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胡(包子)上――冉尔

冉尔 2020-02-15 22:2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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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抢弟弟的男朋友,让他单着吧

【旗袍第④本,生子】

【文笔差,脑洞雷,不接受任何写文指导,不喜欢的下一篇文有缘再会】小少爷家道中落,沦为穿旗袍抽水烟的花魁。

他被未婚夫退了婚,声名狼藉,只有一个未曾谋面的“熟客”一直不离不弃。

小少爷想攒够赎身的钱和熟客私奔,却又被逼着嫁给了未婚夫的残废哥哥。

残废哥哥站不起来,据说还不举,小少爷没把他当回事,大婚当晚想跑,谁知传说中的残废不仅站起来逮住了他,还问:你知道我有第三条腿吗?

脸好看的黏人诱受×腹黑偏执总装残废的脑回路不正常攻

文中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非传统意义替身

全文架空民国,与现实无关

第1章:抢亲

烈日炎炎,山道上暑气蒸腾。

骑在马背上的封老二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条丝帕。

他用冷白修长的手指捏住丝帕的边缘,沿着额角轻晃一圈,收手,再将被汗打湿的丝帕重新叠好,塞回了口袋。

“二爷,去车里等吧。”封老二身后的下人同样骑着马,胸前挂着滑稽的红花,“天儿太热了。”

“再等等。”封老二扶正了帽檐,拍了拍身下不停嘶鸣的骏马,“时辰快到了。”

“去车里等也成啊,白少爷的轿子来了,我就喊您。”

“我自己的媳妇儿,你来接?”封老二余光一扫,下人瞬间噤了声。

说话间,山道尽头飘来稀稀拉拉的喜乐,封老二循声望去,只见尘土飞扬,是送亲的队伍。

男人勾了勾唇角,从口袋里取出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了鼻梁上,身上的匪气瞬间消散。

封家的二爷长相俊美,身形修长,镜片后狭长的眼尾还有一点揉进皮肉的泪痣,再套上笔挺的军装,模样斯文,气质儒雅,如果胸口没有那朵碍事的大红花,活脱脱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

坑坑洼洼的山道上走来一支无精打采的送亲队伍。

下人擦着汗,惊喜地喊:“二爷,白少爷的花轿来了!”

封老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骑着马直奔而去。

前行的队伍被拦住,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这是……这是封三爷讨的媳妇儿!”扛着嫁妆的伙计壮着胆子喊,“快让开!”

封二爷尚未开口,他座下的马先不耐烦地扬起了前蹄。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拦?”下人赶过来,甩着马鞭,把腰间的牌子亮出来,“这么大一个’封‘字,你们看不见?”

那确确实实是写着“封”字的木牌,被红绳拴着,下面还坠着金色的穗子。

封家的名号在金陵实在太响,不过是一块腰牌,原本懒散的队伍瞬间打起了精神。

领头的媒婆原本已经掉在队伍末尾,趴在小毛驴上打瞌睡,隐隐听见一个“封”字,猛地惊醒,拽着毛驴跌跌撞撞地跑上前来,人影都没看清,先号丧:“封三爷哎,您可算来嘞!”

她把途中遇到的大小事宜浓墨重彩地说了一通,最后小心翼翼地问:“您不是悔婚了吗?”

封二爷的眼皮子抬了抬,双手捏着缰绳交叠在身前,目光粘在人群正中的小轿上,笑得意味深长:“我这不是来了?”

媒婆松了口气,笑逐颜开:“我就说流言蜚语听不得。这白少爷虽然流落风尘成了花魁,可他卖艺不卖身,干净着呢!”

封二爷敷衍地点着下巴,抬手对身后的下人做了个手势。

下人会意,扭头吹口哨。

天地间瞬间沉寂,宛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紧接着地面上的石子开始微微震动,闷雷般的轰鸣由远及近。

媒婆面色一白,捂着心口躲在毛驴后,嘴里念叨着“善哉”,还把袖管里藏着的佛珠拽出来,神经质地转。

封二爷是带着警卫队来的。

训练有素的警卫员迅速接手了送亲的队伍,连塞着白少爷的小轿都由他们扛起。

封二爷端坐在马上,明明警卫员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他依旧有些不耐烦,甚至把鼻梁上的眼镜取下,用丝帕细细地擦,眼角的泪痣都藏在了眼角浅浅的纹路里。

“二爷,好了。”终于,下人凑上前来,“都换成了我们的人。”

“成,走吧。”封二爷满意地将丝帕叠好,再次塞进口袋。

浩浩荡荡的队伍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媒婆靠着毛驴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神,她身前凑满了抬轿的伙夫,都在问:“那真是封三爷?”

“要不然呢?”媒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甩着帕子啐了声,“呸,还封家人呢,翻脸儿翻得跟翻书似的,明明说了不娶,今天又土匪一样拦在道上抢亲!”

“万一不是封三爷,咱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罪过,什么罪过?没瞧见那块腰牌吗?”媒婆被伙夫气乐了,叉腰冷哼,“封家的大爷前些年死了,二爷是个不举的残废,就那么一个三爷定了亲,刚刚骑着马来的,不是他,还能是谁?”

“瞧你们畏首畏尾的样儿!都跟我回去领工钱,便宜你们了,明明没走到金陵,钱还是一样多……”

媒婆带着伙夫们渐行渐远,山道上再次陷入了骇人的死寂。

而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白鹤眠正在轿子里痛苦地挣扎,手腕处滴下几滴黏稠的血。

他真的被封三爷退了婚,撕碎的婚书还搁在家里的书桌上呢。

白鹤眠挣不开身上的绳子,气喘吁吁地倚着轿子发愣,他汗流浃背,火红的旗袍湿漉漉地粘在后背上,早起化的妆全晕开了,眼尾猩红,狼狈不堪。

鼎鼎有名的花魁半路被山匪劫走,怕是想不卖身都难。

白鹤眠面色一僵,捏住了藏在掌心里的雨花石。

他死活想不明白。

封三爷退婚退得大张旗鼓,说白鹤眠流落风尘,污了家族门楣,必不可再进封家的门。

他被冷嘲热讽惯了,婚事黄了就安安心心地当着花魁,今早却莫名其妙地被几个粗使婆子从床上拽起来,穿衣打扮一番,塞进了花轿。

白鹤眠奋起反抗,最后敌不过伙夫人多,被捆了扔在轿子里,一路晃晃悠悠地往金陵城去。

要不是半路杀出一队捡了封家腰牌,狐假虎威的马匪,伙夫难不成真要把他抬进封家?

白鹤眠不认为来接他的真的是封家人,直接在封二爷脑袋上安了个马匪的名号。

平阳落虎被犬欺,白鹤眠坐在轿子里干着急。他早已不是金贵的白家少爷,自家道中落,他过得不如普通的女支,若不是好心的熟客将他捧成了花魁,哪里来卖艺不卖身的好事?

扛轿子的人步履稳健,白鹤眠渐渐困顿,但他不敢合眼,生怕睁开眼睛,自个儿就到了土匪窝,再也逃不出去了。

他还想跟好心的熟客私奔,过神仙快乐的日子呢。

白鹤眠强打起精神支撑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抵不过睡意,迷迷糊糊地合上了双眼。

骑马走在小轿边的封二爷勒紧了缰绳,翻身下马,示意扛轿子的警卫员停下,自个儿撩起沉甸甸的帘子,俯身凑了过去。

白鹤眠有副好相貌,要不然也当不了明艳动人的花魁。许是一路又受惊又被吓,他此刻小脸苍白,眼尾发红,湿漉漉的发梢粘在额角,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封二爷的眼睛微弯,伸手将白鹤眠抱了出来。

白鹤眠睡得沉,脑袋一晃,露出了纤细白嫩的脖颈。

路边的树上趴着蝉,精力充沛地嚎。

封二爷眼底刮起的风浪也在嚎。

风带了燥意,白鹤眠无意识地把脸贴在封二爷的胸口,像是嫌日光刺眼,脖颈深处的刺青也隐隐约约露出了头。

封二爷脚步微顿,目光粘在那一处青灰色的印记上,等蝉鸣声渐弱,才迈步往汽车里钻。

车一直跟在队伍的末尾,现在才派上用场。

封二爷将白鹤眠身上的绳子解开,伸手取了口袋里的丝帕,原想帮他擦拭伤口,很快又想起帕子已经脏了,便取了个水囊,将清水泼在了他的手腕上。

白鹤眠微微蹙眉,不舒服地轻哼,在封二爷怀里翻了个身,一条白花花的腿从旗袍的开衩处露了出来。

艳惊秦淮的花魁,自然不是浪得虚名。

原本被捆着,白鹤眠身上的风情味儿还没散开,如今没了绳子的束缚,舒舒服服地趴在封二爷怀里,盈盈细腰便扭出了花样,明明什么也没干,偏生勾起人心底的火。

可他眉宇间并没有经人事的媚意,反倒笼着层懵懵懂懂的纯情。

两厢杂糅,怪不得他卖艺不卖身,照样勾得少爷小姐们飞蛾扑火。

火红的旗袍沾了水,湿漉漉一团,其间盛开着青色的花。白鹤眠连腿根都文了刺青,封二爷低下头,鼻尖上悬了汗,却无暇去擦。

那是朵牡丹。

封二爷觉得昏睡的白鹤眠在自个儿怀里热热烈烈地盛开了。

“二爷,前面有三爷的人。”旖旎的氛围冷不丁被下人的声音搅散。

封二爷一把拉住白鹤眠的旗袍边缘,将他露出来的大腿遮住:“继续往前走。”

“可是三爷……”

“无妨。”封二爷将白鹤眠抱在身前,微微一笑,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凌厉的光,“正好让他来认认人,总不能连自己的嫂子也不认识吧?”

第2章:洞房

下人缩了缩脖子,扛着枪的警卫员却明白了封二爷的意思。他们迅速整理了队列,将空无一人的花轿团团围住。

封二爷垂下眼帘,伸手撩开白鹤眠的裙摆,骨节分明的手在绸缎般的皮肤上来回抚摸,像是要把他腿根文的花摘下。

封二爷的手不像是摸枪的,更像是握笔的,他在白鹤眠的腿上“作画”,指尖沾着清水,在柔软的画布上来回游走。

天色暗下来,是一瞬间的事情。

夜风拂面,稍稍吹散了暑热。

连绵的火光从山脚烧了上来,封二爷的警卫队不甘示弱地打开了手电筒,对着迎面而来的队伍照过去。

为首的骑着高头大马,胸口也戴着朵花。

封老三骑着马,从队伍末尾阴沉着脸过来。

同样穿着军装,只不过比起封老二,封老三衣衫凌乱,纽扣都散开了几颗。

封家的人生得都不错,且祖上是文官出身,连封老二的祖父在旧时候,当的都是典仪的差,唯独到了他们这一代,才弃文从武,兄弟三人先后摸上了枪。

但封家骨子里的斯文劲儿是抹不去的。

就比如说话,封老三明明已经气到了极点,瞧见二哥的车,依旧掀了帽子,先行礼。

封老二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勉为其难地点了点下巴,算是应了那声“二哥”。

“二哥,人呢?”

“什么人?”封老二摇下了车窗。

封老三沉吟片刻,坐在马背上,用马鞭指着花轿:“人在里面?”

“谁知道呢?”封老二笑得意味深长,“山道上捡的。”

封老三的神情瞬间微妙了起来:“二哥,您抢我的人?”

“老三,说话要有证据。”封老二慢条斯理地反驳,“那轿子里就算真有人,也是我媳妇儿。”

“二哥!”

“时候不早了。”封老二像是没听见弟弟的话,移开视线,“回家,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封老三急怒攻心,深吸了几口气,狠狠地甩着马鞭冲到花轿边,抬手就把帘子扯了下来:“鹤眠……”

轿子里哪有什么人?

封老二将一切看在眼底,放在白鹤眠腰后的手往下滑了几分,继而攥着柔软的肉体用力一捏。

白鹤眠难受地颤颤,很快又陷入了沉睡。

封老二低声笑:“冤家!”

说的自然是怀里的白鹤眠。

封老三寻人未果,拉着脸来和二哥告别,冠冕堂皇的话随口就说了七八句,封老二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听完,才施施然摇上车窗。

然而就在车窗即将紧密闭合的刹那,封老二的肩头忽然多了只纤细白皙的手。

那只手沾上了月光,只有指甲盖那里跳着温暖的火。

那只手先是搁浅在封老二的颈窝里,继而缓缓滑向肩头,指尖儿抠抠肩章,又吃痛缩在了掌心里。

“二哥!”封老三瞬间变了脸,伸手按住了车窗。

封老二被戳穿也不慌乱,大大方方打开门,抱着迷迷糊糊的白鹤眠优雅地钻出了车厢。

这回封老二没给白鹤眠拉裙摆,而是故意将掌心贴在他露出来的半截大腿上。

兄弟俩谁也没先说话,睡昏了头的白鹤眠却一点一点往封老二的怀里拱,还抬起了胳膊,软绵绵地搭在了男人的颈侧。

他身上天生有种惹人怜爱的气质,不言不语时仿佛是温驯的,但封老二看见他满是伤痕的手腕就知道,白鹤眠不温驯,他是带刺的花,带毒的糖,沾上就戒不掉的瘾。

封老二也说不清白鹤眠到底哪里好,估计所有奔着他花魁名头去看的男男女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只要看他一眼,哪怕难生喜欢之情,也会心悦诚服地道一句“原来如此”。

白鹤眠一条腿被封老二托着,一条耷拉着,红色的皮鞋晃晃悠悠,线条流畅的小腿连着脚背在封老三的眼前晃来晃去。

想不动心也难。

“二哥,我和白少爷有婚约。”封老三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

“你当着我的面撕了。”封老二托着白鹤眠的屁股,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恰逢他睡得香,主动搂住了封老二的脖子,于是他俩仿佛一对情投意合的野鸳鸯,在封老三愤怒的注视下,靠得更紧了。

“那是我不知道……”封老三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想要解释,却终究选择了沉默。

封老二冷嗤一声,抱着白鹤眠重新回到了车上。

他们兄弟俩的交锋向来如此,每每针锋相对,总有一人忽而偃旗息鼓。

但封老大死后,这种情况出现得越来越少,都说长兄如父,没了大哥,还有二哥,封老三对兄长到底是敬畏的。

尤其是……

封老三的目光在二哥的腿上晃了一圈,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回到队伍前不甘心地回头望了一眼。

火光笼罩了他年轻的面容,封老二眉心微蹙,到嘴边的话尚未说出口,封老三就收回了视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绵至山脚下的火光接二连三地熄灭,封老二的神情反倒难看起来。

“二爷?”下人凑上来,殷勤地递擦汗的帕子。

封老二没接,伸手一摸白鹤眠的额头,滚烫!

怪不得睡不安稳还醒不来,白小少爷都要烧糊涂了。

封老二取下鼻梁上的眼镜,将脸轻轻埋进了白鹤眠的颈窝。

燥热中泛起一丝水意,封老二的呼吸喷洒在他圆润的耳根后,就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白鹤眠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被退婚那天,迎着众人的嘲笑回到住处,原以为要被逼着接客,第二日却多了位从不露面的客人。

这位客人不仅一掷千金,还温和儒雅,他们的交流仅限于信件,字里行间情意缠绵。白鹤眠如饥似渴地扑上去,哪怕后来被强行捆上花轿,也不忘带上他们的定情信物——一块普普通通的雨花石。

白鹤眠忽然找不到那块雨花石了,他自梦境坠入现实,汗津津地从床上爬起来,发觉自己躺在“马匪”的屋子里。

窗外漆黑一片,白鹤眠伸长了胳膊在床头摸索,好不容易找到灯,打开后,入眼先是暖黄色的光,继而是床边翠绿色屏风。屏风上松柏青青,其间白鹤盘旋。

这不像是一个马匪该有的品味。

金陵城外有马匪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原本要嫁进去的封家,多年前剿过一回马匪,折进去一个封家老大,后来老二顶上,据说又伤了腿,成了残废,如今就剩个封老三,勉强算得上四肢健全。

而马匪中不乏头脑灵活、颇有学识的师爷,若是他被这种人绑了,更无逃走的可能。

别看白鹤眠想得很多,现实中不过眨眼的工夫。

他找到了自己的皮鞋,踩上去,趿拉着往屏风后走。他做好了撞上人的准备,哪知道屏风后是狭长的走廊,直通灯火通明的堂厅。

白鹤眠站在屏风后看了半晌,隐约觉察出些许异样。

堂厅空空荡荡,屋顶挂着刺眼的水晶吊灯,灯光在打了蜡的地板上映出一片富丽堂皇的波光。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马匪的“贼窝”。

白鹤眠咬了咬嘴角,犹豫着走过走廊,一踩上堂厅的地板,皮鞋底儿敲击地板的声音就将他吓得一个激灵。

然而还不等他退回去,堂厅另一侧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里面鱼贯而出一群穿着军装、拿着文件的军官。

他们个个眉头紧蹙,边走边小声议论着什么,紧接着其中一人发现了白鹤眠的存在,猛地刹住了脚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所有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军官都震惊地注视着穿着红色旗袍的花魁。

白鹤眠是见过世面的白家小少爷,心下一片惊慌,面上却不显,还抱起胳膊,随意晃了晃手腕。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艳红色的旗袍皱皱巴巴,裙角还洇着可疑的水斑,脸上更带着发烧时特有的潮红,瞧着就像刚在床上被人蹂躏了一番。

况且白鹤眠来的方向,恰恰是封二爷平时短歇的卧室,于是所有人都误会了他的身份。

军官们打量白鹤眠的同时,他也在打量军官。

那身铁灰色的军装,金陵城里谁会不认识?

不就是他前未婚夫的家吗?

白鹤眠眉峰一挑,扭头就走。

不是他不讲礼貌,任谁遇上悔婚对象都不会有好脸色。

现在共和了,不时兴包办婚姻了,白鹤眠和封老三定的是娃娃亲,说句大不孝的话,就算他爹娘还在世,白鹤眠也不乐意结这个婚。

大家好聚好散,最多被外人调笑几句有的没的。

偏偏封老三退个婚退得满城皆知,还以他污了门楣为借口,硬是戳他的脊梁骨。

别说白鹤眠曾经是个少爷,但凡是个男人,就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白少爷……白少爷!”

白鹤眠没走出几步,就被迫停下了脚步。

那扇门里又跑出一个军官:“您醒了?”

“你家三爷在里面?”白鹤眠嘴角挂着丝冷笑,想着只要对方回答“在”,就要把这些时日受的屈辱都骂回去。

谁料军官竟摇了头,哭笑不得地指指屋内,悄声道了声:“是二爷。”

“二爷?”白鹤眠满腔气恼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诧异。

封二爷,他前未婚夫的哥哥,那个据说残废了双腿还不举的废物。

军官见白鹤眠没有走的意思,暗中松了口气,先挥手让旁人退下,再走到他面前,耐心地解释:“我们二爷在回家途中遇上了您的花轿,顺路把您捎回来了。”

如此看来,封二爷近些天并不在金陵城内,否则绝不会不知道他俩已经退婚的事。

他一定是被马匪打劫,又侥幸被封二爷救了回来。

封二爷不知道自家弟弟的婚事吹了,还以为救下了准“弟媳”呢!

人封二爷是好心,腿脚不便还愿意将他从马匪手里救下,于情于理,他都得去当面致谢。

军官打的明显也是这个主意:“白少爷,二爷等着见您呢。”

得了,封二爷这是要以“长辈”的身份训话了。

白鹤眠自觉受了人家的“救命之恩”,硬着头皮跟上前去,光顾着犯愁,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穿过的门都被悄无声息地关上,还落了锁。

“这儿是二爷的卧房。”

白鹤眠猝然回神,竟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封二爷的内院,他难得慌乱,那种见长辈的局促感让他忽然对身上的旗袍产生了厌恶感。

封家书香门第,就算如今的封氏兄弟摸了枪,也难改骨子里的书卷气,这样的家族最瞧不上沦落风尘的男男女女。

白鹤眠在屋前踌躇不前,盯着沾着泥水的鞋尖发呆。

“白少爷?”军官不着痕迹地蹙眉,轻声催促,“二爷等您很久了,您再不进去,就要耽误他上药的时间了。”

封二爷的腿受过伤,白鹤眠哪里好意思耽搁,连忙迈步走进卧房,可不等他看清屋内的陈设,身后的门就“砰”的一声合上,继而“咔嗒”,落了锁。

与此同时,白鹤眠也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这哪里是什么卧房?

那艳红色的桌布,粗长的红烛,还有盛满果盘的花生与桂圆,无一不在彰显,这分明是间早已布置妥当的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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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小牡丹这个昵称可爱啊哈哈哈!! 小牡丹念念叨叨:封老二是个好人,一定不是他抓我!

第3章:悔婚

白鹤眠又觉得自己在土匪窝里了。

否则这种强娶强嫁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封家人身上呢?

自知打不开房门,白鹤眠也不去白费力气,他找了张椅子坐下,皱着眉头再次打量起洞房。

床是黄花梨的,床幔是绣着金丝鸳鸯的,连床里的枕头上都有龙凤呈祥的花纹。

白鹤眠怎么看都觉得身上的旗袍碍眼。这会儿不是因为要见封二爷了,而是因为这身暗红色的旗袍仿佛应了屋内的景,成了真的嫁衣。

他一点也不想进封家的门,更不想嫁给封老三。

至于残了双腿的封二爷,那是英雄,跟包办婚姻搭不上边。

封家的男人都斯文得很。

封二爷是冷漠的真斯文,封三爷是纨绔的假斯文。

白鹤眠十三四岁的时候长成了被爹娘惯得有些娇气的少年,他不乐意嫁给封三爷,又自许是个“大人”了,便偷偷摸摸跑去了封家退婚。

那时候封家的老大还没死,白鹤眠爬墙爬到一半,就被穿着军装的封老大发现,他还是头一回见着真枪,差点从墙头摔下来,结果被路过的封老二接了个正着。

封老二当时至多二十,穿着笔挺的西装,戴金丝边眼镜,一言不发地看着白鹤眠。

白鹤眠就是怕军装,面对封老二的时候鬼精鬼精的,小脑袋蹭了蹭青年的颈窝:“喂,你也是封家的少爷?”

“嗯。”封老二把他放下,轻轻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见少年探头探脑地四处望,眼睛微弯。

“那你是封老三?”白鹤眠警惕地问。

“我排行第二。”封老二耐心地解释,“我叫……”

“你不是封老三?”他却失望地打断了封老二的话,遗憾地叹了口气,趁着封老大没开口,蹦着爬上墙头,重新翻了出去。

封老二眼角的笑意随着少年的话剥茧抽丝般抽离:“大哥,他是谁?”

封老大失笑:“白家的小公子,爹娘还在的时候,给老三定的娃娃亲。我前些日子去白家办事时见过几回,是个机灵的小子,老三肯定会喜欢。”

封老二飞速地眨了下眼:“三弟的那个男妻?”

“可不吗?”封老大随口调侃,“你以前常说包办婚姻没有好下场,还带着老三跟我吵过几回。”

封老二垂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封老大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转而问:“几时的船?”

“下午三时。”

“我让警卫员送你去码头。”

封老二拒绝了:“不必,我自己去就行。”

“一个人出去念书,我总归是不放心的。”封老大幽幽道,“你执意去留洋,我也不好拦,毕竟家里的事你终归要接手,多学些也好……罢了,记得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哥。”封老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走出家门的时候,脚步顿住,扭头望白鹤眠跳下去的那处围墙,忽而道,“我还是不同意这门婚事。”

言罢,不顾大哥无奈的叹息,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些事情白鹤眠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许多年前和封二爷见过面,那时候的封老二腿还没残废,也没被传成不举的废物,是封家鼎鼎大名的二少爷,收到德国军校的录取通知书,好些年都是金陵城里的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以封二爷必定做不出把人锁在屋里闹洞房的丑事,只有不着五六的封老三做得出来。

白鹤眠蹬掉了皮鞋,拎着裙摆爬上床,踹开锦被,舒舒服服地躺下——生气有用吗?一个落魄家族的小少爷,没被下药绑在床上强迫就不错了!

与其自怨自艾,不如想想和封老三成婚以后如何逃跑。

白鹤眠心底住了个素未谋面的熟客,即使未来没有再见面的可能,他也不想在封家的深宅大院里蹉跎一辈子。

想到那位客人,白鹤眠又想起他们的定情信物,也不知是不是昏睡时出了岔子,他搜遍了全身也没找到那块石头。

正找着呢,隔壁传来房门开合的声响,沙沙的,继而是门闩磕在墙上,砰的一声响,白鹤眠这才意识到洞房侧面还有间屋子,与他不过一门之隔。

换句话说,这两间屋子连在一起,就靠门拦着。

就是不知道这扇门有没有落锁。

白鹤眠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跑过去,想起来时带路的军官打了封二爷的旗号,说不准隔壁住的就是封二爷。

留洋的封老二肯定比封老三讲理,他想也没想就跑了过去。

也是白鹤眠运气好,那扇门果真没上锁,只是屋内没有开灯,黑洞洞的,只隐隐约约露出家具的轮廓。

白鹤眠不想回到洞房里去,壮着胆子往前走,结果脚尖撞到了桌角,痛得眼角沁泪,差点站不稳。

朦胧间,他似乎看见不远处晃过一道黑影,刚刚在隔壁听见的沙沙声再次传了过来。

只不过这回声音更清晰,他也听得更明白——那是轮椅的轮子摩擦地面的声响。

“封二爷?”白鹤眠心里一喜。

文质彬彬的封二爷绝对不会为难他。

回答白鹤眠的是由远及近的沙沙声,他有心帮着去推轮椅,又实在看不清屋内的情状,只好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盼着封二爷过来。

封二爷摇着轮椅过来了,像一团隐于夜色的影子。

白鹤眠听见男人说:“起来了?”

“嗯。”白鹤眠连忙道谢,“我遇上马匪了吧?”

他感慨:“多谢封二爷仗义援手,但我和您弟弟的婚约……”

话音未落,白鹤眠的话就被封老二打断。

男人像是并不在意他与弟弟的婚事,径自摇着轮椅将白鹤眠身后的房门打开,继而迎着洞房内暧昧的红光,扭头笑了笑:“进来说吧。”

封二爷的姿态太坦荡,即使他不愿再见红艳艳的床铺,还是跟了上去。

封二爷捕捉到了他眼底的嫌弃,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和老三的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鹤眠想起封老三撕毁婚书的时候,封二爷并不在金陵城,便耐着性子解释:“二爷,你弟弟不乐意娶我。”

与此同时,他看清了封二爷的长相,心底涌起淡淡的诧异。

白鹤眠不是没见过久病缠绵的人,他们大多身形消瘦,瘦骨嶙峋,仿若会喘气的骷髅。他原以为残了双腿的封二爷也是如此,但是面前的男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狭长的凤眼藏在镜片后,一点泪痣揉在眼尾的细纹里。

白鹤眠的视线不由自主下移,他想看看封二爷的腿。

封二爷腿上罩了条薄毯,骨节分明的手指交叠在身前,望向他的目光里似乎藏了点什么,但白鹤眠不敢细看。

封二爷也穿了铁灰色的军装。

白鹤眠天生畏惧穿军装的男人,以前是,现在也是。他回忆里的那个穿西装的青年如今已经成了封二爷,他不敢再放肆了。

“老三不乐意娶你?”封二爷搁在轮椅扶手边的胳膊动了动,神情变幻莫测。

“嗯,他把婚书撕了。”白鹤眠没有告状的打算,毕竟若白家没有家道中落,他说不准也会任性拒婚,所以多少有些理解封三爷的想法。

但是理解归理解,又有哪个男人愿意变成人人嘲笑的弃夫呢?

于是封二爷多多少少在白鹤眠的嗓音里听出了埋怨。

男人眉宇间忽而浮现出了不耐烦的冷意:“所以不是你不想嫁给他,而是他不乐意娶你?”

白鹤眠没料到封二爷也会问成不成亲的问题,心底滚过一道烦躁,忍不住靠在床边,拿手揪皱皱巴巴的裙摆:“那可不?我们白家落魄了,我又成了花魁,封三爷乐意娶我,那才是不可能的事!”

白鹤眠身上那点少爷脾气,是怎么都磨灭不掉的。他生来一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习惯了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宁可嘴上痛快,日后再慢慢忍受随之而来的麻烦。

就比如现在,他人都被关在封家的洞房里了,软着脾气恳求封二爷,说不准还有离开封家的可能,可他偏偏因为怨怼,三言两语把封二爷得罪了个透顶。如此一来,别说离开了,就算封二爷当场把他毙了,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白鹤眠骂完,又气短。

按照他的推论,是封二爷救下了被土匪劫下的自己,现在人家问个问题,无论出发点如何,他都该好声好气地回答。

所以白鹤眠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门不当,户不对,封三爷不乐意娶我也正常。”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瞧不上封三爷,当花魁期间还有了倾心的熟客,就拣着好话说:“以封家现在的权势,娶哪家姑娘不成?何必搞这么一出,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白鹤眠扯着绣着金色鸳鸯的床幔勾起唇角:“如今的我说穿了,不过是个穿旗袍给客人看的玩意儿,封二爷您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我这样的人没资格进您家的门,为何不放我走?”

以往说白鹤眠是“玩意儿”的,都是奔着他花魁名头花钱的客人,现在他自己也这么说,面色隐隐白了几分。

白鹤眠在心底自嘲:沦落到今天这份田地,还心高气傲,等会儿要是被封二爷打死,绝对活该。

但他面上依旧扬着下巴,眼神奚落,仿佛落难的不是自己,而是坐在轮椅上的封二爷:“就算把我塞进洞房,封三爷也不乐意当这个新郎官!”

一直没有开口的封二爷在听到“新郎官”三个字的时候,缓缓低下了头,似乎叹了口气,又像是在思考白鹤眠话里的意思。

“如果老三愿意娶你,你嫁?”

白鹤眠快被气笑了,他原以为封二爷留洋念过书,思想解放,哪里知道这人也是个封建家族的大家长,说来说去就是要他嫁给封老三,旁的话一概不听。

“那也要他肯娶啊。”白鹤眠呛了回去。

封二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摇着轮椅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先将连通两间屋子的小门锁上,再推了推上锁的婚房的门,最后回到白鹤眠面前,当着他的面,从怀里掏出了一串钥匙。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既然老三悔了婚,从此你们的婚事一笔勾销。”

“所以这洞房,真的是为我准备的?”白鹤眠明知故问,直勾勾地盯着封老二手里的钥匙,“您可真够行的,为了逼弟弟娶我,还来这么一手。”

封二爷却没有把钥匙给他,而是塞回了口袋,冷着脸沉默。

白鹤眠的心沉了下去。

看来这婚事无论成与否,他都难离开封家的门了。

白鹤眠的目光又落在了封二爷的腿上。

从一个残废手里抢回钥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电光石火间,他就有了主意。

白鹤眠脸上的讥讽一扫而空,他拎起裙摆,摇摇摆摆晃到封二爷身前,俯身凑过去,轻声细语:“既然您弟弟不乐意娶我,您就当我的客人吧。”

他将脸埋进封二爷的颈窝,嗅到一丝檀香,神情恍惚了一秒,继而偷偷将手探向了封老二的口袋。

他还是怕的,指尖打战,不敢拿正眼瞧铁灰色的军装。

但再怕,也得拿到钥匙。白鹤眠将裙摆高高撩起,沉腰往男人怀里坐,小屁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封二爷大腿上。

白鹤眠还没跟哪个客人亲密到现在这个地步,但他知道别的舞男勾引人时惯用的伎俩。

他得吸引封二爷的注意力,趁其不备,抢走房门的钥匙。

最重要的是,白鹤眠不怕封老二对自己做些什么——这可是全金陵人皆知的残废,就算他脱光了,也硬不起来,白鹤眠直到被扣住细腰以前,都是这么想的。

羊入狼口,莫过于此。

第4章:聘礼

裙摆一撩起来,白鹤眠腿上文的牡丹花便半遮半掩地露出了端倪。

青色的叶片懒洋洋地趴在雪白的皮肤上,花瓣沾染上了红烛的色泽,他的指尖顺着枝叶的纹路游走,仿佛搅动一池春水。

白鹤眠裙摆拎得高,半截黑色的布料在花朵般的布料下若隐若现,他掩耳盗铃般将头埋在封老二的颈窝里,不断麻痹自己男人没穿军装,可当封二爷的掌心贴到他的文身边时,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那种热度是逐步攀升的,仿佛熊熊燃烧的火。

封老二的手指又动了动,指尖轻轻抵着白鹤眠腿上的枝叶。其实封二爷在他昏迷的时候就摸过,只是与现状完全不同。

主动的白鹤眠姿态放荡,可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细微地颤抖,封老二无端想起媒婆说过的话——这小少爷卖艺不卖身,根本没服侍过人。

所以白鹤眠无法从封二爷加重的呼吸里觉察出异样。

他甩掉了皮鞋,摆着腰往封老二的怀里撞了两下,生怕自己从轮椅上摔下去,还扭头战战兢兢地往后看了一眼,继而硬着头皮把脸再次埋进封二爷的颈窝,舔着男人的耳垂,轻声细语:“二爷,您喜欢什么样的?”

“……我这样的,您看着可还顺眼?”白鹤眠对自己的长相有八九分的满意,只是不喜眼角眉梢的风情,虽说他骨子里的确有不安分的因子,却不至于像看上去的那般浪荡。

但恰恰是若有若无的风情让他成了花魁,让他有地住,有饭吃。

总而言之,就算是男人,白鹤眠也有底气问出这样的问题。

也正因为是男人,他才敢问。

封老二那里不行,就算满意,又能如何?

白鹤眠的得意里夹杂了几分卑劣的嘲讽,他把被退婚的怨恨迁怒到了封家的每一个人身上,把他锁在洞房里的封二爷自然不会例外。

“如果满意,我就继续了。”白鹤眠自说自话,骑在封老二的腰间仍不罢休,还故意扭起腰,隔着一层薄薄的黑色布料窸窸窣窣地磨蹭。

他头一回干这样的事情,羞耻到了极点,但是封二爷的另一只手还搁在口袋边,而那个口袋藏了钥匙。

白鹤眠笃定封二爷绝对会来制止自己过于逾越的举动,所以他闭着眼睛,拼了命地蹭。

其实也不是很舒服,毕竟没有经验,把握不好轻重,他不知道封二爷舒不舒服,倒是自己难受得频频蹙眉,觉得深处的皮肤该磨红了。

大约是不行的缘故,封二爷的忍耐力强得惊人,白鹤眠都快放弃了,男人才捏住他的下巴,逼着他仰起头。

封二爷问:“你身上文的是什么?”

白鹤眠猛地扬起眉,骂人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顾念着钥匙,只能耐着心来回答:“牡丹。”

“牡丹?”封二爷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低低地笑起来。

白鹤眠这才发现封老二笑的时候很温柔,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也没有了刀锋般的寒芒,那点揉进皮肉的泪痣也格外好看。

他愣愣地看了几眼,一不小心将事实说了出来:“蛇盘牡丹,富贵百年。”

白家落魄伊始,娇生惯养的白小少爷吃尽了苦头,也受够了冷嘲热讽,于是他找人在身上文了蛇盘牡丹——爹娘给的富贵不在,自己挣也行。

“蛇呢?”封二爷顺着白鹤眠的话问下去,贴在腿侧的手也沿着牡丹花的纹路往深处摸。

他还没醒过神,乖乖呢喃:“在胸口。”

那是条细小的蛇,盘着花径,藏在飘落的花瓣下。

封老二的目光闪了闪,视线落在白鹤眠平坦的胸口,想象单薄的布料下藏着怎样的美景。

“蛇盘牡丹……”封二爷垂下眼帘,仔细回味着这个词,继而轻而易举逮住白鹤眠乱动的手,“好寓意。”

被制住的白鹤眠脸色白了几分,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冰冷的钥匙,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方才他把衣摆一直撩到胸口,露出刺青的全貌,封二爷是不是就发现不了他的小动作了?

奈何现在后悔为时晚矣,白鹤眠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封老二抓得极用力,他完全没有挣脱的可能,心不由往下沉了一截:“二爷,您什么意思?!”

“我是您弟弟的未婚夫,就算亲事黄了,也曾经……曾经是你的……”

白鹤眠话说一半,就被封二爷打断:“你刚刚不是说,我是你的客人吗?”

他一时语塞。

那是为了抢钥匙胡编的借口,如何能当成真话?

但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白鹤眠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封二爷的怀里如坐针毡。

封老二不知何时扣住了他的腰,那条胳膊极难挣脱,白鹤眠扭了十来下,累得气喘吁吁,仍旧好端端地坐在男人腿上:“您到底什么意思?”

“既然以前有过婚约,你就是我们封家的人。”封二爷逗猫似的逗弄白鹤眠,让他挣开一些,再重新抱住,“就算不嫁给老三,也不能悔婚。”

白鹤眠一时糊涂了:“一纸婚书而已,难不成您要我卖身给封家做小工?”

他快气笑了:“封家怎么说也是名门世家,竟也玩文字游戏欺负人。”

封老二但笑不语,由着白鹤眠气势汹汹地骂了一顿,等他累了才解释:“怎么会让你当小工?”

白鹤眠刚松一口气,就听封二爷接了句:“当小工,这间洞房岂不是白费了?”

“您还要我嫁人?”他不由自主提高了嗓音,腰杆也挺直了,腰狠狠往下沉了几下表示不满,“强扭的瓜不甜,您省省吧,三爷不娶我!”

一谈到婚事,封老二的神情就阴郁了不少,方才温和的笑容仿佛是白鹤眠的幻觉,他又不敢直视二爷的眼睛了。

那里面藏的东西太多,白鹤眠不想懂,也不敢懂。

封二爷冷笑着将他推开,收手后,又像是泄愤般对着白鹤眠的屁股用力打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他直接被打傻了,站在原地呆呆地张着嘴,一时竟搞不清自己面前的男人究竟是谁。

真的是那个留洋读书多年,满身书卷气的封二爷吗?

市井里的粗人尚且不敢这么对待大名鼎鼎的花魁,封老二却顶着张最最斯文的面皮干这档子腌臜事!

然而现在没人能回答白鹤眠心头的困惑,他眼睁睁看着封二爷摇着轮椅,从屋子间的小门离开,都没来得及追上去,就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还有模糊不清的一句:“明天是个好日子。”

封二爷在说明日是个成婚的好日子呢!

白鹤眠气得踢倒了桌子,砸了茶碗,在屋子里乒乒乓乓地闹了一会儿,重新回到床上,肚子竟不合时宜地闹腾起来。

自打他被捆上花轿,粒米未进。

可是白鹤眠不愿意向封老二要饭吃,他心里憋着气,压根拉不下去这个脸。

不过白鹤眠不说,封二爷也想到了这一茬,不过三五分钟的工夫,门锁就被打开了。

三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端着饭食走进来,白鹤眠看见他们腰间别的枪,登时打消了冲出去的打算。

也对,封家的三兄弟早就摸上了枪,家里养着的护院怎么可能不使枪呢?

就算跑得出洞房,也跑不出院子,就算能跑出院子,也跑不出偌大的封家。

于是白小少爷左思右想,又委屈起来,他不等护院离开,就迫不及待地扑到桌边狼吞虎咽。

封家的伙食自是极好,护院端来的还都是白鹤眠爱吃的,他扒拉着米饭,死死盯着站在桌边的护院,把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瞪得羞涩起来,其中两人慌张地冲出去扛了浴桶进来,又忙忙碌碌地打热水,剩下的那个眼观鼻鼻观心,硬着头皮监督小少爷吃饭。

白鹤眠瞪得眼睛酸涩,自知不是护院的对手,吃完主动说要洗澡。护院们集体松了一口气,带着他吃剩下的饭菜,匆匆锁门走了。

白鹤眠贪婪地注视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那是触手可及的自由。

但是也仅仅是触手可及罢了。

白小少爷洗完澡,换上护院留下来的长衫,躺在婚床上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他是被锣鼓的喧嚣声吵醒的。

白鹤眠阴沉着脸走到床边,透过窗户纸模模糊糊瞧见几道人影,还有红艳艳的一团,想来是成亲时挂在屋檐下的灯笼。

成亲,成亲,又是成亲。

白鹤眠烦躁地在房间里转了几圈,试着推房门,又试着推他和封二爷屋子间的小门,自然是哪扇门也推不开。

以封家在金陵城只手遮天的程度来看,就算他逃出去了,被抓回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紧接着打开门锁鱼贯而入的下人更让白鹤眠暴躁。

屋内是端着托盘的下人,屋外是把系着红绸的木箱往院子里搬的护院。

“白少爷,二爷让您随便挑,今晚成亲,您想穿什么穿什么。”下人面无表情地将托盘放在他面前,里面堆着各式各样以红色为主的衣服。

白鹤眠看也不看一眼,冷笑:“屋外的箱子里是什么?”

“二爷吩咐我们准备的聘礼。”

他没听出下人话里的玄机,还以为自己要嫁的是封三爷,瞬间拉下了脸:“我不要。”

可惜白鹤眠说的话没有人听,他气得把人全轰出去,抱着被子滚到床里侧,稀里糊涂地睡到傍晚,再次被敲锣打鼓声吵醒。

此时的白鹤眠已经懒得生气了,他出神地注视着窗外一团又一团喜庆的红色火光,伸手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无端想起以前爹娘说过的话。

他娘说,封家是个好人家,嫁进去不会吃亏。

他爹说,封家家大业大,就算日后白家没了,也有人能护着他。

白鹤眠念及此,眼眶一热,喃喃自语:“爹娘,你们骗人。”

话音未落,紧闭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他猝然回神:“谁?”

继而呆住,喉结滚动了几下,用干涩的嗓音道了声:“封二爷……”

浓稠的夜色笼罩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

小剧场:

封二爷:是我,就是我,你的大哥,封老二!(????)?? 是的,第四章了,封老二还是没有名字,大家记住他老二很疯狂就行了!(嗯?)

第5章:掌掴

白鹤眠的掌心瞬间沁出了汗。

“怎么,没看见老三很失望?”封二爷摇着轮椅进屋,俊朗的面容一点一点被红烛照亮。

男人抬起胳膊,将门用力摔上,讥诮道:“以后让你失望的事情可能会更多。”

白鹤眠不由自主往床里侧缩了缩。

封老二依旧穿着铁灰色的军装,胸口别着滑稽的花,腿上倒是没有薄毯子了,他慌乱间似乎瞥见双笔直修长的腿,也不知是不是裤管熨得太服帖,总之,封二爷一点也没有残废了双腿的人该有的样子。

白鹤眠彻彻底底蒙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心底升起:“三爷……三爷不来?”

封老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见他胆怯,眸子里滚过怜惜,又被某种压抑的情绪掩盖:“他不会来的。”

白鹤眠的心因为封二爷的话彻彻底底悬在了半空中。

他颤颤巍巍地问:“三爷不来,我嫁给……嫁给谁?”

此话一出口,再暧昧的烛火也烧不暖屋内的气氛。

封二爷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里,镜片后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眼底先是涌起阴郁的负面情绪,复又是痛苦,最后沦为沉寂。

他仿佛早已习惯于将所有的情绪强压在心底,再开口时,语气淡然:“嫁给我。”

猜测得到印证,白鹤眠眨了眨眼。

“难为你了。”封二爷摇着轮椅来到床边,捏着他纤细的脚踝,温柔地揉捏,“嫁给我这样一个废人。”

白鹤眠惊得三魂去了七魄,结结巴巴地应道:“您……您不是……”

他心乱如麻,又因为封二爷说话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安慰:“您的腿肯定会好的,我以前见过病人,都没您……都没您瞧着康健。”

“嗯。”封老二手里动作微顿,眉眼逐渐柔和。

“可您为什么要娶我?”白鹤眠眼前晃过红烛的光,又陡然惊醒,他抽回了自己的脚,“这算什么?你们兄弟俩,想娶我就娶我,不想娶我就悔婚,我白鹤眠……啊!”

白鹤眠痛呼一声,猛地翻身,瞪圆的眼睛里沁了水意:“你……你又打我!”

封二爷的手还搁在他屁股上,打完也没有挪开的意思,现下被柔软的肉体压着,还满意地动了动手指。

白鹤眠臊得又一滚,红着脸骂:“你圣贤书白读了!”

“我没读圣贤书。”封二爷微微挑眉,要笑不笑,“我念的是德文书。”

“你怎么好意思娶弟弟不要的男妻?”

“娶谁是我自己的事。”

“金陵城里那么多好人家的少爷和小姐,你为什么不娶?”

“我只要你。”

或许是封二爷说“要你”时语气太笃定,又太轻易,白鹤眠捏着枕头口不择言:“你……你不举!”

“呵。”常人听到这样的指责怕是早就气疯了,封老二听了,却用手撑着眉头笑了起来,且越笑越开心。

白鹤眠被笑得火起,恶向胆边生,暂时克服了对军装的恐惧,扑过去,坐在封老二的腿上,一边用小屁股乱蹭,一边恶意揶揄:“你就算娶了我,又如何?”

“你不举,腿也废了,我脱光了在你面前,你除了看着,还能干什么?”

他揪着封二爷的衣领,鼻尖差点撞上男人鼻梁上的眼镜,还从镜片里寻到了自己的影子:“原来你准备这一切就是为了自己。”

“封二爷,您是不是讨不到媳妇儿,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

“我告诉你,我白鹤眠就算落魄了,也没下贱到嫁给未婚夫哥哥的地步!”

他越想越委屈,只觉得人生凄惨,如今又遇上了封二爷这样的混账,恨不能举起床边的灯对着封老二的脑袋砸下去,偏偏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让他死活下不去手。

白鹤眠嘴皮子再利索,也就是个狠不下来心的小少爷。

他蹭累了,脑袋砸进了封二爷的颈窝,语气又软回来:“您是个读书人,那么有学问,怎么就学封建残余那一套,非要讨个媳妇呢?”

说着,实在不解气,又拿屁·股撞封老二,还隐隐听见了闷哼。

白鹤眠没在意,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您放过我吧,强娶强嫁的事情说出去,污了封家的名声。”

“你不肯嫁我,是因为我的腿?”

白鹤眠沉默片刻,如实回答:“二爷,您摸着良心问问,好人家的少爷小姐,谁乐意嫁个残废?”

“……不过我不愿意嫁你,跟腿无关。”他叹了口气,“白家出事以后,我对成不成亲已没了想法。”

“说谎。”封二爷冷不丁打断他的话。

白鹤眠的心尖一颤:“您怎么不讲理呢?”

封老二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你昏迷的时候攥着的,是情郎给的?”

他瞧见雨花石,装不下去了,知道有熟客的事情只要封二爷打听,绝对能打听得到,只得拉下脸:“给我!”

“你就是嫌我不举。”封老二慢悠悠地抬高手臂,还扣着白鹤眠的腰不让他起身,“倘若我可以,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都说了,嫁不嫁和你的身体无关。”白鹤眠鼻尖悬着汗,目不转睛地盯着雨花石,“还给我!”

封二爷不为所动,在他气急败坏的喊叫声里,把石头藏在了胸前的口袋里。

白鹤眠抢不到和熟客的定情信物,只好拼尽全力从封二爷怀里挣脱,背过身去,冷嘲热讽:“行,您乐意如何就如何。”

“既然这婚非要结,您倒是做点丈夫该做的事情让我瞧瞧。”

白鹤眠颤抖着扯开衣领,又将手伸到身下,拎着衣摆狠狠往上一抻,硬是将自己从皱皱巴巴的长衫里解放了出来。

他后背上绽放着更多盛开的牡丹花,在红烛的映衬下分外妖冶。

“封二爷,干看不能吃,你给自己找不痛快!”白鹤眠将长衫砸在地上,泄愤般踩上去,手指钩着身上唯一幸存的黑色布料,暧昧地来回拉扯,“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恨封三爷,要不是他悔婚悔得那么干脆,我也不至于遭受那么多白眼。”

“我现在也恨你,要不是你把我关在这里,天高海阔凭鱼跃,我已经跟心上人远走高飞了!”

“你就非要把我拴在封家吗?你……你干什么!”白鹤眠话说一半,突然惊叫起来,继而像条蛇一般在封二爷的怀里扭动,“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吃力地扭头,撞进双含笑的眸子。

“我残废。”封二爷轻易攥住了白鹤眠的手腕,低头在他的颈侧陶醉地嗅。

白鹤眠却完全没有在意封老二的小动作,因为男人口中“残废”的腿正压着他的腿。

封二爷又说:“我不举。”

他原本还有力气的双腿因为撞上来的滚烫彻底软下来。

“我这样一个不举的残废,自然不能娶你。”封老二抱住了白鹤眠的腰,故意往前顶了顶,继而攥住他的手腕,缓缓往那处塞。

床板摇晃,烛火飘摇,他被禁固动弹不得,手还攥着一团火,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个又一个念头飞速从心底冒出来,却又被白鹤眠自己否定了。

最后只剩一句:封家的老二压根不是什么残废!

白鹤眠怔住时,封二爷没停手,还对着白鹤眠的屁·股“啪啪啪”掌掴了十几下。

白鹤眠憋了会儿,忍不住掉了滴泪。他十八岁以前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就算流落风尘,也是花魁,从没经受过这般羞辱,气到恨不能拿刀捅人,偏打不过封二爷,只能咬着被子浑身颤抖。

于是急火攻心,竟生生晕了过去。

本来还用力压制着白鹤眠的封老二眉头一蹙,慌忙翻身,把人搂在怀里仔细瞧,见他只是晕厥,才安心,继而猛地扭头,眯起眼睛往窗外看。

盈盈火光还在窗外飘摇,封二爷将白鹤眠塞进被子,起身坐上轮椅,摇着推开门。

寂静的夜里,廊下走出一道人影。

“眼线都走了?”封二爷头也不抬,从怀里掏出帕子,仔细地擦手。

“走了。”

“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隐藏在阴影里的男人走了出来,竟然是封三爷:“二哥,鹤眠和你……”

封老二冷嗤一声:“你以为我是你?”

“我……”

“我没碰他。”封二爷打断弟弟的话,将擦过手的帕子重新叠好,塞进口袋,“你不必担心。”

封老三神情一松。

“但他现在是我的男妻。”封二爷慢悠悠地接口,“与你无关。”

“我撕婚书的时候喝多了!”封老三猛地向前一步,咬着牙分辩,“我没想和他解除婚约,是……”

“是醉酒误事。”与封老三的急切不同,封二爷好整以暇地挡在洞房前,“你是不是还想说,等这事儿过去以后,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会风风光光地将白鹤眠娶进门?”

被戳中心事,封三爷一时哑口无言。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封二爷微微一笑,“就算我答应,白鹤眠也不会答应。”

封老二说完,施施然转身,合上门的时候,听见弟弟在门外说了句:“二哥,就算他不喜欢我,也不可能喜欢你。”

“……他还不知道你之所以把他捧成花魁而不露面,是因为腿真的有毛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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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封老二的腿到底有没有问题,后面会解释的。 小牡丹:我竟然被打屁股了??????气到晕厥.jpg

第6章:听戏

回答封三爷的是沉闷的摔门声。

门后的封老二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里,他盯着床上昏睡的人,见白鹤眠没有醒的意思,便低头,将裤管一点一点卷起来。

封二爷脚踝处的皮肤在昏暗的烛火映衬下与常人无异,但从小腿开始,遍布狰狞的伤疤。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男人膝盖处的伤口深可见骨,或许是为了制服白鹤眠,使了力气,如今膝盖又开始渗血,若不是裤子的颜色深,必定被人瞧出端倪。

受伤如此之重,封二爷依旧面不改色,他先将轮椅摇到自己的房间里,再从柜子里拿出药膏,对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抹。

痛自然是痛的,但封二爷一声不吭,只面色发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缓过神,在黑暗中无声地喘息,继而摇着轮椅回到了洞房里。

白鹤眠还在昏睡,一小缕头发压在脸颊和枕头之间,发梢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封二爷目不转睛地看着,片刻,伸出手,将那一小撮头发拨开,手指竟比第一次拿枪时还要抖,像是怕碰到白鹤眠的脸颊,又像是克制不住地想要抚摸他的嘴唇。

然而最后,一切归于沉寂,封二爷吹熄了床头的红烛,摇着轮椅离开了洞房。

******

戏剧学院的学生们公演《孔雀东南飞》,占了城东梨园的地盘。

正午时分,扮演兰芝的女主角坐在木箱上化妆,她手里拿着面小镜子,左摇右晃。

女主角生得漂亮,旁边围着一圈随时准备献殷勤的男学生。

扮演焦母的女同学已经上好了妆,一副老态,看不惯“兰芝”的德行,在旁边冷嘲热讽:“哟,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是准备傍上大款做富太太呢,还是去舞厅当小姐呀?”

这话说得着实难听,“兰芝”瞬间蹙起了眉,但她不分辩,却拿着来看表演的嘉宾名册笑:“今天封二爷娶的那个男妻要来呢,位置真好。说起来……他嫁人前当了花魁?他不就是你口中那个’傍上大款做富太太‘又’去舞厅当小姐‘的典型吗!”

“焦母”一下子跳起来:“你胡说些什么?”

再无知的学生也不敢拿封家人开玩笑,哪怕封二爷娶的是自己的弟媳,哪怕白少爷当过花魁,也没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拿他们当谈资。

“焦母”被“兰芝”三言两语说晕了头,揪着台词本恼火地钻进了戏园子。

“兰芝”得意地挑眉笑,从男同学手里接过戏服,还没披上身,笑意就凝固在了眼角。

封家人出门,向来低调,可这种低调在寻常人看来,又是另一番高调。

黑色的汽车成排停在路边,开车的都是穿铁灰色军装的警卫员。

其中一辆车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里头伸出条被黑色西装裤包裹住的纤细的腿。

白鹤眠从车厢里钻出来,并不好好站,反而倚在车前,眯着眼睛对学生们笑。

他生得比女主角还要艳丽,眼底波光粼粼,像是真的开心,眉目流转间却又有厉色。

一时间,学生们都胆怯地移开了视线。

“小少爷,今天的戏还听不听?”

问话的,是封二爷扔给白鹤眠的警卫员,叫千山。别看他年纪轻轻,据说很多年前就成了封老二的心腹。

白鹤眠掸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心不在焉地答:“听!人家已经准备开唱了,为什么不听?”

说完,大摇大摆地往梨园里走,千山替他撩起门帘,他进去前,忽而回头:“你……对,就是那个演兰芝的,演完来找我。”

走在白鹤眠身前的千山闻言,急急地提醒:“小少爷,二爷今天就要回来了。”

“你三天前就是这么和我说的。”白鹤眠不为所动,径直往包厢里去了。

他巴不得封二爷看见自己和女学生胡闹,一气之下休夫才好。

《孔雀东南飞》是好戏,就是太老,白鹤眠听了太多遍,意兴阑珊,干脆歪在包厢里的椅子里,挑葡萄吃。

这葡萄冰过,吃到嘴里凉丝丝的,酸甜可口,白鹤眠吃着吃着就忘了时间,等千山提醒他演兰芝的女学生来了时,他一瞬间忘记自己曾经吩咐过的命令。

“谁?”白鹤眠问。

“女主角。”千山小声嘀咕。

“她啊……”他缓缓笑开,将双腿架在另一张椅子上,兴冲冲地招手,“让人进来吧,这么热的天,在外面站久了容易中暑。”

千山犹犹豫豫地放人进来。

“兰芝”已经卸了妆,瞧模样,是个和白鹤眠差不多大的女学生。他吃葡萄的手微顿,想起若是没有家道中落,自己也该在学堂里上学。

不过白鹤眠自打成了花魁,就断了念书的想法。

他把装着葡萄的盘子推到“兰芝”面前:“吃吧。”

女学生战战兢兢地坐下,不敢吃葡萄,而是小声道歉:“白少爷,方才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白鹤眠反问。

女学生立刻恐慌起来。

白鹤眠知道她害怕的不是自己这个落魄的白家少爷,而是他的丈夫——封二爷。

“放心吧,我什么也没听见。”白鹤眠无趣地挥挥手,歪回椅子里心不在焉地想事情。

他之所以把“兰芝”叫上来,不过是想传些流言蜚语,等封老二回了金陵听见,一怒之下将他休了。可这女学生一副懦弱的模样,就算白鹤眠真的跟她一同走出梨园,旁人也不会往约会上猜,反倒像是他在强抢民女。

“罢了,你……”白鹤眠见“兰芝”吓得连葡萄都不敢吃,刚想让她回去,谁知起身的工夫,余光就扫到了门下露出的半截铁灰色的裤管。

不是封老二,又能是谁?

于是白鹤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侧卧在躺椅上,托着下巴,伸手捏了个葡萄,递到女学生嘴边:“怎么不吃?”

白鹤眠舔了舔唇角:“是要我喂你?”

他抖下肩头披着的外套,露出半截爬着刺青的脖子。

旁人文身文多了不好看,偏他白嫩嫩的皮肤连青色的枝叶都压不住,再复杂的纹路都成了陪衬。

文身配上他那张妖冶的脸,一点也不像是好人家的公子。

女学生吓得半晌没敢动,后来大概是看白鹤眠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又有些不可言说的心思,便伸长了脖子,将他手里的葡萄含在了嘴里。

与此同时,包厢的门随着女学生的动作被人用力推开。

白鹤眠眼底终是浮现出了零星的笑意。

封二爷赶到梨园的时间比白鹤眠想得还要早些,当男人瞧见千山欲言又止的神情,就猜到白鹤眠闹出了幺蛾子。

只是封老二没想到,他竟然去调戏演话剧的女学生,不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封二爷难得学一回登徒子,摇着轮椅,贴在门缝上,看自己的男妻把外套脱下,露出里面淡白色的马甲。

白鹤眠身形纤细,盈盈一弯腰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细,只是看起来而已。封老二趁他昏睡的时候摸过,那里有一层极薄的肌肉。他的姿态天真又自负,举手投足还有少爷的矜持,眉目已经浸染了花魁的风姿。

就像是落在沼泽里的仙鹤,即将陷落前还在徒劳地梳理洁白的羽毛。

封二爷的目光死死粘在白鹤眠身上,看他细长的手指堪堪擦过少女粉嫩的唇瓣,心底涌起不可抑制的愤怒,继而用力推开了门。

然后撞进了白鹤眠满含得意之色的眼眸。

他是故意的。

封二爷便敛去脸上的笑意,像白鹤眠期待的那样,板着脸赶走女学生,然后斥责他:“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什么?”他把捏过葡萄的手指塞进嘴里轻轻吮吸,愉悦至极。

毫不意外,封老二听见白鹤眠说:“休了我,您就不必受这样的气。”

他无比地得意,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气,像是顷刻间活过来似的,眼睛里有跳动的光。

封二爷既欣慰于他的快乐,又因为他的快乐是要离开自己而阴郁。

或许老三在这里,白鹤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开心了。

恼火的情绪一闪而逝,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声叹息化解心头的烦闷,继而闪电般出手,攥住白鹤眠的手腕,在他的惊呼声里,将人拉到了怀里。

白鹤眠对于封老二的腿并不陌生,屁·股刚沾上温热的大腿,立刻仰起头:“你……”

回答他的是狂风暴雨般的吻。

封二爷的亲吻和人是两个极端,他瞧着有多斯文,吻就有多缠绵。白鹤眠想要挣脱,却被按住了后颈,逼着张开嘴,任由那条湿热的舌在嘴里肆意搅动。

白鹤眠拼命瞪圆了眼睛,隔着镜片望进了封二爷的眼眸——那是双阴云密布的眼睛,仿佛在酝酿一场摧枯拉朽的风暴。

他的心猛地颤了颤,仿佛明白了什么,又很快被亲吻夺去了神志。

白鹤眠顶着花魁的名头,不用卖身,别说在床上如何了,就是最简单的亲吻,也是不会的,如今被封二爷抱在腿上,顷刻间憋得双颊绯红。

“是为夫疏忽。”封二爷见白鹤眠不再挣扎,便用指腹揩去他眼角稀薄的泪,暂时放过红润的唇,埋头将脸贴在他颈侧的纹路上,“怎么能在大婚那晚冷落你呢?”

“……鹤眠,咱们今晚就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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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白鹤眠:玩脱了(╯‵*′)╯︵┻━┻

第7章:镜子

啪!

金丝边眼镜跌落在地上,半片镜片裂出了细纹。

封老二缓缓垂眸,一只手牢牢禁锢着白鹤眠的腰,另一只手捏了捏鼻梁。

“下手挺重。”没了镜片的遮掩,封二爷的目光锋利起来,“想打我很久了?”

白鹤眠失手打落了封老二的眼镜,正捂着心口喘息。

“不过是逗逗你罢了。”得不到回应,封二爷也不在意,他笑着扶住白鹤眠的腰,“你我既已成亲,做些夫妻间该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

“你我是夫妻?”白鹤眠喘过了气,拿眼睛觑封老二,“谁说的?”

空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这个“夫妻”,白鹤眠不乐意承认。

“不管你如何想,这门亲事整个金陵都已经知晓。”

“那又如何,他们知道你的腿疾是装的吗?”他不甘示弱地反驳,“封二爷,你也有把柄在我手上。”

白鹤眠冷笑不已:“你为什么装病,我没兴趣知道,但你肯定不想让除我以外的人知道你没瘸,所以……”

他用手指挑起封老二的下巴,挺直腰杆,坐在男人腿上,居高临下地望过去:“你得求着我,求我别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白鹤眠自以为掌握了主动权,扭着腰,得意地换了个姿势,他跨坐在封老二的腰间,好了伤疤忘了疼,忘记洞房那晚是怎么被按在床上的,还想去捏封二爷的下巴,结果再次被打了屁·股。

“二爷!”白鹤眠恼了。

“怎么?”封老二施施然托住他的腰,“终于肯好好听我说话了?”

白鹤眠咬牙冷哼,于是又挨了一巴掌。

他气得不行,明明封老二坐着轮椅,他却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实在是丢人。

“你不必如此。”封二爷逗够了,用手捏了捏白鹤眠的腰,寻到腰窝,不轻不重地按压,“你若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

“二爷说得倒是轻巧,那日也不知道是谁,将我禁固……”眼见挣脱无望,白鹤眠抱起了双臂,冷嘲热讽,“所以您如今说什么,我都是不信的。”

“那你信什么?”

白鹤眠微挑了眉:“封二爷,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咱们也就别绕圈子了。”

“……你为什么娶我?”

包厢内一时间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封二爷弯腰,将摔坏的眼镜拾起来,夹在胸前的口袋里,似乎又不想回答白鹤眠的问题了。

男人沉默的时候,仿佛没有人能撬开他的嘴。

白鹤眠偏不信邪:“二爷,您要是不说,我难保您的秘密不被旁人知道。”

白家没落前,也算得上是大家族,他多少能猜到封老二装病跟金陵城的局势有关,所以拿捏着这一点,咬死了不松口。

封二爷果真不再折腾自己的眼镜,反倒撩起眼皮,含笑道:“你倒是不傻。”

白鹤眠冷哼。

封老二徐徐道来:“你猜得没错,我的腿疾是装的,至于为什么装,你现在不必知道。”

“不过……我也知道你的秘密。”封二爷不等白鹤眠开口,就把掌心贴在了他的小腹上,“你能生。”

白鹤眠的面色随着封老二的话惨白一片。

如今能生的男子数量稀少,他出生时便已查出身体的异样,于是由父母做主,与封家老三定了亲。

这个秘密只有两家人知晓,白家没落以前,尚且无妨,可如今的白鹤眠已经没了家族仰仗,若是封二爷不护着他,又把这个秘密公之于众,那么卖艺不卖身的花魁绝对会受到欺辱。

封二爷仔仔细细打量着白鹤眠的神情,知他心里有了数,语气愈发轻松:“你我二人皆有把柄在对方手里,为何不坐下来好好聊聊?”

白鹤眠抿着唇,缓缓点了头。

不是他相信封老二会老老实实地与自己聊天,而是能生这个秘密太大,太沉重,远胜于其他。

“千山,去把车开过来。”封二爷见状,满意地松开白鹤眠,“我们回家。”

封二爷不在的这些天,白鹤眠已经将封宅逛了个遍。

封宅与白家当年赶时髦建的小洋楼不同,还是旧时的院子,他跟在封二爷身后,走到脚酸才回到卧房。

封二爷有千山推着,安然坐在轮椅里,时不时扭头对他笑笑,完全没有装病的自觉,有时还会伸手攥住白鹤眠的手腕,催促他走快些。

白鹤眠心事重重,每回对上男人的视线,都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

最后千山替他们关上卧房的门,封二爷摇着轮椅来到窗边,扭头去看白鹤眠。

他或许还没从能生的秘密被揭穿中缓过神,察觉到封二爷的视线,狠狠地瞪了过来。

那一刻封二爷非但不生气,还无声地笑起来。

就这么一眼,当真能管住他的一辈子。

“现在可以说了吧?”白鹤眠将西装外套扔在床上,懒洋洋地倚在床边,“封二爷,你想和我做什么交易?”

“为何说是交易?”

白鹤眠嗤了声:“二爷,我们白家以前是做生意的,每回遇到类似的情况,化干戈为玉帛是最好的选择。”

“……两败俱伤没有意义。你不想我把你装病的事情说出去,我也不希望你告诉别人我是个能生的男人。”他拂去额前的碎发,深吸一口气,“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白鹤眠说得干脆,封二爷也不再兜圈子:“你我的婚姻必须维持一年。”

“就这样?”他挑眉,低头将马甲上的怀表链解开,“倒也不是很难。”

说完,把马甲也脱了:“不过,你得答应我,这一年内不能对我动手动脚,否则我就去报社,把你装病的事情捅出去。”

“成交。”封老二毫不犹豫地点头,“如果我做了什么……”

“如果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就把封家的家产分给我。”白鹤眠接下话茬,眼底闪现出封二爷熟悉的狡黠,“你敢吗?”

白家的小少爷满心眼的坏主意。

封老二叹了口气,装作勉为其难的模样应下:“有何不敢?我现在就去拿笔墨纸砚,将你所说的都写下来。”

白鹤眠稍稍安心,由着封二爷摇着轮椅去隔壁拿了纸笔,然后将双方提出的条件写了下来,再依次印了手印。

白鹤眠自觉去了一块心病,把墨迹未干的纸仔细叠好,塞进了贴身的衣服口袋。

封二爷目睹他做完这一切,摇着轮椅来到床边,双手撑着床沿,轻轻松松坐在了床边。

“你要干什么?”白鹤眠瞬间警惕,同时嫌弃地瞥封二爷的腿,“还装呢?”

“你我是夫妻,自然要睡在一起。”封老二只回答他第一个问题。

“好吧。”白鹤眠不情不愿地把屁股往床里侧挪了挪,心想,封二爷绝不会拿家产的事情托大,于是也没再设防,只绷着脸嘀咕,“我要换衣服,你转过去。”

“好。”封二爷顺从地背过身去。

白鹤眠连忙将衬衫脱下,明知封老二看不见,还是谨慎地缩在被子里脱裤子,然后做贼似的拿起叠好的旗袍往身上套。

在白鹤眠看不见的角度,封二爷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镜子,举在眼前,正正好能看见他爬满刺青的脊背。

那片雪白的肌肤上落满了青色的叶片,同样颜色的花盛放在枝叶间,有几朵攀附在他纤细的蝴蝶骨旁,隐隐透出了诱人的猩红。

封二爷的眼神暗了几分。

别看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条薄被,裂痕却是连女娲石都填补不全。

“二爷,您说您装什么不好,装瘸子?”白鹤眠将红艳艳的旗袍套上,语气已经轻快了不少,他望向封老二的时候,隐约见到男人将什么东西塞进了怀里。

白鹤眠以为是他们刚刚印完手印的纸,没当回事:“多不方便啊。”

“当瘸子是不方便。”封二爷平躺在了床外侧,静静地看着在床上爬来爬去铺被子的白鹤眠,目光渐渐温和,“可当个健全的人更不方便。”

“什么?”白鹤眠愣了愣,旋即打断封老二的解释,“别告诉我,我可不想知道你们封家的秘密。”

他自欺欺人地躺下来:“你我之间的交易很简单,别再掺和别的。”

封二爷不禁失笑。

白鹤眠躺了几分钟,烙煎饼似的翻身,此刻不过下午一两点钟的光景,极适合午睡,但是封老二的秘密说了一半,还有一半不上不下地悬着,虽说他主动拒绝听解释,可躺下后,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转动起来。

封家在金陵城只手遮天,连带着整个南方的势力都尽收囊下,但是几年前封老大却在剿匪的时候壮烈牺牲,紧接着传出了封二爷伤了腿,变成残废的消息。

于是在外人看来,封家只剩下一个年纪轻轻,虽谈不上是纨绔子弟,可资质远不及两个哥哥的封老三。

“想什么呢?”

白鹤眠从沉思中惊醒,望着近在咫尺的封二爷,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没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

“你会那么好心?”白鹤眠翻了个小白眼。

封二爷抿唇笑笑:“只要你……退一步。”

“退一步?”

“嗯,你若想知道我为什么装病,就让我亲亲。”封二爷顶着张最斯文的脸,说着最不要脸的话,“如此一来,你问了超出合约的问题,我做了违反约定的事情,扯平了。”

说话间,封老二的手就搭在了白鹤眠的腰间。

******

小剧场:

封老二:一个亲亲换一个秘密,超划算嘿!

第8章:栖松

白鹤眠差点像之前打掉封二爷的眼镜那样,拍开腰间的手。

好在他忍了下来:“封二爷,您乐意装病就装病,您就算装死,我也不在乎。”

封老二笑眯眯地“哦”了声,挪开了手臂。

然而白鹤眠在床上干躺了几分钟,反而受不了了,心里跟猫挠似的,一刻不停地思索封二爷为何要装病。

就像一壶美酒,已经掀开了盖子,他能闻到味道却不能尝上一口,只能坐在一旁干着急。

白鹤眠缩在被子底下拱来拱去,仿佛凉席太热,根本躺不住。

封老二装作什么都没发现,闭目养神。他对白鹤眠有些不深不浅的了解。说深,是因为克制不住去关心;说浅,则是因为过去白小少爷是他名义上的“弟媳”。

不过无论如何,封二爷都明白,白鹤眠这样的小少爷是完完全全憋不住的。

果不其然,不过呼吸间的工夫,白小少爷就披着薄被坐起了身。

封二爷以为白鹤眠会发脾气,会说些难听的话,谁料,唇上忽然蜻蜓点水般掠过一阵暖意。

封老二霍地睁开了双眼。

白鹤眠已经抽身离去,双手撑在床侧气鼓鼓地喘气,脸上还残留着可疑的红晕,连耳垂都像是在滴血。

“跟谁学的?”

“什么?”白鹤眠还在跟自己赌气,觉得为了一句真相就亲封二爷没骨气,所以语气极其恶劣,“你不要说话不算话。不告诉我原因,我就把你装瘸的事情捅到报社里去。”

大的报社不敢发封家的花边新闻,但总有不要命的小报什么都乐意写。

白鹤眠居高临下地瞪着平躺着的封老二,捏着男人的下巴冷哼:“你说不说?”

在他看来,自己的便宜被封老二占了,那么封老二就得信守承诺,把他装瘸的真相说出来。

“跟谁学的?”封二爷蹙起眉,语气淡然,仿佛被捏住下巴的人不是自己,目光还带了些审视的意味。

白鹤眠无端心虚,撒手转身:“你到底说不说?”

他算是看明白了,封家的二爷喜怒无常,根本不是他能威胁得了的。

然而白鹤眠不追问,封老二却骤然暴起,将他压在身下,用同样的姿势,捏住他的下巴:“我问你,跟谁学的?”

封二爷身上的气势凌厉异常,白鹤眠几次想要抬起腿踹开身上的男人,都莫名地失了力气。

他发现眼镜是封二爷最好的伪装。

戴上眼镜,封老二是文质彬彬的公子哥,摘掉眼镜,封二爷身上的匪气就压不住了。

白鹤眠的视线落在封二爷眼角的泪痣上,那颗浅浅的痣陷在皮肉里,非但不阴柔,还透出一股血腥气。

白鹤眠后知后觉地畏惧起来——封家的男人都是摸枪的。

摸枪,手上自然沾过血。

他向被子底下缩,不敢与封老二对视,嘴里嘀嘀咕咕说些不着四六的话:“我不听了,你不乐意说就不说,谁稀罕?”

封二爷任由白鹤眠把自己藏在被子底下,用被子蒙上脸,然后静静地等。

白鹤眠闷得满面通红,默数着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猛地一掀被子,原以为封二爷一直不出声,肯定已经躺下,哪晓得这么一仰起头,刚好撞进封二爷含笑的眼睛,于是他半口气憋在胸口,愣是呛住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白鹤眠恼火地蹬腿。

封老二温柔地替他拍背,等白鹤眠不再咳嗽,便重新躺下去,又变成了腿脚不便的残废:“怕你闷着。”

“……顺便问问,刚刚那招跟谁学的?”

白鹤眠闹了一身薄汗,烦躁地擦额角的汗水:“我跟谁学的?真有意思,亲一口换真相,不就是二爷您出的主意吗?”

提起这事儿,白鹤眠冷笑连连:“我信守承诺,谁知道二爷您倒是赖账了!”

封二爷至此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然后再次伸手揽住白鹤眠的腰。

“干什么?”他如临大敌。

“众矢之的。”封老二直视白鹤眠的眼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个词。

白鹤眠先是莫名其妙,继而心头一跳,理解了。

封家世代为文官,富甲一方,如今又摸了枪,自然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当年封老大剿匪时死得蹊跷,后来封老二又残废了双腿,如今的封家明面上只有一个玩世不恭的封三爷还能顶些用。

“明白了?”封二爷眼睛微弯,欣慰于白鹤眠的机敏,“我强娶了你,外人自会猜测封家兄弟阋墙。”

“你和三爷……”

“就算他真的生我的气,也不会做出对不起封家的事。”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封老二接下话茬,“你只要在这一年期间安心做封太太就好,其余的不必多虑。”

白鹤眠不喜封二爷强势的语气,靠着靠垫冷哼:“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封家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在金陵城是如履薄冰。”

“功高震主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封二爷边说,边攥住了白鹤眠的手腕。

他生来体寒,即使是盛夏时节,皮肤也凉丝丝的,封二爷舍不得撒手,就唬他:“你若再不躺下好好与我装夫妻,我就继续亲你了。”

白鹤眠闻言,连忙缩进被子,拱到封二爷怀里时,猝然惊醒:“不对啊,就算亲我,吃亏的也是你。”

“……你不要家产了?”

封二爷揽着白鹤眠纤细的腰,深吸了一口气,嗓音喑哑:“千金于我如浮云。”

白鹤眠很没形象地翻起白眼,只当封老二在开玩笑。

但是没过几天,白鹤眠就发现,封二爷对钱是真的没概念。

准确来说,封家有花不完的钱。

事情的起因,是白鹤眠在封宅里闷得慌,喊了千山开车,在金陵城里找地方玩儿。

自打两人立了字据,白鹤眠对待封二爷就没了原先的拘谨,他连家道中落的苦都熬过去了,装一年“阔太太”又有何难?

更何况封二爷对他没有任何要求,只让他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不让外人看出他俩并没有真的成婚即可。

于是白鹤眠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才十九岁,在偌大的封宅里待上一两天还成,时间久了,开始壮着胆子烦时刻开会的封老二。

封老二比白鹤眠大了整整七岁,算年龄,够白鹤眠叫上一声“叔叔”,且封二爷像白小少爷这么大的时候就独自留洋念书,回来又沉淀了几年,越发有长辈的架子。

不过白小少爷不叫封二爷“叔叔”,而是叫“哥”。

因着“叔叔”过于生疏,不像是成了婚的。

“封二哥。”白鹤眠倚在门上笑眯眯地敲门。

他已经把门推开了,再敲就是掩耳盗铃,但是封二爷不生气,还好脾气地放下手里的文件,当着一屋子军官的面,和和气气地问:“怎么了?”

“借千山用用。”白鹤眠用脚尖抵住门,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出去打牌。”

“和谁?”

“和我太太吧。”白鹤眠还没来得及回答,封老二身边的军官就乐呵呵地说,“二爷,您不必担心。”

封二爷意外地挑起一边眉。

白鹤眠不甘示弱地挑回去。

“去吧。”封二爷嘴角有了丝笑意,招手喊一直候在外面的千山,“送白小少爷去打牌。”

千山应了,白鹤眠却不走。

他溜溜达达地晃进会议室,当着所有人的面,勾住了封二爷的脖子。

封老二换了副眼镜,还是金丝边,斯斯文文地坐在轮椅里,等白鹤眠靠近,才伸手揽住他的腰:“怎么了?”

白鹤眠今日穿了身米色的薄西装,嫌热,马甲的扣子只扣了几颗,露出里面白得近乎透明的衬衫。

封二爷眉头一皱,抬起胳膊把扣子全扣好了。

“麻烦。”白鹤眠“啧”了声,伸到封老二口袋里的手缩了回来——他拿了二爷的皮夹。

“谢了。”白鹤眠对封二爷眨了眨眼,哼着歌溜出了会议室。

千山已经将车停在了封宅门口,见白鹤眠来,好奇道:“白少爷,您想去打牌,直接去就成,二爷不会拦着的。”

“你懂什么?”白鹤眠钻进车厢,将双腿翘在椅背上,舒舒服服地躺下,“我去找你们二爷拿钱包了。”

他随手把皮夹从口袋里掏出来:“今儿的局可不是普通的局,那几个阔太太等着赢我的钱呢!”

也等着旁敲侧击他与封二爷的婚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白鹤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既然和封二爷立了字据,他当然要好好扮演“封太太”。

千山将车一路开到了金公馆。

不是家家都像封家那般刻板,守着老宅过日子,金家就学起洋人的派头,建了小洋楼。

白鹤眠听千山念叨了一路,什么金家的老爷子是“财政部长”,什么封二爷是“司令”,他听得头都大了,下车前双手插兜,斜眼望着千山:“怎么,二爷担心我得罪人?”

“这倒没有,咱们二爷谁不能得罪?我就是……”

“够了。”白鹤眠施施然往洋楼里走,“二爷都不担心我得罪人,你怕什么?”

说话间,金家的女佣已经为他们推开了门,白鹤眠走进去,自有下人毕恭毕敬地领着他往楼上去。

白家没落前,也建了小洋楼,白鹤眠走着走着,情绪低落了不少,等下人停下脚步时,他已经没了打牌的欲望。

“白少爷,太太们已经开了一局了,您先歇会儿,要是想喝什么,直接吩咐我就是。”

“嗯。”白鹤眠心不在焉地往牌桌上扫了一眼,清一色的女人,有穿洋装的,也有穿旗袍的,说到底娶男妻的,就只有封二爷一个罢了。

他懒得和一群女人在牌桌上虚与委蛇,要了杯香槟慢条斯理地喝,刚想拿本书来看,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娇笑:“哎哟,这不是栖松的小情人吗?”

白鹤眠被笑出一身鸡皮疙瘩,刚想问“栖松”是谁,余光就扫到了千山一言难尽的神情。

他的心脏微微一跳。

坏了,他连封老二的名字都不知道。

其实白鹤眠不知道封二爷的名字,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封老二在金陵城的名气太盛,大家都习惯于称呼他“二爷”,了解他真实姓名的,少之又少。

不了解归不了解,可要是封老二的名字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白鹤眠心里就不大舒服了。

怎么说,他都是封二爷名义上的男妻。

白鹤眠放下酒杯,表现出了恰当的惊诧:“你是谁?”

“二爷没跟你提起过我?”穿着绿色旗袍的女人坐在了白鹤眠身边,接过他的高脚杯,往里面倒了些葡萄酒,“也是,二爷都娶了白家的小少爷了,哪里还会想起我?”她眉目含情,语气哀怨,姿态颇惹人怜惜。

打牌的几个太太中立刻有人听不下去了:“温小姐什么意思?”

“……哎哟,封二爷刚受伤的时候没见你这么殷勤。怎么,现在见到白小少爷,心里不平衡了?”

白鹤眠循声望去,为他出头的太太正往这边来,瞧模样,竟有几分眼熟。白鹤眠托着下巴想了会儿,记起这就是刚刚在会议室里,坐在封二爷身边的军官的太太。

他连人家姓甚名谁都忘了,只能点了点下巴,权当是打招呼。

“梁太太,”温小姐微微一笑,不甘示弱地呛回去,“封二爷刚出事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家和封家这么亲近。”

梁太太戴着法式礼帽,半张脸藏在网纱后,装作研究手套上的花纹,目光却落在白鹤眠身上:“温小姐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谁能跟封家亲近,那得看封二爷的意思。白少爷,您说对不对?”

绕来绕去,矛头又对上了白鹤眠。

他亦不是吃素的,晃着手里的高脚杯,四两拨千斤:“说笑了,二爷腿脚不方便,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白鹤眠话音刚落,屋里就静了下来。

除了他,没人敢把封老二双腿残废的事情拿在明面上说。

白鹤眠一语惊人,却没有惊人的自觉,他悠然自得地喝着葡萄酒,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见牌桌空出一个位置,便走过去,问:“打什么呢?”

气氛瞬间活络起来,梁太太喊人搬了张椅子放在白鹤眠身后,自个儿坐下,说要和他“一家”。

白鹤眠捏着牌笑:“您可真是折杀我了,要是输钱了怎么办?”

梁太太嗔怪道:“白小少爷最会开玩笑,我俩又不是头一天一起打牌,您手气什么样,我心里没数吗?”

他俩还真不是头一回打牌,前几天梁太太上封家做客,他们就坐在了同一张牌桌上。

只是梁太太这时候提起,动机就不太纯粹了。

白鹤眠扯了扯嘴角,没在意,他撩起眼皮,用刻薄的眼神扫视牌友:“怎么着?输了钱可不许赖账。”

能来金家参加聚会的,手里都有闲钱,坐在桌边的另外几个太太满脸堆笑,拿出钱夹子放在了桌角。

白鹤眠心满意足地喘了口气,也把皮夹拿了出来。

封二爷的皮夹是牛皮的,文雅得很,没多余的装饰,就印了个“封”字的凹痕。

白鹤眠一出手,就是封二爷的皮夹子,四下里打量他的太太们神情都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权当不知情,跷着二郎腿,哗啦啦地洗牌。

虽说梁太太不太讨喜,但她有句话说对了——跟白鹤眠“一家”能赢。

他牌运好,想打什么都能摸到,跟出了老千似的,基本没输过。

今日也不例外,白鹤眠赢得梁太太心花怒放,坐在他身后不住地夸:“哎哟,白小少爷是个招财的。”

“哪儿能啊?”白鹤眠靠着椅子,漫不经心道,“我要是能招财,也不至于家道中落,跑去当花魁了。”

梁太太面色微僵,自知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白少爷,封二爷知道您和我们一起打牌吗?”

白鹤眠用嘴努努千山,似笑非笑地刮了梁太太一眼:“你说呢?”

梁太太连忙闭上嘴,讨好地替他倒酒。

正如同这些阔太太们打量白鹤眠一样,白鹤眠也在打量这群成日里无所事事的女人。

既然立了字据当好“封太太”,他就不能在阔太太们面前露出马脚。

牌过三巡,众人不再拘谨,话渐渐多起来。

有人说自家男人官大,有人说自家先生钱多,再厉害些的,拿手绢捂着嘴说丈夫在床上厉害。

白小少爷插不进去话,因为封家再厉害,封二爷也是个站不起来还不举的残废。

封老二还管他。

无关婚事,而是封二爷习惯了严以律己,每每看见白鹤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就会出声纠正他的姿势。

循环往复,乐此不疲,态度还甚是温和。

吃软不吃硬的白鹤眠每每想要反驳,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却都已经按照封二爷所说的去做了。

他觉得自己找的不是“丈夫”,而是“爹”。

恰恰是这份恰到好处的约束,让白鹤眠想起爹娘还在世的日子。他这个年纪的青年是需要长辈约束的,封二爷的存在弥补了这份缺憾。

“白小少爷想什么呢?”许久未开口的温小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巧笑嫣兮,“说出来给我们听听啊。”

白鹤眠从回忆中抽身,抿了一点红酒,见四下里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捏着牌的指尖不由微微一动:“自然是想栖松。”

“白小少爷和二爷的关系好。”梁太太适时开口,“前几天我去打牌的时候,二爷还坐在边上看呢。”

白鹤眠心想,那是封二爷在做样子。

不过他面上露出了几分羞怯,顺着梁太太的话茬,说:“二爷不喜欢我玩太久。”

温小姐柳叶细眉轻轻皱起:“二爷以前都不许我打牌,还是白小少爷面子大。”

白鹤眠绷不住冷笑一声。

他是个男人,就算嫁了人,也懒得和女人碎嘴,但是这个温小姐摆明了让他不痛快。

白小少爷将手里的牌倒扣在桌上,一手撑着牌桌,一手对着温小姐勾了勾:“来,跟我说说,二爷以前是怎么疼你的。”

他仗着立了字据,这一年里封二爷都得把他当成“妻子”看待,所以肆无忌惮,话说得要多露骨有多露骨。

“白少爷。”金家的小姐热闹看够了,眼见着他们要吵起来,连忙起身和稀泥,“温小姐就是这样的脾气,你别与她计较。”

白鹤眠勾起唇角:“我就是这样的脾气,你们别劝。”

金小姐被呛得面色微红,求助似的对梁太太眨眼。

梁太太去封宅的时候见到封二爷对白鹤眠有多纵容,如今眼观鼻,鼻观心,认认真真地摆弄自己的手指,还扭头问熟悉的太太,新染的指甲好不好看。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温小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白小少爷说笑了,我又不是女支子,二爷怎么会疼我?……您不乐意我找封二爷,我以后不再去封宅就是了。”

“你不是女支子,我是啊。”白鹤眠笑眯眯地说,“我嫁给二爷以前是花魁,温小姐瞧不起我?”

“我……”

“也是,我这样的人不配进封家的门。”白鹤眠倚着椅背,从口袋里取出一盒烟,磕出一根夹在手指间,咄咄逼人,“那你跟我说说,什么样的人配进封家的门?”

温小姐被问得哑口无言,低下头轻声抽泣。

换了旁人,看见美人落泪或许会生出恻隐之心,但是白鹤眠是当过花魁的人。他见多识广,自己偶尔都会挤出几滴眼泪来骗骗人,所以温小姐拙劣的演技根本不够看。

不过温小姐哭的时机掌握得极其精妙,眼泪涌出眼眶的刹那,屋外传来下人通报的声音:“封二爷来了。”

与房间内站起来的众人不同,白鹤眠懒洋洋地坐着,看见封二爷被人推进来,依旧一动未动。

封二爷今日换了身铁灰色的西装,袖扣、领夹、怀表链一应俱全,眼镜腿上还挂了细细的金链子,瞧着要多斯文有多斯文。

“你们玩你们的。”封栖松温和地笑,“我来接鹤眠。”

“你们感情真好。”梁太太艳羡不已。

白鹤眠在心里嗤了声,眯起眼睛觑封老二。

温小姐正泪眼婆娑地往他男人身边凑呢。

“鹤眠。”封二爷视若无睹,让千山把自己推到他身边,看着鼓起来不少的皮夹,好笑道,“给我赢钱了?”

“嗯。”白鹤眠拖长了嗓音,敷衍地点头,把玩着手里的烟,心不在焉。

封栖松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满,略有些诧异:“赢钱了还不高兴?”

“没有。”白鹤眠把手里的牌丢下,就是不拿正眼瞧封老二。

梁太太在一旁打小报告:“二爷,温小姐看着你呢。”

封栖松循声望过去,眼里的疑惑没有掺假:“谁是温小姐?”

这句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包括含泪的温小姐。

她羞恼地用帕子捂住脸,转身跑出了房间。

“以后打牌,不要喊太多人,麻烦。”白鹤眠适时地接上一句,顺便刮了一眼封二爷,“心疼吗?”

白鹤眠不介意封二爷有过喜欢的女人,但是他讨厌被拖出来和封老二的旧情人做比较。

他都没偷偷去找以前的熟客,温小姐凭什么出现在牌局上?

“有火吗?”白鹤眠强压着怒火,凑到封二爷面前,垂下眼帘,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氲出淡淡的阴影,“帮我点。”

“白少爷,我这儿有火。”千山从口袋里掏出了火柴。

“给我。”白鹤眠一把抢过,丢进封二爷的怀里,一字一顿,“二爷,你帮我点。”

说着,直接叼着烟凑到了封栖松面前,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封二爷推了推眼镜,含笑擦燃了火柴。

暧昧的火光从封栖松鼻梁上的镜片旁晃过,白鹤眠单手撑着男人的肩膀,姿态要多浪荡有多浪荡,就差没拿脚尖勾着封二爷的腿蹭了。

金色的细链轻轻作响,他心头的火气又在那一刹那消散殆尽。白鹤眠望着近在咫尺的封二爷,觉得自己幼稚。

可惜电光石火间,封二爷伸手按住了他的后颈,同时撩起眼皮,语气淡然:“谁惹我家小少爷生气了?”

第9章:真快

所有的退路被封死,白鹤眠只能栽进封二爷的怀抱。

男人手里的火柴跌落在地上,把昂贵的舶来品烫出了黑色的小·洞。

封二爷沙哑了半分的嗓音在白鹤眠的耳畔徘徊:“千山,你是怎么保护小少爷的?”

千山配合地回答:“二爷,太太小姐们说话,我没法插嘴。”

“这么说……是你们?”封栖松扶着镜框,视线落在了屋内的女人们身上。

梁太太第一个站出来否认:“二爷,我们都帮着白小少爷呢,是温小姐……您不记得的那个温小姐,一直在挑拨离间。”

封栖松做恍然大悟状,揉了揉白鹤眠的脑袋:“原来是吃醋了。”

房间里紧绷的气氛随着封二爷的话陡然一松。

白鹤眠趴在封二爷怀里撇了撇嘴,目光还凝在地毯上,他不敢挪屁股,怕封老二在众目睽睽之下破了“不举”的流言蜚语,只能将脸埋进男人的颈窝。

“哎哟,以后这样的聚会,封二爷得跟着一起来。”梁太太见他俩亲密,赶紧恭维,“要不然咱们白小少爷吃醋就能吃饱。”

白鹤眠在封栖松的怀里抖抖,手臂上全是鸡皮疙瘩。

“可不吗?今天把我吓坏了。”金小姐接下了话茬,和梁太太似乎又成了关系极好的姊妹,“要不是梁太太从中周旋啊,他们刚刚真能吵起来。”

白鹤眠不敢动,封二爷的手却在悄悄地捏白鹤眠的屁·股。

他猛地抬起头,以为男人在报复他给自己找了麻烦。

封栖松目不斜视,嘴上还在与房间里的小姐们说话:“我们家小少爷脾气不好,大家多担待。”

“谁脾气不好?”白鹤眠闻言,忍不住伸手拧封老二的腰。

封二爷心尖微动,掌心缓缓下移,想要再逗逗他,结果耳垂一痛,原来白小少爷恼羞成怒,跟狗叼着肉一般,咬人的耳朵。

“鹤眠,”封栖松不怕痛,却怕他咬得牙酸,“闹什么?”

白鹤眠继续啃,湿热的喘息喷了封老二一耳朵。

他背对着满屋的太太和小姐,不怕被看见,但是封二爷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异样,只能绷紧嘴角忍笑。

“二爷,白小少爷能有什么脾气啊?”梁太太没看见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径自接茬,“他带我们打牌呢。”

“鹤眠的牌打得是不错。”封栖松把他抱得更紧些,如数家珍,“就是年纪小,有时输不起,让大家见笑了。”

白鹤眠气得差点把封老二的耳朵咬下来,还没想好怎么报复,封二爷倒是先偷偷解开衣扣,攥着他的手腕往怀里塞。

白鹤眠只能继续挣扎起来,小屁·股蹭来蹭去,还小幅度地往下砸,试图挣开封二爷的桎梏。

最后手腕是被松开了,屁·股却蹭出了点异样的感觉。

他瞬间僵住,用眼神示意封二爷忍住,千万别在外人面前露出端倪。

封二爷佯装不知,手继续乱动。

于是担心的反倒成了白鹤眠,他如今和封二爷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封栖松装残废的事情暴露了,他也要遭殃。

所以白鹤眠老老实实地坐在封二爷腿上,闷头装鸵鸟。

梁太太还在恭维:“白小少爷年少有为。”

封二爷微笑着点头,无比受用。

白鹤眠强迫自己不去听他们说话,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后,发现了很多之前没发现的事情——除了梁太太和金小姐,屋里的人神情各异,根本没有表现得那么尊敬封栖松。

白鹤眠暗暗“呸”了一声,看不惯这群富太太的做派,也就顺势忽略了封二爷的小动作。

封二爷又和梁太太寒暄了几句,继而和众人告别,由千山推着,出了金公馆的门。

白鹤眠等到了车边,才从封二爷怀里起身:“下回不来打牌了,这群女人吵得我头疼。”

“下回我陪你打。”封二爷目送他上车,“你先回家,我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白鹤眠动作微顿,要笑不笑地带上车门:“去吧二爷,我和你立过字据,知道该怎么做。”

不就是要去见旧情人吗?

他抱着胳膊嗤笑。

封栖松叹了口气,没多做解释,让千山推着自己去了街角。

“先别开车。”封二爷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后,白小少爷扯开了西装的扣子,倒在车座后排闭目养神,“我等会儿去接二爷。”

他倒要看看,封老二和温小姐在卖什么关子。

夏天的太阳在天上不遗余力地燃烧,道路两旁的梧桐树被晒蔫了,枝叶间漏下刺目的光。

千山将封二爷推进了一条小巷,巷子的尽头有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进去吧。”封栖松拿出帕子擦额角的汗,不耐烦地问,“姓温的今天怎么会来?”

千山苦笑着推门:“二爷,我要是知道她在金公馆,哪儿敢让白小少爷去打牌?”

“都是老三惹的祸。”封栖松低声抱怨,见门开,自己摇着轮椅进去,眼镜腿上的细金链子随着动作晃出一片粼粼的光。

温小姐正坐在院中的凉亭下喝茶,循声急切地起身:“二爷。”

“你和老三的事情,我无意干涉。”封二爷压下语气里的烦躁,开门见山,“你也不必背着我试探白小少爷。”

温小姐闻言,搅紧了手中的帕子:“二爷,我跟三爷根本没什么!”

“……我今日为什么和白少爷说那样的话,您不明白吗?”

封栖松低头,将骨节分明的手指交叠在身前:“不明白。”

温小姐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二爷,您明白!您就是自欺欺人。”

“您为白小少爷做了那么多,他却一点也不知道感恩。他根本不爱您!”温小姐想起白鹤眠打牌时望向自己的轻蔑眼神,气不打一处来,“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根本不懂您为他放弃了什么,就连腿……”

“够了。”提到腿,封二爷厉声打断温小姐的话,“千山,推我回去。”

温小姐见状,顾不上封栖松的身份,疯了似的追过去:“二爷,我不嫌弃您的腿,也不贪图你们封家的钱,我对您是真心的!”

回答她的,是门关上的轻响。封栖松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千山,老三最近是不是又去喝花酒了?”一出门,封二爷就阴沉着脸问,“要不是他之前喝多了,对着姓温的说胡话,哪还有今日的事?”

“三爷……三爷年轻。”

“鹤眠跟他一般大!”封栖松又开始夸白小少爷,“家里还出了事,也没学酗酒那一套!”

“……你瞧瞧他喝醉了都干了什么好事?先是把我腿受伤的事情说给什么温小姐,后来又撕了和白鹤眠的婚书……”封二爷的呵斥戛然而止,因为他口中的白小少爷正站在巷子口呢。

白鹤眠听见了轮椅的沙沙声,并没有抬头,而是叼着没点燃的烟,随手拉住了过路的行人,见那人也在抽烟,直接攥着对方的衣领子,两根烟一碰即过。

封二爷搁在扶手上的双臂瞬间绷出了青筋。

白鹤眠伸长的脖颈上,青色的纹路遍布,行人缓过神,立刻想要抱他的腰,却被白小少爷毫不留情地推开。

“鹤眠!”封二爷腾地从轮椅上站起来,攥着白鹤眠的手腕,将他拉到了怀里。

行人不认识封二爷,见千山撸起衣袖,讪讪地离开,走时嘟嘟囔囔:“没瘸坐什么轮椅?”

“是啊,没瘸坐什么轮椅。”白鹤眠低低地笑,将烟喷在封栖松的面上,“二爷,办完事了?”

他嫌弃地往男人身下看了一眼,真情实感地评价:“真快。”

封二爷不为所动,抢过白鹤眠手指间的烟:“别抽了。”

“刚刚就没抽成,现在也不让我抽。”他慵懒地笑,“封二爷,您管得太宽了。”

封栖松没搭腔,却当着白鹤眠的面,将烟按灭在了墙上。

他盯着四散的火星,不无可惜地嗤了声:“什么意思?”

“抽多了,伤身。”

“你是我什么人,管我?”白鹤眠一把推开封二爷,往巷子深处眺望,“你还是管管自己吧,秘密暴露时不要牵连上我!”

封栖松被白小少爷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抓住千山的手臂才堪堪站稳。

千山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想把封二爷按在轮椅上。

封栖松挥开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鹤眠:“我和温小姐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是啊,最好没发生。”他冷笑,“否则你也太快了些。”

“鹤眠,温小姐是老三……”

“你不必解释。”没了烟,白鹤眠又从怀里摸出一盒,捏在掌心里把玩,“我们是合作关系,你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只是提前来告诉你一声,我也有旧相好。”白鹤眠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就被讥笑填满,“我希望我和他联系的时候,封二爷也像今天的我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微凉的风从巷子尽头吹过来,白鹤眠臂弯里的西装外套微微颤抖,他看着封二爷以一个极其缓慢的姿势坐回轮椅,神情如剥茧抽丝般褪去,连眼底的情绪都消散殆尽。

“旧相好?”封二爷的手抚上了眼镜框。

“嗯。”白鹤眠撩起了额前的碎发,似笑非笑,“二爷您知道的。”

“我知道?”封二爷又推了推眼镜。

“那个雨花石。”白小少爷“好心”地提醒,“我相好送的。”

“哦?”封栖松闻言,上半身微微后倾,整个人放松下来,不像是坐在轮椅上,而像是坐着王位,“说说看。”

“有什么好说的?”白鹤眠冷哼,“我知道在金陵城,没人比你封二爷的出身好。但是出身好算什么?”

他自嘲道:“我白鹤眠的出身也算不差,结果呢?荣华如过眼云烟,一朝落魄只能卖身当花魁。”

“所以呀,你千好万好,也没我的心上人好!”

第10章:接客

封栖松静静地听着白鹤眠说话,镜片遮挡住了眼底翻涌着的不甘。

白小少爷还不知道自个儿的心上人就在面前,一个劲儿地嘚瑟:“二爷,我相好的就算没钱,也懂我的心思。”

“平生所求唯一知己,你懂吗?”

封二爷像是哑口无言,听白鹤眠说了半晌,一字也不反驳。

他又觉无趣起来,扭头往车边走。

白鹤眠自许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身上的少爷脾气却一点儿也没少。

生来富贵,就算家道中落,心气还是高。

白鹤眠就是看不惯封二爷的做派,前脚还在外人面前捏他的屁·股,后脚又和什么温小姐掺和在一起,简直是两面派。

被人瞧见了,怎么办?

封栖松是金陵城鼎鼎有名的封二爷,不用担心事情败露的后果,可白鹤眠不行,能让封栖松忌惮到装瘸的人,他如何能得罪?

所以说到底,白鹤眠就是气封二爷不把立下的字据当回事。

稀里糊涂想了一通有的没的,白小少爷更生气了。

他走了两步又绕回去,轻车熟路地撑住轮椅,俯视封老二:“可真是见了鬼,就因为和你签了那什么劳什子字据,都不能跟相好的私奔。”

封二爷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在我面前说私奔,不好。”

“我管你好不好?”白鹤眠拍开封栖松的手,不耐烦地问千山,“不能推快点?”

千山绷着脸摇头。

他眼珠子转了转:“让开。”

“白少爷,我们二爷的腿……”千山不肯挪步。

白鹤眠就把他挤开,推着封二爷往车边上去。他推得不快,但是千山跟在后面提心吊胆,好像封二爷是玻璃做的,被白小少爷碰到就会碎。

封栖松不动如山,还在说之前的事:“鹤眠,下次不要说私奔这样的话。”

“封二哥,您还真当我们是夫妻?”白鹤眠凑近封栖松的耳朵,冷哼,“我不知道你这一年里要做什么,我也不在乎,但是一年过后你要是不放我走,我照样把你装病的事情捅出去。”

他威胁人的时候气焰嚣张,像伸出爪子的猫。

封二爷不怕,反过来捉他的手腕:“我与温小姐没关系,你也不许去找相好的。”

白鹤眠翻了个白眼,全当耳旁风。

但是当他真想联系相好的时候,却犯起了愁。

白鹤眠当花魁的时候,信件都有专门的人送上门,他既没想过日后会被封老二抢回来当媳妇,也没想着问清楚相好的姓甚名谁,就沉浸在寻到知己的喜悦中无法自拔,于是如今再想联系,便难如登天。

白鹤眠回了趟洋楼,发现相好的还给他交着租金,信箱里却没有熟悉的信。他又不死心地去问下人,结果全部一问三不知。

兜兜转转,除了过往的信件,二人竟彻彻底底断了联系。

白鹤眠在这头忙着找相好的,忙得焦头烂额,封老二在家里稳如泰山,就好像当初偷偷摸摸写信让人塞进信箱的不是他似的。

******

这日,千山趁白鹤眠不在家,请了医生给封二爷看腿。

医生姓荀,以前跟着封家的老大。封老大死了以后,他明面上去了华山医院,实际上还是封家的人。

荀医生来到封栖松面前时,窗外刚好滚过一道闷雷。

暑热在雨水中蒸腾,封二爷放下了手中的笔:“荀老先生快坐下吧。”

荀老爷子摆摆手,先去看封栖松的腿,嘴里念念叨叨:“您这腿啊,我保证一年之内给您治好。”

千山在一旁递药:“就算一年能好,您也得劝劝二爷,别动不动站起来乱跑。”

“一天是能活动三小时……”荀医生的话因为看到封二爷卷起的裤腿戛然而止,“伤口怎么又流血了?”

“能不流血吗?”千山憋了一肚子的话,在白小少爷面前不敢说,好不容易遇上了荀医生,不顾封栖松警告的眼神,不吐不快,“先是骑马接白小少爷的花轿,后来又跟着白小少爷乱跑。”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大家都睡了,我也不知道二爷有没有擦药!”

封二爷无奈地解释:“擦药这种事,自然要等鹤眠睡了。他年纪小,看见这样的伤口,一定会吓到。”

千山闻言,憋闷地嘀咕:“我看您还是告诉白小少爷真相吧,免得他一直觉得您是装瘸,一点也不当心。”

“如何说?”封栖松眉头微皱,嘴角的笑意渐渐发苦,“他早已许配给了老三,成婚那晚便被我气晕了过去,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相好的‘也是我,怕是不闹个天翻地覆誓不罢休。”

荀老先生适时插话:“不能说,千万不能说!”

“……当年大爷死得太过蹊跷,咱们府上必定有奸细。二爷借着腿伤,装了这么些年的瘸子,如今好不容易让那贼人放松警惕,若是在白小少爷这一环上出了岔子,岂不得不偿失?”

封二爷明知荀医生说的是实话,仍旧冷声反驳:“鹤眠不会出卖我。”

荀老爷子替他换完药,望着狰狞的伤口幽幽感慨:“二爷,您自己想想值不值。”

“……当年您受伤,是因为三爷。”荀医生直起腰,缓缓整理着药箱,“我不姓封,没资格置喙您的选择,可您当时是怎么说的?”

封栖松一哂:“我说……老三是我亲弟弟,我不能看着他去死,更何况他死了,鹤眠年纪轻轻就得守活寡。”

“所以您在明知道命令有问题的情况下,顶了喝醉的封三爷,进了马匪窝!”荀医生陡然拔高了嗓音,“现在呢?封三爷整天花天酒地,您在轮椅上一坐好些年,值吗?”

年迈的长者激动起来,浑身都在发抖,封栖松无法与荀老先生辩驳,只能摇着轮椅把人往屋外送:“荀老前辈,您是知道的,我大哥刚出事那段时间,盯着封家的人太多了,我若是公然违抗命令,封家绝对撑不到现在。”

“……如今我虽伤了双腿,但还有一年就能康复。若在这一年里把府里的贼人,连带着他幕后的势力一并除去,那这些年的轮椅就没白坐。”

千山替他们推开了门,刺眼的闪电划过了天际,封二爷嘱咐下人送荀医生回家,自己坐在檐下看落雨纷纷。

浓墨般的云朵在天边翻卷,细雨滑过封二爷鼻梁上的眼镜。他叹了口气,想起白鹤眠提起“相好的”时脸上温柔的笑意,心针扎似的疼。

把人拴在身边,心却更远了。

封栖松苦笑着把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环顾偌大的院落。

他的三弟是扶不起的阿斗,得知大哥惨死的真相后,害怕得成天酗酒。若是鹤眠真的成了他的弟媳,就三弟那个德行,能护得住?

只有把白小少爷放在身边,封二爷才放心。

他本不是善茬,卑劣的手段见识得多了,自己便也会了,白鹤眠又是能闹腾的性子,若不以“能生”威胁,就算立下十张字据,也没有任何的用处。

封二爷念及此,又提高了声音喊千山:“备马!”

“二爷?!”千山吓得差点跌跟头。

封二爷哭笑不得:“不是我骑,是送给白小少爷骑。这天气山道不好走,骑马方便些。”

千山一听是给白小少爷送马,安了心,喊来警卫员,又派了好些个身手不错的护院一道同去。

如此安排看起来万无一失,谁知晚些时候,送马的警卫员回来了,说山道上砸了落石,白小少爷打算在洋楼住一晚,天气好了再回来。

“罢了,还是等天好些再回来吧。”封二爷一直未睡,闻言,放下手中的书,疲惫地捏着眉心,“他那花楼与我们隔了山,若不是我腿脚不便,也不至于只能装成花客写信。”

言罢,喊住了即将离去的警卫员:“这里有封信,你回去以后塞进信箱,切莫让他看见。”

封二爷身边的警卫员忠心耿耿,得了命令半个字也不多问,等雨小些,又借着微黯的天光往白小少爷的洋楼去了。

“千山,替我打水。”既然白鹤眠回不来,封栖松也就不等了,他摇着轮椅往床边去,谁知卧房的门忽然“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醉醺醺的封老三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

“鹤眠……鹤眠!”封三爷醉眼惺忪地盯着封二爷笑,“哥,你抢我媳妇。”

“你怎么又喝酒了?”封栖松的眉头猛地蹙起,“你知道现在金陵城里有多少人盯着我们封家吗?”

封三爷往前跌了两步,哈哈大笑:“你不就希望他们看见我这副不成器的德行吗?”

“那是因为如今只有警卫队还在金陵城里。”眼见封三爷要跌倒,封栖松忍不住站起来,扶住了弟弟的手臂。

封三爷瞪着通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又低头摸他的腿:“我不争气,我不争气!这双腿是我欠你的……”

“说什么胡话?”

“当初电报上明明白白写的是我的名字。”封三爷忽而撒起泼,“我不敢去剿匪,所以才跑出去喝酒。哥……哥哥,我是胆小鬼!”

封二爷早已听腻了三弟的陈词滥调,他把人扶到椅子边,自己撑着墙喘了口气。

封老三瘫在座椅里,径自难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全家最不争气的……我不孝!哥,你别管我了……我的媳妇你想要就抢走,我不要了……”

“真是越长越回去了。”封二爷没好气地摇头,“鹤眠与你一般大,经历的事情也不比你少,也没见他成天像你这般自怨自艾。”

“鹤眠……鹤眠!”仿佛是回光返照,封三爷猛地提高嗓音,咆哮,“鹤眠是我媳妇!”继而脑袋一歪,睡死了过去。

这一声把千山也给叫了过来,他急匆匆地冲进门,见封二爷站着,吓得连忙把轮椅推来:“三爷怎么又喝醉了?”

“他心里不舒服。”封二爷不欲多谈,指挥千山把三弟抬走,自个儿刚准备合上门,外头忽而闹哄哄响作一片。

只听千山大喊:“警卫员回来了!”

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封二爷刚把眼镜架在鼻梁上,身前就扑来一股雨水的咸湿气。

“二爷!”浑身湿透的警卫员冲进了院子,“花楼安排白小少爷接客了!”

第11章:反抗

“什么?”封二爷猛地抬起头,扶着还没坐稳的轮椅,再一次站起身,“千山,替我备马。”

“二爷!”千山连忙伸手来扶,被封栖松推得一个趔趄,苦着脸追过去,“咱们坐车吧。”

封栖松抿着唇冲进雨幕,脚步快得连举着伞的下人都追不上:“山路如何开车?别说了,把我的马牵来。”

千山阻拦不住,只能恨恨地跺脚,跑去牵马的时候路过封三爷的房间,又被封老三拦住。

“三爷,我是真的没空与您说话!”千山生怕封二爷等得着急,喊来两个护院搀住封老三,“您歇息吧!”

“等等……你去哪儿?”封三爷稀里糊涂地往屋里走了两步,不甘心地扭头,“我哥怎么……怎么站起来了?”

“白小少爷出事了!”千山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跑了。

被留在原地的封三爷嘴里念念叨叨,不断地重复着“出事了”三个字,等被人扶到床边,忽而跳起,把护院推倒在地,自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

与此同时,封二爷已经翻身上了马。

“二爷,万一被人瞧见……”

“这么晚了,谁会看见?”封栖松的镜片被雨水打湿,他毫不在意,直直地望着浓稠的雨夜,仿佛能透过重叠的山峦看见白鹤眠,“开辆车跟着。”

千山一喜,以为封二爷改了主意,哪知道封栖松后一句话紧跟着来了:“回来的时候,让鹤眠坐。”

说完,骑着马走远了。

“二爷!”千山也只好冒雨跟上去。

又一道沉闷的雷声滚过,暴雨如注。

白鹤眠将湿透的外衣从肩头取下,顺手把油灯点上。他来得匆忙,没带下人,原本洋楼里养的人没了主人都懈怠了,听见开门声也不出来迎,他懒得教训,自己冒雨去外头找了灯油,如今点上,才看清床上的被子都洇了水,根本没法躺人。

白鹤眠也不是个挑三拣四的,直接卷起衣袖换了床被子,换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了人声,他没当回事,只以为是下人在打扫卫生,后来声音越来越响,还伴随着隐隐的音乐声,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这哪里是打扫卫生?简直像是在开派对。

白鹤眠换了身干净的长衫,打开门,刚好撞见端着餐盘的下人,他还没开口,下人倒是吓得惊叫起来:“白少爷?”

“怎么回事?”白鹤眠见她眼熟,便问道,“家里怎么这么吵?”

“您……您……”下人瘫坐在地上,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白鹤眠起了疑心,扭头往楼下走。

这不下楼不要紧,一下楼,他也惊住了。原本空无一人的客厅已经变成了舞池,天花板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彩带,茶几成了放留声机的台子,以前的门房正撅着屁股换唱片。

白鹤眠这才意识到,这群不长眼的东西当他不会再回来,直接在客厅里开起了舞会。

“荒唐!”白小少爷气不打一处来。洋楼是相好的包下来给他的,就算荒废了,也不能成为舞厅。

他一脚踹翻了茶几,留声机滚落在地上,发出一串沉闷的声响。音乐声戛然而止,屋内骤然静下来,紧接着便是窃窃私语。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这是谁带来的人?太不讲规矩了。”

白鹤眠抱着胳膊冷笑:“你们在我家里开舞会,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人群中传来反驳:“你开什么玩笑?我们是收到邀请函才来跳舞的。”

“邀请函?”白鹤眠眉毛一挑。

门房赶忙凑上来:“白小少爷,您今天怎么来了?”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们背着我胡闹些什么呢!”

“白小少爷,这不怪我们啊。”门房偷偷摸摸地与他耳语,“您往那边看!”

白鹤眠顺着门房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人群中站着位体态丰满,满面红光的妇人,他心里咯噔一声,那是他当花魁时的阿妈,负责替他找客人。不过白鹤眠自从进了花楼就有了不露面的熟客,所以和这位阿妈并不熟悉。

“她在这里做什么?不知道我已经嫁进封家了吗?”白鹤眠眉头紧锁,拎起衣摆,刚欲往阿妈身边走,就被一股大力直接扯进了楼梯下的储藏室。

门房见状,怕惹事,脚底抹油溜了。

储藏室里狭窄潮湿,还没有灯,白鹤眠经过短暂的惊慌以后,头皮一下子炸了开来,那个把他拉进来的男人竟然在摸他的屁·股。

这是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你……!”

像是料到了白鹤眠的反应,登徒子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环境太暗,白小少爷既看不清储藏室内的情状,又发不出声音,屋外的音乐声还不早不晚地重新响了起来,他只能张嘴咬住捂在嘴前的手。

男人吃痛,低低地咒骂:“不识好歹的婊·子,封家的男人都是废物,能在床上疼你?”

“……爷愿意疼你,是你的福气,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言罢,揪着白鹤眠的衣领将他往墙上掼。

砰的一声,白小少爷被砸得头晕眼花,腐朽的气息伴随着剧痛扑面而来,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在灰尘遍布的地板上。

男人却不让白鹤眠跪,而是揪着他的衣领再次用力,将他硬生生扯了起来。

白鹤眠剧烈地挣扎,手使不上力气,就试图用脚将对方踹倒。

“操!”被踢了好几脚,登徒子来火了,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

呼吸被剥夺,白鹤眠满耳嗡鸣,他听见了踢踏舞聒噪的舞曲,也听到了令人恶心的喘息声,男人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游走,嘴里也愈加不规矩:“以前你当花魁的时候我就看上你了,谁知道你命好,被人包了……说起来,封二爷竟然不嫌弃你跟过别人?也是,他自己就是个废物,哪里管得着……啊!”

男人的惨叫声被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淹没,白鹤眠的脑袋再次被砸在了墙上,他闻着血腥气恶劣地笑起来:“就凭你,也想上·我?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还敢咬?”男人甩着滴血的手指,恼羞成怒,旖旎的心思淡了,揪着白鹤眠的头发,将他拎到面前。

门缝里透进来微弱的光,白小少爷撞进了一双满是戾气的眸子。

他狠狠地“呸”了过去,继而被一巴掌扇在地上。

汗臭味混杂着霉味,熏得白鹤眠差点晕过去,恍惚间似乎还有老鼠从手边跑过,他已经没了站起来的力气,直至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孤立无援。

他早已不是白家的小少爷了,嫁进封家也没能成为堂堂正正的“三少奶奶”,而是被逼着签下了一纸字据,成了世人眼中的残废——封二爷——的人。

白鹤眠蜷缩在地上,绝望地抱紧了膝盖,任凭男人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身上,他不怕挨揍,也不怕被骂,只怕等会儿身体的秘密被发现。

若是能生的事情被这种登徒子发现……白鹤眠猛地一个哆嗦,眼底迸发出一阵恨意。

市井里的粗人怎么可能会帮他保守秘密?到时候他绝对会沦落为最低级的窑哥,每日接待数不清的客人,再也没有尊严可言。

白鹤眠越想越绝望,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宁愿咬舌自尽,也不要落到那般悲惨的境地,于是趁着登徒子落拳的间隙,忍痛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撞向储藏室的门。

咚!

白鹤眠顾不上疼痛,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那个男人竟然锁了门!

“算你聪明。”背后传来一声嗤笑,登徒子漫不经心地踱过来,拎着白鹤眠的衣领子,将他往怀里拽,“可惜啊,可惜!”

对方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腌臜事,奸笑着拽开白小少爷的衣领子,粗鲁地嗅:“可惜你遇上的是我。”

门缝间透出来的那一点微光明明触手可及,却成了此生最遥远的距离,白鹤眠干瞪着眼睛,想要喊,脖颈边却多了只粗糙的手。

那只手在他的颈侧急不可耐地磨蹭,试图钻进衣领一亲芳泽。

白鹤眠跪在地上,一阵一阵地泛起恶心。

不仅因为正在侵犯他的男人,还因为一屋子正在跳舞的男男女女。

撞门的声音那么大,除非是聋子,否则肯定有人听见,然而自始至终没人来救他。

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切是被默许的。

他白鹤眠只要出了封府,就是个谁都能欺辱的花魁。

白小少爷兀地攥紧了拳头,缓缓低下了头。

人生在世,除了认命,还是认命。偏他不信邪,不认命地来洋楼找寻相好的留下的蛛丝马迹,结果相好的没找到,却迈入了更绝望的深渊。

当身后的男人开始解皮带,白鹤眠眼前忽然晃过了一张脸。

那张俊朗的脸在外人面前总是噙着温和的笑意,说几句话就要伸手推一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仿佛泰山崩于面前,都会保存着三分恰到好处的斯文。

白鹤眠自嘲地笑笑,怎么在这种时候想到封二爷了呢?

尘土飞扬,他被压在了地上,不再徒劳地反抗,而是将胳膊拼命往前伸,一墙之外璀璨的灯光在他滴血的指尖跳跃。

白鹤眠一点一点地闭上了眼睛,任凭滚烫粗糙的大手在自己身上摩挲,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眼看就要断,耳畔忽然炸裂了一声枪响。

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

“妈的,谁敢搅老子的好事?”登徒子提着刚解开腰带的裤子,从地上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衣服还没脱完呢!”

话音刚落,又是一连串的枪响。

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夹杂在欢唱的歌声里,宛若一首荒唐的舞曲。

“我家小少爷呢?”

白鹤眠听见了封二爷的声音,就在一墙之隔的门外,他的嘴却再一次被登徒子满是血腥气和汗味的手捂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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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封老二:拎着枪来了:) 谢谢大家的海星和打赏!!!!!!

第12章:心动

“操……”男人的咒骂声里夹杂了惊恐,“哪个王八蛋敢在金陵城里使枪?”边说,边把白鹤眠往角落里拖。

他自然不乐意,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

男人嘴里又冒出一通含糊不清的脏话,也不知道摸到了什么,顺手抄起来,对着白鹤眠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他抽搐了片刻,颓然瘫倒在了地上。

白鹤眠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眼前走马灯似的过着前十九年的人生,从襁褓中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稚童,倏地成了半大的孩子,时光飞速地流逝,很快他看见了惨死的爹娘,花楼里面带嘲讽的阿妈……最后画面定格在一扇缓缓关上的门上。

可能过了一秒,又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他陡然清醒——那是封二爷关上了门,摇着轮椅来到了洞房里。

“封二哥!”白鹤眠从未想过自己会用含着哭腔的嗓音喊封栖松。

但是那一刻,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廉耻心。

封二爷是他唯一可以求助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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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老二已经在洋楼里待了十来分钟了。

这是他买给白小少爷的房子,却因为腿伤,统共没来过几回,如今望着乌泱泱抱头蹲在地上的人,封老二握枪的手紧了又紧:“我家小少爷呢?”

他第三次发问,语气里已没有了耐心。

“三爷……您说的是谁啊?”蹲在墙角的阿妈硬着头皮站起来。

封二爷平日里深居简出,他们兄弟三个长得又像,阿妈瞧他腿没毛病,便当他是封家的老三。

“可是你那位刚过门的男嫂子?”阿妈堆了满脸的笑意,细长的眼皮子耷拉着,自作聪明地劝说,“不是我说……三爷,就算您跟白少爷有过婚约,如今他也嫁给了二爷。木已成舟,你再这么关心他,不是不知避讳吗?”

阿妈以为大宅大户的人家最在乎名声,便故意往龌龊了说。

哪知封二爷猛地抬起了头,他没戴眼镜,锋利的目光直直地割在阿妈身上,宛若实质。

阿妈浑身一个哆嗦:“三爷……”

“你是在骂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封二爷意味深长地笑。

他冒雨而来,浑身湿透,坐在沙发上,身下洇出大片暗灰色的水痕。按理说任谁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外人面前,都该狼狈至极,可封二爷的气势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他对着屋顶放了一枪,然后在惊叫声里,面无表情地重复:“我家小少爷呢?”

满地都是灯泡的碎片,封二爷已经把客厅顶上的水晶吊灯打得摇摇欲坠了,灯下的人面色惶恐,有胆小的直接哭出了声。

“阿妈……阿妈!”同样蹲在墙角的门房面色青灰,实在憋不住了,拽住了阿妈的旗袍下摆,“您就告诉三爷吧!”

“糊涂东西!”阿妈反手对着门房就是一个巴掌,慌张地压低声音,“你以为说实话,今日我们就能活命?让三爷看见白家的小子被糟蹋了,我们谁也看不见明天早上的太阳!”

这小小的骚动宛若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封二爷立刻注意到了。

“千山。”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千山会意,走过去,把门房和阿妈从人群中拖出来。

门房吓得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僵硬的尸体,阿妈倒是挥舞着肥胖的手臂疯狂挣扎。

“让他们开口说实话。”封二爷心里一突,丝丝不祥从心底盘旋直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雨水打湿的烟——这还是从白小少爷那里搜刮来的呢。

封栖松把被雨水泡烂的烟盒捏成一团,想要点烟的时候,发现手指颤抖得根本拿不住火。

千山眼疾手快地替他点上。

封栖松将烟夹在手指间,并不抽,任由淡淡的烟雾在潮湿的客厅内升腾,面上的神情被模糊了一瞬。

“不说?”封二爷的耐心仿佛永远用不完,他弯腰,踢了踢半死不活的门房,勾起唇角,将枪管抵在对方的嘴角。

冰冷的枪管闪着寒芒。

门房眼睛里瞬间涌出数不尽的浊泪,在地上扭成一条丑陋的臭虫:“三爷……三爷我说……”

门房一把攥住了封栖松的裤管。

封二爷顺势凑过去,侧耳去听——

“封二哥!”

听见的却是白鹤眠的呼救声。

封栖松一把推开门房,猝然回头,眼底的惊喜、阴霾、惊惧混杂在一起,沉淀成了深沉的疯狂。

原来沙发的背后竟有一间隐蔽的储藏室,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二……咳咳……爷!”千山也听见了白鹤眠的喊叫,可惜仍旧慢了半拍。

封栖松已经抬起了被西装裤包裹的腿,毫不犹豫地对着木板门踹了过去。

木屑四溅,储藏室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掺了血腥气的霉味,冲进去的封二爷一眼望见了蜷缩着的白小少爷,瞳孔猛地一缩,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颤抖着将他抱在了怀里。

趴在地上的白鹤眠还没彻底缓过神,鼻梁就撞上了滚烫的胸膛。

封栖松将他紧紧地拥在身前,口中着魔般念念有词:“没事了鹤眠,没事了。”

白鹤眠有些糊涂。

他被砸得着实狠了些,登徒子大概抱了灭口的心,下的是死手,于是白小少爷还有些不确定眼前的封二爷是不是临死前的幻觉。

都说人死时,会有人来接的。

不过……封二爷没死啊,如何接他?

白鹤眠想到这一茬,清醒了不少,他迟疑地伸出手臂,攀上封二爷的脖颈,然后狠狠抱紧。他并没有哭,只是不断地喘息,将所有的恨与痛楚都压在了心底,继而泄愤般咬住封栖松的耳垂。

“你怎么……你怎么那么笨?”得救的白鹤眠悲从中来,“楼梯下有门,你看不见?”

“是我笨。”封二爷抱着他,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不像是在安慰白小少爷,倒像是在安慰自己,“赶上了,鹤眠,我赶上了。”

白鹤眠也就只剩抱怨一句话的力气,他很快就松了口,顺着封栖松的身体往地上滑。

封二爷二话不说,直接将他打横抱起,走到储藏室门前的时候,身形微微摇晃,但是很快站稳,步履稳健地回到沙发边。

千山这才看清封二爷怀里的白小少爷,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白鹤眠浑身脏污,满脸是血,雪白的衣领都成了暗红色。

“白小少爷?!”千山手忙脚乱地喊人把药箱拿来,“爷,我随身带了药,先给小少爷看看。”

“快。”封栖松面色铁青,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将白鹤眠放在沙发上,转身要往回走。

储藏室里面还有个找死的东西,封二爷的枪里剩余的子弹,就是为他准备的。

谁料,封栖松步子没迈出去,衣摆倒被一只手抓住了。

封二爷迟疑一瞬,不可置信地回头。

白鹤眠狼狈地躺在沙发上,苍白的脸上到处都是血污,只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好似明亮的火,瞬间温暖了封二爷的心房。

世上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只有这个人能望进封栖松的心里。

他是封栖松年少时的心动,是封栖松当家后隐秘的欢喜。

穷尽一生,再也找不到这么一个人,会让隐忍的封二爷喜欢到如此不顾一切了。

“鹤眠。”封二爷垂下眼帘,握住了那只脏兮兮的手,冰冷修长的手指顺着脏兮兮的掌心滑了进去。

“你……”白鹤眠有很多话想说,又羞于启齿,暂时忘了甩开封二爷的手。

对一个强娶了自己的男人示好,于白小少爷而言,还是太过艰难了。

哪怕这个男人冒雨前来,将他从登徒子手里救下。

但是什么也不说,白鹤眠心里又过意不去,他纠结了半晌,趁千山为自己清理头后的血污时,呢喃了声:“你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白鹤眠指的是封栖松身上被雨水打湿,粘在身上的西装。

封二爷静静地等了半晌,没等到半句好话,迎面就是熟悉的嘲讽。

封栖松愣了愣,笑开了,浑身的戾气都短暂地消弭:“嗯,回家换。”

这句话是封栖松俯在白小少爷耳畔说的,唇瓣若即若离地贴着耳垂。

低哑的嗓音炸得白鹤眠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紧接着身上的瘀青迟钝地发作起来。

白鹤眠咬住了下唇,头顶掠过一阵湿意,封二爷似乎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但不知是何缘故,胳膊抬起又落下了。

封栖松起身,走进了黑黢黢的储藏室。

他身后的白小少爷再次皱紧了眉。

封二爷的裤管上好像有块极淡的血迹。

“千山,二爷的腿……”

“小少爷,您安生点,脑袋都被人打破了,还胡思乱想呢?”千山生怕白鹤眠察觉出端倪,赶忙转移话题,“要不是二爷冒雨走了山路来找您,您就是被人打死,我们也不知道啊!”

“……二爷的马在山道上还滑了一跤,差点把二爷摔下来。”

“二爷受伤了?”白鹤眠猛地坐起身,又因为身上的伤栽了回去。

“哎哟,您还是管管自己吧。”千山无奈地按住他的肩膀,用纱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白小少爷的后脑勺。

这可不是封二爷身经百战的警卫员,这是金贵的“二少奶奶”!

千山想出一身鸡皮疙瘩,扭头看见封二爷拽着个半死不活的家伙从储藏室里走了出来。

白鹤眠也瞧见了。

他硬撑着从沙发上爬起来,踉跄着扑过去,对着登徒子的脸就是一巴掌:“啪!”

“让你轻薄我!”白小少爷发起狠,抬起胳膊继续打。

“鹤眠,”封二爷拽住了他的手,微微一笑,“我来。”

如今的白鹤眠已经有些信任封栖松了,闻言撤了力,站在封老二身后,想着温和的封二爷会做什么。

他想封栖松大概会认认真真地教登徒子做人,然后把人扔到警察署。

哪晓得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封二爷,直接将手里的枪捅进了登徒子的嘴巴:“放心,我现在不会开枪。”

登徒子面露惊恐。

“千山,再给我一把枪。”封栖松满身戾气,接过第二把手·枪,娴熟地上膛,“听好了,我会对着你的两个膝盖各开一枪,你只要叫一声,我就会对着这里……”他把枪管用力往深处顶,“砰。”

登徒子直翻白眼,双腿抖如筛糠,黄褐色的液体顺着裤管淌了下来。

封二爷嫌恶地蹙眉,转身看见发愣的白鹤眠,嘴角又挂上了温暖的笑:“鹤眠,去楼上歇歇,我处理好了这里的事情就带你回家。”

白鹤眠茫然地点头。

“别回头。”封二爷轻声叮嘱。

他稀里糊涂地踏上了台阶,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扭回头去看——砰!

枪响了。

第13章:无情

白小少爷差点从楼梯上栽下去。

他是白家的小少爷,就算进了花楼当花魁,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别看白鹤眠在封栖松面前张牙舞爪,实际还是没见过血的少年郎。

封二爷对着登徒子的膝盖开了第一枪。

登徒子没来得及痛呼,直接疼得晕了过去。

封栖松遗憾地叹了口气,收枪的瞬间,似有所感,倏地仰起头,眼底的血腥气还未褪去,就与白鹤眠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也完完全全将白小少爷眼底的惊惧纳入了眼底。

封二爷握枪的手微僵,眼睁睁地看着白鹤眠向后退了一步。

“鹤眠……”封栖松痛苦地唤他的名字。

白鹤眠的眼前糊了层密不透风的红光,仿佛一捧又一捧鲜血炸裂开来。

他虽看不清封二爷的神情,脑海里却出现了男人狠厉的面容,那张斯文温和的面孔逐渐扭曲,伴随着沉闷的枪声,定定地印在了心底。

白鹤眠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反而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痛快——那个登徒子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封二爷在帮他打抱不平呢。

意识到这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翻涌而来。他羡慕封栖松的决绝与狠厉,羡慕封二爷娴熟地给枪上膛并且对着登徒子的膝盖毫不犹豫地放上一枪。

十八九岁的青年正是崇拜“英雄”的时候,白小少爷原已对世间的人情失了希望,但是当浑身湿透的封二爷将他从储藏室里抱出来的时候,他心里不可抑制地燃起了火苗。

若是他也能如二爷一般,何须自甘堕落,入了花楼苟且偷生?

“鹤眠!”

白鹤眠骤然惊醒,眼前的迷雾散尽,他仓惶躲开封栖松的滚烫的视线,支支吾吾:“封二哥,你……你且等等我。”

心态转变,称呼自然也变得亲昵了,可惜封栖松只当白鹤眠畏惧自己,心如刀绞。

白小少爷搪塞完,头也不回地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靠着门,急促地喘息。

黑暗中,雨声愈加清晰,窗外透进来了几点微光,大概是封二爷带来的警卫员拿着手电筒到处照。

白鹤眠抱着胳膊,畏寒一般抱着膝盖蹲在了地上。

他不是没动过心。

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熟客已经在字里行间,用柔情蜜意撬开了白鹤眠的心房,但是温热的悸动和面对封二爷时的情愫是不一样的。

在今天以前,白鹤眠都把封二爷当成了深藏不露的谋士,就算明知封栖松的腿瘸是装的,他仍旧没当回事。

如今回想起来,封二爷站起来竟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隔着薄薄的西装外套,鼻尖撞上的胸膛也格外结实。

白鹤眠脸一红,无声地啐骂:该死的封老二,果然是装瘸,一定背着人偷偷摸摸地锻炼,平日里还表现得弱不禁风,演技实在太好。

白小少爷在心里骂了一通,舒坦了,一瘸一拐地走到衣柜边,摸索了半天,没找到一件像样的衣服,只好扒拉出以前洗干净收起来的水红色旗袍,硬着头皮换上。

他自我安慰,旗袍总比满是血污的长衫好。

鬼使神差的,换好衣服的白鹤眠没直接下楼,而是点燃了油灯,走到衣柜边。

昏暗的烛火下,他差点被自个儿吓死。

镜子里面色青灰,头缠绷带的病秧子是谁啊?

白鹤眠心头刚燃起来的小火苗猝然熄灭,他恹恹地拨弄着衣领的纽扣,凑近镜子,把千山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扶正,又徒劳地掸了掸裙摆,最后还是没能从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看见任何“花魁”的影子。

顶着一身的伤痕,再风姿绰约,也没办法勾人了。

白鹤眠没来由地烦躁,他将油灯放在床头,拉开床头柜,意外地摸到一杆细长的烟杆。他当花魁时,经常抽烟,如今再遇上“老朋友”,不免欣喜。

烟草和火柴都是现成的,白鹤眠点了,长长地舒了口气,倚在窗边,单手托着烟杆发呆。

瓢泼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遮掩住了楼下的声音,白小少爷自欺欺人地想,楼下什么都没发生。可当他察觉到头上传来的隐痛时,又不可避免地想到登徒子,想到封二爷,继而是男人滚烫的怀抱。

“呸,不要脸。”白鹤眠手一抖,烟丝被抖出几片,烫得他低声咒骂,窗外一晃而过的光照亮了他通红的耳朵。

白小少爷把烫伤的手指含进嘴里,轻轻吮吸,头靠着冰凉的窗户玻璃,想着这么躲着也不是个事儿,既然封二爷来了,今晚就没有继续住在洋楼的道理。

念及此,他眉头紧锁。这房子还是相好的送的呢,到时候封栖松问起来,他总是没脸说的。

一个有手有脚的男人当了花魁,还有捧场的熟客,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若是今晚的一切没发生,白小少爷还能耀武扬威地在封栖松面前亮“爪子”,可惜被封老二救下的他,在气势上已经矮了三分,说什么都没有底气了。

刺耳的汽车鸣笛划破了阴雨连绵的夜色。

白鹤眠扶着墙急匆匆地站起来,想也没想,推开了窗户,生怕外面来的是警察署的人。

封二爷怕是已经把登徒子解决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及时善后……还有,满屋跳舞的人把封二爷当成封三爷,警察署的人还能不知道封二爷长什么样吗?如果被认出来,整个封家都会受到牵连。

封栖松隐忍了这么些年,怎么能毁在他手里呢?

白鹤眠被雨浇了个满头满脸,心里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背后生生出了层冷汗,封老二说的“众矢之的”四个字还在耳畔回响。

“二哥?”好在车停,狂奔而来的是封老三。

白鹤眠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举着油灯跌坐在地上,捂着心口喘了好几口气,勉强维持住了面上的淡然。

封老三来了,事情或许好办了。

“二哥?”冲进洋楼的封老三酒醒了大半,望着一片狼藉的客厅,哑口无言,“二哥,你……你杀人了?”

封栖松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捏着眉心,重新将眼镜架在了鼻梁上。

封老三眼底闪过惊慌:“二哥,是不是他们看见你的腿没瘸,你才杀人灭口的?”

“三爷!”封老二还没解释,千山头一个忍不住,“我走之前不是告诉过您了,是白小少爷出了事!您知不知道,我们二爷要是迟来一步,白小少爷就要被打死了?”

“鹤眠出事了?”封老三怔怔地听了半晌,终于抓住了重点,“他人呢?”

白鹤眠刚推开卧房的门。

他犹豫了片刻,一来是觉得客厅里的残局可能还没打扫干净,二来……他身上穿的是当花魁时才会穿的旗袍。

不过白小少爷早已不是头一回穿旗袍,踌躇了一瞬就坦然迈开了步子。

封栖松没搭理封老三,却在听见脚步声的刹那抬起了头,被镜片遮住的眼睛划过了浓浓的惊艳,继而又恢复了死寂。

因为白鹤眠在看封老三。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白小少爷浑身紧绷,他记得明明白白,和自己有过婚约的封三爷,在得知他落魄后,非但没有上门履行婚约,还撕毁了婚书,让他沦为整个金陵城的笑柄。

封老三眼前一亮:“鹤眠,我来接你回家。”

白鹤眠冷嗤,将烟杆端起,浅浅地吸,喷出一口黯淡的烟:“哪儿敢劳您大驾?”

他不着急下楼了,倚着楼梯自顾自地吸烟,视线绷不住往封二爷身上飘。

从金公馆出来的时候,封栖松管着他抽烟,说对身体不好,今日不知怎么了,竟一声不吭。

白鹤眠垂下眼帘,牙齿在黄铜烟嘴上恨恨地咬了一口,吃痛的是自己,气的却是封老二。

不知道他因为悔婚,再也不想瞧见老三这个愣头青吗?

就算他俩的婚事是交易,也总得装出点丈夫的样子吧!

白鹤眠在这头想东想西,封栖松那头却已是天寒地冻,千山战战兢兢地杵在原地,余光瞥着二爷的腿,急得满头大汗。

先骑马,后踹门,封栖松的腿怕是已经使不上力气了。堂堂封二爷又不肯当着白小少爷的面被下人搀扶起来,今日的局面根本无法收场。

封栖松自然知道千山的顾虑,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但是看见那抹刺眼的水红在跟老三你来我往,心口便烧起一团火。

看啊,这就是白家的小少爷,前脚能在他面前夸以前的相好的,后脚就能和曾经的未婚夫打情骂俏。

无情又无义。

偏偏是这最无情无义的人住进了封二爷的心,任他一颦一笑拨弄心弦,一面恨得咬牙切齿,一面恨不能将人揉进怀中。

白鹤眠全然不知道封栖松心中所想,倘若知道,绝对会为自己叫冤,他对封老三冷嘲热讽,实际上是在焦急地等封二爷兑现带他回家的承诺。

然而等来等去,封栖松都没有开口,男人端坐在沙发上,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枪口。

那些碍眼的家伙已经解决了,封二爷也没有像封老三想的那样大开杀戒,只是把罪魁祸首处理掉罢了,反正剩下的人也分辨不出他的真实身份。

更何况……白小少爷害怕了。

他又何苦再觍着脸往上凑呢?

封二爷自嘲地笑笑,再次抬起头时,面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淡然:“鹤眠,你跟老三坐车回去吧。”

封栖松微笑着,仿佛在说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第14章:旧情

白鹤眠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砸在了地板上,里面的烟灰飘落,地毯上瞬间多出几点焦黑的印记。

“封二哥?”他不信邪地跑下楼,想要当面质问清楚,结果刚冲进客厅,就被封老三攥住了手臂。

封三爷目光灼灼:“鹤眠,听话,跟我回家。”

“可是封二哥……”白鹤眠频频回头。

“回去吧。”封栖松纹丝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对上白小少爷的目光,心一软,“卧柏,带他回家。”

封家的老三名叫卧柏,闻言精神一振,拽着白鹤眠就要出门。

白小少爷哪是这么好糊弄的人?他对着封三爷的脚尖狠狠地踩,继而趁着封卧柏痛呼的当口,挣开腕间的桎梏,扑到沙发边,不管不顾地坐在了封二爷的腿上。

封栖松被白小少爷坐得闷哼一声,继而苦笑,认命般托住了他的屁·股。

只听白鹤眠委屈至极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他撕我婚书,你还让我跟他走,你……你是在羞辱我吗?”

白小少爷恼得浑身发抖:“你们兄弟俩合起来欺负我。我到底嫁给了谁?”

“……就算是交易,你也不能把我推给别的男人!”

“听话。”封栖松额角渗出的冷汗与雨水掺和在了一起,面上却越发淡定,还浅笑着打断白鹤眠的抱怨,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上的纱布,察觉到他的退缩,又无奈地勾起唇角,“你自然是嫁给了我。”

滚烫的呼吸喷在白小少爷的颈窝里,他气完,红了脸,搂着封二爷的胳膊微微发抖,哆嗦着从男人怀里爬起来:“不成,我不要和他一起走。”

“我白鹤眠还没那么下贱,坐前未婚夫的车逃回家!”

封栖松此刻才意识到白小少爷对待封三爷的态度,还不如对待自己呢,明知该高兴,可想到他们从小定下的娃娃亲,仍旧是气不顺:“那你要继续住在这里?”

封二爷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冷笑着质问:“住在这栋你相好的送你的房子里?”

白鹤眠如遭雷击,他呆呆地后退了半步,苍白的脸上涌上了病态的红潮,复杂的情绪一股脑杂糅在了一起。

是啊,他又有什么立场缠着封老二带他走?

“鹤眠……”话一出口,封栖松就后悔了。

心高气傲的小少爷被揭了伤疤,哪里还会和他亲近?

说到底都是他的错,若是从一开始就表明身份,写给白鹤眠的信不藏着掖着,事情反倒简单了。

但在金陵,人人皆知,白鹤眠是封老三的未婚夫。

喜欢上弟弟的男妻的罪名,封二爷愿意承担,却不愿意白小少爷跟着一起背上骂名。

所以没人知道,封老三撕烂婚书时,封栖松有多狂喜,又有多恐慌。

喜于自己守候多年终于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慌于白小少爷因为老三的悔婚而即将受到的欺辱。

所以封栖松在发现弟弟追悔莫及地想把白鹤眠绑来封家后,将计就计,半路拦下花轿,直接举办了婚宴,将白小少爷变成了自己的男妻。

“二爷……”千山难过地扶住封栖松的手臂,“您这又是何苦呢?”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下人早已看出白鹤眠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软化,偏偏封栖松一番话,直接把人重新推了回去。

千山跟了封二爷许多年,知晓的事情也比寻常警卫员多,如今见封栖松艰难地走到洋楼外,还在出神地望着远去的汽车,忍不住抱怨:“三爷实在太不懂事了些,怎么能把车开走,留您在这儿呢?”

“无妨。”封栖松收回了视线,“鹤眠坐车回去就好。”

“二爷!”

“走吧。”封二爷疲惫地翻身上马,眉头紧蹙,“留一些人把房子打扫干净,至于那个登徒子和阿妈……”

“我明白了。”不用封二爷说清楚,千山已经应下,“只是……二爷有没有觉得那个登徒子看着眼熟?”

封栖松轻轻地“嗯”了一声。

千山暗叫不好:“是哪家的少爷吗?”

“再说吧。”封二爷全然不当回事,“哪家的少爷都没我家的小少爷重要。”

千山被雨水呛得咳嗽连连,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心道:您这话若是当着白少爷的面说,人早就舒舒坦坦地当起二少奶奶了,何至于闹成现在这个僵持不下的局面?

在千山心里已经是“二少奶奶”的白鹤眠正坐在汽车里生闷气。

封卧柏殷勤地递来帕子:“鹤眠,你放宽心,二哥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再说了,不是他让你跟我走的吗?想必是洋楼里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的缘故。”

“处理……处理什么?”白鹤眠冷眼瞧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你还不懂吗?”封老三痛心疾首,“那些人都瞧见二哥能站起来了,二哥把人灭口了!”

“灭口?”白鹤眠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封三爷,“若真是灭口,我下楼时也该解决完了,可那么大的动静,我在楼上竟一声枪响也没听见?”

封卧柏一时语塞。

“不用你的帕子。”他把封三爷的手推开,烦闷道,“当初既然已经撕毁了婚书,我们就再无关系,如今我嫁给了封二哥,你别与我太亲近。”

“鹤眠,我不是故意撕毁婚书的!”

“是吗?”白鹤眠勾了勾唇角,“你觉得现在的我还在乎吗?”

白小少爷跷着二郎腿,头靠着车窗玻璃,似笑非笑,嗓音被雨水模糊了大半,听起来有些含糊:“我在因为这桩婚事被嘲笑的时候就不在乎了。”

“……我原本也不想嫁给你。”他搁在膝头的手指动了动,想念那根被遗落在洋楼里的烟,“我们赶上了改良的好时候,现在哪儿都提倡自由恋爱,过去一辈定下的婚约就让它过去吧。”

“可我欠你的啊!”封卧柏不甘心地拉住了白鹤眠的手,“是我的疏忽,才让你受到了众人的耻笑,若是我早点把你接回封家……”

“封三爷,”他把封老三的手甩开,觉得封卧柏比自己还要幼稚,“你在开什么玩笑?就算你把我接回封家又如何?我对你没有感情,你不撕婚书,我也会撕。”

“……说实话,我理解你。”白鹤眠说得万分坦然,“谁乐意接受包办婚姻?就算我以前与你是朋友,也全然没有结合成夫妻的心思,你大抵也是这么想的,才会把婚书撕了。”

“我没有,我是喝醉了才……”封卧柏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继而面色刷白地闭上了嘴。

“酒后吐真言,你喝醉后撕碎婚书已经说明了问题。”白鹤眠神情不变,没有察觉出封老三的异样,他趴在窗户上拼命往外看,总觉得身后的山道上有星星点点的光,待细看时,又仿佛是幻觉。

黑黢黢的山道上哪有什么光?

他憋闷地收回视线,心里那点气早就散了,毕竟封栖松的质问在白鹤眠看来是正常的。

就算他们的婚姻是交易,可谁乐意看见名义上的另一半,以前被别的男人养过?

传出去,丢的可是他们两个人的脸。

然而事实上,封栖松在乎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脸面。

没了车,封二爷只能骑马下山,他连夜赶去了医院,没惊动荀老爷子,随便找了个相熟的医生,草草地包扎腿上的伤口,且包完,根本不歇息,直接包车回家。

“二爷,您急什么啊?”千山精疲力竭地坐在车上打哈欠,“算我求求您了,白小少爷已经回了家,您就算现在回去,他也歇下了。”

“他歇哪儿了?”封栖松的面色微微发白,眼底又氤氲起阴霾,“老三少时和他熟识,又有婚约,若是……”

若是旧情复燃,怎么办?

封二爷没把话说绝,千山倒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按理说不可能。白小少爷是什么人啊?他就算真的有心和三爷再续前缘,也不能够选在今天。”

“……您刚把他从登徒子的手里救下,他浑身都是伤,怎么可能就和三爷亲近呢?”千山帮着封老二分析,“白小少爷不是那样的人。”

封栖松笑笑,不置可否。

车停在封宅门前,下人早已备好了轮椅,封栖松撑着轮椅的扶手坐上去,抿唇往卧房摇。

千山巴巴地跟在后面,祈祷白鹤眠消停些,最好乖乖地睡在卧房的床上,否则二爷当真要发疯。

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雨也小了些许,雷声不知何时飘远了,暑热又有了复苏的迹象。

封栖松终于回到了卧房门前,透过门缝没看见丝毫的灯光。

“小少爷肯定睡了。”千山嘀嘀咕咕地安慰,实际上心里也没底。

“你先下去吧。”封二爷的语气听不出任何的异样,“快天亮了,明天就歇息一天吧。”

“二爷……”千山还有些迟疑。

“我累了。”封栖松推开门,干脆地将忠心耿耿的下人关在了外面。

卧房内静悄悄,床帐在微风中浮动,封二爷面无表情地脱下湿透的西装,看也没看床。

“鹤眠,你啊……”封栖松换了身干净的里衣,闭着眼睛苦笑。

房间里有没有人,封二爷还能感觉不出来?

那艳红色的喜被还没换下,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满怀期待回来的封栖松。

到底在期盼什么呢?

或许是名义上得到了白小少爷,封栖松竟生出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在轮椅里坐了会儿,压下暴虐的情绪,强迫自己不去思考白鹤眠和封卧柏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摇着轮椅,穿过那扇与偏房相连的门。

白小少爷不在,睡洞房又有什么意义呢?

封栖松回到自己的房间,起身缓缓走到书桌边,将怀表和眼镜放在桌上。窗外的天光已经有些亮了,睡与不睡都没了意义,封二爷拿起桌上的钢笔,犹豫一瞬,换到了左手上。

鹤眠喜欢以前的相好的也无碍,他当一辈子“相好的”就是了。

封栖松拧开笔帽,发现桌上没了干净的纸,转身往书柜边走时,余光随意扫过床铺,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已经团成了一团,被子底下溜出半截水红色的旗袍,还有双纤细的脚,白嫩的脚趾正随着呼吸微微蜷缩呢。

第15章:舌头

白小少爷到家就甩开膏药似的封三爷,回到了卧房里。

他在桌边枯坐了片刻,实在困顿,又觉得铺着喜被的床一个人睡过于凄惨,干脆溜到了封二爷的房间。

反正就隔了一道门,白小少爷心安理得地爬上了封栖松的床。

封二爷的床板硬些,被子也薄些,白鹤眠困得厉害,什么也顾不上,抱着枕头,闻着丝丝缕缕熟悉的檀香,很快就睡熟了。

他这晚又是惊又是吓,累得骨头都散了架,睡一个整天怕是都缓不过来,所以惊醒的时候,颇为暴躁,蹬着腿喊:“烦不烦?”

然而攥着白鹤眠脚踝的手分外固执,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他只好勉强地将眼睛睁开半条缝,好不容易看清了来人,又缩进被子,哼哼唧唧地叫了声:“封二哥。”

封栖松被叫软了半边身子,撒手由着白鹤眠的脚缩回去。

“怎么睡这儿来了?”封栖松伸手拉了拉被子,想把他的脑袋从被子底下解放出来。

但是白鹤眠又往下面缩了些,非要把脸埋在被子里。

封栖松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从脚踝处的被子开始往下扯,好不容易拉下来些,白鹤眠也醒了。

“几时了?”他困倦地翻了个身,眯起眼睛打量封二爷。

封栖松已经换下了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只着了件单薄的里衣,没戴眼镜,眉眼的轮廓凌厉了些。

封栖松答:“还早,再睡会儿。”

既然封二爷让睡,他就坦然地闭上了眼睛。

天光微明,白鹤眠迷迷糊糊地睡了会儿,感觉到身边的床微微一沉,他指尖微动,钩住了二爷衣袖边的一小角布料,又嗅嗅稍微浓郁些许的檀香味,最后把脸埋在枕头里,躲避窗外越发明亮的光。

封栖松一眨不眨地盯着白鹤眠的小动作,心软得一塌糊涂,却还是伸手拨弄他的脑袋:“别闷着。”

“封二哥……”白鹤眠睡觉时,有一点光就受不了,被封二爷折腾来折腾去,恼了,干脆起身,将收起的床帘重新放下,再气势汹汹地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别烦我。”

“好。”封栖松的眼角微弯,等白鹤眠呼吸平稳,再一点一点贴过去。

封家与白家过去有生意上的往来,封栖松的爹娘看上了白家的小少爷,便让他与自家最受宠爱的三少爷定了娃娃亲。

那时封栖松还不满二十岁,接受的是新式的教育,听闻此事,带着稀里糊涂的封卧柏闹了好些天,对白家更是好感全无。

直到白鹤眠从墙头摔进他的怀里。

白家的小少爷自幼生得好看,跟泥猴一般从墙上掉下来,竟有一双能望进他心里的眼睛,封栖松瞬间听见了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他想告诉少年自己的姓名,可少年在发现他不是封老三以后,直接翻墙回去了。

后来封栖松知道了这个少年就是白家的小少爷,也知道在白鹤眠的人生里,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所以在德国念完书,没有急着回国,想着等老三和白鹤眠完婚,断了心头不切实际的念想,再回来好好地当他们的二哥。

谁料白家一朝落魄,封老大惨死在了马匪窝,本该永远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反倒成了至亲至近的夫妻。

窗外传来几声婉转的鸟鸣。

封栖松偷偷将胳膊搭在了白鹤眠的腰间,想要把他往怀里带带,哪晓得睡梦中的白鹤眠直接循着热源拱了过来。

“这可是你自找的。”封栖松拥着他,喃喃自语,然后将唇印在了白小少爷的嘴角,克制而又隐忍地吮吸。

白鹤眠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窗外还飘着连绵的细雨,日光却照样刺眼,他听见千山在门外念叨着什么“太阳雨”,还催护院把院中的落叶快些清扫干净。

白鹤眠打了个哈欠,扯到嘴角的时候低低地“唔”了一声,伸出舌头舔舔,尝到了丝血腥味。

他没当回事,掀开被子:“封二哥?”

白鹤眠半梦半醒间记得封栖松回来了。

封栖松也在屋外,循声推开门:“醒了?”

千山也凑过来:“白小少爷,想吃点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白鹤眠从床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接水洗漱,看见封二爷在屋外跟千山交代事情。

白鹤眠竖起耳朵,听见句“我就说眼熟,原来是陈副司令家的公子”。

“陈副司令刚从北边回来,您不熟悉也是正常的,可现在……”

“是他自己撞到我的枪口上来的。”封二爷冷笑,“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欺辱鹤眠?不就是想看看我的腿到底有没有问题吗?”

千山哑然。

“现在他知道了,也去见阎王了。”封栖松不甚在意地撂下这句话,又去看白鹤眠,见他拿着帕子呆呆地杵在那,不由好笑,“还没睡醒?”

白鹤眠恍然惊醒:“醒了。”

“那就换身衣服,我们吃饭去。”封栖松摇着轮椅来到他身边,见白小少爷嘴角微微发红,眼神一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鹤眠还没缓过神:“……没。”

“那就快些。”封栖松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犹犹豫豫地绕回来:“封二哥,你的腿怎么样了?”

封栖松的神情瞬间冷下来:“我的腿?”

“嗯,千山说你去找我的时候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白鹤眠不疑有他,“是不是受伤了?”

封栖松凝神观察他的神情,片刻,垂下眼帘:“稍微有些擦伤,不碍事。”

“你怎么知道我被欺负了?”既然不碍事,白鹤眠又问了另外的事。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干脆蹲在封栖松面前,仰起头,认认真真地说:“你派人跟踪我?”

“没有。”封栖松将修长的手指插进白鹤眠的发,“是我派去的警卫员发现了异样,这才回来禀报的。”

“你派了警卫员?”

“嗯。”封栖松不好说自己派了警卫员去送信,避重就轻,“我看外面雨下得大,觉得开车走得太慢,就给你去送马了。”

白鹤眠心里一暖:“谢谢。”

“你我之间,无须这般客气。”封栖松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总是要谢的,要不然……”白鹤眠脸色微变,想到那个摸自己屁·股的登徒子,忍不住蹙眉,“我刚刚听你和千山说,轻薄我的人是什么副司令家的少爷?”

他对金陵城里的局势一窍不通,光知道封家厉害,旁的就算有些了解,也全是道听途说。

但听千山话里的意思,登徒子的来头不小,就这么死在封二爷手里,怕是要出事。

“想知道?”封栖松凑近了些,手指也从发梢滑到了他的后颈边,“我们立的字据里没有这一条。”

白鹤眠愕然:“我们立下的字据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字据里明明说的是假装夫妻与身为男子却能生的事,与陈副司令的儿子毫不相干。

封栖松轻咳一声,站在门外等候的千山立刻往外站了几步,假装在监督护院们打扫院子。

然后封二爷又从口袋里取出眼镜,架在鼻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白鹤眠。

他浑身一个激灵,无端生出些窘迫,仿佛幼时被爹娘叫到堂前教训,如芒在背。

“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呢?”

“……你我假装夫妻,自然要让别人信服。陈副司令的儿子拿轻薄你来试探我,最终目的是观察我的腿。如今他发现了真相,也间接地猜到我们的婚事必有猫腻,而我解决他,就是为了我们的婚事……”

封栖松耐心地跟白鹤眠讲道理,话里三分真七分假,却因为表现得过于沉着冷静,硬是没让他发现端倪,还头疼地摆手:“好了好了,你说得有理。”

封栖松抿唇微笑。

“那如果我实在想知道陈副司令的事情,你会告诉我吗?”白鹤眠蔫蔫地转了个身,走到衣柜边找衣服。

柜子里的衣服都是封家为他准备的,他挑来挑去,看着都挺顺眼,最后选了件青色的长衫,想要脱身上的旗袍时,又扭头,警惕地瞥封二爷。

“会。”封二爷似有所感,摇着轮椅去了屏风后。

白鹤眠立刻扒下穿了一夜的旗袍,没注意到屏风间是有缝隙的。

封栖松津津有味地看了半晌,眉头又皱起来:“鹤眠,你身上的伤擦过药了吗?”

白小少爷雪白的脊背上除了牡丹花的纹路,还有文身都遮不住的瘀青,仿佛一幅上好的水墨画上滴了碍眼的墨汁。

陈副司令的小公子下手着实狠。

“没擦。”白鹤眠头也不回地答,“昨夜等你太久,实在困,直接睡下了。”

他说完,耳朵发烫,觉得自己像在家久等丈夫不归的怨妇,颇为难为情,连忙转移话题:“封二哥,既然你愿意告诉我,就说吧。”

封栖松从屏风后出来,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嘴唇。

白鹤眠不明所以。

封栖松耐心地提醒:“上回你问我为何要装瘸,亲了这里。”

白鹤眠的脸随着封栖松的话,腾地红了,他啐了声:“不要脸!”

然后摔门而出。

“二爷?”千山连忙跑来,“怎么了这是?刚刚还好好的,白小少爷又生气了?”

“无妨。”封栖松好笑地摇头,伸手摩挲着自己的嘴唇,慢吞吞地摇着轮椅,追着白鹤眠的脚步往前厅去,“随他闹。”

话音刚落,白小少爷又气咻咻地跑回来,挤开千山,自顾自地推着封栖松往前跑。

“白少爷……白少爷,您慢点啊!”千山追赶不及,一脚踩进水洼,差点摔个大跟头,等再抬头,白鹤眠已经推着封栖松跑得只剩背影了。

白鹤眠没把封栖松推到前厅去吃饭,而是拐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耳房。

屋内昏暗无光,他气喘吁吁地伏在轮椅上,对着封二爷的耳朵小声嘟囔:“说话算话啊!我,我……我亲你,你就告诉我陈副司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嗯。”封栖松动了动耳朵,嗓音嘶哑,“一言为定。”

白鹤眠不情不愿地绕到轮椅前:“只许亲一下。”

“好。”

“不许……不许伸舌头。”

“……好。”封二爷的回答带着遗憾的叹息。

第16章:一切

屋檐上滴滴答答落着雨。

白鹤眠闭上眼睛,自欺欺人,觉得看不见就不会害羞,犹犹豫豫地低头,凑近封栖松时,又忽然睁开双眼,质问:“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为什么伸舌头?”

“想伸就伸了。”黑暗中,传来封栖松含笑的回答。

白鹤眠恼羞成怒:“……你!”

可惜剩下的话都被吻吞没。封栖松不知何时抬起了手,也不知如何准确地按上了他的后颈,娴熟地用舌尖撬开白鹤眠的牙缝,另一只手还使了巧劲,让他跌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滴答滴答,越来越多的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或许汇聚成了溪流,顺着青石板砖的缝隙汩汩而下,白鹤眠的心里也涌出一股暖流,他喉结微动,不自觉地吞咽,又羞又臊,偏偏挣不开黏稠的吻。

封家的老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压根不是谦谦君子,就是个说话不算话的登徒子。

白鹤眠在惶惶中委屈起来,他想到封栖松在洋楼里质问的那句“住在这栋你相好的送你的房子里?”,又想到封栖松说话时凌厉的视线与勾起的唇角,寒意瞬间漫过心房。

他把封二爷推开了。

“鹤眠?”封栖松敏锐地察觉到白鹤眠的不安,伸手想要把他抱住。

白鹤眠猝然挥开封栖松的手,站起身足足后退了六七步,直到后背贴上阴冷的墙:“封二哥……”

他一时语塞,哆嗦着抱住了胳膊。

封栖松神情黯然,收回了抬起的胳膊,垂眸平静道:“金陵城有两个副司令,其中之一便是陈北斗。陈北斗几年前去了北方,试图以一己之力掌控北平。”

“……但他太天真了。北平贺家根基深厚,他们家的老六更是手段非凡,陈北斗去了三四年,非但没拿下贺家,反倒因为人生地不熟,折了不少人。几个月前,他打着守家卫国的旗号回到了金陵,你与我成婚的喜酒,他也是来喝过的。”

只可惜那晚封栖松怕白鹤眠跑,将他锁在了屋内,所以白小少爷没能亲眼见一见这位陈副司令。

白鹤眠听到这儿,已经将心里的委屈按下:“你说金陵城里有两个副司令,除了陈副司令,还有谁?”

封栖松一时没搭话。

他便自己悟出来了:“封二哥?”

“我大哥死时,已是司令。”封栖松点了点头,“我临危受命,担任副司令,说是去剿匪,实际上是有人想趁机再将封家的血脉折去一支半股,可惜我命好,没能遂了他们的愿,陈北斗也就没能继续往上升。”

封栖松说到这,像是想起了什么荒谬的事,冷笑不已:“我大哥尸骨未寒,他们就想着接替他的职位,我如何能答应?”

于是一拖再拖,直到今天,司令的位置也没人顶替。

不过如此局面倒是安了某些人的心,分庭抗礼总好过一家独大。陈北斗不傻,对司令的位置没表现出明显的意愿,只是封栖松直接出手将他的儿子送去了阎王殿,这下就算换了大罗神仙,怕是都没法维持表面的和平了。

“我们封家与陈北斗结怨已久,就算没你这次的事,我也迟早会找他们报仇。”封栖松话锋一转,摇着轮椅来到白鹤眠面前。

他们一个站,一个坐,坐着的那个却生生把站着的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鹤眠,你是不是怕我?”

明明什么也看不清,白鹤眠却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仓惶地低头,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嚣张气焰:“没……没有。”

“鹤眠,你别看我现在坐在轮椅上。”封栖松又往前凑了些,双腿抵住了白鹤眠的膝盖,“可我这双手,也曾摸过枪,浸过血。”

生逢乱世,普通老百姓尚且可以偷生,但封家的兄弟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谁手里没有过几条人命?

连懦弱的封老三都硬着头皮,端起枪,杀过马匪,更别提撑起整个封家的封栖松了。

“我不愿骗你,说自己没杀过人。”封栖松将自己的手递到白鹤眠冰冷的指尖旁,“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我干过很多你不乐意见的事,让你觉得可怕或是脏……但身为你的丈夫,我依旧会尽全力保护你。”

白鹤眠浑身一僵,满脑子都是封老二那声“丈夫”,人都快晕了。他飞快地握住封栖松的手,又猛地挥开,蹭着墙蹿到耳房的门边,色厉内荏地喊:“谁说我怕你了?”

“……杀马匪、杀登徒子溅到的血,我怎么会嫌你脏?”他越说,心跳越快,只觉得不远处模糊的人影在心里越来越清晰,沉重的情绪猛地压将过来,逼得他眼眶发烫,鼻子发酸。

刚巧千山在外面嚷嚷:“白少爷唉,您把咱家二爷推哪儿去了?”

“哎哟喂,老天爷唉,您仔细点他那双腿吧!”

白鹤眠和封栖松沉默片刻,同时笑出了声,也笑干净了屋内沉闷的气氛。

“走吧,我推你出去。”他伸手扶住轮椅,假装遗忘了先前发生的一切,语气轻快,“我想吃桂花盐水鸭。”

“好,我让人给你做。”

他们从耳房出来了,千山瞧见,一个箭步冲上来,就差没趴在封二爷的腿上瞧了:“白小少爷,您……您没瞎折腾我们二爷的腿吧?”

此时白鹤眠就是再迟钝,也觉察出了异样:“封二哥,你的腿到底怎么回事?”

他是见过封栖松站起来的,所以对装瘸的事情深信不疑,可如今瞧见千山慌张的神色不似作假,又起了疑心。

“无碍。”封栖松拨开凑上来的千山,随意道,“就是昨天骑马时差点摔到而已,他太大惊小怪了。”

千山连忙附和:“对对对,昨天骑马的时候二爷受了点小伤……嗐,那么大的雨,无论骑马还是开车,都不安全!”

说完,接替了白鹤眠,推着封栖松往前厅走。

白小少爷落在他们之后,狐疑地思索了会儿。

他想起几次与封栖松同床共枕,男人都穿着长裤,从未露出过双腿,他之前只当封二哥不怕热,毕竟穿着长衫长裤歇息的人不在少数,如今细想,却是疑点重重。

若真是骑马摔伤了腿,千山何故那般焦急?

若真没腿疾,哪有人装瘸一装好些年?

白鹤眠越想越是心惊,疾步追上去,却见前厅里不止有封栖松,还多了个梁太太。

“哎哟,白少爷。”梁太太见他,眼前一亮,“正找您呢。”

有外人在,不便说私房话,白鹤眠调整好情绪,将双手揣在袖管里,笑吟吟地接茬:“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梁太太更开心了:“这不是天气放晴了吗?我就来找您打牌了。”

“打什么?”白鹤眠暗中看了一眼封栖松,见封二爷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应下,“只我二人可凑不出一局。”

“人的事您不必担心,我与我家男人,您与您家封二爷,不是正好?”梁太太全然不在意人数的事,对他眨眼,“咱们打大的,打现钱的。”

“我可不敢保证二爷愿意打。”白鹤眠顿了顿,“到时候三缺一,你就算想打个四圈,也没人陪。”

“打吧。”封栖松听见了他们的对话,适时开口,“之前答应过陪你玩的。”

“这敢情好。”梁太太高兴地拍了下手,“我就盼着与您打牌呢。白少爷,您可不知道,就咱们上回去的那个金家,他们家小姐当真是小气,输了不但赖账,还哭鼻子。”

白鹤眠忍不住笑出声:“年纪小罢。”

“哪能啊?”梁太太不屑地撇嘴,“我记得来喝您与二爷的喜酒时,庚帖上写您才十九。那金小姐都二十二岁了,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输不起呢。”

“金家的大小姐,可不就是长不大的孩子?”封栖松打完趣,摇着轮椅来到白鹤眠身旁,“梁太太,我与鹤眠刚好要吃饭,一起?”

梁太太哪儿敢与他们一同吃饭,干脆地甩手:“我吃过了来的,先去后头坐着等你们。”

“千山,给梁太太沏壶好茶。”封栖松也就是随口那么一问,“千万别怠慢了。”

千山微笑着去了。

白鹤眠跟着封栖松去吃饭,他满心都是事,一会儿想着封二爷的腿,一会儿想到死去的陈月夜,总觉得事事透着古怪,宛如一层薄薄的雾罩住了真相,而阻止他知道的人偏偏就是坐在他身边的封栖松。

“封二哥,”白鹤眠夹了块盐水鸭到封栖松的碗里,眼珠子转了转,“你之前说,陈家与封家有仇。有什么仇?”

问完,警惕道:“你别想讹我,刚刚亲的时候,你就得寸进尺伸了舌头。按照咱们立的字据,你不仅要回答我的问题,还得给我家产。”

白鹤眠轻哼:“我心好,不跟你计较,毕竟是我想知道真相在先,可你不能太过分,有些事情你不告诉我,我迟早还是会自己去查。”

封栖松把白鹤眠夹的盐水鸭仔仔细细地嚼碎,连细小的骨头都舍不得吐,硬生生咽下,然后撩起眼皮望着他:“你要如何查?”

白鹤眠气结。

“我的家产便是整个封家,你想要,尽管拿。”封栖松淡定地盛了碗豆腐羹,放在他面前,“鹤眠,若你想要我这条命,也尽可拿去。”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第17章:药方

白鹤眠差点把自己碗里的盐水鸭捣烂。

他不喜海誓山盟,觉得誓言无用,经不起时间的推敲,可封栖松时常说出一两句像是认真,又像是调侃的话,让他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好端端的,我要你的命做什么?”白鹤眠端着羹汤,暗自嘀咕,“你好歹救了我一命,我若不报答,跟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白小少爷心头自有一杆秤,孰是孰非分得一清二楚。

“不过封家与陈家的恩怨不是什么秘密,你若多认识几个梁太太那样的名媛,她们自会主动告诉你。”封栖松逗够了,说起正事,“有传言说,是陈北斗伙同了马匪,害死了我大哥。”

“啊?”白鹤眠惊得将手中的筷子摔在了地上。

“司令的位置空悬,封家与陈家自然不可能多和睦。”封栖松无所谓地笑笑,“我们封家人少,陈家人丁也不兴旺。陈北斗只有陈月夜这么一个儿子,连个女儿都不曾有,他得为儿子的未来谋划。”

只可惜,如今谋划什么都没用了,陈月夜死得不能再死,他爹就算真的成了司令,也无人继承衣钵。

“既然有两个副司令,那金陵城自然分成了两个派系,有支持我们的,也有支持他们的。有这一层关系在,外面传什么,都不足为奇。”

“所以这事儿……是真的?”白鹤眠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嗓音微颤。

自小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是不能理解宦海中的尔虞我诈的,他原以为封老大的牺牲是因为马匪,现下封栖松却说,大哥的死是个阴谋。

这如何能忍?

抛头颅洒热血的勇士没有战死沙场,却死于阴谋诡计,这不仅仅是对封老大的侮辱,也是封栖松心头多年磨灭不去的痛。

“九成真。”封栖松见他比自己还要难过,既意外又心软,搁下筷子,揉白小少爷的脑袋。

白鹤眠的性子,封老二了解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

自从动了心,封栖松哪怕去了德国,也时常写信与亲信,询问白家的小少爷是否安好。

他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不敢询问得太详细,只让亲信说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比如白小少爷去集市上买了只风筝,又或者他趁着春色去城郊踏了青。

这些无须跟踪,只要稍将打听,便可略知一二。

封栖松起先已经知足,可惜人是贪婪的,他管中窥豹无法满足,只能停止查看信件,却又在孤独的夜晚再次贪婪而疯狂地想象着白鹤眠的模样。

封栖松不知不觉地了解了白鹤眠。他知他心高气傲,知他骄纵,常人看来万般不好,在他心里也如蜜般甘甜。

他更知他是纸老虎,爱面子,最会狐假虎威。

封栖松接手封家时曾有过不切实际的妄想,他要做白鹤眠的虎,长他的威风,让他就算嫁给不争气的老三,依旧能在金陵城里横着走。

不过欲壑难填,最后他还是截了弟弟的胡。

且金陵城暗流汹涌,还不到白小少爷能瞎胡闹的时候。

然而再了解,封栖松都不曾奢望,白鹤眠有朝一日能全心全意地爱上自己,并了解自己的苦楚。

但如今的白小少爷已经会心疼人了:“封二哥,这可如何是好?”

“交给我就行。”封栖松满心柔软,“不碍事。”

“家里……”

“家里的事更不用你操心。”封栖松见白鹤眠喝不下去羹汤,就换了碟糯米糖藕到他面前,“宅子里是有些不干净的眼线,不过陈家也有我的眼线,互相掣肘罢了。”

这话说得白鹤眠愈加食不下咽,他放下筷子,愁眉苦脸地坐着,等千山回来,又忧心忡忡地去打牌。

牌桌上,梁太太喝着茶,春风满面:“白少爷啊,您有空多出去走走,我带您交际。”

白鹤眠想到封栖松先前说的话,心一动,咽下了拒绝的话:“这敢情好,麻烦梁太太了。”

“不麻烦,不麻烦!”梁太太没料到他会同意,笑得嘴都合不拢,哗啦啦地拨弄着麻将牌,“您愿意同我一起去,是给我脸面呢。”

白鹤眠笑笑,不置可否,脚却被人轻轻碰了下。

是封栖松。

他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怎么?

封栖松坐在他右手边,低头“认真”地摸牌。

白鹤眠没得到回应,有些摸不着头脑,低头出了个一筒。

“胡了。”封二爷手一推,“单吊红中。”

“哟,敢情你们俩合起伙来赢我钱呢?”梁太太的笑意不减分毫,洒脱地将钱推到白鹤眠面前,“不打了不打了,歇歇。”

“这才几圈?”他假意不肯。

“得了吧,让我喝口水。”梁太太下了牌桌,拉着白鹤眠坐在一旁,“我看二爷和我家男人有话说,咱们避避嫌。”

“成。”白鹤眠也有话想问梁太太,顺势和她坐在了一旁的小桌上。

白小少爷手里端着个青花瓷的茶碗,坐得不甚规矩,举手投足间却有富贵人家惯有的姿态。

梁太太暗暗感慨,就算家道中落,白家出来的就是不一样,面上却装模作样地“啊”了一声:“白少爷,您猜,我来时遇见了谁?”

白鹤眠瞧着神神秘秘凑过来的梁太太,抿唇问:“谁?”

“陈北斗的三姨太。”梁太太鄙夷地轻哼,“比你还小上两岁,说是在女中上学,念国学的。我看就是唬人,明明就是窑姐儿,认得两个字,就去买个学生证,装学生呢。”

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到了年纪就会被家里送进学堂念书,白鹤眠也是如此,白家落魄以前,他一直没断了学业。

梁太太出身不凡,她看不起买学生证的窑姐儿情有可原。

白鹤眠正愁没法子从梁太太嘴里套出话来,听她主动讲,不动声色地接茬:“比我还小两岁?”

“可不嘛。”梁太太冷笑,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磕,“之前金小姐想要打牌,她巴巴地凑过去,结果谁都不乐意和她说话,闹得大家都没玩好。”

“陈副司令怎么会娶这么年轻的女学生?”

“还不是因为前两个肚皮不争气?”梁太太老神在在地评价。

白鹤眠先前听封栖松提过,梁太太膝下有一儿一女,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难怪她瞧不上陈北斗的三姨太。

“听说陈副司令有个儿子。”白鹤眠垂下眼帘,状似无意地旋转着茶碗,“叫什么陈月夜?”

“春江花月夜。”梁太太忙不迭地点头,“取了个风花雪月的名字,果然长成了金陵城有名的花花公子。白少爷还不知道吧?他爹不在金陵这些年,他可是舒服得很,都成了山那边花楼的常客了。”

梁太太说完,猛地顿住,大概是想起白鹤眠当过花魁,有些不知所措地端起了茶碗。

“我倒是没见过他。”白鹤眠不以为意,“就算遇见,我怕是也认不出他来。”

“哪儿能见到他啊?”梁太太点到为止,“白少爷,那个陈月夜看中了一个歌女,成天去舞厅包场。”

按照梁太太的说辞,陈副司令的独子成天花天酒地,真正捧的却只有一个歌女,说是逢年过节都会包场,也不管他爹在北方被各方势力折腾得半死不活,一个人在金陵城混得风生水起。

反正他爹是四肢健全的副司令,足以让他在金陵城里横着走。

白鹤眠见梁太太的模样,像是还不知道陈月夜的死讯,便旁敲侧击:“我成婚那日,他来了吗?”

“谁,陈月夜吗?”梁太太得到肯定答复以后,掩嘴笑,“白少爷,他没来。您千万别介怀,这种败家子成日泡在舞厅里,您让他来都是抬举他!”

“他时常住在舞厅里?”

“嗯,据说有次陈北斗往家里写了十几封信,没一封收到回信,气得派人直接闯到舞厅里把陈月夜逮了出来。可惜不过几天的工夫,陈月夜又被歌女勾去了魂,故态复萌。”梁太太幸灾乐祸地说着金陵城里的富太太们才知道的秘密,听她熟稔的语气,平日里绝对没少在背后说人的闲话。

梁太太感慨:“白少爷,您说陈北斗只有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能不着急吗?所以啊,他才娶了个年轻的三姨太,想趁早再要个孩子。”

“他的三姨太怀上了吗?”白鹤眠微弯了眼睛。

“若是怀上,他还能这样着急?”梁太太翻了个白眼,“白少爷,我跟你说,陈司令这样的,娶十个都怀不上!”

白鹤眠倒是有些想不明白了:“为何?”

陈北斗今年五十多岁,也不是没有再有孩子的可能。

梁太太却反过来诧异地望着他:“陈北斗不行啊!”

白小少爷一噎,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封二哥身上。

陈北斗的不行是多年来生不出第二个孩子,而封栖松的不行则是……

梁太太会错了意,还当他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回忆,当即讷讷道:“我真是太不会说话了。不过白少爷,您也别担心,我家里有秘方,专治这方面的,您等我片刻,这就去背下来给您。”

说完,也不等白鹤眠有所反应,直接跑去找千山要纸笔了。

刚巧封栖松摇着轮椅过来:“怎么了?”

白鹤眠抱着茶碗,无端心虚,他摸过封二爷的家伙,知道传言不可信,可又不能直接当着封栖松的面说他和梁太太聊的内容,只好支支吾吾:“她怕是有急事……”

“正好,我这里也有事。”封栖松眯了眯眼睛,目光在白鹤眠发红的耳垂上转了圈,“我的警卫员检查洋楼的信箱时,发现了一封给你的信,要看看吗?”

白鹤眠眼前一亮。

相好的给他写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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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白小少爷:不行不行,封二哥再吃药就要憋爆了!

第18章:信物

封栖松冷眼观察着白鹤眠的反应,将他的欣喜尽收眼底,满心烦躁。

明明在白鹤眠面前的人是自己,他想的却是凭空捏造出来的“相好的”。

封栖松搁在轮椅扶手边的手微微攥紧,那颗从白鹤眠手里抢走的雨花石被他放在了贴身的口袋里。

白鹤眠视雨花石为定情信物,封栖松又何尝不是呢?

可白少爷喜欢的永远不会是他。

“封二哥?”

封栖松猝然回神,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云淡风轻:“不看看吗?”

“什么?”

“信。”封栖松垂下眼帘,从怀里取出信,“我没有看。”

信封果然如封栖松所说那样,完好地封着。

白鹤眠纠结地望着封二爷,并没有立刻把信封接下。

他的确欣喜于相好的还记得自己这么一个人,但是签下了字据,就该好好地扮演封二哥的男妻,不能与别的男人有丝毫的牵扯。

而且白鹤眠总觉得封栖松的眼里有他读不懂的情绪在酝酿,只要他接过信,这些情绪就会永永远远地埋葬在心底。

白鹤眠打了个寒战,抬起的胳膊又缩了回去。

封栖松一愣:“不看?”

他迟疑地点头:“不看。”

“为什么?”封栖松不由自主与他靠得近些,“是不是……觉得和我亲过,就对不起你的相好的了?”

白鹤眠大为窘迫:“不就是亲了一下?”

“……我和他本来也没有私定终身,怎么好像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他懊恼地将封栖松推开些,“封二哥,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既然答应了当你的男妻,那在这一年里,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白鹤眠说完,大概是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那么有信用的人,亡羊补牢:“就算是相好的写来的信,我也不会看,劳您帮我保存。”

“那一年之后……”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白鹤眠憋屈地推着轮椅,心道,一年以后上哪儿再去找相好的?可他看了看封栖松的腿,又忍不住叹息。

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做人要讲良心,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就把救命恩人撂下。

白鹤眠稀里糊涂地想了一通,把自己想通了,随后又紧张起来。

陈月夜死了,陈北斗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就算没有证据,也会把罪名安在同样身为副司令的封栖松身上。

封家和陈家迟早有一天会撕破脸。

轰隆一声响,窗外又开始电闪雷鸣,千山撑着伞从外面跑进来,见白鹤眠推着封栖松,脸上又涌起了担忧:“小少爷唉,您就这么慢慢推,千万别跑。”

二十多岁的人,说话时,语气里满是被他俩磨出来的心灰意冷:“二爷,您还需要我推轮椅吗?”

“外面又下雨了?”封栖松于心不忍,“鹤眠你歇会儿吧,让千山推就行。”

白鹤眠乖乖地让开,飞速地瞥了一眼封二爷的腿。

“白少爷?”梁太太也拎着写好的药方回来了,“您可千万收好,好用的话……记得告诉我。”

梁太太暧昧地眨了两下眼,扭着腰走了。

封栖松也已经被千山推到了屋外,坐在轮椅上看黑压压的天空。

也是这样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奄奄一息的封老大被警卫员们抬进封家。

封栖松那时尚且有些少年意气,见到兄长命不久矣,赤红了双眼,当即拎了枪就要为哥哥报仇。

只剩一口气的封老大用最后一丝力气扯住了他:“老二,算哥求你,别去!”

封老大说着,咳出一口血:“老三年纪小,我走了,封家就只剩你……你若是不想我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就给我憋着!总有能报仇的一天……”

封栖松艰难地点了头,跪在床边,哑着嗓子叫了声“哥”。

“还好老三没见着我现在的样子。”封老大躺在床上缓了缓,眼底忽然迸发出了光,俨然一副回光返照的模样,“他年纪小,经不起吓,之前跟我去剿匪,看见死人还会哭鼻子呢。”

将死之人,想说的话太多,封栖松面色惨白地跪着,逼迫自己不去看床沿汇聚的血泊。

他的哥哥怕是已经将全身的血都流尽了。

“大哥不争气,临了也没能留下血脉。”封老大发了会儿呆,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伸手颤抖地揉封栖松的头,“老三命好,爹娘在世的时候给他定了亲。”

“可是栖松,你呢?”

封栖松红着眼眶,不敢把对白鹤眠的龌龊念头告诉封老大,他低下头,喃喃自语:“我不要紧。”

他想自己是真的不要紧,无外乎是看着白小少爷嫁进来,熬个十年半载,反正自从摸上枪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不要紧,不要紧……”封老大像是要哭,“当年我跪在爹娘面前时,也是这么说的。”

“哪有什么不要紧呢?无非是求而不得罢了。”

封栖松猛地仰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哥哥。

“我知道。”封老大的手跌落在了他的肩头,眼底的愁绪渗过了死气,“从你不再阻止老三的婚事起,我就知道了。”

更多的血从封老大的嘴角涌出。

“哥……”封栖松慌乱地握住大哥的手,“我不会跟老三抢人,我不喜欢他了,你……你……”

封老大已然说不出话,哀哀地注视着自己崩溃的弟弟。

“你放心地走吧。”封栖松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会撑起整个封家,让你安心的。”

封家的老大最后咽气的时候,身上涌出的血浸透了被单,连床板上都印下了洗不去的血迹。

封老大还保持着望向封栖松的姿势,死不瞑目。

从此以后,封栖松就再也不是可以随随便便留洋,一走了之的二少爷了,他成了封家的顶梁柱,自觉地揽下了大哥生前的责任。

再后来,封栖松的腿受了伤,刚好陈北斗去了北方。为了隐藏锋芒,也是为了养精蓄锐,他装成瘸腿,假意将部下遣散,城里只留一支警卫队。

如此一来,上面不再忌惮封家,封栖松也利用这段时间,一步一步地调查他大哥惨死的真相。

白鹤眠是个变数。

封老大死后,封栖松极度严苛地约束自己,他学会了将感情深藏在心底,也学会了远远地注视着爱的人,可封卧柏竟然在醉酒后撕毁了婚书。

封栖松隐忍了多年的感情一朝爆发,轰轰烈烈地燃烧着理智。

外人看封栖松还如以往一般深不可测,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的封二爷快变成为了白鹤眠不顾一切的空壳了。

第19章:吃醋

“二爷,您别想了。”千山跟了封栖松这么长时间,也经历了封老大的死,轻声安慰,“大爷若是在天有灵,看见封家有如今的局势,肯定会开心的。”

“是吗?”封栖松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接住了屋檐上的漏雨,“他不会怪我抢了自己的弟媳做男妻?”

千山一时愣住。

“他死前求我护着卧柏。”封栖松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可我抢了卧柏的妻子,你说他在九泉之下会安息吗?”

他好不容易期盼来的那一点点快乐依旧是建立在痛苦之上,但凡活一天,负罪感便如凌迟一般,有条不紊地割着血肉。

留过洋的封栖松本不信鬼神,可有时他也会想,百年之后,他要跪在哥哥与爹娘面前,为偷来的这一年夫妻生活忏悔,然后上刀山下火海,祈求白小少爷喝掉孟婆汤,把这段不光彩的婚事忘得一干二净。

就在千山一筹莫展之际,白鹤眠从屋里跑了出来:“封二哥!”

他带着一点羞恼,一点怯意,跑到了封栖松的面前,将梁太太写的方子藏在身后:“你喜欢喝汤吗?”

他刚刚偷偷看了一眼,原来所谓的秘方不过是调养身体的寻常方子罢了。

白鹤眠略一思索,明白了。梁太太就算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传家秘方,也不敢随随便便拿给封栖松用。

药方没用也就罢了,若是有了用,还不是好的用处,那她就算有十条命,也不足以平息封栖松的怒火。

所以便有了这么一张单纯的补身子的药方。

白鹤眠想起千山说的,封二爷的腿在骑马的时候差点伤到,于是急急地跑来询问。

他没注意到封栖松身上的低气压,自觉找到了一个可以报答封二哥救命之恩的法子,欣喜道:“我给你煮汤喝,好不好?”

封栖松浑身都震了震。

总是这样,在他准备将自己彻底投身进黑暗的时候,白鹤眠就如同一缕光,坦然而热烈地照进他的心房,一如白昼狠狠地拥住肃杀的夜色。

那种不能为外人道的快乐如同从泥沼里翻腾出的纯洁的花,带着罪恶感盛放。

或许他们能走下去,撕掉代表交易的字据,真真正正地成为夫妻。

“你不能这样……”封栖松喃喃自语,没敢继续细想下去。

不能这样,给我希望,再任由我跌回绝望。

白鹤眠没听清封栖松的话,还以为他不信自己能烧汤,有些不服气:“我当花魁的时候,经常做饭。”

说话间,忘了藏药方,抬起胳膊作势要撸衣袖,结果薄薄的纸片就这么落在了封栖松的膝头。

封栖松神情微凝,将药方展开,才看了一眼,就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望向白鹤眠:“你还是觉得我不行?”

白鹤眠差点气晕过去。

谁知道封二爷还懂药方?

他扑过去抢梁太太的“秘方”,嘴里振振有词:“我看你骑马受伤才想着给你煮的,你怎么……怎么这般无赖?”

封栖松任由白鹤眠把药方抢走,藏进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随他去吧。”封栖松身上的郁气快散尽了,笑着对千山说,“你瞧他,还是孩子心性。”

“白少爷才十九岁。”千山低声附和,“他有时胡闹,您别跟他置气。”

封栖松收回了视线,望着拿过药方的手,自言自语:“我哪是跟他置气?我是跟自己过不去罢了。”

“您……”

“推我去东厢房。”封栖松将手重新放在腿上,“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二爷!”千山怔住了,扶着轮椅的手微微颤抖。

“怎么了?”封栖松皱紧了眉,“你不推我,我就自己去。”说罢,作势要站起来。

千山只好依言将封二爷推去了东厢房,继而一脑门子官司地找到了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白鹤眠。

“你说封二哥去东厢房了?”白鹤眠脸上沾了点面粉,无暇顾及,一边往锅里倒水,一边问,“怎么,东厢房有二爷的旧相好?”

他来封家虽不是一天两天,但仍旧搞不清楚各间厢房的用处,听千山念叨了半晌,猛地把水吊子往桌上一摔,也没心情烧汤了:“关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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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白小少爷:呵,我一点也不酸:)

第20章:选谁?

“哎哟,白小少爷。”千山哪里知道自己会闹出这么一出乌龙,哭笑不得地扶起水吊子,“不是您想的那么一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

“唉。”千山深深地叹息,瞥了一眼在旁边帮忙的下人,凑近,压低了声音,“那是大爷的屋子。”

白鹤眠愣了一愣。

“二爷每回心情不好,就会去大爷屋里,谁也不许跟着。”千山见他又开始往锅里加菜,忍不住劝,“但是小少爷不同于我们,您去瞧瞧,二爷准高兴。”

就算东厢房不是大爷曾经的屋子,白鹤眠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他点了点头,蹲在灶台边,全然忘了“君子远庖厨”那一套理论,熏得鼻尖微微发黑,满心满眼只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的汤。

一碗滋补的汤当然没什么特殊的疗效,但终归是聊胜于无。

白鹤眠盛好汤时,酝酿了许久的雨哗啦啦地淋了下来,千山替他打伞,两个人小心翼翼地走了好久,才来到东厢房门前。

“小少爷,我在屋外等你。”千山将他送到屋檐下就不肯走了,“顺着游廊一直往前,您就能找到二爷了。”

白鹤眠点头说好:“我尽量把他劝出来,但是……他要是不听,我也没有好的办法。”

“您去就成了。”千山收起伞,老老实实地站在檐下,大有他不陪着二爷出来就不挪步的架势。

白鹤眠只好端着汤,沿着游廊往前走。

看得出来东厢房久无人居,砖瓦上遍布青苔,但院中却并无过多的杂草,想来定期有人打扫,他走了十来分钟,便见到了间门半掩的卧房,想来二爷就在里面。

白鹤眠踌躇了几秒,还是进去了。

屋内没有多少灰,所有的家具都蒙着白布,但扑面而来的一股寂寥的寒意让白鹤眠差点又退回去。

他小时候是见过封老大的。封家兄弟的爹娘没得早,早先全靠大哥当家,白鹤眠翻墙的时候还因为封老大的军装吓得直接跌了下去。

他念及此,忽而顿住脚步。

那时是谁接住他来着?

白鹤眠的心狠狠地震了一下,想起来了,是封二哥把他抱在了怀里。

“谁许你进来的?”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封栖松低声呵骂,“不知道东厢房是什么地方吗?”

“封二哥……”白鹤眠一个踉跄,差点将手里的汤打翻。

他缩在罩着白布的屏风后,探出头去看封二爷的背影。

封栖松没坐轮椅,而是背对他站在窗边,瞧着又落寞又萧索。

“鹤眠?”封栖松没料到来人是他,语气瞬间温柔,“怎么是你?”

言罢,看见了白鹤眠手里的汤,眼睛微弯:“煮好了?”

“嗯。”他从屏风后绕出来,不敢去看封栖松身后的床,又忍不住往前凑。

白鹤眠想知道自己的汤煮得如何。

封栖松接过了他手里的汤碗,二话不说,仰起头直接喝了大半碗:“很好喝。”

白鹤眠也就开心了,他四处看看,没找到封栖松的轮椅:“封二哥,你怎么站起来了?”

“东厢房平时没人来,不会有人看见的。”封栖松顿了顿,苦涩地笑笑,“也是我自欺欺人,不想让大哥看见我坐着轮椅的模样。”

“……就算是装瘸,也不想。”

哪有人想要长辈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呢?

白鹤眠感同身受。白家落魄之初,他最怕夜深人静之时,因为那时他会想到离世的爹娘,生怕他们看见自己最不堪的样子。

“封二哥,你别这样想。”白鹤眠伸手扶住了封栖松的手臂,磕磕巴巴地安慰,“封大哥……封大哥肯定很心疼你。”

谁知,封栖松冷不丁打开了他的手。

白小少爷从小到大只有被别人安慰的分儿,鲜少有安慰别人的时候,如今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实属不易,不承想手被挥开,于是更加手足无措。

白鹤眠想骂人,望着封栖松,又无论如何开不了口,几番纠结之下,只能杵在原地发呆。

今年夏天的雨水格外丰沛,屋内满是沉甸甸的湿气,封栖松站在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方,没戴眼镜,目光落在蒙着白布的床上,又像是落在了别的地方,明明在笑,白鹤眠却觉得封二哥无比地悲伤。

“抱歉……”封栖松苦笑着望向自己的手,“我就是想到了大哥……”

说到后面,又没了声息,像是把原本要与白鹤眠说的话咽了回去。

于是封栖松身上好不容易散开的阴郁重新凝聚。

白鹤眠愣了几秒,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他也的确去做了——白鹤眠伸手拉住了封栖松的衣袖。

“封二哥。”

“嗯?”封栖松望过来,目光缱绻。

“我们回屋吧。”白鹤眠的喉结上下滚动,莫名口干,“封二哥,我有话想对你说。”

封栖松没想到他被打开一次,还愿意与自己回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握住了他的手:“好,我们回屋。”

于是白鹤眠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将封二爷从东厢房里拉了出来。

他们走到门前的时候,千山看上去快喜极而泣了,变戏法似的从门后推出一张轮椅,然后充满期待地望着白小少爷。

白鹤眠只好硬着头皮再次扯封二哥的衣袖。

封栖松抿唇笑了笑,顺从地坐下,由千山推着,安安稳稳地回到了卧房。

一路上白鹤眠都在思考,到了卧房内,要和封栖松说什么。

他根本没话跟封二爷说啊!

可是他们前脚刚进卧房的门,千山后脚就把门板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封二哥,你……你困吗?”白鹤眠倚在桌边,没话找话。

前几回独处,他们几乎一致的针锋相对,像今日这般静下来的场面好像不曾有过。

白鹤眠一紧张,就忍不住用手指揪自己的衣袖,垂着头嘀嘀咕咕:“虽然还早,但好像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想出去玩?”封栖松会错了意。

在封二爷看来,十九岁的白小少爷还跟个孩子似的,哪儿能成天闷在屋里?想出去玩是正常的,就像他那个不成器的三弟,不是喝酒就是拉着三五个狐朋狗友去城外郊游。

也只有他,被琐事缠身,早已忘了玩乐的滋味。

“下雨呢。”白鹤眠蹙眉摇头。他坐下来,托着下巴注视着窗外的纷纷细雨,忧愁地叹息:“又热又潮,封二哥,你的腿如果受伤了,一定要及时换药。”

封栖松神情微动:“我晓得。”

说完,又问:“你在关心我?”

“当然。”白鹤眠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不关心你,关心谁?”

他冷哼:“封三爷?”

白鹤眠心想:饶了我吧,可千万别再把我推到封三爷身边去。

一听见白鹤眠提自己的三弟,封栖松的脸色立刻阴沉了几分:“你想去就去,我不拦着。”

“……毕竟你们有婚约在前。”

“封二哥,以后别再提我跟封三爷的婚约了,成吗?”白鹤眠难得没生气,而是疲惫地趴在了桌上,“我真不喜欢他。”

“……婚约是爹娘在世的时候定的,我那时还小,不知道如何反抗。如今我已经成人,又嫁给了你,”他顿了顿,“名义上嫁给了你。既然要装夫妻,你就不该把我推给别的男人。”

白鹤眠认认真真地说:“就算是你的弟弟也不行。”

他没想得多复杂,就单单觉得封栖松这样不好,若是被陈家的人发现了,指不定怎么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呢。

封栖松骤然被真相砸了个头晕目眩,来不及高兴,就脱口而出:“那我和你那个相好的,你喜欢谁?”

这个问题,于封栖松而言,是自欺欺人。

世上哪有什么所谓的“相好的”?所有情意缠绵的信都是他用左手写就的。

可于白鹤眠而言,这还真是个格外严肃的问题。

“喜欢”本身更为严肃。

“封二哥,你这话问得有什么意思?”白鹤眠避重就轻,倒也没多羞涩,毕竟他现在没心情谈情说爱,只要闲下来,就会想到陈家和封家的恩怨,还有陈北斗死去的不成器的儿子,“我刚刚都答应你了,在立下字据的一年里,不会与任何人有不干不净的牵扯。你现在再拿自己和我过去的相好比,又有什么意义?”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白鹤眠已经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也不敢细想。

万一内心深处的答案是前者,一年之后,他该如何自处?

封栖松静静地听着,片刻,坐在了他身边,看他清丽的眉目间笼罩着淡淡的忧愁,晦暗不明的天光在颈侧的纹路上游荡,心口酸涩得近乎发胀。

封二爷连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唯独不敢再往深处问一句:若我就是给你写信的人,你可愿直接说一声“喜欢”?

念及此,封栖松眼前陡然出现大哥死不瞑目的模样,以及那字字泣血的遗言:“照顾好三弟。”

半掩的窗外吹进来一股混着雨水的风,封栖松猝然回神,然而感情终究是冲破了理智的牢笼,他满怀罪恶感地伸出胳膊,牢牢地揽住了白鹤眠的腰。

第21章:罪状

白鹤眠惊得一抖,稍微移开些,倒没有直接把他推开,而是疑惑地仰起头:“封二哥?”

“鹤眠。”封栖松将脸埋在白鹤眠的颈侧,心想,自己的脸颊或许贴上了一片柔软的花瓣,又或许挨着飘落的落叶,嘴里却说,“你的汤……”

“汤有问题?”白小少爷经不起吓,瞬间紧张,“该死的梁太太,那药方是不是有问题?”

边说,还边将手伸进口袋,试图翻找那张看了许多遍的药方。

封栖松死死箍着白鹤眠的腰,由着他找,等白小少爷急得要叫人时,才慢悠悠地说:“挺有效果的。”

白鹤眠一时愣住:“……啊?”

“我说,你的汤很管用。”封栖松把他的手拉到唇边,用冰凉的嘴唇磨蹭着他的指尖,然后在白鹤眠震惊的注视下,往身下按了过去。

约莫是没料到封栖松能顶着最严肃认真的神情干如此不要脸之事,白鹤眠直到手被结结实实地按在裤裆之上,才想起挣扎。

他涨红了一张脸,从牙缝里挤出句:“不要脸……你不要脸!”

出身白家的小少爷不会骂人,搜肠刮肚也就这么一句不痛不痒,勉强算是脏话的脏话。

他挣不开封栖松的桎梏,只能强迫自己忽略掌心传来的滚烫触感,梗着脖子,拼命往后仰。可是白鹤眠坐在凳子上,往后仰的距离有限,最后还是被封栖松扯了回去,还变本加厉地抱在了腿上。

“封二哥,你别……”白鹤眠不是头一回摸,感受却是一模一样的大与烫。

他眼尾通红,像被欺负狠了,咬着下唇蹬腿,脚刚抬起来,耳边就是封栖松幽幽的叹息:“我受伤了。”

像是怕他记性不好,封二爷又补充,道:“为了救你,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于是白鹤眠的腿硬生生放下,憋着气瞪封栖松。

其实他完全可以反驳,说自己没求着封二爷去救。

换了几天以前,那个刚被抢进封家的白鹤眠,或许真能说得出口,可如今的白小少爷闭上眼睛就是那扇被踹开的储藏室的门,以及封二爷不断起伏的,滚烫的胸膛。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伤人的话,便不甘心地瞧眯着眼睛笑的封栖松。

这人无耻到了极点,竟还斯斯文文地问:“鹤眠可还满意?”

白鹤眠又气又急:“满意什么?”

封栖松叹了口气,将他的手腕狠狠往下一压,这下子白鹤眠是想不去握住那玩意,也不得不握住了。

“你……你怎么这样欺负人?”白小少爷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微颤,指腹被封二爷的裤子磨得又痛又痒,嗓音也哆嗦起来,“字据……我们立过字据的!”

白鹤眠情急之下,病急乱投医:“你把家产给我……封栖松,你把家产给我!”

“嗯。”封栖松由着他大喊大叫,全然一副败家子的德行,“都给你,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最后的杀手锏也没能制住封栖松,白鹤眠没辙了,他坐在封二爷的腿上,红晕顺着脸颊蔓延到了脖颈,羞红了刺青里的牡丹花。

封栖松的鼻尖顺着花瓣来回磨蹭,某一刻闷哼着僵住,继而哭笑不得地松开了按在白鹤眠腕间的手:“生气了?”

白鹤眠喘着粗气,手上的力还没撤,张开嘴,一口叼住封栖松的耳垂:“让你欺负我!”

“乖,松手。”封栖松没比白鹤眠舒服到哪里去,硬着头皮去握小少爷仍旧在使力的手指,“再不松手,我会做出让你更不高兴的事情的。”

“什么事?”白小少爷气糊涂了,竟有心思追问。

封栖松无奈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晌,还是白鹤眠先绷不住,轻哼着撒了手,继而像是被烫到一般甩着手腕,慌慌张张地往屋外跑,说是要洗手。

封栖松自然要跟去,两个人吵吵闹闹地离开了卧房,几分钟以后,又回来了。

白鹤眠一手的水,愤愤不平地推着封二爷的轮椅,觉得自己太过善良,封栖松稍稍一提腿疼,就忍不住心软。

如今再瞧封栖松惬意舒服的德行,他是完完全全不信封二爷真的受伤了。

白小少爷越想越气,回到屋内,抢了封栖松的书桌,坐在那里挥毫泼墨,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张纸,细数封二爷的“罪状”,写完又想起没有人可以寄,就折起来,塞到了枕头下面。

“干什么呢?”封栖松目睹了白鹤眠藏“罪状”的全过程,好笑道,“也不怕我瞧见?”

“就是要让你瞧见。”白小少爷揣着手,盘腿坐在床上,振振有词,“我巴不得你来看才好。”

封栖松不上当:“未经允许,我怎么能看呢?”

“你是知道我没写好话吧!”

“鹤眠写什么都是好的。”

……

他俩又闹了片刻,千山敲门,说晚饭准备好了。

“卧柏呢?”封栖松随口问,“让他别出去乱跑,这几日不太平。”

“三爷午后好像出门了。”

“去哪儿了?”封栖松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微微蹙眉。

“好像是……山那边?”千山斟酌着说,“二爷,您是知道的,下不下雨,三爷的那几个朋友都……”

“他那些个狐朋狗友算什么朋友?”封栖松一边将雨伞递给白鹤眠,一边头疼地吩咐千山找人,“你也别跟着我们了,在家里能出什么事?快去把卧柏找回来,就说是我的命令,让他赶紧回家!”

“您的腿……”

“去吧。”眼见千山酝酿起长篇大论,封栖松赶忙头疼地挥手。

千山拗不过封二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仿佛他不在封栖松身边,白鹤眠就能把封栖松的腿彻底折腾残废。

“我留洋走了几年,回来的时候,三弟已经被我大哥宠坏了。”等千山走远,封栖松冷不丁叹了口气,“鹤眠,他不及你。”

白鹤眠不知道封二爷所谓的“不及”指的是什么,他也没和封三爷有过太深的接触,只能答:“我也不成器。”

但凡他再成器些,也不至于在父母惨死后,卖身进花楼。

他们顺着游廊缓缓往前厅走,汇聚成溪流的雨水顺着屋檐瀑布般跌落,明明没有溅到水花,白鹤眠却觉得全身都笼罩着水汽。

他不舒服地缩了缩脖子,忽听封栖松问:“疼吗?”

“什么?”

“身上的刺青。”封栖松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轮椅的扶手,“文那么一大片……很疼吧?”

白鹤眠沉默许久,笑了:“疼。”

可是再疼,也比不上家破人亡来得痛彻心扉。

“蛇盘牡丹,富贵百年。”白小少爷隔着布料,按住了肩头的刺青,“封二哥,你笑话我迷信也好,为我不值也罢,但我身为白家的人,自然有我的打算。”

“什么打算?”

“白家的家产都用来还债了。”白鹤眠不介意将家事告诉封栖松,反正白家已经彻底没落了,他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语气平静,“我之所以当花魁,也有还债的目的在。”

还有什么比卖身进花楼,更容易摆脱债务呢?

“那时我天真,做着东山再起的白日梦,觉得在花楼赚够了钱,就能给自己赎身,把白家的产业买回来。”白鹤眠垂下眼帘,自嘲地笑,“后来才发现,进了花楼,哪还有自由可言?流落风尘的人,又如何能沾手正经的生意?”

封栖松忍不住说:“若你想要——”

“罢了。”白鹤眠冷静地打断封二爷的话,“我知道你是好心,可就算你把白家的产业全买下,现在的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根本没能力让白家发扬光大。”

别看白鹤眠年纪小,他却比任何人想得都要冷静。

在花楼里的时间,足够让白小少爷认清人情世故。他清楚地知道,重新赚钱,将产业买回来,并不是难事,但是当过花魁又嫁了人的他已经没法再服众了。

就算能,所要付出的代价也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承受的。

他们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来到了正厅,那房门紧闭的卧房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鬼鬼祟祟的人影蹲在书桌下,翻箱倒柜,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可惜无功而返。

他不甘心,又来到床边,正正好翻出了白鹤眠写的“罪状”。

一缕微弱的光透进了窗,照亮了来人的脸,竟然是千山口中下午就出去花天酒地的封卧柏。

封卧柏起初并没有意识到“罪状”是白鹤眠写的,直到看到末尾的总结陈词:“封二哥实属过分。”手指不禁微微颤抖。

他将白鹤眠写的信揉成了一团,又展开,不信邪地反复阅读,试图在字里行间寻到虚情假意的证据,奈何无果。

这怎么可能呢?

封卧柏瘫坐在地上,不信邪地将信纸举到头顶,对着光看。

白鹤眠明明是被他哥抢回来的,怎么会……怎么会动心呢?

信纸上字字在骂封二爷,可字字也流露出了丝丝缕缕的依赖。

封卧柏知道封栖松的为人。他哥在外面念了许多年的书,学洋人那套“绅士”的做派,就算把白鹤眠脱光了塞进被窝,他也不会做出格的举动。

这是封栖松骨子里的坚持。

所以封卧柏被抢了媳妇也从不觉得白鹤眠会和二哥走下去。

他们的婚姻或许能勉强维持一段时间,但只要他插手,白小少爷最终还是会成为他的媳妇。

就像很多年前爹娘在世时那样,他看上的东西,没有什么得不到的。

封卧柏想到这里,恨恨地将白鹤眠写的“罪状”重新叠好,塞在枕头底下。

他后悔了。

后悔醉酒后,在狐朋狗友的怂恿下撕毁了婚约。

当时那群人是怎么说的?

说他堂堂封家的三少爷娶一个男人太掉价,配不上封家的门楣,更何况白鹤眠还流落了风尘,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个残花败柳,听说还有旧相好,谁娶就是给自己戴绿帽。

封卧柏倒不在乎绿帽不绿帽的事情,他单纯喜欢白鹤眠的脸和身段。小时候不懂事,闹过悔婚,长大以后动了色心,就算白鹤眠没和他定过亲,封卧柏都想去花楼一亲芳泽。

奈何自尊心作祟,被朋友们一起哄,封卧柏也觉得娶男妻掉价。

若是娶成妾也就罢了,偏偏爹娘给他定的是正房的婚事,外加他二哥向来公事公办,不可能为了他的脸面就改变婚约,于是封卧柏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婚书撕得粉碎。

他原以为封栖松会把自己痛骂一顿,再押去给白鹤眠道歉,最后,婚事原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谁知,封栖松竟然半路将白小少爷抢到了府上,趁着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直接办了喜宴。

封卧柏也是在那时才察觉到二哥对白鹤眠的感情的。

他恨恨地盯着藏着“罪状”的枕头——原本该嫁给他的白鹤眠动心了。

封卧柏百思不得其解,面对抢婚的封二爷,白鹤眠不应该是气急败坏,巴不得早点和离解脱才对吗?

到那时,他就可以像救世主一般登场,顺理成章地带走白鹤眠,至于娶不娶的,就由不得白小少爷了。

但是封卧柏的美梦被这封看起来是“罪状”,字里行间却透出丝丝甜意的信击碎了。

他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般清醒,他无论如何也带不走白鹤眠了。

封卧柏从床边站起来,早已忘了自己是来找什么的,他摇摇摆摆地走到门前,又僵住,扑回床边,颤抖着将白鹤眠写的“罪状”拿出来细看,然后神经质地笑起来:“二哥,对不住……我,我实在是……”

第22章

封卧柏将信塞回枕头底下,仓惶逃离了卧房,快跑到自己的书房时,撞上了从外面赶回来的千山。

千山浑身湿透 ,瞧见封卧柏,心里的石头才落地:“三爷,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封卧柏心里有鬼,支支吾吾:“刚刚。”

千山不疑有他,伸手拉住封三爷的手:“这两天您可千万别往外跑。”

“怎么了?”

“二爷和陈家杠上了。”千山对封卧柏并没有过多的隐瞒,“迟早的事,您心里有个准备。”

封卧柏徒劳地张了张嘴,低头喃喃自语:“我们封家有我二哥就够了。”

“您说什么?”千山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狐疑地望过来,“三爷,您听点话,过了这段时间,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现在咱们二爷不让您出门,是为了您好。”

封卧柏躲到了屋檐下,面色苍白地笑笑:“我晓得。”

千山见状,颇为欣慰:“那您先歇着,我去找二爷。他要是知道您已经回家了,准高兴!”

千山边说,边冲进了雨幕。

暴雨如注,遮住了封卧柏逐渐阴郁的目光。

千山找到封栖松,说封三爷已经回家的时候,白鹤眠正抱着一碗浇了青梅酱的冰酪吃得头也不抬。

冰酪里还有切碎的西瓜和甜瓜,白鹤眠嘎嘣嘎嘣地咬碎了冰块,抬头望了一眼千山,颇有“二少奶奶”的自觉,替封栖松说:“去换身衣服吧。你看看地上,全是脚印。”

“多谢小少爷关心。”千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临走前,问封栖松,“二爷,还有没有什么话是要我传达给三爷的?”

“让他安生些,别总想着喝酒就行了。”封栖松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鹤眠湿润的唇,“对了,你帮我去查查,他最近都和哪些人出去。”

“……我总觉得他这段时间出门的频率高得不对劲。”

千山连声应了好,替他们贴心地关上门,走了两步又扭头喊:“小少爷,少吃点冰酪,容易害肚子!”

白鹤眠呛得咳嗽了好几声,气鼓鼓地把碗往桌上一磕:“封二哥!”

封栖松笑眯眯地望着他:“嗯?”

“你也不管管千山?”白鹤眠捏着汤勺,愤愤不平,“他也没比我大几岁吧?真能操心。”

“是为了你好。”封栖松顺手接过碗,看着被白鹤眠吃得只剩一点碎冰的冰酪,目光不由落在了他的小腹上,“难受了怎么办?”

白鹤眠老神在在:“不会的,我以前常吃,从未害过肚子。”说完,又去抢封二爷手里的碗。

“封二哥,还剩点呢,别浪费。”

封栖松自然不会让他乱吃,直接抬高了手臂,不让白鹤眠够着,后来见他不死心,干脆将碗端起,三两下吃干净了碎冰。

“封二哥,那把勺子……”他面上一红,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句,不吭声了。

封栖松假装没发现他的窘迫,弯腰凑到白鹤眠面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微微发红的面颊和红得滴血的耳垂,手指发痒。

如果视线真的有热度,白鹤眠此刻绝对已经被灼伤了,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幻觉,还是封栖松的目光真的蕴含了不太一般的情愫,总之他坐立难安,伴随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慌张地起身,磕磕绊绊地走到门前,又被门外扑面而来的潮气惊回封二爷身边。

被瓢泼大雨一搅和,白鹤眠也就顺势忘记了窘迫:“封二哥,什么时候才能天晴?”

他浑然不觉自己问了多么幼稚以及无理取闹的问题,只是面对封栖松的时候,不自觉地将心里话说出来:“再不出太阳,我就要发霉了。”

白鹤眠搓了搓手臂,把不存在的湿气揩去。

封栖松摇着轮椅来到窗边:“还有得下,等雨停……”

封二爷顿了顿:“等雨停,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白鹤眠既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也有不得不留下来的理由,他犹豫着摇头,走到封栖松身后,扶住轮椅,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封家空荡荡的宅院。

下人冒雨狂奔,警卫员扛着枪杵在屋檐下,面无表情,仿佛入定的高僧。

再然后,千山跑来了,他跑得比别人更狼狈,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雨水浸透,还没来得及换,又湿了一遍。

“白小少爷,您的信。”千山气喘吁吁地敲门。

白鹤眠跑过去,将下人放进来,继而狐疑道:“谁会给我写信?”

他说完,怔住,想到了“相好的”,瞬间如芒在背,就好像封二哥正在瞪着他一般!

封栖松的确皱眉望着白鹤眠的背影,但并不是因为吃醋,而是疑惑。

“相好的”的真实身份就是封二爷的左手,可之前写的那封信,封栖松已经当着白鹤眠的面收了起来,所以如今写信的又会是谁呢?

白鹤眠没有封栖松那么多顾虑,他三两下拆了信,略略扫了两眼,心下微惊。

写信之人说自己手腕受伤,脉力虚浮,只能叫他人代笔,实则为他旧日相好,还与他约定了时间,说是要私奔。

“鹤眠?”封栖松不知何时摇着轮椅来到了他身后。

白鹤眠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上,他慌张地拾起,将信塞回信封,不敢看封栖松的眼睛,含混道:“封二哥,不是什么重要的信。”

封栖松的眉头不知不觉蹙起,却也没有强行将信要过来看。

“我……我回屋去。”白鹤眠越来越慌乱,他连封栖松的目光都承受不住,更何况提“私奔”?

“二爷?”千山没料到一封信竟然把白小少爷直接吓回了卧房,呆呆地杵在原地,“要不要我去……”

“不必。”封栖松坐在轮椅里,眉目间笼罩着一层郁气,“那封信是你从哪里找到的?”

“三爷给我的啊!”千山委屈地嘀咕,“刚刚三爷找来,说在府外遇见了送信的,指名道姓说信是给小少爷的。”

“我弟弟?”封栖松面无表情地思索了片刻,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嗤笑,“推我去他屋里。”

“二爷?”千山挠着头发,劝道,“我看小少爷情绪不对,要不……要不咱们去找他?”

封栖松好笑地看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千山:“放心吧,他没和我置气,不会跑。”

千山讪讪地笑了:“我这不是担心您吗?怕您再……”

他咳嗽两声,换了个说法:“上回您在大爷房里,我还以为小少爷要劝很久才能把您劝出来,结果拿个轮椅的工夫,你们就有说有笑地出来了!”

“二爷,我觉得您不必太在乎过去的婚约。”千山在封家多年,了解封二爷的顾虑,说的都在点子上,“现在改良了,到处都提倡自由恋爱,就算三爷和白小少爷有过婚约又如何?他们没有拜过堂,没有夫妻之实,您不算抢亲。”

封栖松听得好笑不已:“你说的意思我都懂。”

可千山并不知道封老大临死说过的那些话。

封栖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时,情绪已经彻底沉稳了下来:“不用再劝我了,走吧。”

千山只好把封栖松推到了封卧柏的院内。

“你先下去。”封栖松挥退了众人,施施然站起来,“轮椅留着,等会儿我自己回去。”

“二爷……”

“没事的。”封栖松不以为意地挥手,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进去。

封卧柏的房间比封栖松的看起来要更有人气。没有太多书,也没有书桌,取而代之的是张铺着凉席的卧榻。

封卧柏倚在上面抽烟,听见脚步声,淡淡地唤了声:“二哥。”

“嗯。”封栖松也没有多话,而是寻了张椅子,面对着卧榻坦然坐下。

封栖松对待封卧柏,没有封老大在世时那般纵容,所以兄弟俩的关系说亲近也不亲近,说疏远,倒也没有外面传的那么疏远。

毕竟封家人丁稀少,他们都是对方唯一的亲人。

所以封栖松才没有当着白鹤眠的面,将弟弟做的“好事”拆穿。

是了,封栖松已经猜到白鹤眠收到的信出自封卧柏之手。

当初封卧柏把婚书撕毁之后,曾经跑来找他,打着道歉的幌子,实际上是后悔了,希望哥哥出面把白家的小少爷接进门。

封栖松表面上应允,背地里安排了婚宴,一把白鹤眠抢到手,就向全金陵城的人宣布了婚讯。

兄弟俩的手段都不光彩,所以谁也没先开口。

封栖松不坐在轮椅里的时候,习惯性地把鼻梁上的眼镜也取下。不再藏拙的封二爷锋芒毕露,目光如炬。

“二哥,”封卧柏从卧榻上翻身坐起,规规矩矩地坐着,“你知道了?”

“知道了。”封栖松平静地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捏在掌心轻轻叹息,“你做得并不隐蔽,也就千山觉察不出异样。”

封卧柏含糊地笑了一声。

封栖松偏头点上烟,含在嘴里:“鹤眠现在是我的正妻,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二哥,死去的大哥知道你抢我媳妇吗?”封卧柏沉默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反问,“爹娘知道吗?”

第23章:残废

这回沉默的轮到了封栖松。

封老大死前说的话封栖松从未想过要对封卧柏隐瞒,如今这些话却如锋利的刀,直直地插进他的心窝,混着鲜血疯狂地搅动。

而捅出这把刀的人是他的亲生弟弟,也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封栖松继续抽着烟,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黯然的光。

时间只留得住爱与恨,留不住亲情,更留不住逐渐与封家疏远的封卧柏。

“二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模仿你写信吗?”封卧柏将烟按灭在床头的花盆里,“因为我知道,你就算明知那封信是我写的,也不会告诉白小少爷。”

“……因为你不敢告诉他,你就是那个将他包下来的熟客。”封卧柏没喝醉的时候,眼神清明。

他说得格外笃定:“因为你怕白鹤眠更爱不透露姓名的那个’你‘,你也怕真的跟他在一起,爹娘和大哥在九泉之下难安。”

“……不过我也不敢将实情说出来。”封卧柏笑得比哭还难看,“因为我对不起你,是我害得你双腿受伤,直到今天都没有痊愈。”

“二哥,我们这样的兄弟,世界上真的找不出第二对了。”封卧柏仰天大笑,重新倒回卧榻,“给我酒,我要喝酒!”

封栖松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淡然。

封家的二爷用手指将烟灰抖落,说着千篇一律的叮嘱:“少喝酒,伤身。”

封卧柏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像是睡着了。

封栖松也就转身离开了他的房间。千山将轮椅留在了门前,封栖松坐上去,不急不缓地摇走了。

而躺在卧榻上的封卧柏等轮椅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远去,一个轱辘从床上爬起来,不复方才的颓然,一脸精明,推门见左右无人,理了理衣摆,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封家。

回到卧房门前的封栖松冷笑着将双手交叠在身前,似乎完全没受到封卧柏的话的影响,不等千山开口,直接起身,推门走了进去。

白鹤眠迅速将一张纸塞在了身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别藏了。”封栖松叹了口气,“就算你要给旧相好写信,我也不会拦着你。”

“不是……”白鹤眠的反驳不是很有底气,但是他迅速跑到封栖松身边,将墨迹未干的信纸递过来,“我的确是在给旧相好写信,但我没想私奔,我只是告诉他……”

白鹤眠咬着牙,下了很大的决心:“只是告诉他,以后不要再与我联系了。”

封栖松微微吃惊:“你说什么?”

“我要跟他断了联系。”白鹤眠低声呢喃,“我怎么说,也嫁进了封家,若是还与别人有过多的牵扯,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到时候人家质疑我们的夫妻关系怎么办?”

“……我被骂几句不要紧,反正早就习惯了。可封二哥,你是封家的顶梁柱,你有很多事要做,我不能拖累你。”

封老大的死有蹊跷,封栖松不仅要撑着封家,还得为哥哥报仇,他又如何能为了儿女私情,就将封栖松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呢?

更何况,如今的他……

白鹤眠紧张地将双手背在身后,面颊微红。

封栖松正因为白小少爷的话满心柔软,恨不能直接将人搂在怀里,千山却格外煞风景地敲门,说荀老爷子来了。

荀老先生来封家只会为了一件事,那就是封栖松的腿。

“鹤眠,去隔壁等我。”封二爷并没有看那封信,而是将它重新塞进白鹤眠的手里,“我信你。”

白鹤眠不知道荀老爷子是谁,以为封二爷又要开会,连忙捧着信跑到了隔壁,关上门前,扭头对封栖松笑笑,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流淌着星星点点的光。

“二爷,二爷?”

封栖松直到千山领着荀老爷子进门才缓过神:“荀老先生,这样的下雨天还麻烦你来一趟,实在抱歉。”

荀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你但凡惜命一点,我今天也不至于跑这一趟!”

封栖松但笑不语,客气地请老先生入座。

“把裤子卷起来,我看看。”荀老先生最关心的还是封栖松的腿,“连日阴雨,湿气太重,我怕你的伤口感染,总也不放心,正好你派千山请我来,我便来了。”

距离上次查验伤口不过短短几日,荀老爷子的口吻依旧急切,想来封栖松的腿伤不容乐观。

他自己也知道这时不宜逞强,依言将裤腿卷起,露出疤痕遍布的小腿。

“恢复得还算不错。”荀老爷子从药箱里拿出一片单面镜,颤颤巍巍地架在右眼前,“若是不下雨,或许能恢复得更好。”

封栖松松了口气。

“我看照这个程度恢复下去,或许不到一年,你就可以彻彻底底地站起来了。”荀老爷子对自己的医术颇为自信,甚至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封栖松的腿。

千山站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着,像是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挡住荀老爷子的手。

好在他虽然紧张,但理智尚存,硬忍着没开口。

倒是封栖松,眼见荀老爷子要收拾药箱走人,终于斟酌着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荀老先生。”

“嗯?”荀老爷子以为他有什么不适,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封栖松微微一笑:“我想站得久一点。”

千山两眼一翻,差点没吓晕过去。

“站久一点?”荀老爷子起先没明白封栖松话里的意思,“二爷,您这腿好透了,想站多久,站多久。”

“不是以后,是现在。”封栖松在千山惊恐的目光里,说出了自己的要求,“或许过几日,我就得对外宣称,我的腿彻彻底底好了。”

屋内一时静下来。

窗外落雨声点点,洇湿的窗台上落了只浑身湿透的鸟,它乌黑的眼珠子晃了晃,又扑扇着翅膀飞进了雨里。

“我身陷轮椅,是为了封家。”封栖松慢条斯理地放下裤腿,丝毫没有自己抛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的自觉,“如今封家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我若再不站起来,反倒要叫别人轻视了去。”

“二爷……”千山气短地叫了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况且鹤眠嫁给了我,我不愿他受世人嗤笑,说白家的小少爷嫁给了一个不举的残废。”

封栖松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注视着紧闭的小门。

那扇不起眼的门连接着两间屋子,门内是他的坚持,门后则是他的劫。

封栖松快把荀老爷子气死的时候,白小少爷正趴在硬邦邦的床上犯愁。

他拿着写给旧相好的信,翻来覆去,全然没了以前回信时的激动,满心都是烦闷。

说来也怪,明明都是同一人的口吻,可是换了一种字迹,他便瞬间寻不到往日的情丝。

他在信里写,自己已经嫁入了封家,封二爷也和传闻中的不一样,他既感谢相好的过去对自己的照顾,又坚决地拒绝了私奔的提议。

白鹤眠心想,他还没报答完封二哥的救命之恩呢,怎么能撒手就走?

当然这是不是自欺欺人,又得另论。

白鹤眠在床上翻来覆去,倒是没想过要去偷听封栖松的谈话。

反正左不过都是金陵城里的事。

白小少爷不去偷听,而是撑伞推门,想找个警卫员帮忙送信。他不知道旧相好的确切地址,只能把信封塞回洋楼前的信箱,至于对方能不能收到,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了。

封二爷住的地方宽敞又僻静,白鹤眠拎着衣摆走了好一会儿,才瞥见几个警卫员,他欣然前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隐约还有人在唤“三爷”。

他眉头微皱,懒得和封卧柏周旋,干脆地转身,藏在了一道月门后。

封三爷身后跟着几个从穿着打扮上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公子哥。

“三爷,您真打算把白小少爷让给你那个残废哥哥?”

封卧柏闻言,低声道:“慎言!”

公子哥不以为意,显然并不觉得封三爷真的在生气:“三爷,兄弟们说的是实话。”

封卧柏果然只是随口提醒,闻言耸耸肩:“就算是残废,封家也是他的。”

“您把家产夺回来不就成了?”

“异想天开。”封卧柏冷笑,“封家就剩我们兄弟俩,夺来夺去有什么意思?”

“那就分家。”另一个公子哥提了个馊主意。

“你当我真傻?”封卧柏对那人上去就是一脚,“我有几斤几两,自己还不清楚?若要分家,我的确能分到不少的财产,可于我而言不过是坐吃山空,没了我哥,我还当什么封三爷?”

“……你们给我听好了,没有我哥,就没我这个封三爷。你们若是还想跟着我混吃混喝,趁早打消劝我分家的念头!”

“那您真不要自己的媳妇儿了?”公子哥们唯唯诺诺地应下后,仍不死心地追问。

这些出身不俗的公子哥们,基本上不接受新式的恋爱观,还沉浸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论里,认为白鹤眠和封卧柏有过婚约,那他活着是封卧柏的人,死了也是封卧柏的鬼。

封卧柏脚步顿了顿,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嘴上反问:“当初灌我酒的难道不是你们?”

公子哥们面面相觑,皆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现在再和我说要媳妇的话有什么用?有本事去找我二哥!”封卧柏烦躁地踹飞一颗石子,那颗灰不溜秋的小石头砸进水洼,又滴溜溜地滚到了月门后。

白鹤眠神情复杂地盯着飞过来的石子,在听见他们称呼封二哥为“残废”时,差点冲出去骂人。

好歹是忍住了。

封卧柏的声音还没飘远:“一提我二哥你们就怂了?没出息!”

一个公子哥不服气地嘀咕:“三爷,您就别拿我们开玩笑了。封二爷是什么人?他年纪虽然不大,但论资排辈,我爹见他都得称上一声’爷‘。”

“那你刚刚还叫他残废?”

“因为他就是个残废啊……”公子哥气短道,“我爹背后也这么骂他。但就算他成了废物,你们封家在金陵城里的地位也非寻常人家能比,除了陈北斗那个老疯子,谁敢当面嘲笑他?”

“罢了罢了,与你们多说无益!媳妇儿我肯定要抢回来,至于别的……”

说话声飘远了,白鹤眠举着伞从月门后走出来,他早就忘了写给旧相好的信,如今看那信封被雨水淋湿,干脆撕碎了揣进袖管,改日再重写。

他隔着雨幕,望着几道远去的身影,只觉得手脚冰凉,唯独心脏又热又烫,仿佛滚开的沸水,冒出一个又一个愤怒的气泡。

封老三明知封栖松装瘸是为了封家,却在背后同旁人一道骂自己的亲生哥哥是“残废”,连白鹤眠都替封栖松心寒。

若说以前,白小少爷当封卧柏是毫无城府的愣头青,那如今他看他便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别说是婚约了,就连话,他都不愿多说。

白鹤眠气冲冲地回到封二爷的房间,往两间屋子中间的小门边一站,又顿住了。

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第24章:教训

难不成要直截了当地告诉封栖松,他弟弟在背后骂他残废吗?

白鹤眠磨着后槽牙,在心里将封卧柏千刀万剐,然后重新回到床上,懊恼地一趴,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

他自己受委屈时,都没这般难过,现下为了寥寥几句话,竟愤懑得坐立难安。

封二哥明明可以有锦绣的前程,却为了封家,心甘情愿地成为了众人口中的残废。

不是一天,不是一月,而是许多年。

白鹤眠的鼻尖一酸,刚想抬手揉眼睛,封栖松就推开了两间屋子之间的小门。

“封二哥!”白小少爷连忙起身跑过去。

封栖松顺手掩上了门。

白鹤眠眼尖,觑见千山引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往外走,老者还背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箱子,心里不由一突。

“我可能要离开金陵一段时间。”封栖松的话将他的注意力悉数吸引了回来。

“离开金陵?”

“嗯,与你说也无妨。”封栖松没有坐在轮椅里,而是走到白鹤眠身后,手指若即若离地扫过他的耳垂,待白鹤眠仰起头时,发现封二爷只是抬起胳膊拿书架上的书而已。

封栖松拿了本画得相对粗略的地图:“如今封家在金陵城里只有警卫队,日后陈北斗必要为儿子的死与我们为敌,与其到那时仓促应对,不如守株待兔,等着陈家撞进我们铺设好的陷阱。”

或许是念了军校的缘故,封栖松谈起正事时,身上那股斯文劲儿就源源不断地泛上来,举手投足间满是运筹帷幄的锋芒。

白鹤眠看着看着,舍不得移开视线了,他偷偷凑到封栖松身前,踮起脚尖,假装瞧封二哥手里的地图,实际上却是想摸一摸那根轻点在书册上的修长手指。

他对封栖松的感情,敬意总盖过乱七八糟的情绪。

于风花雪月的秦淮河畔长大的少年,心中向往的却是可以建功立业的沙场。

封栖松简直是按照白鹤眠崇拜的模样长出来的人。

“我得去把遣散的部队重新编排,一来准备日后为兄长复仇,二来……我坐轮椅的时间太久,久到某些人以为封家不如往昔了。”封栖松假借看地图之由,将白小少爷拢在怀里,“少则三日,多则七日,我肯定回来。”

“去哪儿?”

封栖松在地图上点了个位置。

白鹤眠似懂非懂:“要小心。”

“嗯。”封栖松忍不住笑着揉他的脑袋,“我会留千山在家陪你,他自会提醒你不要多吃冰酪,也不要贪凉开窗睡觉。”

一听千山要留下,白小少爷的脸就垮了,他趴在桌上,下巴枕着地图册,哀哀道:“罢了,我睡你屋就是,他肯定发现不了。”

满脑子鬼主意的白鹤眠嘀嘀咕咕:“一熄灯我就跑你屋里来,睡你的床,开你的窗,除非千山整宿都在院子里转悠,否则肯定不会发现我换了地方睡觉。”

“你把这些告诉了我,不怕我提醒千山?”封栖松又把白鹤眠往怀里带了带。

他丝毫未觉,舒舒服服地趴着:“那你就去说。你说了,我以后有秘密绝不告诉你。”

若这话不是从白鹤眠嘴里说出来的,封栖松必定以“幼稚”二字奉送,奈何这话偏偏就是白小少爷说的,于是封二爷不仅不觉得幼稚,还罕见地被威胁住了。

他可不想和白鹤眠之间产生嫌隙。

“好,我不说。”封栖松迟疑地叮嘱,“可你的确不宜多吃冰酪。”

“……鹤眠,你是能生的,如果伤到身体,日后要吃苦头。”

千算万算,白鹤眠没算到封栖松会拿他“能生”来说事,登时又气又臊,当时强忍下发火的欲望,晚上睡觉时用枕头在床中间分出了界限,说封栖松只要越过,就算是违反了他们之间的交易,说完,气鼓鼓地睡着了。

封栖松自然不会被枕头拦住,等白鹤眠睡熟,立刻伸手将他拉进怀里,搂在身前,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第二日白鹤眠醒时,身边冰凉,封栖松不知走了多久,千山也不在外面候着,倒是院里多了不少警卫员。

他一边洗漱,一边往外看,直到晌午,才从匆匆赶回家的千山口里得知,警卫员是封栖松留下来保护他的。

“二爷说了,您想出去玩,就去卧房的书柜里找他的皮夹。”千山老老实实地复述封栖松临行时的嘱托,“只要不是乱玩,钱您可以随便花。”

“知道了,知道了。”白鹤眠头也不抬地解决了一碗冰酪,心满意足地捂着小腹,“我的确想出去玩儿。”

他趁千山没回来时问了下人,得知了封老三的大致去向。

如今封栖松不在家,白鹤眠想起前日躲在月门后听见的话,冷笑着摔了碗:“带上人,我们去找乐子。”

“小少爷?”千山狐疑地望着他,“咱们上哪儿找乐子?”

千山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一瞬间笑得比哭还难看:“小少爷,您可千万别和人私奔啊!”

转身回屋的白鹤眠脚下一个趔趄:“谁要私奔了?”

他恼火地加快了脚步:“我就是想去梨园听戏!”

千山闻言,长舒一口气,紧接着又追上去:“小少爷,包戏子也不成,您可别移情别恋啊!”

已经走到屋内的白鹤眠懒得搭理千山,他拉开了衣柜,从中选了身墨绿色的旗袍,微微一哂。

封三爷不是敢侮辱封栖松吗?

那他就让封三爷也尝尝被羞辱的滋味。

微弱的光透过窗纸,照亮了衣柜,白鹤眠的手指滑过冰凉的布料,最后回到了自己的领口。

他照着镜子,细致地解开了长衫的衣扣,再毫不犹豫地脱下。

少年纤细柔软的身躯立刻暴露在浮动的微光里,像一尾刚刚跃出水面,初见着天地广阔的游鱼。

“啧。”白鹤眠抚摸着胸口上盘亘的青色纹路,自言自语,“蛇盘牡丹,富贵百年。”

“……可我只想要封二哥富贵,你封卧柏与我何干?”

白鹤眠摔上了衣柜的门,从不断震颤的镜子中看见了自己脸上讥讽的笑意,他不满地蹙眉,伸出食指点了点眉心,自言自语:“怎么连装模作样都不会了?”

话音刚落,唇边的笑意便温暖起来。

白鹤眠满意地瞧着镜子中的自己,然后抬起了右腿。

墨绿色的布料从腿边倾泻而下,他撩起裙摆,小心地绑上了腿环,然后敲了敲窗户。

千山的脑袋立刻探过来:“小少爷?”

“给我拿个刀片过来。”白鹤眠笑眯眯地吩咐,“这衣服上有个线头,我要自己收拾收拾。”

“有线头的话我给您拿剪刀吧。”

“别,就要刀片。”他固执地拒绝,“裁剪衣服的事我比你懂。”

千山想了想,虽然担心,还是拿了刀片给白鹤眠。

白小少爷接过刀片,转身就把窗户关上了,继而重新回到衣柜前,将刀背贴着皮肉,小心翼翼地贴着腿环插好。

他只在乎和信任封栖松,至于封老三……

白鹤眠冷笑一声,直起了腰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眉,继而顺手抄起折扇,扭着腰走到门前,又绷不住笑起来,觉得姿态过于做作,于是推门前,还是恢复了正常。

“小少爷,车已经停在外面了。”千山见白鹤眠走出来,殷勤地撑起伞,“您要去哪儿的梨园?”

白鹤眠徐徐报出一个地名。

千山明显踌躇了。

“怎么?”白鹤眠知道千山是担心自己和封老三撞上,忍笑道,“我去不得?”

“去得,去得。”千山愁眉苦脸地跟着白鹤眠,趁他不注意,擦了擦额角不知道是汗还是雨的水珠。

梅雨的季节,下不下雨,空气中都弥漫着惹人心烦的燥热,白鹤眠走出封宅已出了一身薄汗,偏偏车厢内也气闷,他钻进去就后悔了,心道还不如坐黄包车,但见天边的乌云,又只得作罢。

“封三爷不在家?”白鹤眠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千山瞬间变了脸色:“不……不在。”

“去哪儿了?”他觉得有趣,忍不住逗一逗可怜的下人。

“可能出去喝酒了。”千山干巴巴地憋出几个字,“小少爷有事找三爷?”

“没有。”白鹤眠托着下巴憋笑,“可我是他名义上的嫂子,封二哥不在家,我怎么说也得关心关心他不是?”

“对对对,您是他的男嫂子,”千山巴不得白小少爷认清现实,“自然有关心晚辈的权利。只是咱们家三爷年纪小,爱玩儿,时常跑出去,至于跑到哪儿,我们还真的不知道。”

“封二哥也不管管他?”

“想管也管不住。”千山说的是事实,“咱们二爷不是出去念了好些年的书吗?回来以后和三爷的关系说亲近,自然是亲近的,可到底隔了几年。”

这道理,白鹤眠懂。

小孩子记性不好,别管先前有多亲近,稍一分离,再想恢复到从前的关系可就难了。

更何况封栖松回国没多久,封家就招了祸事,他就算有心跟封卧柏亲近,也没那个机会与时间。

“白小少爷,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千山见白鹤眠一直没吭声,忍不住冒上点私心,“三爷虽然生在封家,也摸过枪,可他胆子小,大爷在世时就瞧出来他不是当家的料,所以才同意咱二爷出去念书,为的就是咱封家后继有人。”

“哟,你说这话,不怕封三爷生气?”白鹤眠哪里听不出千山这是在为二爷说好话呢?

他似笑非笑地把手里的折扇砸过去:“放心吧,我对封三爷没兴趣。”

第25章:葡萄

说起来,封栖松对婚约的在意程度比白小少爷都要深,要不然他身边的下人也不会拼了命地想开解白鹤眠。

千山眨巴眨巴眼睛,觉得白小少爷挺好相与,便大着胆子问:“真的?”

“真的。”白鹤眠失笑,“这话我对你们二爷也说过。”

“……就算他不撕毁婚约,我也得撕。现在是什么年代?到处提倡自由恋爱,我凭什么要受一纸婚约的约束?”

老实的千山一直以为白鹤眠想嫁封老三,如今听他亲口承认对封卧柏没有感情,差点为封栖松喜极而泣,于是更加殷勤地为封二爷说好话。

“您这话说得实在是太对了,咱们二爷也是这么想的。”

白鹤眠瞬间有些头疼。

“白小少爷,您别听信外面的传闻,咱们二爷好着呢,根本不是什么残废。”

“就拿腿的事来说,您不是瞧见了?”开车的是封栖松留下的警卫员,千山说话越发没了顾忌,只是说到腿伤时,仍旧含糊其词,“您嫁过来是享福的。”

“千山,你跟我说句实话,封二哥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白鹤眠却没那么好糊弄。

千山顿了顿:“之前去救您时受了伤。”

白鹤眠气结:“你摆明了在说谎诓我。”

“真的是救您时受的伤。”千山忠心耿耿,明知自己不会骗人,仍是硬着头皮不肯松口,“小少爷,您别多心了。”

现下封栖松不在金陵,白鹤眠就算再不放心,也拿千山没法子,他气极反笑,将折扇重新拿在手里,“哗”的一声打开,掩住了唇角的冷意:“罢了,今日是来收拾三爷的。”

“小少爷?”千山的心再一次提起。

白鹤眠将额头贴在车窗上,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长街,慢吞吞地说:“我偶然听见三爷在言语上冲撞了封二哥,想着封宅里没有旁的长辈,算来算去,教育他的事由我这个男嫂子出面比较妥帖。”

白小少爷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千山花了好些时间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听见封三爷背后骂人,跑来为封栖松教训人来了。

“您……您说得不错。”千山结结巴巴地附和,实际上恨不能直接跑去给封二爷拍电报,说白小少爷关心他呢。

再者,在封宅待久了,谁不知道封卧柏在背后跟着外人一起骂封栖松残废呢?

可千山只是个下人,哪怕有心为封栖松不平,也没有掺和封家家事的资格。

现在可好,白小少爷进了门,总算有愿意为封二爷说话的人了。

汽车缓缓停在梨园门前,白鹤眠下了车,丝毫没有因为身着旗袍而有半分的扭捏,端的是昔日当花魁时的架子,举手投足间还是富家公子哥的气度。

“白少爷?”梨园的伙计一看白鹤眠身后的警卫员,就猜出了他的身份,连忙凑上来,躬身迎接,“真是巧了,今儿个有新戏,您请上座。”

白鹤眠照旧用扇子遮住半张脸,抬眸随意扫过一楼的雅座,没见着熟人,又将视线移到了楼上的包厢。

封老三要听戏,自然不会同寻常人挤雅座。

“我们家老三是不是也在这儿听戏呢?”

带路的伙计面色微僵,求助似的瞥杵在一旁的千山。

金陵城里谁不知道白少爷最先许给的是封家的三爷?

封二爷前脚刚离开金陵,他的男妻后脚就和“小叔子”在梨园私会,这如何使得?

要是封二爷知晓此事,拿梨园开刀,他上哪儿说理去?

呼吸间,伙计心里的念头已是百转千回,待白鹤眠再问,立刻装出一副苦恼的模样:“白少爷,您可真是折杀我了。咱梨园里这么多座,我哪儿记得清谁是谁呢?这儿的伙计也不止我一个,我有接您的福气,自然就没了接三爷的福气。”

他边说,边用手指指紧闭的包厢门:“还有好些贵客不从前门进,家里的规矩严呢。”

白鹤眠闻言,扇了扇扇子,没说信,但终究不再追问下去了。

“你去沏壶好茶,再拿点凉果上来。”千山已经知晓白鹤眠此行的目的,看伙计如热锅上的蚂蚁,顿时心有戚戚焉,颇为同情,好心将他支走,“别让人打扰就成。”

哪知伙计会错了意,只当他们主仆二人合起伙来干龌龊的勾当,当即仓皇逃窜,连茶水都是另外的伙计送来的。

白鹤眠摇着扇子,倚在包厢门前直摇头:“千山,封二哥怎么教的你?”

“啊……啊?”千山纳闷地张大了嘴巴。

白鹤眠恨铁不成钢地用扇骨敲他的肩膀,扭头进了包厢:“罢了,你去一楼晃几圈。”

“小少爷,为什么啊?”

“笨。”白鹤眠翻了个白眼,“你不多晃几圈,封老三怎么会发现我也在这里?”

既然封栖松不在金陵城,那么千山出现在梨园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白鹤眠来了。

白小少爷是要做回姜太公,把封老三这条心怀不轨的鱼钓上来,好好地教训一顿。

今日梨园的新戏名目还没送到包厢里来,白鹤眠就坐在藤椅里,摇摇晃晃地吃葡萄。这葡萄是放在冰上的,咬在嘴里又酸又甜,他吃了两颗,脱了鞋,将光着的脚跷在藤椅的扶手上。若是封栖松在,看见他这副德行,绝对又要摇头叹息。

不过这会儿包厢里只有背对着白鹤眠站得笔直的警卫员,他毫无顾忌地吃着葡萄,忽听外面有人通报:“小少爷,三爷来了。”

白鹤眠立刻来了精神,伸手拿了帕子将指缝间的果汁擦净:“哟,三爷来了?还不快请进来!”

门外的封卧柏自然听见了他的话,眉目间涌起喜意,觉得白鹤眠对自己还有情意,于是不待下人将门推开,自己就闯了进去。

只见身形纤细的小少爷倚在藤椅里,光着的脚垂在藤椅边上,白嫩的脚尖蜻蜓点水般滑过了他的裤管。

“鹤眠……”封卧柏喉咙一涩,撞进了白鹤眠笑吟吟的眼睛里,瞬间什么都忘了。

白鹤眠抬起一条胳膊,指尖捏着个剥好的葡萄,懒洋洋地从藤椅里坐起身,倾向封三爷,眼角眉梢浸透了慵懒的风情。

“三爷,吃吗?”他一手将葡萄递到封卧柏唇边,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腿环边的刀片。

楼下传来戏子又尖又细的吊嗓声。

白鹤眠指尖一片黏腻,手指已然贴在了冰凉的刀刃上。

他倒要看看,封家教出来的三爷是不是登徒子,当真吃他手里的葡萄。

而封卧柏着迷地注视着白鹤眠的手指,瞧着青色的果汁悬在粉嫩的指甲盖上,仿佛入了魔。

“小少爷!”房门忽地被人撞开,千山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见到封卧柏,瞬间顿住脚步,“三爷。”

千山将脑袋转向白鹤眠,干巴巴地说:“小少爷,我把茶水拿上来了。”

“放下吧。”白鹤眠瞬间收了手,将葡萄塞进自己的嘴里,看也不看封三爷,重新倒回躺椅,“天热,不想喝。”

“是麦茶。”

“那也不喝。”他一副蛮横的模样,“三爷,您要是想喝,坐下喝一杯?”

封卧柏看了看千山,神态自若地从果盘里拿出一颗葡萄:“不了,还有朋友在隔壁等我。”边说,边往屋外走。

临了,自以为深情款款地回眸:“鹤眠,等我。”

白鹤眠脸上的笑意绷到门关上就垮了,他催着千山:“真是恶心死我了,快给我倒杯茶。”

“小少爷?”千山搞不明白白鹤眠在做什么,讷讷地杵着,“您到底喝不喝茶?”

白鹤眠等不及,自己倒了一杯,也不怕烫,囫囵灌下。

“您慢点。”千山吓住了。

“无妨。”白鹤眠喝完一杯茶,疲惫地倒在藤椅上,仿佛应付封卧柏已经消耗掉了全部的精力。

“恶心。”他兀自难受。

千山端着茶壶,欲言又止。

白鹤眠合着双眸,挥手让警卫员都去门外守着,然后才对千山说:“你知道那日我听见封三爷说什么了吗?”

他咬牙切齿:“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提议他分家,他拒绝的理由,竟然是想依附着封二哥继续混吃混喝!”

“……封二哥隐忍了这么些年,在大哥死后撑起了整个封家,他不帮衬也就罢了,反倒跟着外人一起来算计亲生哥哥?”

“混账东西!”白鹤眠说到激动处,差点砸了手里的茶碗,“还骂封二哥是残废……混账!”

“那您刚刚……”千山料到白鹤眠绝对是听见了难听的话,却不料封老三竟然犯浑到了这个份儿上。

“我要好好地教育他。”白鹤眠说到自己时,冷静下来,唇角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若是封二哥在家,断他的零花钱,罚他跪宗族祠堂,样样都行。可我刚嫁进来,用这些法子教育他,他必定不服。”

“……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法子。”

“什么法子?”千山忍不住问。

白鹤眠将茶碗放在了桌上,打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扇风,没直接回答,反问:“千山,封三爷想娶我吗?”

第26章:丢面

封栖松抢亲那晚,封卧柏领了人在山道上拦截,虽然最后无功而返,但是千山却是明白,封三爷的的确确有娶白鹤眠的心思。

“你不回答,我也知道。”白鹤眠联系封老三在背后说的那些话,已经猜到了真相,“我要的就是他还想娶我。”

“小少爷……”千山闻言,心猛地提了起来。

“你说他若是觉得我也想嫁给他,会做什么?”白鹤眠若有所思,“他必定会得意忘形。”

“……对他这种从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而言,断零用钱,跪祠堂算个屁。”他从鼻孔里挤出一声不屑的轻哼,小声骂着脏话,“我要让他尝尝从天堂跌进地狱的滋味。”

“……他不是想娶我吗?那我就要让他明白,就算封二哥真是个’残废‘,我也不愿嫁与旁人!”

白鹤眠说完,“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千山,你去门口守着,别叫封三爷进门。”

“哎!”千山乐颠颠地应了。

“等戏还剩一折的时候叫醒我。”白鹤眠在藤椅上翻了个身,“咱们早些回家。”

“咱们不等三爷?”

“不等。”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等他?我怕是恶心得晚上都睡不好觉。”

这厢白鹤眠睡得舒坦,那厢封卧柏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他早已把白鹤眠枕头下藏着的“罪状”抛在了脑后,觉得自己十有八·九能把媳妇儿从封栖松手里抢回来。

白小少爷喂他吃葡萄呢!

这不是情意缠绵,又是什么?

包厢里的公子哥见封卧柏一脸喜气洋洋,都凑上来询问缘由,他手一挥,坐下来,美滋滋地听戏:“过段时间要请你们喝喜酒了!”

公子哥们互相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开了。

而另一边,白鹤眠戏听了大半就醒了,他领着千山下了楼,从后门直接出了梨园。

警卫员还没将车开过来,他站在屋檐下,一边扇风,一边瞧天色:“又要下雨,也不知道封二哥走不走山路,若是走,实在是危险。”

“小少爷,您放宽心,咱们二爷心里有数。”

“那他上次去救我时,怎么还受了伤?”

千山一噎,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多嘴了。

白鹤眠想到封栖松,手里的扇子越扇越快,可扑到面上的风尽是温热的,他郁闷地叹了口气,眼见街角开来了车,便欲走过去。

“甲哥,封三爷来了是不是?”

这声音有些熟悉,白鹤眠不自觉转了身。

梨园的后门没有落门板,只有一张淡青色的帘子,此刻微风浮动,露出里面的景象来。

先前演过《孔雀东南飞》女主角的演员拽着一个伙计的衣袖,哀哀地恳求:“甲哥,你就让我去见他一面吧。”

“姑娘,不是我不想让你见。”伙计苦恼地拂开她的手,“二楼雅间的客人我得罪不起。”

“你就带我上去吧!封三爷说过喜欢我,他见我就会娶我,到时候,我就是封家的三少奶奶……”

伙计闻言,无奈地打断女主角:“封三爷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吗?金陵城里有几个封家?连名媛温小姐都没能嫁进去,你能?”

“可他说他爱我!”

女人刺耳的尖叫徘徊在白鹤眠耳畔。

千山迟疑道:“小少爷?”

“走吧。”白鹤眠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等会儿派个人问问,那姑娘有没有怀孕。”

千山神情古怪地应下,送白鹤眠上车以后,自己绕回去打听消息去了。

坐在车上的白鹤眠将车窗摇下,烟雨朦胧,他面上洇了淡淡的湿气。

这座既繁华又腐朽的城市孕育出了无数如同封卧柏一般,仗着家世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

他想,封三爷对他的喜欢并非完全虚假,只是这种“喜欢”与喜欢一件得不到的物件没有任何区别。

白鹤眠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感觉,但白家的落魄逼迫他成长。封卧柏原本也应该长大,但他懦弱胆怯,不愿背负起封家的重担,于是成了现在这副不成器的德行。

每了解封卧柏一分,白鹤眠心中对封栖松的敬重就多一分。

留洋归来时,封二爷大抵是个有些少年意气的青年,若是封家未曾蒙难,大家谈起封家的二爷,必定不似如今的惋惜与讥讽。

本该鲜花怒马,锦衣归来的翩翩少年郎,终究为了封家,成了深陷轮椅的“残废”二爷。

“小少爷,到家了。”警卫员的提醒惊醒了白鹤眠。

他捏着眉心下车,脚还没迈进家门,身后就再次传来汽车的鸣笛。

封老三一脸惊喜:“鹤眠!”

白鹤眠在心里暗骂一声阴魂不散,停下了脚步。

“鹤眠,你怎么不等我?”封卧柏急匆匆地跑来,“还好我让司机抄了近道,要不然今天我们就见不成面了。”

白鹤眠掩着嘴轻咳两声,极不走心地装病:“昨夜贪凉,开窗吹了会儿风,今日便有些不舒服,戏没听完就走了,还请三爷见谅。”

“可要看医生?”封卧柏紧张起来,“我去请荀老先生。”

他心念微动:“荀老先生?”

“嗯,荀老先生。”封老三巴不得跟白鹤眠多说两句话,连忙解释,“荀老先生很厉害的,我哥信他,还让他在华山医院就职呢。”

白鹤眠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封栖松走之前,在屋里见的就是荀老先生。

他几乎可以肯定,封二哥的腿出了问题。

“鹤眠,你先回去歇着,我去医院找荀老先生。”封卧柏殷勤地将他往宅内推。

白鹤眠虽然有心见一见荀老爷子,但是他到底在装病,医生来准露馅。

于是白小少爷拒绝了封三爷的“好意”:“不用麻烦了,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封卧柏见他不想看医生,只得紧着说些好听的话,又定下晚上去看望他的时间,恋恋不舍地往自己的厢房去了。

白鹤眠目送封卧柏远去,眼神渐冷,千山也回来了,见他第一句话就是:“没怀。”

“……三爷谨慎得很,每回都逼着姑娘吃药,若是姑娘不吃,还会让下人掐着脖子灌。”

“下作。”白鹤眠面色一白,“这是人干出来的事儿?”

他骂完,也不等千山开口,直截了当道:“今晚他若是来找我,你就说我睡了,千万别让他进我和封二哥的院子。”

白鹤眠气鼓鼓地回了卧房,一觉睡到天光大亮,仍旧气恼,而远在金陵城外几百里的封栖松同样面色铁青,手里拎着份报纸。

报纸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几则广告之间,多了张模糊的照片。

穿着旗袍的白小少爷和封卧柏站在宅院门前拉拉扯扯,也不知是不是拍摄角度的问题,瞧着颇为亲密。

“鹤眠,你可真是……”封栖松气极反笑,“很好。”

在院中纳凉的白鹤眠无端打了个寒战,继而把心里那点莫名冒出来的寒意抛在了脑后,专心致志地指挥千山把冰在井里的西瓜捞上来。

“小少爷,三爷又来找了您几回。”千山拽着麻绳,将盛着西瓜的水桶一点一点往上拉,“我都以您生病为由拦住了。”

“嗯,拦得好。”白鹤眠手捧装着碎冰的碗,就等着冰西瓜上来,往上面浇西瓜汁了,“下回他要是再来,你就说我身上有病气,怕过给他。”

“成!”千山一口答应,“不过小少爷,您这教训的法子……行得通吗?”

封家往上十几代皆是书香门第,教训自家儿郎的法子无非是抄家法,或是跪祠堂,哪怕到了封栖松这一辈,也是如此。

哪有像白小少爷这样故意吊着人的?

“那你说,封二哥有没有罚过封三爷?”白鹤眠老神在在地反问。

“罚过。”千山一五一十地回答,“怎么没罚过?大爷活着的时候就罚过。”

“有用吗?”白鹤眠勾了勾唇角。

千山默然。

“咱们家的这位三爷啊。”白鹤眠拖长了嗓音,将手遮在眼前,以挡住云层间漏下的刺眼的光,“不怕这些的。”

“……他不在乎封家的名声,不在乎封二哥的苦楚,只在乎自己的脸面!”他呸了声,“狼心狗肺!”

千山一边听白鹤眠解释,一边将西瓜切开,往他碗里挖了几块瓜。

“他透露出娶我的意愿,不是有多喜欢我,而是觉得自己被二哥抢了媳妇儿,面上无光。”白鹤眠迫不及待地搅动了几下,然后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冰,嘎嘣嘎嘣地咬碎,“你先别急着反驳。就算他在婚事上不是这么想的,那么逼着人家姑娘吃药,又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既想享受鱼水之欢,又怕人家大着肚子找上门吗?”

千山哪里说得过伶牙俐齿的白鹤眠,更何况白小少爷说的句句在理,无话可说的下人只能幽幽叹气。

“而且他怕封二哥。”白鹤眠叼着勺子,眯起了眼睛,“封二哥洁身自好,重情重义,若是知道他辜负了哪家的姑娘,必定会押着他去道歉,再做主,将姑娘风风光光地抬进门。”

就像当初抢他一样。

白鹤眠差点因为心里话呛住。

虽然大喜那日他未曾出门看,但瞧着满府的红灯笼,还是能猜到婚宴有多气派的。

想来封二哥给了他一个全金陵城人都羡慕的婚礼。

白鹤眠抱着碗发了会儿呆,等日头西斜,再去搅动汤匙,冰块早已化成了水。

他忽然想知道,一个人办完婚礼的封二哥……是什么样的心情。

第27章:媳妇

“二爷,您要的报纸。”

封栖松接过警卫员递来的报纸,先扫了眼封面的新闻,再板着脸扒拉广告间的花边新闻。

金陵城里的报社不知道发什么疯,这两天一直在报道白小少爷和封老三的“感情史”,还说得颇为罗曼蒂克,称他们冲破了世俗的牢笼。

封栖松失笑,明明是他不顾身份强娶了弟媳,到头来乱沦的“美名”竟然安在了封卧柏头上,真是怪哉。

前日花边新闻里放了白鹤眠和封卧柏拉拉扯扯的照片,昨日写了一则封老三多么深情,知道小嫂子病了,衣不解带日夜照顾的文稿,今日稍微好些,没谈他们做了什么,却感慨封二爷不日回金陵,又要拆散这对苦命鸳鸯。

“这是哪家报社?”封栖松平静地看完花边新闻,抬头问身边的警卫员,“供稿的是谁?”

警卫员脚后跟一并,朗声回答:“是付家的报社。”

“付家?”封栖松沉吟片刻,“经常跟老三喝酒的那几个公子哥里面,有没有姓付的?”

“有!”

“行,我知道了。”封二爷将报纸叠好收起,顺手捏了捏酸涩的腿,“明天启程回金陵。”

警卫员板着脸喊了声“是”。

封栖松拿起了桌上的钢笔,想要处理公务,心思却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

他把报纸重新拿在手中,那是前天的报纸,封二爷抚摸着照片上模糊的白小少爷,思量许久,抽出一张信纸,将钢笔换到左手上,缓缓下了笔。

******

下了一夜的雨停了,金陵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天。

白鹤眠被千山的敲门声吵醒时,正睡在封二哥卧房的床上,隔着一扇门,他都能听见千山撕心裂肺的号叫:“小少爷,二爷今日归家,您得去城门接人啊!”

“就来。”白鹤眠抱着被子打了个滚,想到封二哥就精神了。

他匆匆洗漱,换了件白色的衬衫,想着披西装外套太热,便直接跑了出去。

千山迎上来,跟在白鹤眠身后,倒豆子般念叨:“小少爷,今天三爷也会去接二爷,你们注意一点。”

“我和他没关系。”白鹤眠翻了个白眼,刚想骂几句,就见封卧柏站在正厅门前左顾右盼。

他只好压低声音:“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我要教训封三爷呢,待会儿你可千万别在封二哥面前瞎说。”

千山连连点头。

“哟,三爷起得真早。”眨眼间,白鹤眠就换了个笑脸,他走到封卧柏身边,略略驻足,“怎么,也要跟我一同去接二哥?”

“自然是要接的。”封卧柏定定地注视着他,“我有些话想同他说很久了。”

“以前怎么不说?”白鹤眠低头剔着手指甲。

“因为不确定你……”

“我?”他抬眸,故作懵懂,“和我有什么关系?”

“鹤眠,都这样了,你还不肯给我句准话吗?”封卧柏苦笑着拉他的手腕。

白鹤眠敏捷地躲开,为难道:“三爷,您别这样,不合礼数。”

封卧柏忍了又忍,将手揣在袖管里,故作高深:“也是,我在外面等你。鹤眠,过了今日,我们就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白鹤眠没吭声,他等封卧柏走远,才探头出来问千山:“你们家三爷吃错药了?”

千山一言难尽地望着白小少爷:“昨日三爷好像又和那几个朋友出去喝酒了。”

“怪不得。”白鹤眠冷嗤,“喝多了难免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是时候让他认清现实了。”

他被封三爷恶心得吃不进去早饭,不顾千山的劝阻,喊警卫员牵了马,直接从后门奔城门外去了。

白小少爷马骑得不错,得益于他爹还在世时的教导。他压低上半身,任燥热的风在耳畔鼓噪,依稀听见身后纷乱的马蹄声,想来千山已经带着警卫员跟了上来,他便愈加放纵地加快了速度。

灼热的阳光将浸透雨水的土地烤干,白小少爷所到之处,尘土飞扬,骏马如飞,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他已从城外绕到了城门前。

斑驳的城墙依稀印着旧时的影子,滚烫的风宛若热浪,伴着烈日,波涛汹涌。

白鹤眠勒紧了缰绳,握着马鞭,极目远眺,遥遥看见封二哥的队伍缓缓而来,一时激动得忘记移开视线。

城门前并不只有他们一行人,还有拿着笔记本,笔走如飞的记者,以及开车前来的封卧柏。

“鹤眠,好端端的为何骑马?”封卧柏在宅前苦等了许久,逮住下人询问,才知道白鹤眠直接从后门骑马走了,一路憋着气前来,然而瞧见安然端坐在马背上的白小少爷时,满肚子的郁气都化为了色心。

封老三走到了马旁,自以为彬彬有礼地伸出一只手:“我扶你下来。”

白鹤眠轻轻地嗤笑了一声,偷偷踢了踢马肚子。

温驯的骏马突然嘶鸣着扬起前蹄。

封卧柏吓得一个趔趄,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哎呀,三爷,您没事吧?”白鹤眠重新勒紧了缰绳,面上一派关心,伸出去的却是马鞭。

白小少爷坦坦荡荡地望着封卧柏,清澈的眼睛里盛着一汪笑意:“三爷,您可是封家的三郎,区区一匹马,怎么能把您吓成这样?”

封卧柏满腹怨气,对上白鹤眠的眼睛,又偃旗息鼓,甚至不受控制地抬起胳膊,想要握住马鞭。

封栖松赶到城门前,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心心念念的小少爷坐在马背上,身上的白衬衫沾了汗,粘在身上,盈盈一弯细腰若隐若现。

可白鹤眠笑吟吟地注视着封卧柏,从始至终都没有施舍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封栖松没有特别难过。

他从未对白鹤眠抱有过多的期待,他所有的爱早已在留洋期间沉淀在了心底,若不是封卧柏撕毁了婚书,或许永不会再见天日。

更何况,白鹤眠年纪尚轻,就算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自己不喜欢封卧柏,现在不也能当着他的面,和老三打情骂俏吗?

封栖松什么都想得通,什么都能接受,却觉得眼前的一切万般刺眼。

他宁愿远离金陵,也不愿看见白鹤眠和自己的弟弟情意缱绻的模样。

“小少爷!”千山焦急地唤着白鹤眠。

封二爷回来的阵势如此之大,白鹤眠怎么可能没看见?他不过是觉得封老三痴痴傻傻的模样有趣,又兴奋于等会儿的“教训”,目不暇接罢了。

这会儿移开了视线,望见端坐在马背上的封栖松,一时竟然呆住了。

他们分开了不过几天,久别重逢的一眼却像是隔了几年漫长的时光,沉甸甸的情绪压得白鹤眠的心狠狠抽痛起来。

事实上,封栖松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白鹤眠却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见封二哥眼角浅浅的泪痣,看见封二哥紧绷的微微干裂的唇角,亦看见那双用力到泛白的双手。

他忽然心虚起来。

教训封老三的事情他从未与封栖松商量,只凭着一股怨气,试图为封二哥打抱不平。

可他做的所有事情在解释清楚以前,都像是在主动勾引小叔子。

“过来。”一阵干涩的风吹过,封栖松终于开了口。

白鹤眠如蒙大赦,已经顾不上去想封二哥为何不再装瘸,而是直接翻身下马,头也不回地抛下封老三,三步并两步冲到封栖松的马下,不等对方伸手,自个儿蹦了上去。

封栖松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睁睁看着白鹤眠拱到自己怀里,身上带着一股清爽的热意,暖烘烘地贴了上来。

至于被晾在地上的封卧柏,他脸上还挂着滑稽的笑容,想要拽住白鹤眠衣角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

天气太热,两具滚烫的身躯刚撞在一起就擦出了火花。

白鹤眠红着脸仰起头,额头抵着封栖松冒出胡茬的下巴:“封二哥,我来接你回家。”

封栖松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你的腿……”白小少爷缓过神来,思维活络不少,他想要摸封栖松的腿,却被封二爷狠狠攥住了手腕,反按在身后,继而整个人都被压在了马背上。

“封二哥?”白鹤眠瞪圆了眼睛,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封栖松,鼻尖碰上了男人鼻梁上的眼镜。

凉意蜻蜓点水般划过。

“回家再教训你。”不过呼吸间的工夫,封栖松的眉目间就有了松动的迹象,态度也软化了下来。

封栖松把白鹤眠拥在身前,神态自若地迎着记者们的目光,从马背上跳下来。

他走得稳健又潇洒,怀里还抱着个发呆的白小少爷,一直走到封卧柏面前,才停下脚步。

“起来,别给封家丢脸。”封栖松用漆黑的军靴踢着封老三,语气冷然,“你要是继续坐在这儿,就永远别起来了。”

封卧柏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仰起头,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声:“二哥……”

“嗯。”封栖松将白鹤眠放下,“有话说?”

“有话说。”封卧柏盯着白鹤眠,咬牙道,“二哥,鹤眠和我有过婚约,他是我的媳妇。”

“还有呢?”封栖松垂下眼帘,面色不改,反握住了白小少爷微凉的指尖。

“他也喜欢我。”封老三豁出去了,不顾四下竖起耳朵偷听的记者,信誓旦旦地说,“你看见报纸了吧?我和鹤眠情投意合,你这么做对得起死去的爹娘,对得起临死前还嘱咐你……”

封栖松在听见封卧柏说起逝去的亲人时,额角绷起了一根青筋,骤然低呵:“闭嘴!”

同时猛地收紧了五指。

白鹤眠痛得闷哼一声,却没有试图把手指抽出来,而是凑过去,用另一只手虚虚地握住了封栖松的手。

第28章:情愿

他小心翼翼地唤:“封二哥。”

封栖松抿着唇,直勾勾地盯着封卧柏:“说够了?”

“没有。”封卧柏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二哥,你晚上睡得着觉吗?不怕爹娘和大哥在九泉之下不安吗?”

“三爷,你说什么呢!”白鹤眠听不下去了,要不是封栖松牢牢抓着他的手,他的拳头早已挥到了封卧柏的脸上。

白小少爷气得全身发抖:“你怎么能说这么恶毒的话?”

“还不是为了你!”封老三猛地一声吼,“你给我葡萄,让我探病,还同意跟我一起来接二哥,不就是想嫁给我吗?”

风静了一瞬,继而又呜呜地吹拂过来。

握着白鹤眠五指的手一点一点撤了力,像是要将他放开。

白鹤眠却铁了心地不放它们离开,他用力地握回去,然后站在封栖松身边,直视近乎疯狂的封卧柏,大声道:“封三爷,我虽然年纪小,可较起真来,却是你正正经经的长辈!”

“长辈在吃葡萄的时候遇上小辈,给你一颗,有错吗?”

“……”

“长辈生病,晚辈要探望,长辈同意了,有错吗?”

“……”

“长辈来接你的兄长,带上你,有错吗?”

“……”

三句话问得封卧柏哑口无言。

封家的三爷非愚笨之人,这会儿也回过了味来,重新跌坐回地上,似哭似笑地望着他:“鹤眠,你故意的?”

白鹤眠笑得格外温柔:“三爷,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扭头去看封栖松:“封二哥,你听得懂吗?”

话音刚落,白鹤眠心里一悸,竟被那双暗潮汹涌的眸子盯得浑身发抖,堪堪移开了视线,掌心也沁出了汗。

他祈祷着封栖松松手,封栖松却将他的手彻底攥在了掌心,再也不愿意松开了。

“老三,回去跪祠堂,以后再让我发现你欺负鹤眠,我不会像大哥那样纵容你。”封栖松的话是对封老三说的,目光却依旧落在白鹤眠身上。

封卧柏瑟缩了一下,不甘心地做着最后的挣扎:“大哥不会怪我……”

“嗯,大哥会怪我。”封栖松平静地接下了话茬,一字一顿道,“那就让他来怪我。哪怕封家的列祖列宗要我下地狱,我也不会纵容你自甘堕落。”

“封二哥!”白鹤眠急得一瞬间红了眼眶。

“别怕。”封栖松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勾了勾唇角,“我在这里,别怕。”

那融融的目光落在白鹤眠的身上,比风还要轻柔,比亲吻还要落寞。

他差点落了泪,再也不复刚才反驳封卧柏时的理直气壮,只傻傻地抓着封栖松的手。

封栖松哪里是叫他不怕?

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

经历过刀枪剑雨,装成残废忍辱负重的封二爷在弟弟说出逝去的亲人九泉难安的诅咒以后,头一回露出了深藏的脆弱。

可是这话不用封卧柏说,也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静静地出现在封栖松的心间了。

所有逝去的亲人都在看着呢。

看他苦恋着弟弟的男妻,看他狼狈地逃离金陵,借着念书的由头试图斩断情丝,看着他失去理智,将白鹤眠据为己有。

他们都看着呢。

百年以后,不,或许几年,或许几月,他就会在他们的斥责与咒骂声中坠入地狱,永生永世难安。

封家的百年名声,终究毁在了他的手里。

“封二哥……”

“封二哥!”

封栖松猝然惊醒,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红着眼眶的白小少爷在他身侧焦急地唤着他。

封栖松想对他笑笑,扯起的嘴角却流露不出丝毫的笑意。

白鹤眠就像是一团火,扑上去是他的宿命。

“鹤眠……”封栖松抬起胳膊,轻抚他的面颊,指尖微微发抖,“你怪不怪我?”

白鹤眠颤颤巍巍地反问:“怪你什么?”

“怪我把你强娶进门。”

他拼命摇头:“封二哥,你不要这么说,我……我……”许多话卡在他胸腔里,像是积蓄了多日的暴雨,寻着时机滂沱而下。

“罢了。”封栖松没等到他的时机,“我们回家。”

呼吸间,封二爷又恢复了常态,他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记者们:“千山,去教他们怎么写新闻。”

“好,二爷,我这就去。”千山忙不迭地应下,领着两个警卫员,很快就把城门前的记者领走了。

“送老三回家。”封栖松抱着白鹤眠上了马,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弟,“以后不得到我的允许,不许出家门。”

“二哥!”封卧柏茫然地叫了声。

“走。”封栖松并不理会,打头进了金陵城。

浩浩荡荡的队伍仿佛一把开过刃、见过血的刀,割开了纸醉金迷的金陵城,白鹤眠窝在封栖松的怀里,听着蝉鸣声忽远忽近,心里七上八下。

他想抱着封栖松说一声“我在”,也想告诉封栖松他真的从未对封老三动过心。

然而千言万语似乎都被骄阳蒸干,他只知道去看交叠在腰前的那双手。

封栖松曾经那样小心地用这双手牵着他,求他不要嫌自己沾过血的手脏。

天边骤然炸响一道惊雷。

夏日的雨来势汹汹。

白鹤眠在刺眼的闪电撕裂天空的刹那,心下一片清明,他终于明白了,封栖松是喜欢他的。

倾盆大雨打湿了这支刚进城的队伍,却浇不灭他们身上的气势。

封栖松将军装脱下,披在淋成落汤鸡的白鹤眠肩头,直到进了家门,都未再与他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汇过。

所以匆匆离开封宅的封二爷没有发现,狼狈至极的白小少爷在哭。

他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一滴一滴跌碎在脸颊上。

自打白家落难,白鹤眠就未曾恸哭过,如今却抵不过心头翻涌的酸涩,望着封栖松离去的背影呜咽出声。

他原以为封栖松娶他,是为了顾全封家的颜面,是为了履行多年前封家和白家的婚约,是为了营造出他真的是残废,还破罐子破摔的假象。

他什么都猜到了,却唯独不肯相信,封栖松是因为爱他才娶他。

白鹤眠哭了会儿,蹲在卧房门前擦干了眼泪。

他本不是懦弱之人,既然已经知道了封二哥的心意,便有了新的打算。

白鹤眠叫来两个护院,吩咐他们去看着封老三,务必让他老老实实地跪在祠堂内忏悔,等千山回来,又催着下人烧水,说是要洗澡。

“小少爷,二爷刚站起来,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晚上可能不能回来吃饭了。”千山也浑身是水,见到白鹤眠,噼里啪啦地把封二爷的话复述了一遍,“二爷让您别等他,吃完早些歇息。”

白鹤眠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心知封栖松这是在躲他,也不恼,只吩咐:“热水不能断,封二哥也淋了雨。”

“好嘞。”千山当他们关系更好了,乐呵呵地为他打了洗澡水,又去张罗晚饭。

白鹤眠强作镇定,洗完澡,吃完饭,靠着床头看了半宿书,后来实在撑不住,抱着枕头迷糊睡去,梦里有个戴着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的封二哥,将他从花轿中抱了出来。

“封二哥!”白小少爷惊叫着醒来,窗外划过的闪电映亮了半掩的窗户。

窗台上洇了层淡淡的水痕。

他身边依旧冰冷,封栖松并没有回来。

白鹤眠昏昏沉沉地爬起来,不知怎么的,不安的预感越发强烈,他喊了两声“千山”,声音都被沉闷的雷声掩盖。白鹤眠只好起身,寻了把伞,自己走到了院中。

四下的灯笼熄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雨中散发着黯淡的光芒。

白鹤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了东厢房。他迟疑一瞬,抬腿走了进去。

东厢房的门没关严。

白鹤眠如坠冰窖,他颤抖着将门推开,阴冷潮湿的穿堂风扑面而来。

门边有一豆灯火在风雨中飘摇。

白鹤眠弯腰,将烛台端起,被他抛在门后的雷声愈加密集,像是要把这天地都劈开。

顽强的烛火最后逃不过被白小少爷打翻的命运。

跳跃的火光徒劳地挣扎了一瞬,最后熄灭在了床角。

可正是那一点微弱的光,让白鹤眠看清了直挺挺地跪在床边的封栖松。

封栖松跪着,腰杆笔直,如同长枪立于天地间。

这世间有抱负的男子,只跪天地与父母,封栖松幼时失去双亲,大哥于他亦兄亦父,所以这一跪,坦坦荡荡。

然,问心有愧。

白鹤眠嘴唇嚅动,待火光熄灭以后,竟许久未能说出一个字。他敢肯定,封二哥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可男人连头都没有回。

“封二哥。”又一道惊雷炸响,白鹤眠扑了过去。

他拽着封二哥的衣袖,恍然觉得铁灰的军装也没有以前那么吓人了。

“封二哥,你要是与我置气,打我骂我都行!”白鹤眠用力抱住了封栖松的腰,“你何苦与自己过不去?”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他贴上了一片冰冷的雨水,封栖松还穿着早已湿透的军装,“是我想报复封三爷,是我故意吊着他,是我做了那些看起来不规矩的事,我就想要他知道……”

“知道什么?”封栖松打断他,沙哑的嗓音里藏着白鹤眠以前听不懂,如今听得明明白白的苦涩。

他将脸贴在封二哥的后颈边上,湿热的嘴唇吮到了咸涩的雨水。

他心跳如擂鼓,耳畔是密集得近乎遮蔽了呼吸声的雨点:“知道我对他毫无感情。”

“……嫁给你,我心甘情愿。”

第29章:夹着

封栖松狠狠地震住,但并没有失去理智:“你何必说这些好话给我听?你刚进封家门时,哪里是愿意嫁给我的样子。”

那时的白小少爷浑身带刺,随便一句话就能刺穿封栖松的心。

他哑然,继而心虚。

先是被封老三悔婚,而后被封二爷强娶,他能给封家人好脸色就怪了。

“封二哥,你说什么?”白鹤眠佯装困惑,“回屋吧。”

封栖松眼底滑过戾气,一瞬间想把装傻的白鹤眠推开,继而无奈地发现自己根本舍不得。

当初对他深恶痛绝的是他,与他立下字据的是他,说要和相好的私奔的也是他。

最后说愿意嫁给他的,还是他。

那些话犹如千军万马,从封栖松的心头呼啸而过,踩踏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封二哥?”白鹤眠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让男人起身,不由泄气,但他不愿放弃,“你不回去,我睡不着。”

白小少爷哀哀地呢喃:“我一个人睡了好些天了。”

封栖松又是一震。

“封二哥……”

“罢了。”封栖松紧绷的脊背有了放松的迹象,“鹤眠,你先回去吧,我换件衣服就去找你。”

“不,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听话。”封栖松终于转过身,捏了捏白小少爷的腮帮子,“我答应陪你,就一定会陪你。”

白鹤眠搂着封二爷的脖子哼了两声,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说话算话,我等你。”

他拾起封栖松膝盖边的半截蜡烛,指尖蹭到些黏腻的液体,一时未放在心上,嘴里念念叨叨:“我去把千山叫起来,监督你换衣服。”

封栖松握了握他的手指。

“要快点。”白鹤眠走到门前,扭头看跪在地上的封栖松,“封二哥,别让我等太久。”

擦亮天际的闪电将白小少爷瘦削的身影映在了墙上,封栖松恍然觉得自己置身梦境,否则白鹤眠怎么可能如此和颜悦色呢?

还说等他。

等他做什么?

他们本不是真夫妻,白鹤眠喜欢的也不是封栖松,而是套着“旧相好”壳子的并不存在的人。

但既然做出了承诺,封栖松就不会反悔,他撑着床沿一点一点站起来,沉闷的雷声正在逐渐远去,封栖松听见了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是千山。

封栖松松了一口气。不是白鹤眠就好。

正是这口松掉的气让他差点跌跪回去。

“二爷!”千山冲进来,扶住了封栖松的手臂,手里的手电筒照亮了地上模糊的血迹,“您这又是何苦……”

封栖松勉强站起,语气前所未有地轻快:“无妨,去给我准备洗澡水,我要陪鹤眠歇下了。”

“小少爷早就吩咐过了,热水一直烧着,没断。”千山怕封二爷膝盖上的伤口恶化,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这就去找荀老爷子,让他来帮您看看。”

“不许去。”封栖松挑眉低呵,“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知道吗?我刚对外宣布腿伤痊愈,你半夜就把荀老爷子接进封宅,是怕他们不知道我还没好吗?”

“可是……”

“去吧,我答应鹤眠要陪他,去迟了,他会生气的。”封栖松扶着墙缓了缓,很快定下心神,换了身衣服,准备洗澡的时候,千山却死活不肯让封二爷下水。

千山心一横:“您要是真洗,我就给您跪下。”

“……二爷,您的腿哪里能泡水?您淋了雨,还跪了半宿,再泡澡,这双腿就真的废了!”

“可我不能带着一身血腥气去见鹤眠。”封栖松脱了上衣,隔着屏风与千山讲话,“吓到他怎么办?”

“二爷,您腿不行了,才真的会吓到白小少爷!”

“罢了,我擦一擦。”封栖松总算妥协。

他脱光衣服,拿着帕子,从结实的臂膀擦到精壮的腰,最后蹙眉将膝盖边的血迹仔仔细细擦净。

不是怕伤口感染,而是怕血腥气惊到白鹤眠。

封栖松擦完,穿了长裤,把双腿遮得严严实实,趁着夜色推开了卧房的门。

坐在床边打瞌睡的白鹤眠一个激灵,差点摔下来,他抱着枕头,迷茫地望着房门,待看清来人,软着嗓子唤了声:“封二哥。”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嗯,是我。”封栖松反手将房门关上,走到床边,扶住白鹤眠的腰,“怎么还不睡?”

“等你。”他见到封栖松,心中紧绷的弦就松了下来,“怕你不回来。”

“怎么会呢?”封栖松失笑,拿走了白鹤眠怀里的枕头。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封栖松冷峻的眉眼,白鹤眠往前靠了靠,又闻到了淡淡的檀香。

他稀里糊涂地想,封二哥不像是信佛的人,身上怎么总有股了却尘事的味道?

他想起空无一人的东厢房,隐约有了点模糊的猜测。

“封二哥……”可惜白鹤眠太困顿,脑袋一歪,鼻尖就撞在了封栖松的胸口上。

他烫得直吸气,晃着脑袋蹭开了封栖松的衣扣,嗅着嗅着,竟把封二哥的衬衫扒开了。

蜜色的胸膛刚一露出来,白鹤眠就被封栖松推开。

封二爷哭笑不得地扯过衬衫,把白小少爷按在床上:“睡觉!”

他眨眨眼,理智回笼:“封二哥。”

“嗯?”

“我要看看你的腿。”

“睡吧,腿有什么好看的?”封栖松移开了视线,“不早了,再不睡,明早起不来。”

“我本来也不用早起。”白鹤眠精神了不少,眼见封二哥掀开被子把腿遮起来,他立刻蹿过去,钻到被子底下,拼命往封栖松的双腿边拱。

封栖松忍笑瞧着被子被拱起的“小山”,偷偷挪开腿。

白鹤眠憋得满面通红,掀开被子出来透气,再深呼吸,重新钻进去,埋头乱找,可惜从始至终都没能成功掀起封二哥的裤腿。

“真没事。”封栖松不想让白鹤眠看的,说什么也不会让他看。

白鹤眠意识到封二哥的腿真的有问题,嗓音霎时哑了:“你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话音刚落,眼前一片漆黑。

封栖松为了不让他看见腿上的伤,竟然直接把床头灯按灭了。

好不容易从被子里爬出来的白鹤眠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摸索着拱回封栖松身边,摸摸滚烫的胸肌,泄气般翻了个身,背对着封二哥生闷气。

封栖松抬了好几次胳膊,想要把白鹤眠搂回来,都没能真的付诸行动。

夜色寂寥,窗外的红灯笼映亮了一排糊着纸的窗户,白鹤眠憋了十几分钟,听见封栖松的呼吸平稳了,又小心翼翼地翻身回来,抱住了封二哥的腰。

然后他听见了封栖松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怦、怦怦。

他先是羞怯,后又觉得好笑。平日里沉稳镇定的封二哥,竟然会因为他的拥抱心跳加速。

他之于他,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白鹤眠假装睡熟,将脸颊贴在了胸肌之上,果不其然,心跳声越发急促,头顶也传来了紊乱的呼吸声,那不断抬起又落下的手臂终于牢牢地搂住了他的腰。

白鹤眠浑身都软下来,他屈起腿,不断用脚尖磨蹭封栖松的脚踝。

他懵懵懂懂,想亲近封二哥,便这么做了,全凭本能,自己还没怎么样,倒是把封栖松害苦了。

封二爷一边忍着翻腾的欲望,一边克制着急促的喘息,怕把小少爷吵醒,又实在舍不得怀里魂牵梦萦的身体。

于是蹭得正欢的白鹤眠腿间忽然抵上来一团火,他怔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腾地烧起来。

白鹤眠庆幸封栖松关掉了床头的灯,否则他装睡的事情必然败露,到时候如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罢了,没什么好解释的,想摸就摸了。

他将手抵在封二哥的胸前。

并不柔软,却能给他安全感。

曾经盘桓在心间的抵触情绪土崩瓦解,白鹤眠咬着嘴唇,迟疑地扭了两下,与封栖松贴得更紧的同时,微微分开了双腿,虚虚地夹住了那团火。

就算出生起就知道自己能生,未来注定要嫁给男人,白鹤眠也没想过要和另外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做如此亲密的动作。

哪怕是先前动过心的“旧相好”,他也更愿意将对方视为知己。

但是封二哥不一样。

白鹤眠绞尽脑汁地思索封栖松有何不同,可惜无果,他只是遵循本心亲近着封家的二哥,与他怎么亲密都不会觉得恶心。

白鹤眠想着想着,困了,也就忘了腿间的那团火,直到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眨眨眼,隔着无边的夜色,对上了封栖松滚烫的目光。

打完喷嚏再装睡,实在过于虚伪。

可他还夹着封二哥,纵然可以将此举推给昏睡时的自己,但此刻正值盛夏,不存在寻找热源的说法。

白鹤眠心中百转千回,一时竟然呆住了。

倒是封栖松先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吓到了白小少爷,连忙将他的腿分开,主动往后退了些:“抱歉。”

沙沙哑哑的嗓音在白鹤眠的心尖上打转,让他脑子一热,又黏糊了上去。

第30章:喜欢

“鹤眠?”封栖松迟疑地挪开些,后背贴上了床沿,再挪,怕是要掉下去了。

白鹤眠眨眨眼,巴巴地抱住封栖松的腰,人也顺势靠得更近:“封二哥,我……我冷。”

他硬着头皮扯谎:“你别躲。”

“冷?”封栖松闻言,立刻将白鹤眠抱紧。

白小少爷天生体寒,再热的天手指也是凉丝丝的,于是封二爷抱了半天,硬是没想到他在骗人,还颇为忧虑地劝:“咱们上医院吧,许是回来的路上淋了雨,着凉了。”

话音未落,白鹤眠又打了个喷嚏。

封栖松默了默,不打算征求他的意见,起身寻了台灯开关,刚要打开,白小少爷就跟着坐起来,拼了命地蹭了过来。

封栖松难得头疼,哭笑不得地抱着他:“到底怎么了?”边问,边揉他的脑袋。

“……我不在家的时候,老三欺负你了?”

白鹤眠说:“没有。”

“千山不让你吃冰酪了?”

“也没有。”

“想你爹娘了?”

“……封二哥。”白鹤眠把脸埋在封栖松的颈窝里,闷声闷气,“我想的是你。”

封栖松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然后白鹤眠听见封二哥用干涩的嗓音问:“你想我做什么?”

他胸腔里骤然腾起一阵郁气:“我不能想你?”

说着,将腿缠在封栖松腰间,蛮横地磨蹭了一会儿,嗓音再次软下来:“我想你。”

“鹤眠,你是不是想撕了我们之前立下的字据?”可他越是如此,封栖松越是觉得怪异,甚至生出了警惕之心,“说好了一年,我……”

“封二哥!”白鹤眠泄了气,他打断封栖松的话,顺着男人的胸膛滑进被子里,“我说话算话,不可能反悔的。”

封栖松顿了顿:“那是想给旧相好写信了?”

“没有。”白鹤眠恼火地翻身,“封二哥,你还是歇着吧。”

他发起火,封栖松反倒安心了不少。

封二爷揽住白小少爷的腰,将下巴垫在他的肩头,含笑道:“我想歇,可是一闭上眼睛,你就缠上来,我如何睡得好?”

言罢,轻轻顶了他一下。

白鹤眠自知做错了事,又翻身回来和封栖松面对面,他也是男人,自然知道憋着的苦楚:“封二哥……”

白小少爷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要帮忙吗?”

封栖松的呼吸声瞬间加重,揽着他的腰,欲言又止,最后狼狈地把人往床里侧一推,穿了鞋子出门去了。

被留在床上的白鹤眠慢吞吞地抱住了被子,偷偷摸摸蹭到封栖松躺过的地方,汲取着男人残留的体温。

然后很得意地笑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封栖松才无奈地回到卧房,看着睡在自己枕头边的白鹤眠,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

白小少爷睡着时,看起来无害些,可惜那双漂亮的眼睛只要睁开,整个人就艳丽逼人,封栖松无论如何也招架不住。

“封二哥……?”白鹤眠在梦里察觉到身边多出了熟悉的体温,他不再故意抱封栖松的腰,而是勾住了封栖松袖口的一小片衣角。

瞧着没什么安全感。

封栖松侧卧着,尽量避免压着伤腿,借着微亮的天光,着迷地注视着白鹤眠的睡颜,眼底滑过浅浅的困惑。

是啊,为什么?

回金陵以前,封栖松以为自己即将面对的是狂风骤雨。

他不在乎摆脱残废之名后的腥风血雨,只想着如何面对旧情复燃的弟弟与男妻。

封栖松写了一封休书,撕了,又以相好的名义写了一封私奔之约的信,还是撕了。

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白鹤眠走,思前想后,放任自己,做好了将小少爷绑在身边一辈子的准备。

他幻想出了白鹤眠的愤怒与厌弃,唯独没有料到小少爷会贴在自己怀里,说一句“想你”。

所以上过战场,打过马匪的封二爷慌了,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既希望白鹤眠否认,又在他真的否认以后,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然而无论如何,就算白鹤眠的亲近是镜花水月,封栖松也舍不得放手。

正想着,身侧的白小少爷突然一个激灵,呜咽一声,呻·吟着喊冷。

封栖松伸手一摸,只觉得掌心下的额头滚烫,白鹤眠当真发起了高烧。

封二爷瞬间后悔,觉得夜里不该由着白鹤眠胡搅蛮缠,就该直接开车去华山医院,倒是把自己跟千山说的话全忘在了脑后。

“千山!”封栖松把白鹤眠用被子卷了,打横抱出了卧房。

靠在门前打瞌睡的千山一跃而起:“二爷!”

继而瞧见了封二爷怀里脸色明显不正常的白小少爷,神情千变万化:“二爷,您伤着腿还能……啊……肯定能的!”

“想什么呢?”封栖松只顾着怀里喊冷的白鹤眠,懒得与胡思乱想的千山计较,“鹤眠着了凉,快去开车,我们上医院找荀老先生看病。”

“小少爷生病了?”千山这才发现白鹤眠面颊通红,连忙往院外跑。

封栖松跟在千山身后,稳稳地抱着白小少爷,路过东厢房时,脚步微顿,眼底泛起痛楚,可终究没有停留。

白鹤眠自个儿都没想到,夜里的一句戏言,竟真的让他接连发了两天的高烧。

他可是从白家落魄起,就没生过病的人。

现下约莫是有封栖松在身旁,又被纷乱的感情折磨得精疲力竭,才让病魔钻了空子。

白鹤眠在第三天傍晚醒来,听见封二哥在和什么人说话。

“烧退是退了,可我摸他手脚,依然是凉的。”

旁人答:“他体虚,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没办法的事。”

“要紧吗?”

“要紧,也不要紧,不会危及性命,你别担心,等再过两天,我保准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二少奶奶。”

“荀老先生……”封栖松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我面前叫也就罢了,等鹤眠醒,听见你这么称呼他,会生气的。”

荀老爷子不以为意:“别人家的男妻不都是这么叫的?就你家特殊。”

“鹤眠并不想嫁给我。”封栖松说得坦然,“您也知道,他与老三有过婚约。”

“那是过去的事了。我一个老头子都不在乎婚约不婚约的,你留过洋的人还在乎?”

封栖松似是为难,沉吟许久才再次开口:“荀老爷子,我自然不在乎,可感情之事不是我一人不在乎就有结果的。”

“罢了罢了,年轻人的事我不懂。”荀老爷子把药递给封栖松,“这些治你的腿伤,这些给你们家小少爷补身子。”

“……我还会再叮嘱千山,监督你们吃药。”荀老爷子临走尚不放心,“如今金陵城里的局势不明朗,你的腿一定要尽快治好。”

“我晓得。”

“你晓得就好。”

脚步声远去,白鹤眠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一间窗明几净的病房里,封栖松背对他站在桌前,似乎在分辨荀老爷子留下来的药材有什么区别,神情专注又温柔。

白鹤眠动了动干涩的唇,没能发出声音,倒是咳出一串虚弱的喘息。

“鹤眠?”封栖松连忙把药收起,走到床边,喂他喝水。

白鹤眠老老实实喝了大半杯水。

“总算是醒了。”封栖松放下水杯,再次摸他的额头,“医生说你受了风寒,发了热就好了。”

他疲惫地点头,倚着封栖松发呆。

封栖松怕白鹤眠难受,又想着他两天没吃东西,便把早已备好的清粥端来,哄着他吃:“我知道你不爱这些,我答应你,等你好了,就带你去你喜欢的馆子,想吃什么吃什么。”

白鹤眠偏头躲过了递到唇边的勺子,费劲儿地抱住了封栖松的脖子。

他哑着嗓子唤:“封二哥。”

“嗯。”封栖松不由自主弯了弯眉眼,虽舍不得白鹤眠生病,却又极爱他依赖自己的模样。

白鹤眠叫完一声,安静下来,仿佛睡着了,睫毛如蝶翼般颤抖。

从前他只在乎被强娶,封二爷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看起来都恶心。

如今心态变了,方才意识到封二爷待他,尽是隐忍克制的温柔,以及无休无止的纵容。

封栖松当他不愿喝粥,又把碗端起:“鹤眠,良药苦口……再说这粥又不是药,你多喝些,好得也快。”

“……对了,日后冰酪是不能吃了,你若是嫌热,我就让千山多给你买些果子冰在井里。”

“你……不要怪我。”

封栖松说得笑起来,觉得自己在哄三岁的孩童,此前他全然想不到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白小少爷一生病,就黏人得可以。

还好黏的是他。

封栖松暗自庆幸。

幸好撕了休书,否则这份缠人的情意岂不是白白让给了封老三?

“封二哥。”白鹤眠其实没大听清封栖松的话,他还没好透,头重脚轻,抱着封二哥,勉强坐稳。

大抵是晚霞太灿烂,或者是封栖松过于温和,白鹤眠混沌的脑海里冒起一个又一个稀奇古怪的念头。

他觉得自己是清醒的,可说出口的话却是:“封二哥,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31章:烈火

窗外燃烧着火一般的晚霞,封栖松耳畔炸响的却是惊雷。

他想起为大哥下葬的那天,天气闷热,闷雷滚滚,酝酿许久的雨就是不下,将人世间活生生憋成了炼狱般的蒸笼。

封卧柏年纪太小,无法接受大哥的死讯,哭晕在了家中,只有他,带着残余的警卫队,扶灵向西,穿城而过。

没有哀乐,亦无漫天纷飞的纸钱,只有一队头系白绫的队伍寂静无声地行走。

封栖松捧着大哥的灵位走在最前面,宛若行过刀山火海,每一脚都能在干涸的大地上留下血色的印记。

他大哥死了,来祭奠的寥寥无几。

封栖松有一瞬间想不起来大哥的面容。

他不比封卧柏,幼时有爹娘疼爱,少时又有兄长的关怀,他独自一人去了德国,在异国他乡早已习惯了孤独。

他让人刻大哥的灵位时,甚至对那个名字感到陌生。

——封顷竹。

一个文雅且明显承载着父母期盼的名字。

封顷竹是封家的长子,也是最先弃笔从戎的封家子弟。他以令旁人难以望其项背的能力与手腕,将封家谱写成了一段传奇。

封栖松记忆中的封顷竹多是自己留洋前见着的模样,他大哥就算穿着军装,身上也尽是读书人的斯文劲儿,私下里感慨最多的,是麾下副官过于匪气,气得人脑仁疼。

那时的封栖松比封顷竹还要像个读书人,他虽为军校生,但未入学,勉强称得上“预备役”,跟兄长学了打枪,却未曾真的见过血。

所以他不理解兄长的困扰,还笑着打趣:“大哥有儒将之风。”

封顷竹将手里的报纸卷起,敲他的头:“老二,你也嘲笑哥哥?”

说罢,背着手,长叹远去。

少年时期的封栖松觉得霁月清风、策马风流的金陵儿郎都该如兄长一般,文能笔下生花,武能上阵杀敌。

直到回国后,封顷竹战死沙场,他成了封家唯一的顶梁柱,方才知晓,人生的无数种选择里,他曾经幻想的,是最不负责任,也是最不切实际的一条道路。

后来,封栖松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当年封顷竹走过的路,把年少时的自己杀死在了大哥死去的夜晚,也把那条光明的道路让给了封卧柏。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也没有人问他值不值。

他做了一个永远不会后悔的选择,代价是意气风发的自己和一双腿。

不过送葬时,封栖松尚未考虑这些,他如同所有痛失亲人的年轻人,强忍着泪水,不肯将最脆弱的一面表露出来。

他踏过兄长走过的路,穿过兄长行过的街,在城门口,与陈北斗撞在了一起。

封顷竹出殡的日子,陈北斗竟然穿了一身红,身后还有一顶载着美人的小轿。

“哟,封老二?”陈北斗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审视刚从国外回来的封栖松,牙缝里挤出一声轻蔑的笑,“你总有一天要去陪你大哥。”

封栖松抱着灵位,一言不发,沉静的眸子似是在望陈北斗,又像是在望很远的地方。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连带着他身后送葬的警卫队,铁灰色一片,仿佛失了色的兵俑。

陈北斗与他们耗了会儿,呸了声:“晦气!”

继而掉转马头,带人换道远走。

最惨烈的白与最荒谬的红擦肩而过,封栖松抬眸,将陈家的债压在了心底。

他静静地站着,待红色彻底消散在风里,扬声高呼:“起棺!”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了寂静,融入山河,封家的老二从这一刻起,变成了和封顷竹极其相似的人。

只是封顷竹过于儒雅,封栖松善于藏拙。

他们生于光明,他们泯灭于黑暗。

如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也如青松翠竹,百炼而弥坚。

直到某一天,以身证道,魂归故土,方才不负在世上走一遭。

他们走出城门,向西,再向西,在瓢泼大雨落下前,将封顷竹抬进了封家的祖坟。

那里已歇下了无数牺牲的警卫队员,是封顷竹生前做主,让他们安眠在这里的。

封栖松问过缘由。

封顷竹摸着下巴,苦笑:“活着,未必能让他们报国仇家恨,死了……至少让他们有家可回。”

如今封顷竹也回了家,封栖松想,他大哥或许很乐意有无数旧日的战友相随。

他站在挖好的坟坑前,按照风俗,开棺看了大哥最后一眼。

封顷竹的遗容是封栖松亲手打理的,身上血污尽数擦去,眼睛也已合上,如今瞧着,竟与活着时无异,仿若沉睡,下一秒就会睁开双眼,含笑叫他一声:“老二。”

再道:“连你也嘲笑哥哥?”

封栖松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千山哽咽着提醒:“二爷,时辰不早了。”

他怔怔地将视线从封顷竹面上移开,语调怪异:“总觉得把大哥一人留在这里,他会怪我。”

千山别开脸,呜咽出声。

封栖松垂下眼帘,鼻翼间满是泥土的腥气与暴雨来临前的湿意,他听见自己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封棺下葬。”从那一刻起,他便知,白鹤眠于他,已是世间最遥不可及的妄想。

因为他答应了封顷竹。

求而不得,还求了作甚?

……

“封二哥……封二哥!”白鹤眠经历了最初的羞涩,在没有得到肯定答复后,中气十足地喊了两嗓子,继而揪着封栖松的衣领,急切地凑过去,“你是不是喜欢我?”

封栖松空洞的眸子里汇聚了一点微光:“你说什么?”

“你喜欢我。”白鹤眠笃定。

封栖松放肆地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掌心在纤细的腰线上游走,甚至还拂过了他夹过自己的大腿内侧。

白鹤眠敏感地哆嗦着,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得到了答案。

“封二哥,我帮你吧。”大病初愈,白小少爷的嗓音带着羸弱的柔软,“之前……你自己弄了好久,我帮你,兴许会快些。”

“你如何知道我弄了好久的?”封栖松忍了忍,还是笑了。

真是听他说什么,都好。

“因为我睡着了你都没回来。”白鹤眠耿耿于怀,“你自己弄是隔靴搔痒,我弄……我弄……”

“饮鸩止渴。”封栖松淡淡道。

他瞬间怔住,然后鼻尖贴着封二哥的颈窝,软绵绵地倚了过去。

白鹤眠的态度过于直白,封栖松就算明知与他的欢愉是昙花一现,还是握住了滑腻的手腕,握住了烧起来的火。

那一瞬间,白鹤眠猛地向后缩去,又慢吞吞地贴上来,他像是溺水的人,本能地挣扎,费力地喘息,嘴唇贴在封栖松的下巴边,与青青的胡茬热吻。

然后白鹤眠开始喘不上气,开始哽咽,开始想甩开封栖松的手,可惜太迟了。

封栖松桎梏着他的手腕,笑吟吟地注视着他徒劳的挣扎。

他眼里盛着一汪泪,恨恨地盯着封栖松勾起的唇角,知道这人是故意的。

封二哥在“报复”,报复他之前没有帮忙。

门外传来医生的脚步声,白鹤眠浑身一僵,想要往后退,腿却被封栖松牢牢压制住,他急得满头大汗,磨着后槽牙,断断续续道:“封二哥……封二哥,有人!”

“嗯,有人。”封栖松笑笑,再次将白鹤眠的手按在了烈火之上。

他吃惊地微张了嘴,不敢置信封二哥连医生都不怕。

可封栖松不怕,不代表白鹤眠不怕。要是被医生瞧见,他们在医院的病床上干这种事,脸要往哪里搁?

所以白小少爷挣扎得愈发厉害,病床随着他的动作吱吱嘎嘎,原本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医生,终于在门外停下了脚步。

“封二爷?”荀老爷子敲敲门,“白少爷醒了吗?”

白鹤眠惊恐地瞪圆了眼睛,腿不蹬了,拳头不挥了,缩在封栖松怀里,直勾勾地盯着病房的门。

“醒了。”封栖松耐力惊人,手上动作不停,语气竟还甚是平和。

“需要我再给他量量体温吗?”

“我问问他。”封栖松说完,俯身含住白鹤眠的耳垂,“鹤眠,需要我帮你量体温吗?”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根后,同样的热潮自下腹升起。

羞恼混杂着惊惧,在白鹤眠的脑海中砰的一声炸裂,他顾不上被医生听见,呆呆地低头,瞧着自己那团蹿起来的小火苗,不敢置信地动了动嘴唇。

“鹤眠?”封栖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的笑意越发温柔。

他顾不上羞恼,手脚并用地把封二哥推开些。

这回封栖松撒手了。

白鹤眠裹着被子蜷缩起来,微微发抖。

“鹤眠……”封栖松想要安慰,又觉得可笑。

于是白小少爷把脸也埋进了被子里。

“鹤眠,同为男人,有这样的反应……”封栖松话音未落,肚子就被白鹤眠轻轻地踹了一脚。

封栖松失笑,捏住了他的脚踝。

白鹤眠再次挣脱。

封栖松恋恋不舍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又叹息着收回了胳膊,觉得白鹤眠是不喜这样的触碰的。

事实上,白鹤眠只是没料到,自己竟然因为封二哥的喘息声硬了。

他咬着被子瑟瑟发抖,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好在封栖松已经挪开了些,并没有盯着他瞧。于是白鹤眠迟疑地蹭了过去,颤抖的手再一次探向了那团他根本握不住的火。

“鹤眠?”封栖松猛地回头,眼底的光骤然亮起,欲火徐徐燃烧了起来。

第32章:握住

“可以吗?”短暂的迟疑过后,封栖松握住了白鹤眠的手。

他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以后,把自己也递了过去。

封栖松眼角的笑意越发深沉,凑过去替他握住。

白鹤眠年纪小,没经验,平时自己都不常弄,更何况是别人帮忙?被封栖松的大手这么一握,喘了两口气就受不了了。

他眼神涣散,头枕着封二哥的胳膊,一恍惚,原本还想故意为难几句,谁料嘴巴张开就是呻·吟,真想起来要说什么的时候,早就缴械投降了。

说好了白鹤眠帮封栖松,最后反倒是封栖松帮了他。

白鹤眠泄了火,精疲力竭地躺下,由着封二哥替自己擦拭,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开,只紧紧地攥着封栖松的衣摆,再羞恼也没松开,不过呼吸间的工夫,又睡着了。

封栖松好笑地将帕子收起来。

他擦得规矩,甚至没有把被子掀开,就这么摸索着帮白鹤眠换了衣裤。

白鹤眠也是难得安稳,既不闹也不瞎折腾,睫毛颤得像是醒了,可眼睛一直没睁开。

封栖松分不清他是真的睡了,还是装睡,态度保持着一贯的温和,把白小少爷伺候舒服了,终于得空解决自己的问题。

封栖松还记得白鹤眠说过的话。

既然答应了帮忙,那现在做什么都不为过。

于是封二爷再次握紧了白小少爷的手,带着他上下滑动。

白鹤眠真的睡着了,除了轻微的颤抖,并无其他反应,甚至还颇为眷恋地嗅嗅封栖松的脖子,像温驯的猫,餍足地蜷缩在了封二哥的怀里。

两个人互相帮助了一番,天色渐晚,等白鹤眠再次醒来时,病床上已经没了封栖松的身影,只剩千山杵在病房门前,拎着一盒瞧着已经冷掉的食盒,背对着他打瞌睡。

白鹤眠懒洋洋地翻身,动了动酸涩的手腕,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千山,”他慵懒地掀开被子,发觉身上衣服换了,抿唇微笑,“封二哥呢?”

“小少爷,您醒了?”千山立刻跑进屋,把食盒放在床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白鹤眠眉毛一挑:“封二哥呢?”

千山顿了顿:“出去办事了。”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还得再住一晚。”

“封二哥什么时候回来?”

千山答不上来。

他心里隐约有了数,看也不看床头的食盒,下床就往病房外跑。

白鹤眠还记得自己刚睡醒的时候,医生给了封栖松药。

“小少爷,小少爷!”千山追着白鹤眠跑出去,一边跑,一边试图将他劝回病房,“您病还没好透,千万不能再着凉,夜里风大,您还是回去躺着吧。”

白鹤眠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路过一间病房,就耐心地站在门前等,待病房门开,立刻提高嗓音喊:“二哥!”

他知道封栖松的腿伤不能让外人知晓,所以故意不叫封栖松的姓氏。饶是这般,也把千山急得跳脚。

“小少爷,您就回去吧。”千山苦口婆心地念叨,“您别看伤风感冒是小病,可再小的病也得老老实实地治,您烧还没全退下去,若是反复……”

白鹤眠揣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病房门,压根没把千山的话听进心里。

他面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白鹤眠一个“二”字刚喊出来,封栖松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封二哥,”白鹤眠兴冲冲地扑过去,“你看腿呢?”

封栖松扶住他,没肯定,也没否定,反而兴师问罪:“你是不是没吃药?”

“吃、吃药?”

“嗯,我把药放在你床头了。”封栖松轻而易举地将白鹤眠的思路带跑,见他答不上来,眉头微蹙,“还有一杯水……你没吃?”

“我……”他一时语塞,瞥见憋笑的千山,脱口而出,“千山没让我吃。”

“小、小少爷?”千山的笑卡在嗓子眼里。

“你把食盒放在我床头,我哪里还能看见药?”白鹤眠说得有理有据,“再说了,就算我看见了药,没封二哥在旁边,我也不敢乱吃。”

他坦坦荡荡,丝毫没有强词夺理的自觉,还颇为自得地对着封栖松眨眼。

封栖松只能顺着白鹤眠的话头往下说:“的确是千山的错,该罚。”

“二爷?!”千山呆住了。

“回家反思。”封栖松顺手把千山推到一边,趁白鹤眠转身,压低声音道,“看着老三。”

千山立刻会意,装作不情不愿的模样,顺着楼梯,一溜烟跑了。

“行了,别瞒我了。”白鹤眠往前走了两步,又绕回来,执着地盯着封栖松的膝盖,“封二哥,你就告诉我,你的腿有没有伤就行。”

“怎么,有伤,就不愿意嫁给我了?”

“愿意的。”白鹤眠没听出封栖松语气里的调侃,反而认真地摇头,“封二哥,你的腿如果受伤了,就请小心些。”

“……你如今对外宣布旧疾痊愈,怕是不能再用轮椅了。既然不能用轮椅,你疼痛难忍的时候怎么办?”

关心则切,白鹤眠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堆,没有得到回应,纳闷地回头,只见封栖松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鞋尖微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封二哥!”

封栖松回过神:“嗯?”

“我说的你听见了吗?”

“你关心我,我都听见了。”封栖松和气地接下话茬,“我的腿的确有伤,却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不过是要吃药巩固罢了,不会影响到日常走动的。”

“那你把裤管卷起给我瞧瞧。”白鹤眠不依不饶。

“现在?”封栖松垂下眼帘,眼底闪过晦暗的光,“鹤眠,还是回病房……”

“回就回。”白鹤眠一口答应,根本不给封栖松反悔的机会,冲进病房就往床上爬,边爬还边扭头瞧,生怕封二哥中途退缩。

或许是那眼神太过迫切,封栖松竟生出白鹤眠心里也有自己的错觉,他不知不觉走到病床边,看着抱着胳膊坐在被子上的白小少爷,哭笑不得:“鹤眠,你当真要我脱裤子?”

“脱吧。”

“你确定?”封栖松摘下眼镜,捏了捏高挺的鼻梁,“你刚刚答应了帮我解决……自己却睡着了,如今再脱裤子,怕是会吓着你。”

白鹤眠在封二哥说到“解决”二字时,眼神飘忽了。

他睡前有多爽,封栖松就有多痛苦,他还记得握住时,虎口撑得酸痛,根本握不住,也不知道封二哥多久没弄过了。

白鹤眠念及此,不知为何,又开心起来,他凑到床边,勾着封栖松的腰带,得意扬扬:“都是男人,吓什么吓?”

“你摸的时候,可不像是没被吓到的样子。”

“封二哥!”骤被揭穿,白鹤眠怒不可支地仰起头,继而又融进了封栖松温柔似水的视线里。

他把脸贴在封栖松的腰腹上,底气不足地喃喃自语:“反正你喜欢我,就算吓到我,也会哄我的,对不对?”

封栖松伸手按住白鹤眠的后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嗯,会哄你。”

得到保证的白小少爷再无顾忌,他伸手捏住封栖松的裤链,没有丝毫的矫情。

食色性也,白鹤眠正是容易动情的年纪,再加上睡过一觉,现在劲头上来了,估计不用手,换别的地方帮忙,也不会拒绝。

而且封栖松只是瞧着冷峻,在他面前,向来温柔体贴,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他又哪里会害怕呢?

天时地利人和,封栖松垂眸安安静静地注视着白鹤眠后颈边的纹路。

枝繁叶茂的牡丹花在白皙的皮肤上绽放,透出妖冶的红。

蛇盘牡丹,百年富贵。

封栖松把这句话放在舌尖上反复咀嚼,直到白小少爷把拉链拉开,抬头靠近,温热的呼吸点燃了星星点点的火。

“封二哥,我不会。”白鹤眠突然顿住,懊恼地抱怨。

他说得那么直白,又那么毫无芥蒂,仿佛自己不会的不是用嘴,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只要封栖松教,就能迅速学会。

封栖松快被白鹤眠逼疯了,面上却越发冷静,甚至将手指插在他发间温柔地搅动。

“别急,慢慢来。”封栖松说。

“慢慢来还不累死我?”白鹤眠嘟囔了一句,继而叹息,像是下定了决心,端起床头的水杯漱口,然后闭上了双眼。

他闻到了封二哥的味道,陌生又熟悉。

血管内的血液一瞬间奔腾起来,如瀑布自九霄坠入深潭,又如江河奔腾入海。

白鹤眠恍然想起连绵的梅雨,一入夜就呈瓢泼之势。

后来他才意识到那只是自己的喘息,他竟然激动得眼前发黑,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自己或许……或许也是喜欢的。

白鹤眠刚一想到“喜欢”二字,心里便澄净一片。

他霍然睁开双眼,整张脸埋进了那团火,来势汹汹,把封栖松都给惊得没站稳,生生往后退了半步。

“鹤眠,你……”

封栖松的话刚起了个头,病房的门就被人一头撞开。

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医院仿佛都跟着颤了颤。

面色苍白的千山摇摇晃晃地跑进来:“二爷,不好了!三爷偷偷溜出去钓鱼,撞见了陈月夜飘起来的尸体!”

“咳咳……”还没把嘴张开的白鹤眠瞬间呛住。

千山这才发现白小少爷的脑袋埋在封栖松的双腿之间,而他家二爷正用一种平和得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目光盯着自己。

吾命休矣!

千山欲哭无泪,很想下水去陪泡了好些天的陈月夜。

第33章:薄情

陈月夜是陈北斗唯一的儿子,他死了,自然不可能是小事。

可是发现尸体的是封卧柏,事情就耐人寻味了起来。

金陵城里的人都知道,陈家和封家不对付,两家暗地里斗了好些年,封家死了个老大,如今陈家更惨,连唯一的继承人都丢了性命,一时间还真难分出哪家才是真正的赢家。

按理说,陈月夜死了,嫌疑最大的就是封家,可现下封老三跑出去钓个鱼,硬是把自个儿钓成了“目击证人”,以一种滑稽的方式,将封家从整个事件中摘了出去,荒唐得令人发笑。

毕竟没有杀了人,再故意把尸体钓上来的道理。

“老三呢?”封栖松背对千山,把裤链重新拉好,遗憾地揉着白鹤眠的后颈,知道等他清醒,怕是再难与自己如此亲近了。

千山专心致志地盯着鞋尖的淤泥,目不斜视:“吓晕了,我刚刚把三爷送到医院来了。”

封栖松又觉得一阵好笑。

白鹤眠倒是不客气地笑出了声:“不中用!”

换了他,要是看见害死大哥的凶手的儿子暴毙,指不定多高兴呢。

“也好。”封栖松等白鹤眠乐完了,才开口,“老三这么一晕,陈北斗反倒不能将儿子死的事情与封家联系在一起。”

“……他还得感谢我们,帮他找到了儿子。”

“可这终究是明面上的。”白鹤眠好不容易寻了些力气,坐起身,偷偷探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见千山鹌鹑般垂着脑袋,瞬间松了一口气,自欺欺人地认为下人什么也没看见,“陈北斗不是傻子,无论封家撇得多干净,最后肯定还是会猜到我们头上。”

丧子之痛,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

再说了,寻常百姓不清楚封老三的为人,陈北斗这种当了多年副司令的人还不清楚吗?

封家就只有老大和老二中看些,剩下的那个小的是扶不起的阿斗,成日只知道喝酒听戏,家里的事从不关心。

“无妨,他如今就算恨死了咱们,也只能先等老三醒来再去警察署做口供。”

封栖松刚说完,白鹤眠就迫不及待地追问:“可是封三爷那天也去了洋楼,万一他在警察署说漏了嘴,怎么办?”

病房里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封栖松若有所思地瞧着白鹤眠,片刻后捏着他的下巴,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你很讨厌他?”

“讨厌。”白鹤眠点头,“封二哥,你说,谁会喜欢撕毁了婚约的未婚夫?”

“你只是因为他撕毁婚约才讨厌他?”

“不止。”白鹤眠神情一冷,“我排斥的并不是撕毁婚约本身,而是他因我白家败落,因我沦落为花魁而悔婚。”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封栖松嘴角的笑意随着白鹤眠的话,越发明显。

他明白了。

白鹤眠气的从来不是封老三不肯娶他,而是气封家的三爷嫌贫爱富、落井下石,在他落魄万分之际,还撕毁婚约让他供大家笑话。

“世间分别的方式千千万万,三爷不选好聚好散,非要撕破脸,也就怪不得我日后给他小鞋穿。”

未婚夫变成了小嫂嫂,还是白鹤眠这样蛮横的男嫂子,封老三当真是活该。

封栖松听他说得若有所思,站在门前的千山却是眼角抽搐,看封二爷不再像是看金陵城里运筹帷幄的副司令,而像是在看色令智昏的昏君。

瞧瞧白小少爷说的都是什么话!

谁家嫁进来的男妻敢给小叔子小鞋穿?

也就这被封二爷惯着的独一位了。

不仅成天瞎闹腾,还搅和得内宅不安,可他若要真的安静了,谁都放心不下来。

问清楚心里最在乎的事情之一,封栖松紧绷的脊背松缓了几分,他对白鹤眠说:“你今晚住在医院里。”

“你呢?”

“我还有事……”

“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里?”白鹤眠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封二哥,你都对我做过那种事了,还好意思始乱终弃?”

话音刚落,鼻梁被封栖松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胡说什么呢?”

千山也在一旁憋笑。

白小少爷脸皮厚,抱着封栖松的腰不撒手:“我不管,你去哪儿,我就要去哪儿。”

“我得去处理老三的事。”封二爷拗不过他,只得实话实说,“陈月夜死了,陈北斗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你跟我去,怕是要见着些脏东西。”

“脏东西?”白鹤眠冷笑,“陈月夜活着我都不怕,死了更不怕。”

封栖松默了默,替小少爷穿了外衣,带着他一块儿走了。

“二爷,小少爷这……”千山趁白鹤眠往楼下跑,偷偷跟封栖松说话,“怎么经受得了?”

那陈月夜在水里泡了这么些天,早烂了。

“你听他逞强。”封栖松倒是轻松,目送白鹤眠蹦蹦跳跳地下楼,“等到了警察署,准蔫!”

也就封二爷知道白鹤眠是纸老虎,经看,不经用。

别看他现在信誓旦旦说不怕,等真到了目的地,肯定不敢往里走。

一出医院的门,烟火气扑面而来,满街都是挂着灯笼叫卖的小贩。

白鹤眠发烧时,天还没彻底放晴,如今出了院,外头倒是没再下雨,漫天繁星璀璨,地上热闹,天上也热闹。

千山不知道从哪里买来半个西瓜,让白鹤眠挖着吃。

“以后不许再吃冰酪。”封栖松上了车,替他把瓜挖成小块。

白鹤眠紧紧地跟着:“封二哥,这话你说过一回了。”

“我说十回你都记不住!”封栖松瞥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但白鹤眠自己凑上来,汗津津地靠着封二爷的胳膊,封二爷瞧他,他就勾唇笑。

也不知在笑什么,眼神带着钩子,直往封栖松的心尖上钩。

封栖松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头把他唇角的西瓜汁舔了。

白鹤眠已经知道封二哥喜欢自己,对这种比较亲密的行为有了一定的接受能力,只不过他还是象征性地躲了一下,然后把西瓜塞到封栖松怀里。

“不吃了?”

“你挖下来的吃完了。”白鹤眠果真少爷脾气,看人下菜碟,家里落魄的时候,什么没吃过?封二爷一回来,反倒骄矜起来了。

封栖松惯着他,又挖了几块。

白鹤眠吃着西瓜,脑袋靠着封二哥的肩膀,一点一点,像小小一团啄米的鸟。

如果不是觉得亲近,没人会这般毫无顾忌。

封栖松心中微动,总觉得白小少爷待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鹤眠。”

“嗯?”他忙着吃西瓜,无暇抬头。

封栖松将手轻轻按在了白鹤眠的后颈边上,迟疑道:“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上过人?”

小小的勺子从他手中落下,溅出一摊西瓜汁。

爱不爱的,白鹤眠从未考虑过。

或者说,他考虑过,却没考虑出什么有意义的结果。

他对曾经包养过他的熟客,谈得上爱吗?

兴许是吧。

白鹤眠犯愁地蹙眉。

他过去接到熟客的信,会心跳加速,会觉得遇上了知己,会因为两封信间隔的时间太长,辗转难眠。

可嫁给封二哥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熟客了。

白鹤眠捣了捣西瓜,斜了封栖松一眼:“谁说我没爱过?”

就算没爱过,他也不能丢了面子。

“说说看。”封栖松又去捏他的鼻梁。

白鹤眠没躲,反而直勾勾地盯着封二哥:“封二哥不是知道吗?”

他意有所指:“那个熟客。”

全金陵的人都知道白鹤眠曾经被人包过,这不是什么秘密,他也没想隐瞒。

封栖松的目光幽暗了几分:“你爱他?”

“爱……”白鹤眠的一个“爱”字刚说出口,就觉得周身发寒,怀里的西瓜也不好吃了,连忙改口,“爱不爱的,现在说了有什么意义?”

“我跟了你,自然不会再和过去的相好纠缠。”

白小少爷不知道自己的旧相好就是封二爷的左手,关系撇得特别清。

谁承想,关系撇得过清,封栖松心底又冒了火。

封二爷暗暗冷笑。

总是这样,白小少爷总是这样。

以前在信中有多情意绵绵,今日就有多薄情寡义。

“呵。”封栖松捏住白鹤眠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真的?”

“真的。”白鹤眠嘴里还含着西瓜,含含糊糊地应了,被捏了下巴也不知道生气,还往前凑凑,对着封二哥露出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微笑。

不知好歹。

偏偏封栖松就是奈何不了他,捏在白鹤眠下巴尖的手失了力气。

他没有逃过一劫的自觉,捧着西瓜,盘腿坐在后座上,自顾自地嘀咕:“哎呀封二哥,你怎么老是提过去的事?”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白小少爷要过去的是往日的相好,封二爷要过去的,却是一段铭刻在心头的回忆。

封栖松沉思了片刻,敛去眼底的沉重,伸手揉了揉白鹤眠的头:“有些事过不去的。”

就像封顷竹的死,就像老三对他的不满。

“封二哥?”他敏锐地察觉到封栖松的情绪不对。

封栖松却没回应白鹤眠的疑问,而是在汽车逐渐减速的当口,蹙眉问:“前面的记者是怎么回事?”

警察署和华山医院靠得近,白鹤眠还没把封栖松挖的西瓜全吃完,汽车就被记者堵得走不动道了。

比封二爷回金陵城的那天还要热闹,黑压压的人影簇拥着缓缓停下的汽车。

“封二爷,您和白少爷的婚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说您抢了弟弟的媳妇,请问这是真的吗?”

……

第34章:爆炸

婚事自然和外界传闻的一样,封栖松截了弟弟的胡,抢走了白小少爷,娶了自己名义上的弟媳。

但是这话不能为外人道也。

“二爷,不是之前堵在城门口的那些记者。”千山向窗外扫了一眼,“肯定是陈北斗安排的。”

封栖松将衣袖慢条斯理地卷起,仿佛听不见记者们的问题,随意“嗯”了声:“除了他安排的记者,谁还敢拦我的车?”

“二爷,怎么办?”

“等。”

“等?”白鹤眠接过话茬,叼着勺子哼哼,“等到什么时候?”

封栖松对他向来没有底线,见风使舵地改口:“你要是不想等,我就让千山下车把他们都打发了。”

千山苦笑一声:“小少爷,听您的。”

白小少爷向车窗外看了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还是等吧,反正着急的不是我们。”

陈北斗找记者,无外乎是想翻出婚姻的事,找封二爷的不痛快,但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的反而是他自己。

毕竟死了儿子的可不是他们!

白鹤眠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破天荒地主动挖了块西瓜,递到封栖松唇边。

封栖松吃了,还咬住了勺子的边缘,眼睛微弯,笑得很温柔。

“我还要吃呢。”白鹤眠用力把勺子抽了回来,想起了封栖松先前的话,恼火道,“夏天不能吃冰酪,只能吃西瓜了。”

说完,又不知不觉地笑了。

他如今和封栖松相处,怎么都是好的。

一直观察着他的封栖松也有了点模糊的感觉,白小少爷这是对他动心了。

但封栖松要的从来不是一时心动。

封二爷垂下眼眸,敛去眼底阴暗的情绪,计上心头。

******

汽车被记者堵了足足一小时,封栖松和白鹤眠分食了半个西瓜,千山为了给他们解闷,口干舌燥地说书。

从刘关张桃园结义,一直讲到刘备白帝城托孤,可算是把督察说来了。

“谁让你们在这儿闹事的?”督察挥着警棍,虚张声势,“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想进去,就继续闹!我保准送你们进同一间牢房!”

乌泱泱的记者顷刻间一哄而散。

千山见状,冷笑:“还真当我们是傻子。”

“……一赶就走,哪里像非要采访二爷的记者?”

封栖松拍了拍椅背,示意千山继续往前开:“走吧,陈北斗还在等着我们呢。”

有督察带路,他们很快来到了警署。

督察殷勤地替封栖松拉开车门,目光隐晦地扫过他的双腿:“封二爷,稀客稀客。”

封栖松神态自若,坦然迈步走出车厢:“哪里是稀客,我为舍弟而来,督察会不知道?”

封老三钓鱼钓上来个陈月夜,这事儿早传开了,谁不知道,督察都不会不知道。

督察面上尴尬,在心里把陈北斗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家少爷横死的案子就是个烫手山芋。查,得罪封家;不查,得罪陈家。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督察斗不过任何一方,只能掂量着,两头讨好:“二爷,您弟弟这事儿啊,不难办。”

“如何不难办?”封栖松站在车边上推了推眼镜,顺便拒绝了督察递来的烟。

“三爷是目击证人,又受到了惊吓,日后就算真的要配合调查,那也得等到他身子休养好了,对不对?”督察费尽心思,想了个昏招,“哪有人还病着,就绑来警署的说法?”

封栖松低笑:“你不急,陈副司令不着急?”

“陈副司令再着急,三爷的命也是命啊!”督察大义凛然地拍着胸膛,引着封栖松往警署里走。

封二爷走了两步,回头,见白鹤眠扶着车门巴巴地望着自己,又绕回去。

白小少爷不说自己害怕,他拽着封栖松的衣袖,口是心非地抱怨:“这警署瞧着阴森森的,晦气。”

“这是警署,自然比不上家里。”封栖松把他的手握住又松开,“你在车里等我吧,我很快就出来。”

“我不要。”白鹤眠犹豫一瞬,毅然决然地拒绝了,还主动钩住了封栖松抽走的手,“封二哥,我要陪你进去。”

他本不想的。

白小少爷生于金陵,长于金陵,经历过最美好的,也见过最肮脏的,可封家面对的是最血腥的。

白鹤眠怕归怕,却不愿再让封栖松独自面对所有的事情。

或许封二哥早就习以为常,或许还会觉得他碍事,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去。

“不怕啊?”封栖松问完,就知道了答案——缩在他掌心里的手指正在发抖呢。

白鹤眠梗着脖子想逞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被逼着上过战场的封老三都吓晕进了医院,更何况是他?

“怕,所以你要牵着我的手。”他贴过去抱封二哥的腰,“如果实在吓人,你要记得捂住我的眼睛。”

白鹤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封栖松也舍不得推开主动贴上来的白小少爷,于是他俩在千山绝望的注视下进了警察署,连督察都被惊了一惊。

见过惯自家太太的,没见过这么惯的,还是个从弟弟手里抢来的男妻……

督察不自觉对上封栖松的视线,又猝然被冰冷的目光惊得浑身冷汗,双腿发软。

看不得,真真是看不得!

封栖松和白鹤眠走进警察署的同时,躺在病床上的封老三睁开了双眼。

他身边围着几个昏昏欲睡的公子哥,见他醒,都扑上来:“三爷,您好点没?”

封卧柏烦躁地将他们推开:“瞎嚷嚷什么?”

“……我怎么可能被一具泡烂的尸体吓晕!”封老三面露厌恶,明显地口是心非,“我好歹也是摸过枪、杀过马匪的人,区区一个陈月夜还吓不到我。”

“三爷,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见到这种脏东西?”公子哥们见他面色瞧着尚可,便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那陈月夜也是个倒霉催的,死哪儿不成?死咱们常钓鱼的荷塘里……”

倚在病床上的封老三神情渐渐凝重。

别人不知道为何,他还能不知道吗?

准是他二哥杀了人,再把人扔在半山腰,恰逢梅雨,雨水丰沛,山洪一冲,陈月夜的尸体就顺势滑进了他们常钓鱼的荷塘。

但实话不能说。

不是封老三有多在乎他哥,而是事情发生当天,他自个儿也在洋楼里,虽未目击陈月夜死的过程,但只要被陈北斗知道了实情,以后保准吃不了兜着走。

事已至此,封老三搓了两下脸,歪在病床前头咳嗽:“晦气,真他妈晦气!你们说说这陈月夜,之前我和温小姐约会,他就老是横插一脚,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名堂,如今死了,还非得死我面前,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

封卧柏一起话头,公子哥们就说开了。

“三爷,不是那么回事儿!”其中一人摆着手,信誓旦旦道,“陈月夜感兴趣的不是温小姐,是和温小姐齐名的彩明珠。”

“彩明珠?”封老三恍然大悟,“那姑娘歌儿唱得不错,可我总觉得没有温小姐好看。”

“温小姐和您,那是郎才女貌。”公子哥顺口拍了个马屁,“不过陈月夜感兴趣的,的确是彩明珠,据说长年包着,出席聚会都带着呢。”

“哟,那会不会是争风吃醋,被人打死了?”封老三夸张地张大了嘴巴,“听说以前也有个被情人的姘头打死的少爷呢。”

他故意引导,没脑子的公子哥们当真往这个角度想了,还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在家中听到的房中旧事,当真比乌鸦还聒噪。

封卧柏目的达成,垂下了眼帘,恰巧听见有人问他何时出院,就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躺下:“出院?我为何要出院?”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封家和陈家关系不好,陈北斗死了儿子,不知道要怎么和我哥斗呢。”

“……我哥见我也要管我,不是罚跪祠堂,就是抄家法。与其出去受气,还不如住在医院里享福。”

他说完,自觉万事无忧,得意扬扬地指使公子哥们出去给自己买水果。

公子哥们嘻嘻哈哈地去了,你推我我推你,走到病房门前,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整个金陵城都跟着狠狠地震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爆炸声还未远去,病房外就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

有人喊:“炸了!”

也有人喊:“着火了!”

还有人估计是吓傻了,扯着嗓子嚎:“要死了!”

至于瘫坐在病房门前的公子哥们,他们好似丢了魂儿,一时间谁都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医院乱成一锅粥,最先清醒的竟然是封老三。

封卧柏白着脸打了个哆嗦,从病床上爬起来,没头没脑地跑到窗边,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实际上,他根本不用费心去找哪里出了事,因为不远处,一团浓稠的黑烟伴着赤红色的火光直冲云霄,把半边天都点燃了。

像是爆炸。

封老三想到爆炸,几乎站不稳,他摇摇晃晃地扶住窗户,记起了大哥的死。

而如今爆炸的方向,瞧着像警察署。

封卧柏浑身僵住,知道自己吓晕住院,肯定是封栖松去警察署善的后。

可警察署炸了……

咚的一声,封老三瞧着冲天的火光,又晕了过去。

第35章:守寡

半刻钟前。

白鹤眠硬着头皮跟在封栖松身后进了警察署的门。

他前十九年虽过得跌宕起伏,但总归是守法的,如今看到漆黑的铁栅栏后聚集着往外望的犯人,登时冷汗连连,过去听的那些个骇人听闻的有关监狱的故事,接二连三地在他脑海里冒出来,差点连封二哥的手都握不住。

他以为自己等会儿要陪着封栖松,一起去看那具泡得不成人样的尸体,又想到当初陈月夜摸他的肮脏的手,已经腐烂发臭,胃里便一阵翻腾。

封栖松察觉到了白鹤眠的紧张,并不解释,反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享受着白小少爷的依赖,直到走到警署的档案室,才停下脚步:“你在这里等我。”

“我不,我要……”

“鹤眠,听话。”封栖松耐心地同他解释,“不是不想带你一起进去,而是规定如此。”

封二爷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督察,面不改色地编瞎话:“这案子事关老三,我是他二哥,自然有参与的权利,可你终究是嫁进来的外姓人。”

“如今老三住院,督察让我进去都算破例,你怎么能为难他,让他把你也给放进去?”

白鹤眠似懂非懂地思考了会儿,让步了:“那你不要进去太久,我会着急的。”

“好,我让千山陪着你。”封栖松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耳根,转身对警督温和地点头,“有劳。”

警督明白封栖松的和气是看在白小少爷的面子上的,不敢多话,连忙用钥匙开了档案室的门,请白鹤眠进去坐,又带着封栖松去见可怜的,泡了无数天的陈月夜。

档案室很大,供白鹤眠活动的区域却很小,房间里排满了密密麻麻的书架。

白鹤眠对警局的档案没兴趣,他坐在档案室里的沙发上,托着下巴等封二哥回来。

“小少爷,我去给您倒杯茶。”千山四处望望,觉得警察署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就走了,“您就坐在这儿,我去去就回。”

白鹤眠不想表现得太过胆小,假装大胆地挥手:“去吧。”

然而千山一走,他就缩在了沙发里。

档案室里没有窗户,一排又一排书架隐藏在浓稠的夜色里,他后悔听了封栖松的话,觉得自己该死缠烂打,闭着眼睛也要跟过去。

可后悔也没用了,白小少爷抱着胳膊,时而觉得门外有黑影晃过,时而觉得书架里藏着双偷偷打量他的眼睛。

当真是越想越怕,自己吓自己。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啪嗒!”一本书跌落在了地上。

白鹤眠差点蹦起来,紧接着看见了那本落下的书。

“一本书而已……”白小少爷走过去,自言自语,“有什么好怕的?”

可紧接着,他瞪圆了眼睛。

书封上原本的书名不知被谁用墨抹去,覆盖上了模糊的字迹,白鹤眠眯起眼睛,依稀可以辨出两个字——快走。

书写之人行事匆匆,字写得仿佛惊飞的鸟,下一秒就要扇着翅膀扑腾到书页外面去。

白鹤眠无心深究留下这个提示的人是谁,只是心底涌起惊涛骇浪般的危机感。

封二哥还没回来呢。

他将书往怀里一塞,撞开档案室的门,咬牙往封栖松离开的方向狂奔。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刹那,第一声巨响自不远处传来,热浪裹挟着硝烟,轰然而至。

白鹤眠被掀翻在地,好半晌才爬起来。

他慌了,晕晕乎乎地喊:“封二哥……封栖松!”

他的声音淹没在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中。

好端端的警察署,瞬间变成了火海。

白鹤眠的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往前跑,边跑边喊封栖松的名字。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封二哥是否活着,只凭着一口气,硬生生地在废墟中穿行了十来步,继而终于听到了一丝虚弱的回应。

封栖松隔着一道残破的墙,让他走:“你来这儿做什么?”

白鹤眠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急得前言不搭后语:“封二哥,出事了……你怎么不出来?你的腿……”

“鹤眠,”封栖松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冷静,“我没事,你先出去,这里的爆炸还没有结束。”

“我不走!”白鹤眠徒劳地敲着墙,“我要跟你一起走!”

“听话。”封栖松微微提高了嗓音。

他呜咽了一声:“封二哥,你是不是出不来了?那个督察呢,这个时候就不要逞强了,腿不好就让他扶你出来啊!”

和白鹤眠一墙之隔的封栖松无声地苦笑:“好,等会儿我就让他扶着我出来。”继而将目光落在身旁被房梁砸中的督察身上——他后脑勺破了个大洞,死得不能更死了。

但封栖松不能把白鹤眠留在警察署里。

他闭上眼睛,听见了自己不正常的心跳声。

谁都可以死,鹤眠不行,他才十九岁,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封栖松舍不得他死。

曾经,封二爷还有着阴暗的念头,不论生死,都要把白鹤眠与自己绑在一起。

然而事与愿违,再疯狂的念头,碰到白鹤眠,都砸在“舍不得”上。

轰鸣还在不停地响起,不知警察署里藏了多少炸药。

不幸中的万幸,封栖松只被砸中了腿,头脑还算清明,所以尚且能骗住白鹤眠:“你原路返回,去找千山,如果找不到,就自己朝着火小的方向跑。”

“……跑出去以后不要急着回家,先去医院,把身上的伤口处理一下,然后再回去等我。”

“我或许……或许还要处理一些事情。”封栖松的嗓音干涩了几分,“你不要着急,若是等了很久我都没有回来,可以去我的房间休息。”

“……对了,书桌的抽屉里有一封我写给你的信,你闲着无事时可以看看。”

白鹤眠趴在墙上把封栖松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说:“好。”可是脚下像是灌了铅,死活没挪步。

墙后的封栖松本就是强弩之末,没听见白鹤眠离去的脚步声,开始急了:“鹤眠,听话!”

“好。”白鹤眠顺着墙蹲下来,乖乖地应了。

“你留下来就是给我添麻烦,你怎么还不走?”

“好。”他垂下了眼帘,泪水顺着眼角跌落下来。

“白鹤眠,你……你给我滚!”

“好,封二哥,你说什么都好。我滚,我这就滚。”白小少爷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问,“但我滚之前要知道,你是不是出不来了?”

火舌焚尽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墙后瞬间没了声息。

白鹤眠被烟呛得连声咳嗽,总算听到封栖松叫了他的名字。

封二爷从未如此狼狈,他拖着血淋淋的腿,试图跟墙后的白鹤眠靠得更近些。

这回封栖松没再劝他走,而是叹息道:“何苦呢?”

“……鹤眠,你我没有夫妻之实,我死了,封家的家产必定有你一份,你就算日后不再嫁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白鹤眠揉着眼睛,胆怯地注视着不远处的火海,怕得腿肚子打战,嘴里却说:“封二哥,我才不要给你守寡。”

他听见了封栖松绝望沙哑的笑。

“鹤眠,走吧。”封栖松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我有什么资格让你守寡?”

他是个为了爱情不择手段的强盗,抢了弟弟的姻缘,让大哥在九泉之下难安。

“……我把你抢回来,你一定恨透了我。”封栖松喃喃自语,“别骗我嫁给我是心甘情愿,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你现在就给我滚!”

“好。”白鹤眠耐心地重复着这个字,像是着了魔。

他怕死,他怕疼,他知道被火烧死、被烟熏死有多痛苦,可当死亡真正降临的那一刻,他想的却是墙那头的封二哥。

封二哥好话坏话全说过了,要是还是劝不走他,还会说什么呢?

白鹤眠竟然莫名地有了一丝期待。

大概是命不该绝,不远处跌落了一根房梁,不仅把火势压灭了三分,还把他身后的墙砸塌了大半。

白小少爷一个激灵,从地上蹦起来,灰头土脸地往断墙后爬:“封二哥……封……咳咳!”

他喊两声,咳嗽两声,满眼都是散不尽的灰尘。

“封……啊!”白鹤眠的手腕被人攥住了,“封二哥?”

“嗯。”封栖松扶着墙,费力地站起身,心里唯一剩下的念头就是白鹤眠不能死。

封栖松忍着钻心的疼痛,把白鹤眠拉进怀里,拼了命地思索来时的路线——横死的督察应该没有坏心,带他们进来的路线非常正确。

当年封顷竹也是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炸死的。

封栖松的太阳穴一顿一顿地疼,嘴里弥漫着血腥味,他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逼迫自己冷静,再拉着白鹤眠往烟少的地方跑。

爆炸远没有结束,封栖松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将白鹤眠送出警察署。好几次,烧毁的木料从他们头顶跌落,他都及时避过,然而当烟雾逐渐散去,他们看见了胜利的曙光时,一段横梁从天而降。

封栖松只来得及将白鹤眠推开,自己却被砸中了肩膀。

——咔嚓。

是骨头碎裂的声响。

他顾不上钻心的疼痛,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将白小少爷再次推远了些。

也是烟散的缘故,这么一推,封栖松瞧见了白鹤眠熏黑的脸,竟一时忘了置身何处,只想笑。

白鹤眠何时这般狼狈过?

跟只花猫似的,脸是黑的,挂在眼角的泪是白的。

封栖松笑着笑着,又心疼了起来。

白小少爷哭,是他最不乐意见的。

白鹤眠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瞪着通红的眼睛转身,咬牙搬封栖松肩头的横梁。

他知道哭没有用,所以硬忍着,憋得满面通红,最后还是不能撼动横梁分毫。

但是白鹤眠并没有放弃,他一边搬,一边嘶吼:“千山,千山!”

喊得嗓音嘶哑,肝肠寸断,总算是把千山叫来了。

千山不比他们好到哪去,手里拎着半个残破的水壶,腰间挂了彩,一瘸一拐地冲过来,惨叫着“二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跟白鹤眠一起,将横梁抬了开来。

“别号丧。”得了救,受伤最严重的封栖松反而是最冷静的那一个,他搭着千山的肩膀,拉着白鹤眠,一边往火场外走,一边嘱咐,“对外封锁我受伤的消息,警察署被炸的事情有蹊跷,我想到了大哥的死……看来陈北斗已经被逼疯了,他根本没想跟我们周旋,他想要我的命。”

封栖松保持着一线清明,沉着地下命令:“我受伤的消息压三天,三天以后,对外宣布我的死讯……先别问为什么,就这么去做!”

第36章:腰好

说完这一句话,封二爷终于没了力气,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上受的伤开始秋后算账,接二连三地折磨起敏感的神经。

封二爷顾着白鹤眠的情绪,没敢晕厥,哪知他们前脚刚踏出火海,后脚警察署就在惊天的爆炸声中,彻彻底底地成了焦土。

“好险。”千山心有余悸地回头,“若是再迟一分钟……”

“封二哥!”打断他的是白鹤眠撕心裂肺的尖叫。

千山被白小少爷吓得差点再次跪在地上。

原是白鹤眠终于看清了封栖松腿上的血污,彻底崩溃了。

“小少爷哎,您先别急。”千山扶着封栖松上了车,趁着夜色,风驰电掣地往华山医院开。

白鹤眠哪里能不着急?

他搂着封二哥的脖子,歪在后座上哼哼。

“你混蛋……”白鹤眠磕磕巴巴地骂着,“你骗我说没事,还要我滚……”

封栖松疼晕过去,又被白小少爷嚎醒,靠着椅背,头疼欲裂地替他擦眼角悬着的泪水。

“你怎么能这样?”白鹤眠像只发脾气的奶猫,在封栖松怀里张牙舞爪,“你死了怎么办?封二哥,你死了,我怎么办?!”

“不是不给我守寡吗?”封栖松没忍住,嘴角悄悄勾起来一些。

他大怒,撑起上半身,又栽回去,咬着封栖松的耳垂浑身发抖。

他想反驳,说我凭什么给你守寡?

我是你抢来的,你再喜欢我,我也不……

白鹤眠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他不喜欢封栖松吗?

不,不是的。

白鹤眠吸吸鼻子,知道自己已经动心了。

可如今白鹤眠看封栖松,明明恨大于爱。

恨他在火场里,宁愿自己独自赴死,也要把他骗出去。

恨他把自己的爱贬低得一文不值,死到临头也不肯直白地说出口。

当然最恨的,还是封栖松那死绷着的心弦,顾及着伦理道德,至今未对他说过一声爱。

可他又为何会如此在意呢?

白鹤眠发觉自己变了。他变得斤斤计较,变得胡搅蛮缠,他像是一个贪婪的怪物,从封栖松身上拼命汲取爱意,恬不知耻地享受,然后毫不回报。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他们的汽车成了混乱中的孤岛,由夜色打着掩护,左摇右晃地漂泊。

路边到处都是空无一人的摊子,客人和摊主都被爆炸声吓跑了,在生命面前,再重要的东西也逃不过“身外之物”四个字。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突然跳入脑海,又狼狈地滚了出去。

白鹤眠把脸颊贴在封栖松的颈侧,闻着血腥味,喃喃:“守的,封二哥,我肯定为你守寡。”

封栖松搂着他的手失了力气,却仍旧颤抖着将他拥紧了些。

“白小少爷,您就少说两句吧。”开车的千山总觉得他俩的对话不对劲儿,抽空嘀咕,“一点儿也不吉利!”

哪有人在死里逃生后说守寡的事儿?

要他说啊,封二爷和白小少爷都被炸晕咯!

“你别说话。”封栖松的欢喜又哪里是千山能体会的?

白小少爷不是要给他守寡,而是终于愿意把一辈子给他了。

千山撇撇嘴,跟不上他们的思路,干脆踩了油门,一阵风似的把车停在了华山医院的后门。

“白小少爷,我扶着二爷,劳您去找荀老爷子。”千山拉开车门,将封栖松扶出来,“二爷受伤的事既然要封锁,我们只能偷偷地找医生……”

“我明白。”白鹤眠咬牙点头,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医院。

他知道荀老爷子是那个给他看病的老先生,所以一进医院的门,就往原先住过的病房跑,也是他运气好,刚上楼就见着熟悉的身影从拐角晃出来,登时见兔子撒鹰似的蹦过去。

荀老爷子乍一受到惊吓,好半天没认出白鹤眠来。

他胡乱擦去脸上的灰:“荀老先生,求您救救二爷。”边说,边掉眼泪。

荀老爷子一听白鹤眠说“二爷”,反应过来了:“之前那个爆炸……?坏了!”

荀老爷子揪住白小少爷的衣袖,反扯着他往外跑。

白鹤眠一点也不生气,还催促道:“荀老爷子,您快些!”

他怕封栖松撑不住,怕他的腿真的瘸了,怕好多好多的事,怕到兵荒马乱地将封栖松转移进手术室以后,蹲在门前瑟瑟发抖。

白鹤眠扒拉着手指,可怜兮兮地仰起头,问千山:“封二哥会不会死?”

千山差点冲上去捂他的嘴:“哎哟小少爷,不吉利的话说不得!”

“可封二哥流了那么多的血,胳膊还……胳膊还……”白鹤眠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继续抽泣。

何止是胳膊?封栖松的腿也受了伤。

伤上加伤,怕是要出大事。

深夜的医院人影幢幢,封栖松不愿将受伤的事情公布,所以进的是角落里的手术室,连门都关不严,白鹤眠能隐隐听见里面杂乱的脚步声和荀老爷子焦急的话语。

时而要止血钳,时而要纱布。

这要的哪里是止血钳和纱布?这要的是白小少爷的命。

他心心念念的封二哥在手术室里快死了,他还搞不清楚自己内心深处翻涌的感情究竟为何。

又或者说他早就察觉到了,只是恐惧,只是畏缩,只是怕自己陷进去,然后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白鹤眠痛苦地捂住了脑袋,在千山的尖叫声里,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

封二爷受了伤,白鹤眠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只不过他运气好些,没伤筋动骨,但是身上也多是烧伤和瘀青。

千山鬼哭狼嚎地把白小少爷送到另外一间病房,自个儿也被医生按住,处理起腰间的伤口。

警察署还在烧,封家的波澜却渐渐平息了。

******

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警察署爆炸的新闻,比陈北斗的儿子被封老三钓上来那天报道得还要热闹。

千山拎着报纸从门外溜达进来,手里端着杯热茶,在暖融融的夏风里,呼哧喝了一大口。

“山哥,”门口的护院笑嘻嘻地叫他,“歇着呢?”

“嗯,歇着呢。”千山把报纸往胳肢窝里一夹,头也不回地推开了东厢房的院门。

杂草疯长几天,又被剪了,徒留满地青青的茬。千山怕鞋被扎穿,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手里的水杯晃出点热水,烫得他骂骂咧咧。

东厢房是封家老大曾经住过的地方,也是如今二爷歇下的地方。

报纸上关于封栖松的生死猜翻了天,而包扎好伤口的封二爷正搂着白小少爷躺在偏房里酣睡。

白鹤眠从医院一直昏到了家,身上的伤口没什么大问题,倒是被吓住,又开始浑身发热,说了半宿胡话。

千山壮着胆子听了几耳朵,差点没笑死——白小少爷在骂封栖松呢!

千山跟了封二爷这么些年,就没见过有谁敢骂封栖松,还骂得这么真情实感,边骂边咬牙切齿的。

白家的小少爷真是个活宝。

白鹤眠在梦里把封栖松骂了个狗血喷头,等真醒了,反倒舍不得了,还搂着封二哥的脖子好生瞧了许久。

封栖松面色不太好,但是有血色,嘴唇干了些,但唇角含了笑。

“封二哥,”白鹤眠哑着嗓子唤封栖松,把自己滚烫的额头贴了过去,“你痛不痛?”

他看见了封栖松肩膀上的纱布和固定断骨的夹板。

“不痛。”封栖松单手搂住白鹤眠的腰,觉得他又瘦了,于心不忍,“你都发了几回热了?”

“封二哥怕我怀孩子的时候难受?”白鹤眠懒洋洋地笑了一声,滑落下来的领口后面,牡丹花在白皙的脖颈旁开得热热闹闹。

白小少爷生着病,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衬得牡丹的纹路越发妖艳,还透着股惹人怜爱的水意。

他水灵灵地开在封栖松的怀里,给点滋润就灿烂地开了。

“疼。”白鹤眠眨眨眼,眨出一泡泪。

封二哥不问,他还想不到自己,可问了,浑身上下都不得劲起来,连指尖都是疼的。

封栖松单手托着白小少爷的屁·股,把他拢在身前:“让你走,你怎么就不走呢?”

白鹤眠把缠着绷带的胳膊搭在封栖松的肩头:“我为什么要走?”

“……你越是赶我走,我偏不走!”

说话间,千山推开了门:“二爷,报纸给您拿来了。”

“放那儿吧。”封栖松眼里只有白鹤眠。

白小少爷倒是冷静些,他从床上爬起来,晕乎乎地拿过报纸,一目十行地看。

警察署的惊天一爆,记者在乎的不是伤了多少无辜的人,而是封栖松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怎么全在瞎猜?”白鹤眠看不得别人说封二哥的“死”,恼火地丢了报纸。

封栖松笑笑:“不仅仅因为我是封家人,还因为我大哥当年,就是中了埋伏,被人活生生炸死的。”

封顷竹的死是封二爷心中的一道疤,一道痕,一个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有多卑劣的里程碑。

白鹤眠不敢多问,蜷在封二哥的臂弯间,假装津津有味地看花边新闻。

报纸上说陈月夜死了,他的姘头彩明珠正和歌厅闹,要和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公子哥私奔,追逐爱情。

她的爱情在十几天前还和陈副司令的儿子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如今就已转移到了旁人身上,仿佛生来就为了遇上新的情人,然后轰轰烈烈地演绎一场生离死别。

白鹤眠把报纸放下,在千山震惊的目光里,飞速骑在了封栖松的腰间。

“鹤眠?”封栖松扶住他,怕他掉下去。

“封二哥,你胳膊受伤了,腿也受伤了,但腰是好的。”白鹤眠理直气壮,“不会被我骑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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