自己都克。

容瘦云精神饱满地起床,在阳台上深呼吸,扭了扭腰,看到这里种了不少花草,以前匆匆来去,这里也不太茂密,都没注意到,如今俨然是个小花园。

不对,仔细看,好像都是中药,什么金缕梅、黄芩之类的,他顺手就抄起水壶浇水。

新的一天,就从重新接触中医药开始!

“你在干什么?”

容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制止了容瘦云。

容瘦云茫然地道:“我浇个水啊,干嘛,隔壁老容连浇水的资格也没有了?”

“这是我实验栽培的药材,不能破坏数据。”容细雪把水壶抢救了下来,“浇水是有定量的。”

“忘了和你说了,别动他盆栽。”周锦渊正在刷牙,听到声音也走了过来,含着泡泡道,“还有那边柜子上的川乌、马钱子、洋金花也不要乱动哦。”

“……我疯了我动那些。”容瘦云道,全都是有毒性的,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他弟弟的天赋就落在中药上了,而且似乎尤其对毒性大的感兴趣。他怀疑是因为阿锦用药的习惯,这家伙就聚大毒小毒供其医事……

从小就是阿锦的跟屁虫!

他看了看容细雪种的那些药材,又问:“你自个儿炮制已经不够了,还要在家种药,实验药材去买不就行了,然后搁学校啊,在这儿种样本够么。”

容细雪瞥了他一眼,“学校也有。这是在测试不同的土壤pH、微生物活动、微量元素等对药材有效物质的影响。”

什么才是某种药材有效物质的主要影响因子?这关系到药材的品质,以往的人只是通过经验大致总结,生长在什么样地方的药材药效更好。

要是掌握了化学指标,无疑能提高中药栽培生产效率,给医(哥)者(哥)提供更好的药材……

容细雪说那话时,俊美锐利的脸上是没什么表情的,甚至是种背课文一般无机质的冷漠。

但容瘦云愣是琢磨了半天,觉得跟屁虫不太对劲,还是说他出家太久弟弟有变化了么,他问周锦渊:“你觉得他干嘛这么勤快,在家里都没事找事实验种田?”

周锦渊认真地想了想,顶着一嘴泡沫说:“为了给这篇文注入灵魂?”

容瘦云:“……???”

……

“萧院长?”周锦渊进了办公室,在萧院长的眼神示意下落座他对面的位子。

他在考虑了容瘦云的提议后,决定先来和萧院长聊一下,这是比较重要的。

“小周,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困难要反应?”萧院长笑眯眯地道,“有问题你就说出来嘛,生活上的也没事。”

周锦渊:“是这样的,最近我一个发小想邀请我一同合开诊所……”

“你要辞职?”萧院长一下就变脸色了。

“不是……”周锦渊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我就是不想辞职,目前也是在考虑。”

萧院长这才松了口气,不想辞职那好说。想他们海洲秃发专科医院才刚发展起来,如果周锦渊这时候走了,多可惜啊。

他大概也猜到周锦渊是想搞什么了,自己开办医疗机构,近两年允许医生这样的行为了,但很多时候医院也不大乐意,尤其是小医院,因为这无疑会分流他们的病人。要是大医院专家名医那当然另说了。

周锦渊这样的情况也勉强算后者。要是别的医生,医院把他培养起来,他倒把病人带到自己医院去,不大好吧?

但周锦渊不算三院培养的,反倒是帮三院培养了不少治秃能手……

所以萧院长第一个念头就是,周锦渊不辞职,什么都好说。

当然,他考虑了一下,还是先微笑着劝道:“那你先说说什么情况嘛,你那个朋友也是医生?还是药师?就不考虑到三院来上班嘛,比自己操持不是轻松多了,尤其是你做兼职的话,会特别累。我们的待遇也好。”

既然是小周的发小,说不定医术也很好,拉过来拉过来——

周锦渊:“不合适吧,我朋友是秃的,不留头发,来咱们秃发科感觉挺影响名声的。而且他自己求职受创几次后,就不太想进单位了。”

可以看出来,无论是医生还是院长,在口头还是心里,似乎都自然地把秃发科、秃发专科医院作为自称。

萧院长:“……”

他也是没想到周锦渊还能有秃朋友,挺出人意料的。

“这个嘛,小周,我也知道你来问我的意思,我肯定相信你什么情况对病人都是全力以赴,也肯定对三院有感情。放心,你就是我们三院人啊。”

萧院长斟酌了一下,说道,“这个创业的事情,你自己好好考虑,我觉得最好是你们哥俩都来,不行的话,我肯定也是支持你的!”

萧院长还是比较大气的,也想得开。

人家小周业务水平高,不开诊所未来也有可能被更有名气的医院挖走,他不如借这个机会加深周锦渊的感情。

周锦渊确实挺感念,萧院长没有多加犹豫就支持他,“我知道,谢谢您的包容。不瞒您说,我一直的规划就是开诊所,来了三院后,我很喜欢这里,也觉得在这里可以做到很多一些没想过的事情,所以不愿意离开。”

他是很真诚的,比如以前虽然对西医有所了解,却没什么合作经验,现在经常去各个西医科室会诊,也给了他不少新的启发。

周锦渊和萧院长又聊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回中医科去。

……

周锦渊插兜回自己的诊室,脑海里还在想着,回去爸爸会怎么说,以他的了解,大概率是一副爱啥啥的道系态度……

“什么?怎么会还是一点也无效。”毛医生压抑不住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躁从诊室内传来,“好好,你等等,我,唉,我再找个老友。”

“毛老师,这是怎么了?”周锦渊回神,探身进去问了一句,“什么无效啊。”

毛医生看到他愣了一下,先下意识说了句“没事”,然后眼底情绪变幻几番,透出一丝犹豫来,哼哼道:“就是家里蟑螂药无效。”

“看您那么生气,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那我走了。”周锦渊刚要走,被毛医生给喊住了。

“你那个题目准备得怎么样了?”毛医生问。

曲庆瑞赞助的研讨会已经确定好时间,也公布出来了,周锦渊早就内定要作为主讲人之一,也是三院这个承办单位唯一的主讲人。

毛医生、谢主任等老大夫都比较关心这一点,让他务必把内容做得精彩,好为中医科扬名。

总不能一说起他们,就是秃发专科,还有周锦渊那个飙轮椅、做法事的代表项目吧。

“我觉得曲公子那个病案就很好,你要分享出来么?”

“那个还是算了,我还没完成治疗。”周锦渊说道。其实以曲观凤的恢复程度,已经是非常非常惊人了,完全值得一说,但他答应过曲庆瑞,暂时对曲观凤的病情保密。

毛医生倒没想那么多,只是点了点头,“你好好斟酌!”

******

两日后

曲家赞助的学术研讨会就在三院院内的会议厅举行,除了省内的名医,还邀请了外省的专家前来交流,作为主办方可是费了大劲,能把这些名医都请来。

放在这里举行,当然不是舍不得在酒店包个宴会厅,而是照顾三院中医科的人。

研讨会有两天,放得近些,方便科里的医生轮流去听课,这也是承办单位的福利了,这研讨会可不是对外开放旁听的。

——海洲中医药大学的校长知道有这么个会,云集了许多名家,都曾盛情邀请改在他们学校办,也没如愿。

外省某中医院的院长、海洲中医院的黄中文大夫、海北医院的莫教授……等等名家,都会登台讲课,还有互动环节,可谓机会难得。

而挤在这一堆大佬的演讲里的,是周锦渊这么个小小的医师,别说没有更高级的职称、学术成就,连临时工都是最近转正的。

这自然是曲庆瑞要求的了,换作别的人,不管周锦渊医术多高,必然还是要考虑一下资历。

这次请来的许多是经方大家,会议名自然也定为了经方研讨。

不过名头虽然是经方研讨,主题却不是定死了只能说经方,做任何事都是兼收并蓄。周锦渊认真准备了内容,他挑选的是自己比较满意的自拟方,准备做一个临证思辨分享。

到了研讨会那天,周锦渊和有空的医生一起去会场,这两天他们科里特意调整了班,就为了方便大家去听会。

“怎么不见毛老师?”周锦渊看了看,好像有个熟悉的面孔不在。

“毛老师家里有点事吧,打电话说了来晚些,咱们先去。”刘淇说道。

周锦渊立马想起前两天毛医生在诊室里的异样了,只是一个直觉,倒不一定和今天晚到有关吧。

一行人到了会议厅,这里已经到了不少人,在海州中医界基本都非无名之辈。东道主的好处当然是位置也比较好,他们都坐到了中间比较靠前的座位。

坐在他们旁边的人转头看过来,“你们三院中医科的?”

和他肩并肩的刘淇答了一句:“是的,老师。”

——在这个会场里,见到和他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叫一句老师总是没有错。

“哦,听说你们科有位名医,叫周锦渊,最近很红呢。”这人笑着说,虽然是带着笑意,但语气不知道怎么,总有点阴阳怪气的感觉。

刘淇“呃”了一声,含糊地笑了笑,没说话。

谢敏看了这边一眼,低声对同样注意到了的周锦渊道:“那是中医院的朱大夫,不是很喜欢你,你注意一点。”

讲课还有互动环节,她这是提点周锦渊,待到周锦渊主讲时,如果真有人为难,也心里有数。

周锦渊呆呆问了一句:“我不认识他啊。”

谢敏无奈地道:“他之前就是主治脱发的……”

周锦渊:“……”

朱大夫得不到回应,还有点不爽,继续对刘淇道:“我仿佛听说,这位周医生还是道士出身,平时喜欢做法事,还会用祝由术治病。经方他看来是讨论不了,也许今天能给大家分享分享祝由术吧。

“不过嘛,都说中医有疾医、阴阳医和仙家医,周医生应该算仙家医吧?和我们这些疾医路子不一样哈,仙家医,路子广。”

仙家医说来好听,却不是什么好话。扁鹊、张仲景都属于疾医,见病在何处,拟方去除病毒。阴阳医却是不理会其他,单单以阴阳五行甚至命理治病;仙家医则更玄乎,练气炼丹。

后两者说是医,其实是指那些借着医家名头的江湖术士。

朱大夫这么说,明明是在暗讽周锦渊算不得正宗中医,所谓道医属于野路子,能上去讲课,无非是门路广吧。

刘淇听了则不太开心,外人也许不理解,他可是时不时就目睹周锦渊的病案,别的不说,你会烧山火么?

刘淇正要辩驳,却被探身过来的周锦渊拉了拉,“咱俩换个座位。”

刘淇下意识同意了。

周锦渊坐到了刘淇的座位上,对朱大夫点了点头。

坐过来不是想反驳什么,而是怕刘淇一时激动失态了,三院承办这个会,他们也是东道主的一份子,当然要从容一些,对客人笑脸相迎。

否则,说出去不大好听吧。

周锦渊想着,还对朱大夫笑了一下。

朱大夫才讽刺到一半,看这人换过来又笑了一下,年纪小,活泼可爱,隐约有点面善,表情顿时卡了一下,不大好继续讲了。

“……你是实习生?”朱大夫换上好脸色问了一句,可见颜值到哪里都是吃香的。

“不是,我正式医生。”周锦渊答道,“我叫周锦渊。”

朱大夫:“……”

他嘴角抽了一下,整个人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还有点不爽那个“周锦渊”,一半因为眼前这人一张娃娃脸,跟小孩似的,还没他小儿子大,不大好意思开口了。

最后扭曲地挤出了一句:“呵呵,久闻大名了……”

他顶着欺负小孩的负罪感继续道:“我刚还在说,周医生今天应该会分享自己的特长吧,也不知能见识你的练气功夫,还是祝由术。”

只要周锦渊顺着往下接,他就会顺势展开,好好和这小子battle……不对,是探讨一番医理,非要让这小子知道不可。

区区一张治秃验方不算什么,在网上红了更不算什么,姜还是老的辣。

谢敏一眼一眼往这边瞟,她是知道周锦渊那张嘴的,身手还好,以老朱的身体可能走不过一招,但周锦渊刚和她说了不会闹事,她也就暂且关注着。

周锦渊也的确没有闹事,只是很随意地道:“我分享的会是自拟方,不过很遗憾这算不得我的特长,祝由术也不是。”

他这话头就让人很想接,朱大夫情不自禁就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是针灸也没关系,他本人针灸也是下过功夫的。

周锦渊转头看着他,笑道:“嘻嘻,是我特别可爱。”

朱大夫:“……”

这天外飞来的一笔,让朱大夫差点呕血。

他这里想跟周锦渊好好battle,周锦渊就给他胡搅蛮缠。

还嘻嘻,嘻嘻个鬼啊,笑得朱大夫脸都青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厅内一阵喧哗,是海北医院的莫教授来了,一时间许多人都起身,还有的索性迎了上去,和莫教授打招呼或攀谈。

朱大夫顾不得周锦渊,也赶紧站起来,伸着手上前,“莫老师——”

就算不想向莫教授讨教,莫教授职务很多,除了教职之外,还是华夏中医药协会的理事,也曾担任海洲中医协会的会长,高评会的主任,也就是高级职称评定……等等。

这些代表什么就不用多说了,得给人留下好印象啊。

刘淇见人走了,暗笑两声,看到朱大夫的脸色,他早就不气了。还是大神有涵养哈,看把人招呼的。

……

人陆续到齐,时间也到正点了,众人各自入席。

会议一开始,就是院领导和省中医药协会的领导致辞,加起来也就半个小时。

紧随其后,便是大家十分期待的莫教授讲课环节。

这位学界称为莫白术的专家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精神抖擞,连一颗老人斑也没有。

说起他这个名头,白术是味常用中药,向来有“十方九术”“南参北术”的说法。

虽然常用,其中的深意却不是每个医家都能了解。能够以如此好用、常用的药材享誉学界,恰恰可见莫教授钻研之深。

莫教授声誉极高,他一上去,现场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谢谢,谢谢大家。”莫教授一笑,开口却不是寒暄或者提及今天的主题,反而目光在现场巡视一下,“这之前我想先请问一下,哪位是周锦渊医生。”

周锦渊这三个字,在场许多人已不陌生,最近在海洲搞出来许多动静,前两天还大火了一把。

一些不知道他是曲观凤主治大夫的,会前还在嘀咕呢,这人不说名不见经传,最近的确比较红,但怎么能夹在一群大佬里,拿下讲课资格。

别说他,放眼三院中医科也没有够资历和莫教授同台的医生吧。

莫教授这时候点他的名,是为什么,难道……

朱大夫突然兴奋,心道会不会莫教授也很不满这个周锦渊被强塞进来,明明海洲还有更加资深的中医啊。

周锦渊也有些意外,不知道莫教授为什么点自己的名,他慢慢站起来:“是我,莫教授您好。”

“你好啊小伙子,请坐吧,没事,我就是认认脸。”莫教授看着他,朗声笑道,“我早就想见见你了。前段时间,卫生局的杨局忽而口噤不开,我当时赶急诊,只留了一句‘鸡鸣自愈’。

“后来听说,他不放心又跑到医院就诊,大家都说,要做中频,要做超声波,几个几个疗程。只有一个医生和我说了一样的话,血瘀寒阻,明天早晨,自然就会好了!

“这个人,就是周医生。”

一些对周锦渊有所疑惑的医家皆是恍然,也许资历不够,但是能够和有“奇验”之名的莫教授诊断一致,且得到肯定,难怪能破格上台啊!

莫教授说起来还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他门生众多,不乏名家,这表情谁都知道是多看好了,更不用说其内容:

“我知道后,就想将小周医生引为知己!说起来,他今天也会讲课,虽然要讲的是自拟方,但他这种随证治之的风格,才是咱们经方应用中最该掌握的。

“提起这个口噤自愈的病案,也是因为和我今天要说的内容离不开,我们都将此病断为血瘀寒阻。而我今天也是要说说,仲景方中的‘祛瘀’。中医说百病皆在瘀和痰,还有久病必瘀,祛瘀是个大课题,我在行医生涯中……”

莫教授就这个话题切入了自己的讲课内容,多数人都收回对周锦渊的关注,投入到他的思辩经验中。

周锦渊:“嘻嘻。”

朱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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