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客栈 中――来自远方

来自远方 2020-03-10 19:1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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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反击

于梦从不敢奢望从父母口中得到安慰,但也没有料到,在父亲的指责之后,竟会被母亲扇了一个巴掌。

“唐艳!”于父也是一惊,没料到妻子会突然动手。

于梦被打得侧过头,耳畔嗡嗡作响,左眼泛起血丝,嘴角都有些开裂。可以想见,于母用了多大的力气。

“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只会给我丢人!还学会作弊,你是和谁学的?说啊!”于母气急败坏,不顾于父的阻拦,尖利道。

“唐艳,你够了!”于父顾不得再教训于梦,让她立刻回房间,反手拉住于母,将她按坐在沙发上,“你冷静点。”

于梦默默拿起书包,转身回到房间。

她的耳朵很疼,几乎听不到声音。

靠在门板上,于梦抬起手,看着修剪整齐的指甲,听到于母的哭声和斥责从门后传来,无意识抓着自己的胳膊和手背,留下一道又一道带血的伤痕。

休息日之后,于梦重新返回学校。

站在校门口,一个又一个学生从身边走过,于梦双脚却像是生了根,始终没有迈出去的勇气。

于她而言,这里不再是庇护所,而是又一座地狱。

上课铃声响起,于梦坐在教室里,讲台上的老师拿着粉笔,快速写着板书,学生们都在埋头苦记,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于梦却在走神,脑海中一片空茫。

下课铃声之后,任课老师走出教室,女孩的噩梦又一次开始。

讥讽,嘲笑,推搡,恶意的辱骂,言辞和动作都在不断升级。一个起哄的男生拧开矿泉水瓶,将水浇在于梦身上,引来哄堂大笑。

于梦环抱住自己,既不出声也不反抗,仿佛一尊雕像,没有半点活气。下一刻,少女突然推开众人冲出教室,就要从连接走廊的阳台跳下去。

“快拦住她!”

众人反应过来,匆忙抓住于梦的胳膊,将她拉拽回墙边。

于梦用力挣开双手,衣袖滑落,现在手臂上斑驳的伤痕……

事情闹得很大,校长亲自接通于父于母的电话。就像是之前一样,这对模范夫妻轻易原谅孩子们无伤大雅的“玩笑”,于梦面对的则截然不同,永远都是指责和训斥。

经过这件事,同班同学陆续打了退堂鼓,不再和孙玲等人为伍。

这让孙玲很不甘心,在王遥的鼓动下,利用手里的零花钱,联络上几个辍学的高中少年,想法设法避开唐铭,把于梦硬拽出学校。

于梦被困在一间破旧的游戏室里,整整超过两个小时,更被扯下上衣,当面拍下视频。

孙玲看着蜷缩成一团的于梦,得意道:“一报还一报,当初你怎么对我,我如今双倍奉还,不用谢。”

“我没有。”于梦抬起头,不断重复着“我没有”三个字。

孙玲不想听,认定于梦是在狡辩。

王遥亲眼目睹于梦的惨状,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很快又变成嘲讽和恶意。

于梦突然晚归,于父于母询问过学习班,又联系过王宁和唐铭,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

等两人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却发现于梦就站在家门口,身上校服沾满灰尘和泥土,脸上和脖颈上是一道道手抓出来的伤口,书包也不知道丢在何处。

“小梦?”于父大吃一惊,忙把她拉进家中。

于母也是面现惊容,和于父一起将她安置到沙发上,转身取来干净的毛巾和医药箱,不断询问道:“你去了哪里,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

于梦抬起头,黑沉沉的双眸对上自己的父母,道:“妈,这就是你想说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从来不会担心我吗?只会认为是我犯错?”于梦猛然挥开于母的手,大声道,“妈,你不是说宁愿没生下我?爸,你不是总说我让你们失望?那我去死好不好?我死了,你们就再也不用失望,再也不会丢面子!”

“小梦,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于父厉声道,“你实话告诉我,你去了哪里,这些伤又是怎么来的?是不是真像你母亲说的那样,交了什么不好的朋友?”

“你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吗?是吗?!”

于梦猛然站起身,推开于父和于母,快步跑回房间,从里面反锁住房门。

于母想要发火,于父拦住她,快速找出备用钥匙,打开房门,就见于梦正拿着美术刀,用力划破自己的手腕……

“这是我第一次自杀。”于梦站在屏风前,表情很平静,看着画面中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被送到医院,发现身上还有其他伤,是医生报的警。”

接下的一切,已经不需要再看。

颜将于梦带到桌旁,递给她一杯青色的果汁。

于梦没有喝,而是曲起双腿,麻木道:“在医院里,我把一切都告诉了警察。我的父母却说不追究,不追究!”

“我出院没多久,那段视频突然散播开,事情终于遮不住了。”

“当时孙玲和王遥都没成年,哪怕证据确凿,也不过是教育一通了事。说是为保护未成年人,学校都要压下消息。”

“那几个男的被抓起来,也没判多久。”

颜垂下眼帘,可以想见,眼前的女孩曾经承受怎样的痛苦和流言蜚语。

“我是受害人,却没人来保护我,没有人!”

“学校让我暂时休学,我爸妈还是一样觉得我丢人。王阿姨和唐哥哥来看我,劝说我爸妈,最好给我转学换个环境。我爸妈却不同意,说我就是在怄气,过段时间就好了。其他学校哪里比得上这里的师资条件。”

于梦笑了,笑声凄厉,神情酸楚。

“在他们心里,我算什么?!”

“再后来,学校里出现流言蜚语,说我和唐哥哥不清不楚,差点影响唐哥哥中考。那以后,王阿姨也不来了。”

于梦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我不上学,也不出房间,上医院看过,医生说我病了。我爸妈不相信,说我是故意闹腾。”

“我越来越觉得,这样活着很累,还不如死了。”于梦抬起头,眼周大片浮现黑色的纹路,映衬得双眸愈发血红,“我用刀子划自己的手腕,就是这里,一下又一下,很疼,我却感到开心,因为我知道,我终于要解脱了。”

“后来呢?”

“后来啊,我就死了。”于梦闭上双眼,一字一句道,“我死后,那些欺负我的同学,竟然还来参加我的葬礼,孙玲和王遥也在。”

“她们当面哭得伤心,背后却在笑,在笑!说我死得好,这样就再不会有人追究和议论,她们就不用去亲戚家上学了!”

“我死后第三年,我妈又生下一个男孩。”于梦抬起头,眼周的黑纹已经爬满脸颊,“我亲眼看他长到八岁,亲眼看到我爸我妈是怎样宠爱他,从不要求他学习,从不要求他上进,只要考试及格,就带他去游乐园,满足他所有要求!”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做错事的人都能心安理得,凭什么一句后悔一句道歉就能抵我一条人命?”

“说什么是对我的补偿,我死了,然后补偿到他们第二个孩子身上?!”

“八年过去,他们早已经忘了我,只有唐哥哥还会带着花来坟墓看我,对我说几句话。然后我发现,唐哥哥的腿瘸了,是被王遥和孙玲的家人花钱雇凶打瘸的!”

“因为他成了记者,专注揭发校园暴力,更要报道出当年的真相!”

于梦声音尖利,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滚落,手指攥紧颜的衬衫,迫切道:“我是鬼,能躲开鬼差,却没办法在阳世帮他。我知道还有人要害他,只要他不放弃,就会有人要害他!”

“所以?”颜看着少女,眼底并无多少波澜。

“鬼叔说你能帮我,只要愿意付出魂魄,你就能帮我!”

颜单手覆上少女的发顶,温和道:“你想让我帮你什么,是要报复害你之人?”

“我要报复,我更要保护唐哥哥!”于梦看着颜,一字一句道,“我从鬼叔嘴里听过你的事,我愿意付出一魂一魄,就算全拿去也没关系,只要能让我回到自杀那天。”

“死者不能复生。”

“我知道,我没有这个奢望。”于梦认真道,“我知道自己会死,但我不想死得这么窝囊,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发真相,我要让作恶的人得到惩罚,我要让我爸我妈知道,他们到底有多伪善,这么多年都在自欺欺人!”

于梦语气坚定,脸颊和脖颈遍布黑纹,黑色怨气不断蔓延,将她和颜包裹在其中。

“好。”

颜轻轻颔首,两枚木简浮现在怨气之中。

于梦定下言契,在铃音飘摇中,回到了结束所有的那一天。

等她睁开双眼,手腕的血将要流干,呼吸也渐渐变得微弱。

“记住,机会只有一次,铃音停止即刻归来。”

脑中回响着颜的话,于梦凝聚体内阴气,强行附上己身。强忍住瞬间袭来的痛苦,打开抽屉,取出珍藏许久,始终不舍得落下一个字的笔记本,用自己的血写出学校和家中发生的一切。

红色的字迹浸透纸页,是少女染着血泪的控诉。

写完最后一页,于梦将笔记本收在怀中,打开房门,看一眼主卧室的方向,释放出一缕阴气,随即用外套遮住伤痕累累的手腕,打开房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第48章:偿还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孙玲放下手中的漫画,扯掉耳机,总觉得心烦意乱,好像有事将要发生。

“见鬼了!”

孙玲从床上站起身,正打算去楼下倒杯水,卧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一下、两下、三下,三下之后忽然停住,片刻后,又重复相同的频率。

孙父从事地产行业,一桩生意突然出了岔子,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有超过一个星期不在家里。孙母外出和人打牌,不到十点基本不会回来。

保姆也不在,家中只有孙玲一人。

防盗门早就锁死,闯进家里的会是谁?

耳机中传出嘈杂的音乐,门上的敲击声接连不断,在寂静黑暗的雨夜,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孙玲心头狂跳,扑到书桌旁,飞快拉开抽屉,翻出一把美工刀,觉得不管用,又抄起床头柜上的台灯,快跑到卧室门前,从内将门锁住。

敲击声忽然停住,一缕黑气从门缝窜入,门锁发出咔哒声响,房门被从外推开,现出来者真容。

“于梦?!”

门外的少女穿着一身校服,衣袖长过手背,只露出苍白的指尖。头低垂着,黑发遮住额头和脸颊,怀里抱着一本笔记本,正是于梦和孙玲第一次结伴外出,在文具店买回的纪念品。

“你怎么进来的?”

认出来者是于梦,孙玲略微松口气,朝她身后看了几眼,手中仍紧握住台灯,时刻保持警惕。

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自己家中,又不晓得是如何进来,实在太奇怪,也太诡异了。

于梦抬起头,现出遍布伤痕的脸颊。

自从欺凌事件曝光之后,她只去过学校两次,一次是向校方陈述自身遭遇,另一次则是办理休学。她没有上课,孙玲自然不会知道她的状况。看到横在她脸上的伤疤,既有愕然又有惊恐,背后还深藏着几分残酷的得意和窃喜。

“看到我这样,你很高兴?”于梦抱着笔记本,微微侧了下头,声音不似往日柔和,平添几分阴森和尖利。

对上于梦泛红的双眼,孙玲当场打了个哆嗦,不由得发出惊叫,抓着台灯就砸了过去。

于梦躲开台灯,一步步逼近孙玲,冰冷的手抓住她的胳膊,硬是将她拽出房门。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信不信我爸妈回来让你好看!”

“闭嘴。”于梦转过头,漆黑的双眼泛起更深的血红。

孙玲还想挣扎,不明白懦弱的于梦为何突然会变成这样。然而,抓在胳膊上的手犹如寒冰,那双阴森的眸子让她遍体生寒。

恐惧之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被动地被于梦拽出家门,登上电梯。

“去哪,你要带我去哪?”

“去十五层。”于梦按下电梯,看着楼层闪亮,平静道,“带你去看王遥,了解一些真相”

“真相?”

孙家和王家住在同一栋住宅楼,两家父母有生意往来,孙玲和王遥自幼结识,幼儿园、小学和初中都在一起,关系十分亲密。

于梦说要去王遥家,还要了解“真相”,这让孙玲感到不安,心不断狂跳,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电梯停在十五层,门向两侧打开,于梦没有任何停顿,拽着孙玲穿过走廊。两人头顶的声控灯不断闪烁,忽明忽暗,发出呲呲声响。

这一切都太过诡异,孙玲惊疑不定,一阵阵心惊肉跳。

“是这里吧?”

停在王遥家门前,于梦单手覆上电子锁,黑气从屏幕窜入,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孙玲脸色煞白,又开始挣扎。

于梦看她一眼,周身涌出大团黑气,弥漫成黑雾,将她和孙玲团团包裹。确定孙玲被控制住,这才打开房门,拽着她走了进去。

踏入玄关的那一刻,震耳欲聋的音乐迎面扑来,夹杂着少年少女的吵嚷、嬉笑和打闹声,显得异常嘈杂。

于梦反手合拢房门,对惊恐的孙玲微微一笑:“不能扰民。”

孙玲张开嘴,想要给屋内的好友提醒,却发现喉咙像被石块堵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路过厨房时,一个端着果汁的少女走过,对两人视若未见,径直穿过黑雾边缘,走到客厅里,放下托盘,对坐在沙发上,被众星拱月的王遥道:“小遥,你可真厉害,孙玲那傻子被骗得团团转,看着就解气!”

“就是!”

“我还真没想到,没费多少力气,那个傻缺就相信了。”

“这有什么难的?”王遥拿起一颗樱桃,一下下捏着外皮,直到指尖被汁液沾染,才得意道,“她嘴里说得好,实际上早就嫉妒于梦。被唐铭拒绝,视频没过几天就发出来,稍微挑拨一下,马上就会上钩。”

“现在于梦休学,要是她反应过来怎么办?”一个女孩道。

“她最好继续做傻子。”王遥丢掉樱桃,打开手机,里面很快传出一阵撕扯和叫骂声,“她做的事我全都有备份,还有两段警察都不知道。要是她敢和我不对付,我都给她传出去,看她还怎么有脸上学!”

“小遥,你和孙玲……”一个女孩迟疑道,“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王遥丢开手机,用牙签扎起一块切好的火龙果,递到说话的女孩嘴边,“你们要是不说,那傻子永远不会知道,只能一直被蒙在鼓里,给咱们耍猴戏看,明白吗?”

女孩连忙点头,想要接过牙签,王遥的动作更快,直接将方形的水果块堵到她的嘴里。牙签扎伤嘴唇,女孩痛叫出声,其余人却在哈哈大笑,全当是一场乐子。

“看明白了?”于梦转头看向孙玲,“我说过,我一直都在说,我没有做过,不是我。”

孙玲攥紧双拳,死死咬住嘴唇,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笑倒在沙发上的王遥,愤怒已经压过恐惧,脸颊都由苍白变得赤红。

见她这副样子,于梦终于收回禁锢。

客厅中的笑声戛然而止,看到突然出现的孙玲,几人都是瞠目结舌,满脸不可置信。

“孙玲?”王遥诧异道,“你怎么……”

不等她把话说完,孙玲已经控制不足,上前两步抄起果汁,从她头顶浇了下去,随后将杯子摔碎,抓着王遥的头发就往茶几上撞。

“王遥,在你眼里我是傻子?骗我很得意,看我耍猴戏很开心?!”

“啊!”

王遥发出一阵痛叫,头发都被孙玲拽下大把。

“你们还不来帮忙?!”王遥一边挣扎还击,一边大声叫嚷。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上前帮忙。

王遥家里有钱,孙玲家里不仅有钱还有势。事情没揭穿则罢,不过是嘴里捧几句。一旦揭穿,他们谁都得罪不起,闹不好就会被当成出气筒。

在他们犹豫不决时,王遥的额头被撞得青肿,脸和脖子也被抓出血痕。感受到脸颊的刺痛,摸到满手鲜红,王遥当场发出尖叫。

“孙玲,你敢毁我的脸?!”

两个昔日的“闺蜜”红了眼,当场撕扯到一起,看架势,已经不是普通的打架,分明是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客厅里的人意识到情况不对,奈何两人都变得疯子一样,想拉都拉不开。

于梦置身在黑雾之中,举着孙玲的手机,记录下眼前一幕。包括孙玲和王遥互相叫骂,互相揭短,互相撕打,全都明明白白地录了下来。其后又卷来王遥的手机,找出她录下的视频,没有经过任何编辑,一并上传至各大网站。

曾处于旋涡中心的她,十分清楚这些视频将带来的后果。

可比起她们曾做的一切,比起自己的一条命,过分吗?

王遥和孙玲红着眼睛撕打,劝架的人也被波及,果盘和水杯碎裂在地,切块的水果滚落在果汁中,掺杂不少被拽掉的头发,客厅里一片狼藉。

于梦弯起嘴角,打出一道阴气,如同对于父于母做的一样,随后转身离开。

在她离开不久,孙玲和王遥终于从疯狂的状态中苏醒,被众人拉开。即便如此,两人仍在气喘吁吁对骂,愤怒驱使下,丝毫没注意到一股阴冷窜入体内,缓慢涌入四肢百骸。

于梦骑着单车,穿过路灯闪烁的街道,目的地是许久不曾去过的学校。

时间还是深夜,校园里一片寂静。

住校的学生和教职员工都在沉睡,偌大的操场一片空寂,高耸的主教学楼正对校门,在月光中洒落模糊的暗影。

警卫室内没人,于梦将单车停好,单手握住栏杆,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入校内。仰头看向对面的建筑,抱紧手中的笔记本,周身弥漫出大团黑色的怨气。

一切从这里开始,一切当由这里结束。

清晨时分,寂静的校园重新变得生机勃勃。

住校的学生陆续从宿舍走出,准备开始今天的早读。

教学楼前,一个初三的男生不经意抬头,看到楼顶的人影,以为自己看错,用力揉揉眼睛,确定不是幻觉,立刻发出一声惊呼:“快看,楼顶有人!”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坐在顶楼边缘,双腿悬空,不知是怎么上去,又不知坐了多久。

“快去告诉老师!”

“报警,谁有手机,报警!”

于梦坐在楼顶,任由风拂过长发,翻开写满鲜红字迹的笔记本,俯视越聚越多的人群,缓缓现出笑容。

还不够,远远不够。

教职员工闻讯赶来,校长和副校长亲自到场,民警和消防队员也先后抵达,看到坐在楼边的单薄身影,心都提到嗓子眼。

等确定于梦的身份,于父于母很快接到电话。

电话铃声响起时,两人尚在睡梦中,根本不知道女儿半夜离家。

两人驱车赶到时,民警和老师正用喇叭和于梦说话,想方设法稳定她的情绪。消防队员迅速攀向楼顶,却发现通往顶层的门是从外面锁住。

“开锁!”

救人如救火,来不及思考更多,众人立刻动手拆锁。

于梦知晓身后有人,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到从车上下来,快速冲到教学楼前的父母,双腿轻轻晃动着,竟然好心情地哼起了歌。

这是在她死后,一次唐铭来看她,在墓碑前放给她听的。是一个同样遭到校园暴力,左眼失明的女孩所做。

歌曲旋律轻快,丝毫感觉不到忧伤。

于梦很高兴,因为她知道这个女孩幸运地走出阴霾,不会和她一样。

“小梦,别胡闹,下来!”

“快下来,别任性,看看你惹来多大的麻烦!”

看到楼顶的于梦,于父于母终于变得惊慌。可长期的相处模式,让他们开口就是训斥。在旁人看来,非但帮不上忙,反而是雪上加霜。

“小梦都被逼成这样,你们怎么还责备她?”唐铭冲出人群,顾不得对长辈的礼貌,大声道,“她承受得还不够多吗?你们从没想过自己都做了什么,还配做父母吗?!”

“唐铭,冷静点!”几个好友拉住唐铭,不让他继续说。

班主任走上前,对于父于母道:“两位家长,孩子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最好态度柔和一些,好好劝劝她,不要训斥,更不要责骂。”

与此同时,有记者闻讯赶到,一路排开人群,冲到教学楼下。

将楼下的混乱尽收眼底,于梦终于回过头,对走上顶楼的消防员道:“叔叔,能让那个记者上来吗?”

“孩子,有什么委屈和叔叔说,和记者说都行,先和叔叔下去好不好?”

“对不起,叔叔,我现在不能下去。”隔着栏杆,于梦表情平静,没有哭泣,更没有歇斯底里,只是举起手中的日记,道,“我有东西想让人知道,如果下去就做不到了。”

消防员和警察通话,最后破例让记者和摄像师上来。但有一点要求,绝不能刺激到孩子。

“我保证!”

记者是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姑娘,刚参加工作不久,一心想做出成绩。

摄像师年过而立,家中有一个女儿,从出生就捧在掌心里。将同事的兴奋和跃跃欲试尽收眼底,不禁生出厌恶,沉声道:“小葛,记住那是个孩子,是一条命!别光想着新闻,问问良心该怎么做!”

记者闻声一愣,很快现出一抹羞惭。

“刘哥,谢谢你提醒我。”

两人登上顶楼,于梦正靠在栏杆边,听消防员讲故事。

少女个头娇小,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看到她脸上和脖颈上的伤痕,葛珊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引来于梦的注意,微微侧过头,对她展开笑颜。

“记者姐姐,很抱歉,我的任性给你们添麻烦了。”

看着少女的笑容,不知为何,在场众人都是鼻子一酸。

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才会把一个懂事的孩子逼成这样?

第49章:事了

“姐姐,能把我的话录下来,然后给大家看吗?”

于梦靠在栏杆上,能感到体内的鬼气不断流逝,变得越来越稀薄。整个人愈发苍白和疲惫,仿佛下一刻就会闭上双眼,再也不会睁开。

“小梦,你先过来,到姐姐身边来,好不好?”葛珊试着说服于梦,让她越过栏杆,回到顶楼平台上。于梦所在的位置实在太过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中间又隔着栏杆,更增加救援的难度。

于梦摇摇头,翻看笔记本,道:“姐姐,就在这里说,可以吗?”

“答应她。”摄像师对葛珊低语,同时扛起摄像机,借身体的动作掩护消防员继续靠近。

葛珊点点头,向于梦递出话筒,道:“好,小梦,你说吧。”

于梦微微侧过身体,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从小就被要求努力学习,一定要乖巧懂事,不能惹事,不能给爸妈惹麻烦,凡事必须努力,不能落在别人的身后……”

少女的表情十分平静,声音略有些沙哑。生者看不到的淡薄鬼气在她周身弥漫,似水雾蒸腾,自边缘处开始消散。

云层之后,一道灵力骤然落下,包裹住少女的身体,暂时稳固住她的魂体。同时放大她的声音,使教学楼下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学生、老师、赶来的媒体人以及于梦的父母。

于梦的叙述很快,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话中没有抱怨,也没有哭诉,只是平铺直叙,将自己的故事完完整整地讲出来。

从懂事到进入幼儿园,从小学到初中,十分短暂,又过于漫长。

哪怕仅是倾听,都能感觉到那种可怕的压抑和控制。

葛珊握紧话筒,手背因用力鼓起青筋,整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父母,还配称父母?

在他们眼里,孩子到底是什么?!

摄像师近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如果不是在顶楼,如果同于父于母当面,他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

消防队员同样如此。但他们必须压制自己的情绪,趁于梦被转移开注意力,尽量靠近她,以备在最短的时间内,能够隔着栏杆抱住她,避免发生不测。

教学楼下,众人听到于梦的讲述,无暇去思考声音为何能传得这么远,又这么清晰,不少人都红了双眼,鼻根发酸。

唐铭更是挣开好友的束缚,冲到于父和于母面前,怒声道:“你们就这样对小梦?她是你们亲生的吗?你们不配做父母,不配做人!”

“唐铭!”

几名男同学迅速冲上来,拉住他攥紧的拳头。

唐铭被拉住,几名赶来的媒体人却冲了上去,将话筒和录音笔递到于父于母面前,质问他们为何要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

于父表情阴沉,举起手臂格挡,始终不言不语。

于母控制不住,尖锐道:“她是我生的,我教育孩子有哪里不对?就因为没管好,她才会交上不三不四的朋友,才会惹来这么多麻烦!我倒要问一问学校,你们的校规都是摆设,老师是怎么教育学生的……”

于父和于母的表现让众人瞠目结舌,当场大哗。

孩子被逼到如此地步,他们竟还振振有词。事到如今,难道他们还没意识到自己错了?

一名同样有女儿的媒体人忍不住,愤然丢掉录音笔,怒道:“那个男孩说得对,你们不配做父母,不配做人!”

教学楼前的混乱并未影响到于梦,她认真讲述自己遭遇的一切。

遭到同学欺凌,父母为了面子不追究,学校为了声誉压制消息,害人者受到法律保护,她这个受害者却被迫休学,在家中被父母斥责,一次又一次依靠伤害自己才能暂时得到解脱。

“我常常在想,活着这么累,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我妈经常说,当初就不该生下我。”

“我记忆中,爸爸最常说的就是‘小梦,你太让我失望了’。可我努力了,我尽力了,我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于梦合上笔记本,抬起头,低声道:“姐姐,我很累,真的很累。”

“小梦,你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是你父母不对,是他们的错!听姐姐的话,先过来,姐姐给你出气,好不好?”葛珊红着眼圈,声音中带着哽咽。

于梦仍是摇头。

“姐姐,我请您和叔叔帮忙,不单是为自己。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我的事,让更多人关注和我有同样遭遇的孩子,让他们能摆脱这样的困境,让他们能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再被逼迫,不再……”于梦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渐渐垂落。她体内的鬼气濒临极限,这具身体已经失去生机,正排斥她的魂魄。

“孩子!”

消防员察觉情况不对,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在千钧一发之际,隔着栏杆抓住于梦的外套,伸出胳膊牢牢抱住她。

看到这一幕,以为于梦已经脱险,于梦的母亲立刻道:“于梦,你别再任性惹麻烦,给我下来!回家!”

这话一出,众人看她的眼神都变得不对。

于梦的班主任顾不得其他,直接冲上前,就要捂住于母的嘴:“于梦家长,你在干什么!”

于梦母亲被拉住,于梦父亲突然开口:“小梦,别胡闹了,快下来。”

顶楼上,于梦看一眼人群中的父母,又抬起头,对流泪的葛珊和摄像师道:“姐姐,叔叔,麻烦你们,一定要把我说的给更多人看。还有这本日记,给姐姐。”

于梦把日记本递过栏杆,随后挽起衣袖,现出深可见骨、两侧翻卷的伤口。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不是因为愈合,而是血已经流干。

看到她的手腕,消防员不由得大惊,道:“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叔叔,我活不成的。”于梦很冷,身体内外都冷得像冰,她隔着栏杆靠近消防队员,汲取从不曾在亲人身上感受过的温暖,“叔叔,很抱歉,我的任性给你们添麻烦了。”

“孩子,不能睡,孩子!”

消防员用力抱住于梦,少女的双眼却缓缓合拢,再也没有睁开。

“快来帮忙!”

伴着嘶哑的吼声,两名消防员合力将于梦拉过栏杆。

“快下去,下面有救护车!”葛珊丢开话筒,大声道。

一名消防员横抱起于梦,飞快跑下顶楼。

众人以为少女得救,都松了口气。

于父于母却神情阴沉,压下仅存的不安和忧心,认定于梦是故意闹脾气惹麻烦,肯定是叛逆期,回家之后一定更加严厉地教育。

消防员冲出教学楼大门,媒体人立刻围了上去。

“让开,都让开!医生!”

抱着于梦的消防员红着双眼,在战友的帮助下排开人群,径直跑到救护车前。

少女脸色苍白,手臂向下垂落,胸腔已经没有起伏。

众人意识到情况不对,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立刻退后,不敢继续围上前。

“快,把人放到这里。”

医生和护士动作迅速,快速检查之后,使出浑身解数,能用的急救手段全都用上,仍是回天乏力,只能沉重地摇了摇头。

“失血过多,已经……”

少女躺在担架上,神情平静,嘴角竟还存有一丝温暖的笑,似寂静绽放的夜昙,刹那暗香,柔弱却又坚韧。

唐铭走到于梦身边,嘴唇不停颤抖。在于梦被白布遮盖之前,突然握住她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于梦的同学站在人群后,全都煞白着脸。

尤其是和孙玲王遥等人为伍,一同欺负过她的人,更是垂下头,被愧疚和害怕笼罩。他们终于清楚明白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同龄人做了什么。终其一生,他们都会被这种愧疚蚕食,再也无法摆脱。

于父于母呆滞地站在原地,他们不明白,人明明救下来,怎么转眼会变成这样?

比起悲伤,他们更多是惶恐。

于父最先反应过来,转向摄像师和葛珊,必须想想办法,不能让这段录像播出去。如若不然,他的事业,他这些年来的奋斗全都会毁于一旦!

仅听了半句话,葛珊就看出他的打算,压抑的愤怒彻底爆发。

“你的孩子死了,自杀死的!哪怕是陌生人也知道那是一条命!你不反省自己,不伤心,反倒担心自己的工作?你还是人吗?!”

“哦,对了,按照畜生的逻辑,孩子没了再生就是,工作没了钱就没了,优渥的生活就没了,对不对?”

“说不定你们还在高兴,高兴让你们失望的孩子没了,你们就能再生一个,说不定生的更是个男孩!”

“你怎么血口喷人?”于父恼羞成怒。

“我血口喷人?你敢说你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这个动机,之前和我说的话是为什么?发疯放屁吗!”

“我要投诉你,我……”

“尽管去!”葛珊怒到极点,当场将话筒砸到于父身上,扯下身上的工作牌,“就算被辞退,我也要把这份录像发出去,我要让世人都知道,有些人不配做父母,不配做人,天生就该是畜生!”

在场的媒体人不少,葛珊的话被录下来,一字不落。

尽管有教职员工在场,不少学生也拿出手机,将事情上传至各大网站。

消息很快传播开,同时发酵的还有孙玲和王遥的几段视频,两件事联系起来,引起大众哗然。

校园暴力,校园欺凌,不称职的父母,家庭冷暴力等标题,很快占据报纸和新闻的头版头条,引起大范围的讨论和争议。

值得关注的是,当日为于梦诊断的医生,以及在现场的医护人员先后发声,向有关部门举证,提及于梦父母的行为不单是冷暴力,已经涉及到虐待。

事情越闹越大,葛珊和众多媒体人发声,呼吁全社会关注这些被欺凌的孩子,不要让于梦的惨事再次发生。

随着事态不断扩大,王遥和孙玲的信息被公布在网上,骂声和斥责如影随形。两人不得不休学,整日不敢出门。

两家人被整个小区排斥,出入都要被指指点点。

孙父和王父的生意受到重创,生意伙伴纷纷取消合作,许多问题集中爆发,不出半年就先后关闭公司宣告破产。

孙母和王母也被各自的圈子排斥,遇到事想找人诉苦,电话全都打不通,显然是对她们敬而远之,避之唯恐不及。

几个月后,两家人终于撑不住,趁讨债人没有上门,匆匆收拾起行李搬走。

王遥和孙玲受到刺激,终日里浑浑噩噩,连学都没法上,只能呆在家里。更糟糕的是,两人的健康状况也不好,大病小病不断,很快就耗尽家中仅存的积蓄,只能被房东赶走,从住宅搬进棚户区。

昔日的优渥生活成为幻影,只能出现在梦中。围绕两家人的永远是尖利的争吵、叫骂和互相指责。

于父于母的日子同样难熬。

在于梦去世后半个月,于父被公司辞退,于母的茶室也开不下去。被朋友和熟人排斥,两人只能卖掉住房,搬去陌生的城市,等待这场风波淡去。

无奈信息社会,消息传播的速度和范围都无法想象。

不管搬到哪个城市,两人都会被认出来,想找工作近乎是天方夜谭,连租房都被赶走数次。直至五年后,情况才稍有好转。

等于父找到工作,于母也开起一家小店,生活变得安稳,两人准备再要一个孩子。

然而事与愿违,两人努力许久都没有成功。到医院检查之后,被医生告知,两人患上罕见疾病,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

更糟糕的是,科室中有一个小护士,刚参加工作不久,年幼时也曾遭到过欺凌,对于梦的新闻十分关注,在于父于母检查当日就认出他们。

随着消息扩散,于父又被公司辞退,于母的小店也生意冷清,两人只能再次搬家。

耗尽余生,他们都在这种颠沛中度过,直至百病缠身,死在病床上,孤独终老。

唐铭还是延续曾有的轨迹,选择成为一名记者。

不过和之前不同,因为葛珊公布的录像和于梦的笔记,整个社会对校园欺凌和家庭冷暴力愈发关注,不会再有人敢冒大不违,像孙、王两家一样雇凶伤人。

在唐铭从业的三十年里,他报道出的新闻、追踪的线索不计其数,救助的孩子超过百人。每帮到一个孩子,他都会去看于梦,将事情说给她听。

哪怕是年华老去,精力渐渐变得不济,行动不再利索,唐铭仍没有放下手中的笔。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在为帮助和于梦有相同遭遇的孩子而努力。

于梦醒来时,屏风上的画面定格在唐铭的家人遵照遗嘱,将他的骨灰安葬在于梦所在墓园。

唐铭终生未婚,却收养两个儿女,更用毕生积蓄设立“于梦基金”,帮助那些摆脱欺凌和暴力,却无法回到家中的孩子。

看到屏风中的画面,看到满头华发的老人,于梦仍能回忆起那个站在街边,用外套盖住自己,帮她遮住眼泪的大哥哥。

“谢谢。”于梦转过身,对颜真诚致谢。

两枚木简浮现在她面前,红色的纹路迅速蔓延,将黑底尽数包裹。

“你以阴气破一子命缘,使其延迟数年投胎,进到地府之后,必然会被追究。”颜道。

“我明白。”于梦轻轻颔首。

“不后悔?”

“不后悔。”

少女解颜而笑,哪怕脸色苍白,脸颊遍布伤痕,仍是清灵俊秀,似展开绚烂翅膀,在阳光下破茧而出的彩蝶。

第50章:再聚

于梦以阴气破除于父于母的子女缘,使得原本该投胎的魂体延迟数年才得轮回,一旦被鬼差拘拿,依照地府律法,定然会遭到责罚。

颜知晓地府的作风,索性将她暂时留在黄粱客栈,等比干依约前来,将事情托付给他。

“你安心留下,不用担心,一应诸事我会安排好。”颜靠在柜台后,手指点点面前的玉牌,对有些不安的女孩笑道。

“言契已经完成,我不能再麻烦您。”于梦认真道。

“算不上麻烦。”颜打了个响指,一只食盒从柜台后飞出,打开盒盖,里面是三碟香软的点心,“尝尝看,这里面有百年鬼丹,对你有不小的好处。”

于梦看看鬼丹,又看看颜,许久后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点心送进嘴里。

点心只有拇指大小,入口即化。鬼丹融入魂体,使于梦的魂魄更加凝实。

几名阴兵凑到柜台前,取出六枚妖丹,同颜换三坛好酒。

颜心情好,索性给他们六坛,外加十条妖鱼,四条兽腿。食盒掀开的刹那,诱人的香气弥漫整间客栈,连赶着小车来送妖鱼的庆忌都趴在门边,无视石兽虚影的咆哮,一个劲吸着鼻子。

“大人,小的给您送鱼来了。”

颜视线扫过来,庆忌立刻站直身体,两只小手拽着缠绕在身上的灵气,对石兽怒目而视。他都来过多少回,大家也算得上熟人,怎么还这样?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这次来得倒早。”

颜绕过柜台,几步来到门边。

于梦放下筷子,好奇地看着庆忌,只觉得异常可爱,像是个娃娃,很想捏一捏。

庆忌恭敬向颜行礼,拍拍手,挂着铃铛的小马迈开蹄子,拉着小车哒哒哒走过来。

车身在客栈前增大,连盛载的货物在内,高度超过三米。

“依照大人吩咐,有数条北冥妖鱼和灵鱼,还有三头异兽。”庆忌打开车门,一个个裹着灵力的箱笼飞出。

“鲛人未出足够的鲛纱,另给大人送来两斛鲛珠,感谢大人之前赠送的灵丹。小人归程时经过一处荒谷,发现两个蛊雕巢,幸得三枚蛊雕蛋,呈献给大人。”

庆忌从车上取下一只雕刻星宿图案的木盒,盒身光滑,泛起乌黑色泽。其上缠裹数道灵气,仍有些压不住从缝隙间溢出的邪祟之气。

蛊雕食人,好食妖和异兽的幼崽,名声相当不好。

随着人族大兴,天道压制,蛊雕的行为有所收敛,不再如数万年前肆无忌惮,但依旧不讨喜,被群妖和异兽排斥,除了彘和猾,再没有别的朋友。

绝大多数妖兽都不待见他们,灵狐族更视其为死敌,一旦见到,不杀死也会打残,然后绑起来扔回鹿吴山。

吃过的教训数不胜数,蛊雕终于开始学乖,很少离开鹿吴山,人世间再难寻觅到他们的踪迹。

之前在海市发现一只,已经十分稀奇。如今庆忌又在荒谷遇见,还是两处巢穴,颜不禁有些提心。

对他而言,蛊雕并不难对付,挥手之间就能碾成齑粉。他所提心的是蛊雕为何打破禁忌,在鹿吴山外繁衍后代。

难道出了什么事?

说起来,距天庭上次稳固擎天石柱已有十万年了吧?

想到无意间发现的秘密,想到祖龙为何沉睡,颜眸光变得暗沉,瞳孔聚成狭长的金色。

“大人?”见颜迟迟不言,庆忌略感忐忑,以为是带来的东西让他不满意。

颜从沉思中转醒,察觉庆忌的不安,不由得扬起笑容,以灵力取来三只木匣,两只锦袋和五坛美酒,直接放到清空的车上。

“多谢大人!”庆忌登时双眼发亮,喜不自胜。

“先别急着谢我,我还有事交给你办。”颜手托装有蛊雕蛋的木盒,以龙气压制蛊雕的邪气,对庆忌道,“此番回去,你分别到鹿吴山、浮玉山和尧光山走一趟,看看山底灵脉是否有异状。如果有,记得速速离开,并将消息报我。”

“是。”庆忌郑重应诺,没有多问缘由,接过颜递给他的通讯木简,飞身跃上小车,赶着小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颜刚要返回客栈,屏障又被触动,黑暗中现出庚辰的身影。

依旧是一身黑衣,应龙剑收在前臂。单手提着两只毕方,皆用灵绳捆扎,动都动不得一下。从翅膀弯折的角度看,八成已经碎成数截。

“来了多久?”颜走上前,打量着不断从嘴角冒出火星的毕方,好心情道,“你真去了毕方巢?”

“没多久。”庚辰提起灵绳,将毕方递给颜,“这两只是在巢中抓到,另有五只飞走。想吃的话,我下次再去。”

“也好,一次抓完,下次想吃还要费劲去找。”颜笑呵呵地拖着毕方,另一只手搭上庚辰的肩,微微抬起下巴,“多日不见甚是想念,亲一下?”

庚辰看着他,既不说话也不动。

等了片刻,见对方始终没有反应,颜干脆自力更生,啄了一下庚辰的嘴角,在他耳边低声道:“事到如今,干嘛还这么小气?”

颜故意拉长声音,金眸波光潋滟。

庚辰依旧没出声,在颜退开之前,忽然单臂环住他的腰,大手托在他的脑后,侧头压住他的嘴唇。

“小孩子不能看!”

阴兵连长刷地蹿到门边,单手捂住于梦的双眼。同时警告一众阴兵,都给老子老实点!

阴兵彼此挤眉弄眼,压根不把连长的警告放在心上。刚想要凑到门口,直接迎来两尊石兽的咆哮和冲击。他们这才晓得,眼前两个黑黢黢的家伙,能做的不单单是守门。

比干来得不巧,刚刚在半空现身,就看到这样刺激地一幕。

眼见两条龙纠缠愈深,一时半晌没有停下的意思,比干很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贸然出声的话,下场如何……想都不敢去想。

察觉到空气中的波动,两人很快分开。

颜舔舔嘴唇,心情愈发好。看到从空中落地的比干,不由得展颜而笑。

“见过上神。”比干拱手行礼,并送上阎罗亲笔的帛书。

不管之前有多少不愉快,这次颜助郑恩消除怨气,避免他化作厉鬼,都是帮了十殿大忙。阎罗亲笔帛书,算不上意外之举。

看过其中内容,颜仅是勾了下嘴角,就将帛书递给庚辰。后者从头至尾扫过一遍,同样没说什么。

比干早有预料,脸上未现异样,接过颜递来的玉牌,探查其中魂体,确定怨气消散,再无化成厉鬼之虞,不由得大喜。正待收回灵力,忽又察觉一股邪祟之气,当场皱起眉心。

“别误会。”

颜三言两语解释清楚邪祟的由来,提及在郑宅内外的发现,正色道:“若是偶然则罢,如有人刻意为之,地府当有警觉。”

“大人所言甚是。”知晓颜不会无的放矢,比干立刻重视起来,将邪祟分出,另束入一枚玉牌,决定返回地府之后禀报阎罗,令鬼差拘魂时多加留心,如有异状立即禀报。

鬼火已经祭炼完毕,让颜失望的是,带回的妖灵实力一般,终未能炼成刑天鬼火。

阴兵兑现承诺,此时陆续走出客栈,准备随比干归入地府。

“多谢店家这些时日来的照顾。”众人向颜致谢,取出身怀的全部妖丹和兽丹,换得十余坛美酒,在客栈前尽数饮尽。

“痛快!”

阴兵列队之后,颜将于梦带到面前,向比干讲明事情原委,道:“她确违地法,然事出有因,未知能否通融一二?”

比干沉吟片刻,道:“确有一法。”

“何法?”

“功德。”比干举起手中玉牌,并指了指身侧的阴兵,道,“取一二分即能补其过,免其重罚。”

比干尾音未落,玉牌中的郑恩突然现身,从魂体中分出一道金光,当场送入于梦额心。

于梦睁大双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慈祥的老者,红色双眸氤氲起雾气。

“爷爷,我……”

郑恩飘至于梦跟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笑道:“好孩子,别哭。你看爷爷有这么多金光,分给你一些无妨。瞧见那人没有,”郑恩指了指比干,“他是爷爷的熟人,等爷爷和他说一说,给咱们开个后门,下辈子,爷爷做你的亲人,好不好?”

听到郑恩的话,阴兵们不乐意了。

他们死前多无儿无女,知晓小姑娘的经历,都是心怀怜惜。之前比干提出功德,他们都想着能帮一把手,结果被郑恩抢先。如今又要让小姑娘投身到他家?哪来这么多好事!

“老先生,你有功德,咱们也不缺!”阴兵连长一挥手,众阴兵各自分出功德,缠绕聚成金色光球,径直落入女孩眉心。

比干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光球融入之后,女孩的魂体瞬间绽放金光。片刻后光芒减弱,在她周身覆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柔和而不刺眼。

见状,比干唯有苦笑。

办法是他提出来的,如今出现岔子也怪不得旁人。再者言,小姑娘的确令人怜惜,出岔子就出岔子吧,以他的资历担得起。

“丫头,别理那老头,生意人都是一肚子花花肠子。等投胎时跟着我,做老子的女儿,老子一定宠你上天!”一名阴兵道。

“滚一边去,会不会说话!”大个子阴兵一脚踹开同袍,对于梦笑道,“妹子,投胎时认准我,我上辈子杀得鬼子兵最多,下辈子一定是好胎,投身到我家,绝对……”

不等他说完,屁股上突然挨了一脚,回头正要骂,发现出脚的是连长,只能抓下军帽,麻溜退到一边。

阴兵和郑恩争相要做于梦的亲人,小姑娘忍不住,当场喜极而泣。

众鬼正不知所措,比干中途横插一手,将小姑娘带到面前,擦去她的眼泪,温和道:“乖,跟着爷爷,他们说得都不算,等爷爷仔细翻一翻鬼册,必然给你定下好的亲缘。”

于梦擦去眼泪,向比干、郑恩和阴兵郑重道谢,随后转向颜,认认真真向他行礼。

“谢谢您!”

颜笑着打了个响指,掌心浮现一朵晶莹剔透的迎春花。迈步走到于梦身前,将花别在她的发间。

“去地府后不用怕,谁敢欺负你,就用这朵花砸他。我保证,不管多少年的老鬼,都会魂飞魄散。”

看到隐含龙气的花瓣,比干差点拽掉下巴上的胡子。他不太明白,这个小姑娘是如何得了蜃龙的眼缘。

无论真相如何,有这份机缘在,对她都是有益无害。

送走比干诸人,客栈中突然变得冷清。

颜抻了个懒腰,靠在庚辰肩上,挑眉道:“今晚别走了?”

庚辰侧头看他一眼,双瞳陡成赤金。下一秒,弯腰将他扛了起来,径直走向三楼。颜笑着化出龙尾,缠绕过庚辰腰间,同时打出一道灵力,客栈大门合拢,与外界彻底隔绝。

第51章:红蛟

《诗经》有载,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农历七月,正该夏去秋来,拂去炙热,天气渐渐转凉。

安市位置近海,秋意来得稍晚,也很少会打乱节气。

今年的天气却非比寻常,至农历七月末,安市仍是热浪袭人。秋风秋雨迟迟不见踪影,天空中艳阳高挂,骄阳似火,吹过的风都卷着灼人的热意,丝毫没有降温的迹象。

没人愿意走出空调房,在室外作业更是遭罪。

气温最高时,仅在太阳下站上一小会,全身就会被汗水打湿,仿佛置身蒸笼,热得近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天气下,古玩街却未见门庭稀落,街上的人流反而只增不减。

因建筑布局,加上蜃龙的缘故,长街内部的温度起码比外界低上七八度,显得极为凉爽,成为市民和游客的纳凉之地。

从早到晚,长街上都是熙来攘往,行人接踵摩肩。如茶肆、食铺和酒楼更是人声鼎沸。几家客栈皆人满为患,稍晚一些就订不到客房。

九尾不耐烦应付越来越多的客人,从狐狸洞召来两只三尾狐,令他们化成人形看店,自己带着六尾待在黄粱客栈,说什么都不走,近乎成为两条“废狐”。

和她有相同举动的,还有因族内事务烦不胜烦,偷溜出来躲清静的丑六。

按理来说,灵狐和妖鱼虽不是天敌,也该互看不顺眼,更没什么共同语言。偏偏赶上寸劲,九尾和丑六都不走寻常路,对彼此印象还算不错,很快就热络地聊到一起。

看到丑六的样子,颜就能猜到她的心思。

有心提醒她一句,对面是只九尾狐,不是她海里那些妹子。转念又一想,最近日子实在有些无聊,也没什么紧要的事需要处理,好不容易有点乐趣,掐灭源头多可惜。

依九尾的性子,顶多逗逗她,应该不会出事。

打定主意,颜索性丢开手,靠在柜台前,取出几块鲛纱,身边摆开五六只铃铛,一边擦拭,一边笑呵呵看戏。

六尾蔫哒哒地趴在九尾腿边,大尾巴卷过来堵住耳朵,显得没精打采。白尾早溜到柜台后,吃下颜给他的饴糖,专心吐纳修炼。

拿起一枚金铃,手指摩挲着铛壁上的龙尾图案,颜微微有些走神。

距上次相聚已有数日,这期间庚辰始终未露面,仅以通讯木简传递消息,言他要外出数日,最迟下月底当归。

对庚辰离开的原因,颜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必和他托付庆忌之事有关。

毕方,蛊雕,困住蛟的死气,在海市发现的邪祟,貌似毫不相关,但仔细想一想,一桩桩一件件联系起来,其中的不对劲何止一星半点。

碍于天庭的关系,颜很少以真身踏出安市,上次去海市也是与庚辰同行。应龙则不然,他要外出,没人敢横加阻拦。

庚辰离开将近五日,庆忌仍未送回消息,依照颜估算,八成是中途遇上些麻烦。

鹿吴山、浮玉山和尧光山俱是恶兽盘踞之地,想要悄无声息潜入,当真需要几分运气。只不过,真遇上动起手来,吃亏的未必是庆忌。

别看庆忌个头小,貌似很好欺负,事实上,战斗力委实不低。拉车的小马能化身凶兽,运货的小车也是件不凡的灵器,颜又隔三差五给他些灵丹和灵药,他的修为达不到日进千里,也是稳步增长,在异兽之中堪称佼佼者。

换做万年之前,庆忌或许不是蛊雕、彘和猾的对手,现如今遇上,谁会被抡起来甩飞,还真不好说。除非蛊雕三者联合起来,对庆忌展开围攻。但以三者的地理位置,这个可能性趋近于零。

颜放下鲛纱,取来刻有星宿图案的木匣,将铃铛一枚枚放入其中,仔细收入柜台后。

刚刚合上抽屉,客栈二楼忽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颜动作微顿,九尾和丑六也停止交谈,连趴着的六尾和修炼中的白尾都抬起头,目光锁定灵力传来的方向。

“是什么?”丑六不知晓貔貅曾经来过,自然不知道蛟的存在。感受到那股澎湃的灵力,不由得心惊,无意识张大嘴巴。

九尾心中有所猜测,微微皱眉,视线转向颜,似乎有话要问。见后者跃出柜台,径直登上木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六尾蹭蹭九尾,仰起头,满脸都是疑惑。

“娘,那是什么?”

“是蛟。”九尾道。

“能化神龙的蛟?”六尾瞪大眼睛,耳朵都竖了起来。

“没错。”九尾将女儿抱起来,捏了捏她的耳朵,“大人没发话之前,这件事不要外传,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半点口风,包括族人,明白吗?”

九尾这番话既是告诫女儿,也是在提醒丑六,在事态没有明朗,颜没有表态之前,消息绝不可外泄半分。

若是寻常的蛟也就罢了,她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灵力中掺杂着不好的东西。

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有心如明镜,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才能走得更加长远。

丑六明白九尾的用意,自然心怀感激。

九尾微微一笑,妩媚妖娆。只要她愿意,足以迷惑世人,掀起一场又一场腥风血雨。丑六外貌固然艳丽,在海妖中数一数二,也无法与之相比。

客栈二楼,颜快步走到一间被灵气封住的客房,掌心覆在门上,顷刻压制住外溢的灵气。

待到震荡稍缓,颜方才推开房门。

刚刚迈步走进房内,就遇两条水蛟迎面袭来,身躯斑驳,混杂点点血线和黑色的死气。

在水蛟靠近颜,意图将其缠绕时,霸道的龙气陡然升腾,颜双目骤成赤金,单手探出,轻易穿透水流,碾碎蛟身,抓出藏在水幕后的一条红色小蛟。

小蛟呈赤红色,身上鳞片破损,生出的爪尽数退化。头顶无角,仅有两个鼓起的小包。尾巴末端还在滴血,应是被外力碾碎,一直未能痊愈。此番强行破除封印,解开神识,耗费太多灵力,伤口全部绽开,血从伤口涌出,又被黑气缠裹,样子看起来异常狼狈。

“放开我!”红蛟的神识受损,受封印前的怒意和怨恨驱使,龙威之下仍不断挣扎,扭头一口咬住颜的手指。

蜃龙真身岂是蛟牙能伤。

红蛟非但没能如愿脱身,反而牙根发酸,继续用力,险些崩掉满口小牙。

牙痛,身体痛,尾巴痛,全身都痛。

被颜抓在手里,红蛟忍不住委屈,知道逃不掉,索性缠绕上颜的手腕,当场嚎啕大哭。

打不过就淹了你!

颜既没安慰也没呵斥,仅是挥手打散水汽,使蛟泪挥发,不至于水淹客栈。随即走到屏风前坐下,单手撑着下巴,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手中的小蛟。

哭了半晌,灵力将要耗尽,红蛟终于累了,一边打嗝一边眼皮打架,很快就要睡过去。

“别睡。”颜敲敲她的额头,向她体内注入一道灵力,暂时压制住死气,口中道,“哭了这么久,不饿吗?”

红蛟抬起头,大眼睛湿漉漉地,仿佛在控诉颜欺负蛟。

“还真是个孩子。”颜笑了,祭出一道灵力,装有蛊雕蛋的木盒从架上飞来,落在桌子上。盒盖掀开,丰沛的血气流淌,红蛟立刻探出身子,控制不住就要去咬。

“等等。”颜捏住红蛟的脖子,笑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之前的事还能记得多少?”

红蛟困难地动动身子,服软道:“红,我叫红。其他的,不记得了。”

名字是血脉的象征,深深烙印在神识,红蛟永远不会忘。受伤的缘由和经历,则因伤势过重,神识受损,一时半刻未必能回忆起来。

看过红蛟方才的表现,颜便有预料,一条清醒的蛟绝不会也不敢攻击蜃龙。

话虽如此,该问还是要问一问,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可惜红蛟的确想不起来,无论是受伤的原因和经过,还是那道来历不明的死气。

颜放开红蛟,后者立刻扑向蛊雕蛋,没办法吞掉,干脆以水剑穿透蛋壳,一头扎了进去。

三枚蛊雕蛋下腹,红蛟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鳞片也恢复几分光泽。

颜又取来一只木匣,以龙气烙下一枚法印,抓起红蛟放了进去。

“你强行破除封印,又催动过多灵力,使得伤势加重,蛊雕蛋的血气仅能解一时之急。想要痊愈必须听话,慢慢休养。否则别说化龙,连蛟都做不成,明白吗?”

红蛟盘在盒中,知晓颜并无恶意,当下不再抗议挣扎,乖巧地点了点头,又用头顶鼓起的小包蹭蹭颜的手指。

“大人,方才是我错了,我一定听话。”

“听话就好。”颜托起木盒,迈步走下二楼。以这条蛟的状态,留在楼上不太合适,还是带在身边更为妥当。

刚刚绕过楼梯转角,耳边突然传来凶兽咆哮,这是屏障被触动的征兆。

颜心头一动,单手撑住木栏,直接飞跃而下,轻盈落到一楼。

“怎么回事?”

见颜现身,白狐立刻跑过来,前爪指着客栈门口,道:“大人,是两个游魂。”

游魂吗?

一般而言,能找到黄粱客栈的鬼魂皆心存执念,不是厉鬼也是怨鬼,游魂野鬼之类实属少见。

不过上门是客,总要见上一见。

颜迈步走到门前,拉开客栈大门,门前赫然站着一名老者和一名青年。

老者穿着棉布制的长衫,脚下是一双布鞋,气质儒雅,容貌端正。青年身着一袭黑色中山装,身后背着一杆步枪,周身隐隐缠绕一股煞气,同阴兵有几分类似,生前应该上过战场。

颜仔细看过,两人身上没有戾气,怨气倒是有一些。但这种程度的怨气,别说成为厉鬼,和怨鬼都有相当大的距离。

这样的两个人来到客栈,究竟会有什么目的?

第52章:檀木珠

“贸然来访,还请店家莫怪。”老人见到颜,联系之前得到的消息,即知他是客栈主人,当即推开青年的搀扶,拱手行礼。

“先生不必如此。”颜还礼笑道,“来者即是客,请进。”

青年跟着老者同颜见礼,随后搀扶着老者跨过客栈大门。

颜留心观察,发现老者身上似乎有几分不对。以他的鬼龄,除非遭到重创,魂体不会如此不稳。照他目前的状况,不能找到稳定魂魄之法,不出半月魂体就将崩溃。

莫非这就是二人寻上门的缘由?

待两人在桌前坐定,颜回身走到柜台后,将红蛟安顿好,随即取来一壶鬼茶,一匣以鬼丹制成的点心。

老人和青年谢过颜,取出两枚兽丹充做茶资。

九尾扫过一眼,断定是狼妖一类,道行大约两百年,没什么值得注意,便收回视线不再关心。至于其他方面,她从洪荒走到现在,见到的古怪事不胜枚举,有蜃龙当面,谅也出不了什么岔子,压根无需自己插手。

丑六见识不如九尾,发现这一老一少并无戾气,怨气都是极少,猎杀妖兽也未沾染血气,实在有些古怪,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心头像是猫爪在抓。

“请。”颜亲自斟两盏鬼茶,送到老人和青年面前。

两人再次谢过颜,各饮下半盏,用过两三块点心,方才话归正题,道出此番来意。

“今日造访,实是有事相求。如店家愿施以援手,凡我二人能够做到,必竭尽全力,偿报店家之恩。”老者正色道。

颜没有立即应下,视线扫过两人,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待两人无法继续保持镇定,神情中现出不安,方才开口道:“何事?”

老者略微松口气,提起衣袖,现出腕上的一颗檀木珠。

檀木珠外层包裹重重鬼气,形成黑色屏障。并以白色发丝缠绕,固定在老者腕上。

在老者提起衣袖的同时,檀木珠突生异变,外层的鬼气骤然涌动,屏障变得极端不稳,片刻后出现裂缝,怨气从缝隙溢出,迅速弥漫开来。

老者大吃一惊,立刻祭出自身鬼气,意图压制檀木珠涌出的怨气。

颜恍然大悟,老者的魂体之所以变得不稳,根源就在这颗木珠之中。

“父亲!”纵然经历过相同的场景,青年也是面露惊色,正想以自身鬼气相助老者,颜却拦住他,手指轻点在檀木珠上,外层屏障骤然散去,一名身着红裙的女鬼破珠而出。

老者和青年大惊失色,同时道:“店家,不可!”

颜置若未闻,放出鬼魂之后,掌心现出一枚银铃,轻轻摇动两下,铃舌敲击铃壁,声音清脆悠长。

铃音不绝于耳,一道道散发微光的灵力盘旋缠绕,交织成半圆形的灵网,对女鬼当头罩下。

灵网束缚住怨气和戾气,越缠越紧,直至女鬼完全动弹不得,只能嘶吼咆哮,一双猩红的眸子锁定颜,散发出骇人的凶光。

见女鬼被缚,老者先是神情微松,继而又现出忧色。他担心颜被惹怒,不肯再施以援手。

出乎老者和青年的预料,颜并无半分怒意,反而饶有趣味地看向两人,问道:“这就是你二人登门的真正缘由?”

两人对视一眼,老者轻叹口气,道:“不瞒店家,确是如此。为压制她的怨气,我二人想尽办法,为免被鬼差发现,数年来东躲西藏。然檀木珠法力将要耗尽,我自身的鬼气也支撑不了多久,偶然获悉黄粱客栈之事,这才登门造访。”

“先生同此鬼有何渊源?”

“我名冯增寿,此女名为冯夏,是我的曾孙女。她生前遭遇歹人,费尽艰辛脱险,归家后才知父母遭逢大变,又遇流言蜚语,一念之差含恨自尽。”老人声音微微颤抖,看着被困住的女鬼,沉痛道,“我身为游魂,无法干涉生者之事,只能看她受尽苦楚,却毫无办法。”

老人说话时,女鬼突然不再挣扎,在灵网下艰难转过身,血红的双目盯着老人,尖厉嘶吼:“你不能帮我,为何要阻止我,不让我报仇!”

“小夏……”

“别叫我!别叫我!”女鬼用力撕扯灵网,不顾怨气和戾气被侵蚀,不顾烧灼魂魄的锐痛,大声道,“你知道,你明明都知道,你知道那些畜生怎么对我,你知道我被逼到绝境,你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你为何要困住我,为何不让我报仇,为什么,为什么?!”

女鬼怀抱怨恨而死,死后化成厉鬼,身上衣裙尽染鲜红。脸颊额头遍布黑纹,双眼猩红如血,浑似一双恶兽之瞳。

老人神情哀痛,嘴唇颤抖着不知该如何解释。青年扶住老人,对女鬼皱眉道:“父亲就是在帮你。你化身厉鬼,如再伤害人命沾染血气,别说投胎转世,连鬼都做不成。”

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女鬼疯狂大笑,声音尖锐凄厉,几乎能刺穿闻者耳骨。

“我不在乎,你听清楚没有,我不在乎!”女鬼疯狂嘶吼,“我不要投胎,不要轮回转世,我不要什么来生,不要什么下辈子,我只要报仇!我只要让害我的,辱我的,逼我上绝路的人不得好死!我要活生生撕碎他们,让他们陪我一起魂飞魄散!”

女鬼陷入疯狂,不断撕扯灵网,周身黑气涌动。漆黑锋利的指甲接连折断又很快长出,刮擦在灵绳上,声音刺耳,犹如刀刃切割青石。

看到女鬼这副样子,老人愈发哀痛,心知自己和青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哀求地看向颜,口中道:“店家,如能让她消除执念,去地府投胎,凡我所有尽可取走,我绝无二话。”

“父亲!”青年焦急道,“之前不是定好,我来……”

老者摇摇头,推开青年的搀扶,站起身向颜拱手:“店家,还请相助。”

“可以。”颜虚托起老者,同时祭出一道灵力,稳住老者的魂体,随后将目光转向女鬼,道,“你要报仇,我可以帮你。”

女鬼不肯相信,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颜索性抓来困住女鬼的灵网,两指并拢点在女鬼额心。

狂涌的黑气骤然缩减,女鬼扭曲的五官也逐渐变得正常,猩红的双眼不再充斥疯狂,终于闪过几分清明。

“我可以帮你。”颜收回手,再次说道。

女鬼被灵网困住,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颜。哪怕恢复几分清醒,表情中仍满是怨恨和不甘,声音异常尖利,话中更带着嘲讽。

“我只想杀人,只想报仇!你能帮我?”

“为何不能?”

颜弯下腰,提起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白尾,白皙的指尖轻轻挠着他的下巴。说话间,周身涌动蜃龙之气,不单是三只鬼,包括九尾和丑六在内,都不觉绷紧神经。

明知道不是针对自己,仍会感到恐惧。

这就是蜃龙的恐怖之处。

白尾缩成一团,小心蜷在颜手中。六尾跳上九尾的膝盖,尽量藏进亲娘怀里。此时此刻,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先前有多蠢,对蜃龙的认知有多浅薄。莫怪娘亲说她蠢笨,她当真是在找死!

待到颜收敛气息,老者和青年心头剧颤,满面悚然,态度变得更加小心。

女鬼则截然不同,双手抓住灵网,不顾怨气被蚕食,也不顾魂体愈发不稳,颤抖着声音道:“您真能帮我?”

“我能。”

凝视颜许久,女鬼主动收回怨气和戾气。

黑气不再弥漫,颜也撤去灵网,让她与老者青年同坐,新斟一杯鬼茶。

“若要我帮你,需定下言契,付出一魂一魄。”颜道。

“好。”女鬼没有任何犹豫,只要能报仇,她愿意付出一切,三魂七魄都拿去也无妨。

应下条件,女鬼饮下整盏鬼茶,随后放下茶盏,遵颜所言,将自己遭遇的一切娓娓道来。

“我名冯夏,死时二十一岁……”

女鬼陷入回忆,脸颊上的黑纹不断蔓延,眼底猩红闪烁,周身缠绕怨气,神情却不再如先前疯狂,怨恨背后涌出更多哀伤。

哪怕成鬼多年,被怨恨缠绕,陷入越来越深的疯狂,她仍清楚记得那个夏天,她即将大学毕业,在招聘会后得到三家公司的面试通知,并在面试之后成功取得一份工作。

同寝室的姐妹知晓她的家庭状况,都为她感到高兴,特地订蛋糕庆祝,要给她一个惊喜。

冯夏给家中打电话,兴奋地告诉父母,她有工作了,很快就能赚钱,能帮忙支付爸爸的医药费,妈妈不必再那么辛苦。

冯父早年是建筑工,在工地上砸伤脊椎,瘫痪在床。哪怕是有保险,各项费用加起来,对这个本不富裕的家庭也是天文数字。

在冯父受伤住院期间,工程负责人仅来探望过一次,留下四千块钱,随后就不见踪影,再没有露面。纵然有法院判决,他的家人也是拒不执行,更想方设法转移财产,明摆着欺负孤儿寡母,更恶毒地当面告诉冯夏,就是要将冯父耗死。

“想要钱?实话告诉你,没有!一家子不要脸的乞丐,讹上我们了是吧?”

“逼你们去死?好啊,去死啊,等你们死了,我给你们烧几个亿,让你们在地下好好享福!”

碍于对方家里有钱有势,宁肯花钱打点也不肯出医药费,冯夏一家求告无门,只能生生咽下这份苦楚。

更让人心凉的是,冯家的亲戚三天两头上门,口口声声说冯家得了大笔赔偿,冯父治疗用不了那么多,要借一两万应急。

一两万不是小数目,亏他们说得出口!

冯母不得不刚强起来,不顾对方的辱骂将人赶走。回过身来独自落泪,泪干又得起早贪黑干活,只为能多赚点钱,确保冯父不断药。

家中实在太过困难,冯夏生出退学的念头。

冯母知道后,自幼没动过她一根手指,重话也没说过几句,这次竟狠下心来,手用力拍在冯夏背上,随后将她抱在怀里,用力得让冯夏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许再有这个念头,不许,你听明白没有?”

“妈……”

“你得读书,好好读下去,就算是砸锅卖铁,你也必须读下去!”

冯父听到母女俩的对话,用力捶打不能动的双腿,四十多岁的汉子,泪水横过脸颊,却不敢哭出声音,生怕被妻女听到。

等冯夏返回学校,冯母守着冯父,端来温水给他擦拭身体,口中道:“老冯,你得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咱家女儿懂事,就盼着你能好起来,别让她失望,成吗?”

“我是个废人。”冯父单手捂在眼前,沙哑道,“我拖累你们母女,我要是死了,咱家……”

“不许说!”冯母将毛巾摔在盆里,不顾四溅的水花,用力拉开冯父的胳膊,哽咽着声音道,“老冯,你再不许这么说。说什么拖累,我还能干能赚钱,一定能让你治好!咱一家三口齐全,这才是个家。你不能再说这样的话,尤其是不能当着夏!”

冯母用力捶着冯父的肩膀,哭着道:“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

冯父流着眼泪,将冯母抱在怀里。夫妻俩痛快地哭了一场,隔日起来,冯父坐上轮椅,和冯母一起去菜市场出摊。

他的腿瘫了,手还能动,不能继续躺在床上做个废人。

随着冯父振作起来,冯夏找到工作,冯家的生活终于有了盼头。未承想,貌似生活转好的同时,一场灾难却悄然降临,将短暂的幸福砸得支离破碎,使这个家庭彻底毁灭。

始作俑者正是工程负责人的妻子,不肯出冯父的医药费,恶言逼他们去死的方霞。

第53章:人心之恶

“我爸受伤住院之后,程胜只来探望过一次,之后就不见踪影,电话打不通,工地和公司都找不到人。方霞咬定不还钱,在法院判决下来之前,家里的房产全都换了房产证,上面都是别人的名字,车子成了别人的,存款也不见踪影,反而多出不少借条,都是欠下的债务。”

冯夏盯着茶杯,清澈的茶水中,一枚针状茶叶载浮载沉,倏而落入杯底,彻底化于水中,漾起层层绿色的波纹。

“可笑的是,他们对着世人哭穷,说什么车房早用来还债,公司也是勉强维持,自己背负一身债务,根本没钱赔偿我爸的医药费,却有钱送儿子上最好的私立学校,有钱送女儿出国留学,有钱上下打点疏通关节,有钱雇佣流氓徘徊在我家附近,骚扰我妈的生意,趁夜砸碎我家的玻璃,在我家门上泼红油漆!”

冯夏抬头看向颜,目光极其尖锐,咬牙切齿道:“是,我家无权无势,亲戚凉薄贪财,没人能求助,对这些事无能为力,可这不是他们肆意妄为,颠倒黑白的理由!”

“程胜和方霞非但不还钱,明说要耗死我爸,威胁让我们一家去地下相聚,还恬不知耻的散播流言,通过各种手段传播消息,污蔑我爸是故意受伤,说我爸我妈是想钱想疯了,一门心思想要讹诈!”

“流言传开之后,我爸我妈的解释根本没人听。连多年的邻居都相信那些胡话,在背后议论,说我爸的伤根本没那么重,就是装样子,否则怎么能起早贪黑和我妈出摊做生意。”

“那些亲戚又开始上门,还都赶着饭点来。吃完就提借钱,话里话外都是逼迫。起初还找点借口,最后几乎就要明抢!”

“他们宁可相信谣言,相信程家放出的假消息,也不肯相信我爸我妈的解释。没有达成目的,就在我家破口大骂。”

“这些人气得我爸病情加重,被我妈撵走,回头就对谣言推波助澜,说得煞有其事。还接连去网上发帖,造谣的话根本想都不去想,比程胜方霞放出的流言更加恶毒。”

冯夏双手越攥越紧,周身弥漫一层黑气,惊人的戾气开始涌动,眼角滑落鲜红的血泪。

“我爸明明是受害人,法院也有判决。我妈起早贪黑,赚的都是辛苦钱,却被千夫所指,成了讹诈碰瓷的小人。那些人坏事做尽,恶语伤人,依旧安枕无忧,甚至还被同情,究竟凭的是什么?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天理?

颜垂下双眼,嘴角微翘,掀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天律地法,天理昭昭,殊不知定下此法的天庭众神,早就无法正身,以卑劣手段谋算,逼使祖龙沉睡,抢夺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偏还要掩耳盗铃,伪作正义,说什么将他押上剐龙台是为维护天道!

如果他不是蜃龙,如果不是担心应龙、烛龙和黑龙发难,当年他能否活着走下剐龙台都是未知数。

“那之后呢?”

压下沸腾的思绪,颜重新转过视线,目光先后扫过冯夏、老者和青年,等待对方揭开更多答案。

“那之后,我爸妈实在不堪其扰,加上医药费捉襟见肘,家里入不敷出,干脆将市区的房子卖掉,搬进城郊的出租房。”冯夏道。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貌似比方才镇定。周围的黑气却愈发浓重,包裹住她全身,衬得红裙愈发醒目,鲜艳的色泽近乎要刺痛人眼。

听冯夏提及城郊出租屋,老者和青年都是神情微变。

尤其是老者,回忆起亲眼所见,目光中尽是沉痛。想起其间的不公,自己的无能为力,怒意油然而生,周身竟也泛起层层黑气,魂体现出不稳之兆。

见状,颜迅速捏成法印,祭出两道灵力,打入冯夏和老者额心,压制住骤起的戾气和怨气。

随灵力入体,冯夏和老者同时一凛,神智恢复清明。

“多谢店家。”老者向颜道谢,隐约浮现在眼周的黑纹逐渐淡去。

冯夏抬头看向颜,眸光一瞬不瞬,随即苦笑一声,神情变得复杂。

“搬入出租屋后,我妈为躲开麻烦,改了出摊的市场,和原来的亲戚朋友断绝联系。对方暂时达成目的,没有再让人找上门。不过,安稳也只是暂时。”冯夏再次苦笑,端起已经变成浓绿色的鬼茶,仰头一饮而尽。

“在我家搬到城郊第二个月,司法机关公示出一份名单,列入其中的都是欠债不还,拒不执行法院判决的赖账人。程胜和方霞都在其中。”

“随著名单公布,相关的报道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关注我爸的事,之前的流言相继被翻出,舆论呈现两极化。”

“有人同情我家的遭遇,斥责程胜和方霞欠我爸的医药费不还,心都是黑的。也有人宁肯相信流言,相信他们的污蔑,认定我家是在讹诈,从最开始就为讹钱。”

“没过多久,有记者找到城郊,要采访整件事的经过。”

说到这里,冯夏忽然笑了,笑容里隐现疯狂和杀意。

“那个人口口声声要帮我们,话里话外说要主持正义,当真是天花乱坠,舌灿莲花,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我爸我妈都信了,所有的文件都拿给他看,只希望能还自己一个公道。”

“万万没想到,报道发出来,依旧是颠倒黑白,字里行间都是污蔑和指责,就差明说我家是讹诈,是碰瓷,是贪婪卑鄙的小人!那名记者还痛心疾首,说本以为我家是受害人,没想到竟是一门心思为钱!”

冯夏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压制体内戾气。

她十分清楚,如果放任下去,自己恐怕会彻底陷入疯狂。

“这篇报道出来,我家又被推上风口浪尖,所有人都在指责我们,辱骂我们。”

“有人挖出我爸我妈的学历和历年来的工作,和那家人做对比,专为证明我们是社会底层,生活困难,一定是贪婪成性。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死活都要赖上那家人。”

“红口白牙,他们根本不去想,如果事实真是这样,法院为什么会下判决书,那家人又为什么会上老赖名单?”

“事情越演越烈,我家的住址被公布,隔三差五就有所谓的‘社会正义之士’来砸门辱骂。”

“我的学校和实习公司也被公布在网上,学校里的辅导员和同学都安慰我,帮我辟除谣言,让我坚信邪不压正,害人的必定会自食恶果。公司抵挡不住舆论压力,经理亲自找我谈话,愿意付给我两个月转正后的工资,只要我主动辞职离开。”

冯夏声音颤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控制不住涌上的无力和酸楚。

老人想要安慰她,手抬到中途又缓缓落下,深深叹息一声,愈发显得老迈。

“我的实习工作没了,好在还有一笔钱,可以支付我爸下个月的医药费。可这笔钱用完了,又该怎么办?”

冯夏喃喃说着,仅是陈述现实,却能让人清晰感受到话语背后的苦涩和艰难。

“当时的情况很乱,我妈已经没办法出摊,露面就会被询问议论,甚至遭到斥骂和围攻。我爸好不容易生出的心气也淡了下去,整天躺在家里,不说话也不动,连饭都不怎么吃,整个人迅速消瘦,似乎已经失去活着的力气。”

“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看到我在网上投递的简历,符合他们的招人要求,让我后天去面试。”

话说到这里,冯夏忽然顿住,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愈发尖利。

“我提前查过,那家公司名字很陌生,地址是在临县。距离有些远,来回坐车需要一个多小时。可我在本市找不到工作,最后还是去了。”

“不确定是不是能被录用,我没有告诉家人实情,为的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不过是个幌子,等着我的不是什么转机,根本就是个陷阱!”

冯夏当时并不清楚整件事的底细,为了家庭生计和父亲的医药费,她怀揣着希望走进公司大门。

面试她的是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看过她新带来的简历,没问多少专业问题,仅是问了问家庭和学校情况,又简单问过她上一份工作,就拍板将她录取。

签下合同之后,冯夏很开心,哪怕工资再低,对家中也是帮助。

殊不知,她走进的根本不是什么正规公司,而是打着公司名号的传销窝点!

对方之所以会知道她的电话,也不是通过网上简历,而是传销窝点的主事人和方霞有亲戚关系。后者利用家里的公司和背景,没少帮忙打掩护,借机从中捞取好处。

之所以对冯夏下毒手,起因是方霞的儿子从学校回来,在家里发脾气,抱怨同学都在嘲笑他,说他是老赖的孩子。

“他们说咱家没钱赔偿,却能送我来这上学,还大手大脚充什么富二代,就是老赖,不要脸!”

程天被宠得无法无天,根本受不得委屈。无奈对方家中有背景,不是方霞能够得罪。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方霞哄好儿子,索性又一次盯上冯家,决心彻底毁了他们,直接一劳永逸。

第54章:失去

方霞联络传销窝点掌控人,提出为他们租赁新的“办公地点”,条件是将冯夏骗过来,彻底毁掉她,让她再不能开口说话。如果可以,最好将冯母也骗来。那样一来,冯父无人照顾,家又在市郊,没有亲戚朋友来往,早晚会一命呜呼。

能掌控传销窝点的人,哪里会是什么善人,心压根就是黑的。

听到方霞的要求,年近五十,长得慈眉善目的方艳呵呵一笑,开口要求地方必须大,而且位置隐蔽,相关费用全部要方霞来出。

“你这是狮子大开口?”方霞的语气很不情愿。

“这些年下来,你从我这里拿走的好处可是不少。再说了,程胜是个大老板,不会这点钱都没有吧?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找那个小年轻的事我可是一清二楚,要是被你老公知道,程天未必是他的儿子,你猜猜会怎么样?”

都是一样的丧良心,讹起方霞来,方艳底气十足,半点不心虚。

她知道方霞也有防备,可她的底牌更多。不提程天的身世,单是她暗地里拍下的照片,录下的视频,寄给程胜的话,足够方霞喝上一壶。

到时候,远在国外的女儿也救不了她。

如果因为程胜知道真相,怀疑起大女儿的身世,那就更有意思了。

方艳笑得亲切,出口的话却威胁十足。

方霞攥紧手指,新做的指甲不断弯曲,在一声脆响后纷纷折断。断口十分锋利,划破她的掌心。如果不是还有事要方艳去做,又舍不得从对方手里捞的好处,她恨不能扑上去撕碎那女人的嘴!

最终,方霞还是妥协,答应了方艳的条件。

方艳得偿所愿,很快带人搬入新地点。表面装作开公司,背地里不断扩大传销组织,在冯夏被骗来之前,又坑害了不少人,其中还有七八个暑期打工的学生。

为教育新人,时间难免就紧张一些。

方霞愿意给出好处,专为尽快解决冯家三口。见方艳迟迟不动手,心中很是不满。加上儿子每次从学校回来都会大发脾气,抱怨同学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再不想上学,这种不满迅速累积,更多出几分焦躁。

“你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一次电话联络,方霞再不掩饰自己的脾气,催促方艳尽快动手,话说得很不客气。方艳握着她的把柄,她手里又何尝没有?如果方艳敢诓她,拿钱不办事,她绝对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别急,马上就动手。”方艳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隔着透明的玻璃墙,监督手下干将教育新人,将不服管的两个年轻人拽倒在地,一阵拳打脚踢,看样子要下狠手,当即一皱眉,起身走出房间,出声制止了他们。

教训是一回事,真闹出人命可不好办。

她为什么要把嘴里的肉分给方霞一块,就因为在先前的总部差点闹出人命,不得不带着手底下的人辗转数座城市,四处躲避风头。

好不容易在这座县城落脚,事业有点起色,人手也初具规模,她可不想再节外生枝,闹出更大的麻烦。

“下手有点轻重!”

方艳让人将青年扶起来,带到另一个房间看管起来,旋即对几名手下一顿呵斥。见对方心生不满,又当面许下不少好处。

打一棍子给颗甜枣,类似的手段,她用得愈发娴熟。这些恶徒早就被洗脑,对她死心塌地,完全是她说什么就做什么。

在方霞这通电话之后,方艳明白事情不能继续拖下去,看过冯家三人的资料,很快就以招工的名义给冯夏打去电话。

冯家正着急用钱,冯夏果然上钩,一脚踏进陷阱,被罪恶的手死死攥住,越拉越紧,直至陷入深渊。

黄粱客栈中,颜提起茶壶,将冯夏面前的空杯注满。

冯夏抬起头,血红的双眼清晰映出颜的面孔。

“我当时高兴极了,回家告诉父母这个消息,他们也很高兴。高兴之余,我妈有些不放心,觉得公司远,又要住在宿舍,遇上麻烦事,家里帮不上忙,我恐怕要受委屈。”冯夏苦笑一声,“家里需要钱,工作又难找,我只能安慰他们,说来回不过一个多小时,放假就能回来。还说会给他们打电话,不用担心。”

说到这里,冯夏端起茶杯,快速饮下两口。她发现鬼茶能压制她体内的戾气,让她尽量保持清醒。

“就这样,我简单收拾起行李,和父母告别,独自上了客车。”

“到公司之后,接待我的是两个年轻的女人。她们很亲切,亲切得过了头。我觉得有些不对,当时却没想那么多,跟着她们进了员工宿舍。走进去之后,我发现四人住的房间竟然有八个人,而且有三人神情呆滞,竟被绳子绑在床上!”

冯夏用力握住茶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心被怒火灼烧,痛得她几乎要发疯。

颜没说话,从木匣中取出一枚鬼丹投入茶壶,又将她面前的茶杯注到七分满。

老人面现忧色,生怕冯夏突然发狂。青年攥紧放在脚边的步枪,恨只恨阴阳相隔,地府有严法,身为游魂不能惩治世间恶人。

“我发现情况不对,第一反应就是转身逃走。可惜仍慢了一步,带我来的女人早就锁住房门,反扭住我的胳膊,将我捆在床边的栏杆上。”

不同于其他三个女人,冯夏既不能站也不能躺,甚至无法坐下,只能半弯着腰,双腿和胳膊很快就袭来一阵阵酸麻。

她不断反抗,脸上被重重扇了几巴掌,腹部和胸部也被狠掐,留下一块块青紫。

整个过程中,另外几个女人都是麻木地看着,只有一个同样被绳子绑住,眼皮红肿的女人沙哑叫着,咒骂动手的女人。

“你们会有报应,会有报应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冯夏始终被牢牢控制,完全无法同外界联系。哪怕是去卫生间,身边都会跟着一个女人,近乎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意识到反抗无效,只会招来一顿毒打,冯夏假装顺从,假装被看守她的人洗脑,主动要求参加早会,跟着其他人一起学习。

这种转变让方艳很满意。

观察过几日,冯夏虽然被局限在“宿舍”和“办公区”,身边时常有人看守,但比起之前,好歹有了一定的行动自由,偶尔能喘口气。

她开始计划逃跑。

带来的行李、钱和手机早被收走,她身无分文,只能依靠双腿跑出去向人求救。

可她不在乎,只要能逃出去,只要能脱离这些魔鬼的掌控,她一定要报警,将这些魔鬼全部缉拿归案!

然而,方艳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在冯夏计划将要实行时,三个逃走的新人被抓回来,始终不愿低头的青年被打得吐血,另外两个年轻的女人被拖进房间。

房门关上,仍能听到女人凄厉的呼救。

冯夏双眼刺痛,身上的伤红肿淤青,她想要伸出援手,却什么都做不到。

为了让余下的新人乖乖听话,惩罚三人时,他们都被迫站在房间外,不许闭眼不许捂住耳朵,直到事情结束。

当夜,冯夏发起高热,退热药用过,丝毫没有起色。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烙铁,问话都没法回答。

方艳得知情况,亲自来看过,询问过看守她的女人,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

“把她送去诊所,记住别乱说话,也别让她开口。”

冯夏烧得意识不清,仍捕捉到“诊所”两个字。这是难得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趁女人去送方艳,视线暂时移开,冯夏划破手指,在内衣写下“救命”两个字。时间仓促,她根本无法多写,人又烧得糊涂,双手无力,这已经是她的极限。

做完这一切,冯夏仰面躺在床上,呼吸粗重,整个人渐渐意识不清。

女人回到房间,见她这副样子,当下不敢耽搁,叫来两个男人帮忙,将冯夏带出宿舍,去往设在工业区附近的诊所。

诊所面积不大,仅有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

见到冯夏的状况,医生立刻让护士准备输液,口中道:“人烧成这个样子,怎么才送来?再晚一些会出大事!”

女人讪笑着,早就想好借口,三言两语蒙混过去。

知晓冯夏要在诊所留一夜,女人倒也没有惊慌,更没说要把她带走,以照顾的借口留下,守在她的床边,让冯夏没有任何开口的机会。

到后半夜,冯夏终于烧得不再那么厉害。天明时分,热度已经退得差不多。

女人询问过医生,又开了些药,就叫醒瞌睡的两个男人,准备把冯夏带回宿舍、

看他们形色匆匆,医生感到奇怪却没有多想。护士收拾病床时,从枕头下发现带着血字的布料,不由得大吃一惊,立即告诉医生。

“报警!”

医生当机立断,让护士报警,自己冲出诊所。临出门前告诉护士:“我去追他们,手机开定位。你告诉警察,说那些可能是人贩子!”

“人贩子?”护士也是一凛,立刻抓起电话。

冯夏被带回宿舍,人依旧没什么力气。

方艳得知情况,明明没什么不对,心却总是跳个不停。这种感觉让她不安。实在坐不住,干脆亲自来到冯夏的宿舍,询问昨夜的全部经过,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确定她没和任何人说话?”

“我们四个看着她,确实没有。”

方艳仍不放心,让女人仔细搜冯夏的身上,发现她仅穿着衬衫和上衣,衬衫上还有几个不明显的血点,心中有所猜测,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挥手就给了冯夏两巴掌。

“艳姐?”女人不由得一愣,不明白方艳此举为何。

“通知下去,这地方不能呆了,让大刘几个收拾东西快走!”

“剩下的新人?”

“不用管他们!”

方艳正吩咐下去,尖锐的警笛声骤然传来,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

冯夏用尽所有力气,强撑着坐起身,手中是一把磨尖的牙刷。她在提防方艳等人狗急跳墙,会对自己不利。

方艳的确有这个打算,可惜时间来不及。眼珠子转转,在逃走之前告诉冯夏,她被抓到这里全是方霞的主意。

方艳恨毒了方霞,哪怕损人不利已,也要把对方拖下水。若不是方霞,她也不会骗来这个祸害。没有这个祸害,警察怎么会找上门?

“冤有头债有主,要怪就去怪方霞。”

冯夏想要抓住方艳,对方却轻易挥开她,抓住她的头发,用力将她撞向床栏。

大病未愈,冯夏本就不敌方艳的力气,头被狠狠撞击数下,当场就晕了过去。等她醒来,人已经在医院,同病房的还有一起陷入传销窝点的两个病友。

知道她醒来,警察很快赶到。

冯夏沙哑着声音,说出自己的家庭住址和父母的联系方式。

警察拨通电话,对面却没有人接听。联系片区民警,才得知那片郊区房因乱拉电线,在冯夏被骗入传销组织不久就烧起大火。冯父行动不便,没能逃出火场,冯母为了救他吸入过多烟气,经过一番抢救,到底没能抢救过来。

葬礼是亲戚办的。

为了瓜分赔偿,他们从头至尾都没想过联络冯夏,甚至合伙蒙骗旁人,扯谎冯夏在外地赶不回来,委托他们全权处理。

冯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遍又一遍询问年轻的警察。后者不忍见她悲伤,却不得不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

冯夏扑下病床,口中喃喃道:“我不信,我要亲眼去看,我要亲眼……”

话音未落,冯夏全身冒出冷汗,眼前一阵发黑,终于力气耗尽,又一次晕了过去。

第55章:客栈异变

“我在医院住了五天,出院之前,几个亲戚接连找过来,说要接我去家里住,代替我爸妈照顾我。”

“多可笑?”

冯夏眼中流出血泪,嘴角却牵起笑弧,同黑纹连在一起,从脸颊延伸至耳边,惊悚而诡异。

“嘴上说得好听,实际是他们瓜分火灾赔偿款,担心我去上告,又怀着贪婪的心思,认定我爸受伤的赔偿款都在我手里,想从我这里骗过去。”

“在他们眼里,我才大学毕业,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一旦落到他们手里,还不是任由摆布?只要把我关起来,狠狠收拾两顿,很快就会老实。对外,他们还是伸出援手,救助亲戚的善人。”

冯夏双眼猩红,笑声尖锐刺耳。

“我出院时,传销窝点被端的消息上了新闻,记者守在医院门口,专门等着我和几个病友,想要得到第一手消息。其中就有当初歪曲报道,污蔑我和父母讹诈的那个小人!”

“除非病友本人愿意接受采访,他们的家人都是千方百计躲着记者。我那些好亲戚恨不能押着我去医院大门,展现出他们的善良,好好出一回风头。”

冯夏被拽出医院,四周都是话筒和摄像机,被一个个尖锐的问题包围,疲于应对。有个别人为博得噱头,在问题中设置陷阱,意图将她和传销窝点的主犯联系到一起。

在她入院时,关于她家中的情况就被调查得一清二楚。

父亲瘫痪在床,母亲没有正式工作,自己刚刚大学毕业,先前还有讹诈的传闻,这样的人难保不会铤而走险,主动投入传销窝点,和罪犯沆瀣一气,利用自己的身份诱骗更多学生。

冯夏不想回答,苍白着脸,表情麻木,犹如一尊木偶。

亲戚信口开河,能说不能说都在向外倒,更借机抱怨冯家父母一毛不拔,自己却是善心,哪怕手头不宽裕,也要凑钱为死去的两人举办葬礼。

“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冯夏迟迟不开口,有人故意出声刺激她。

冯夏抬头看去,对上一张熟悉的脸,记者证上写着“赵明”两字。正是当初找上自己家,欺骗自己父母的那个卑鄙小人!

“你胡说!”

冯夏表情愤怒,大病未愈又惊闻噩耗,瘦得不成样子,近乎站都站不稳,此刻已经摇摇欲坠。

众人见她这副样子,非但没有生出同情,反而满脸兴奋,话筒几乎砸到她的脸上,争相要她开口,逼她回答问题。

赵明十分得意。

他早就认出冯夏,知道什么样的话能刺激她,能让她愤怒,主动开口说话。

对他而言,冯夏说什么不重要,只要她有反应,画面可以剪辑,文字可以编纂。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新闻,能吸引人眼球的新闻!

当初采访冯父冯母,他看过所有文件,了解冯家的遭遇,知道他们才是受害者。可这样的新闻能吸引的目光有限,对自己的事业根本毫无助益。只有将他们描画成贪婪成性,为钱不择手段的形象,才会更加吸引眼球,才会让更多人传阅他的报道。

类似的事赵明做过不止一次,尝过其中的甜头,就再也不肯罢手。

冯父冯母在火灾中丧生,他也曾感到遗憾。不是为他们的死,而是随着两人去世,再没办法继续追踪报道,不能痛斥他们的贪婪行径,无法继续伸张“正义”。

让他没想到的是,冯夏竟会落入传销窝点。

一刹那,赵明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不去想这个失去父母的女孩有多可怜,不去想自己还有没有良心,而是摩拳擦掌,准备编撰又一篇扭曲的文章,同之前的报道联系起来,利用她继续赚取眼球,为自己谋利。

至于冯夏会遭遇什么,赵明完全不在乎。

想到之前联系他的方霞,赵明嘿嘿冷笑,拿起手机拨通对方的号码。在电话中,赵明信誓旦旦,他可以将冯夏的名声彻底毁掉,把她和罪犯联系到一起。作为得益人,方霞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毕竟双方曾经合作过一次,而且合作得十分愉快。

他压根不知道方霞和方艳的关系,如果知道,未必会打这通电话。

警察包围传销窝点,抓捕传销人员时,方艳奇迹般逃脱,目前就藏在方霞家里。方霞不想收留她,却被对方威胁,已经是骑虎难下。

接到赵明的电话,听到“传销”和“冯夏”等字眼,方霞脑袋里就是轰地一声。她现在恨不能离这些新闻越远越好,赵明却主动找上门,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方霞正想摔掉电话,方艳出手阻拦,给她出了个阴损至极的主意。

“那婊子知道是你主使,万一对警察乱说话,你知道会怎么样?”方艳阴沉道。

她当时下了狠手,没想到冯夏这么快就能恢复,还上了电视和报纸新闻。想到苦心孤诣的事业毁于一旦,想到得力的手下尽被抓捕,自己不得不东躲西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东山再起,方艳就恨不能时光倒转,亲手掐死冯夏。

“不是这个贱人,公司的事根本不会泄露,警察也找不过去,你更用不着提心吊胆。”

方霞被方艳蛊惑,明知道对方没安好心,还是答应给赵明一笔钱,条件是彻底将冯夏毁掉,让世人认定她生性卑劣,不相信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赵明得到好处,自然要竭尽全力。

冯夏出院给了他机会,借助拍下的视频和照片,不断扭曲事实、颠倒黑白。不只是普罗大众,连和冯夏一起被救出传销魔窟的几个学生都开始怀疑她的人品。

毕竟,在警察实施抓捕之前,有一段时间,冯夏表现得十分配合,和那些被洗脑的传销分子一般无二。

“她被送去诊所,从我被骗进去之后,有人伤得更重,就只有她被送出去!”

这份证言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将冯夏打入地狱。

相关报道在网络上发酵,在有意带动的风向下,许多人根本不去了解事情真相,也不去查找警局通报,而是将扭曲的报道认定为事实,纷纷逐臭而来,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和污蔑这个无辜的女孩,发泄自己生活中的不如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关于冯夏的负面报道越来越多,正面和辩白的消息却是越来越少。

许多人翻出之前的新闻,连冯父冯母一起辱骂,丧心病狂到给冯夏立起墓碑,诅咒他们一家都该死。

在相关报道中,程胜和方霞再次摇身一变,由拒不执行法院判决的赖账人成为受害者。哪怕有人提出老赖名单,也抵不住那些恶毒的咒骂。

冯夏辅导员和同学的辩白,很快就淹没在更多的辱骂之中。

冯夏的亲戚接她回家,为的是“赔偿款”。发现她手里根本没钱,很快就翻脸将她赶了出去。更将事情做绝,把她的手机和民警留下几百块钱全部扣下,口口声声是收留她的房费和饭费。

冯夏走在街上,只穿着一条洗得泛黄的连衣裙,拖着一只破旧的行李箱。

她茫然地走着,最终来到一座公园,避开旁人的视线,走进茂密的人工林,一直呆到深夜。

她不想去报警,也不想联络辅导员和同学,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树下,仰头看向天空,发现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尽是大片的乌云。

“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为什么作恶的能逍遥法外?”

她不明白。

冯夏被绝望淹没,愤怒和怨恨如滚水沸腾。

雨水很快落下,雨丝连绵成线,逐渐形成大片雨幕,冲刷过冯夏全身。

天空响起惊雷,冯夏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隐藏在雷声背后,充斥无尽的绝望和怨恨。

她缓缓站起身,扯下束裙的腰带,踩着行李箱挂上树枝。又捡起一块片状的石头,用锋利的边缘划开两只手腕。

血顺着伤口流淌,染红长裙下摆。

冯夏抓住垂落的腰带,闭上双眼,带着满腔怨恨走上绝路。

如果传说是真,她愿化作厉鬼,哪怕魂飞魄散,也要将那些行恶之人拉进地狱!

“这就是一切。”冯夏说完自己的遭遇,神情意外平静下来,不复先前的扭曲,口中道,“我不求投胎转世,不求下辈子,不求来生,我只想报仇,让那些害人的,颠倒黑白的,丧良心的畜生都去死!”

“我可以帮你。”颜手捏法印,灵光中浮现两枚黑底红纹的木简,“但你必须清楚,身为厉鬼又沾染血气,入地府后必遭责罚,最轻也会镇入忘川百年。”

“我明白。”冯夏态度坚决,毫不犹豫同颜定下言契。

听到颜的话,知道冯夏入地府后将要受到的惩罚,老者神情立变,想要说话,被颜扫过一眼,突然浑身无法动弹。青年正要出声,雪白的小狐狸站起身,现出三条狐尾,发出威胁地低吼。

“别闹。”颜捏了下小狐狸的耳朵,旋即引冯夏前往二楼。

老人和青年留在座位上,直至两人的身影消失,被定住的魂体才能慢慢移动。

丑六看着他们,眉心微微蹙紧。

九尾轻摇团扇,笑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想得到就得有付出。”

老人收回目光,垂下头,低低叹息一声。

“他难道没有仁善之心?知道小夏会被镇入忘川,怎么还能取走她的魂魄!”青年抓起步枪,怒声道。

见他要往二楼冲,九尾冷笑一声,一道红色的狐火从指间飞出。若非老人飞扑过去拉住青年,他此刻怕是早就烧成一团鬼气。

九尾仍是在笑,眼尾上挑,妩媚天成,红唇微启,几令人神魂颠倒。

“透给你们消息的老鬼难道没说清楚,凡是走进黄粱客栈,有所求就必然有付出。这世上的可怜人多了,厉鬼怨鬼也是不少,单凭好心帮得过来吗?”

“怎能如此心狠?失去一魂一魄,再受地府责罚,她还怎么投胎转世?既有此种能力,为何不能心怀慈悲,做一做善事,难道他不是上神吗?!”青年怒声道。

“你知道得还不少。”九尾敛起笑容,倏地袭至青年面前,距离极近,近得青年能直视那双妩媚却凶狠的兽瞳,能看清瞳孔中溢满的杀气,“那个厉鬼其实是幌子吧,我看你分明另有目的。”

青年神情登时一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老者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挥手祭出一张金帛。

金光漫射开来,老者和青年被光芒灼烧,发出凄厉地鬼嚎。

老者显然对青年的举动毫不知情,消失之前,拼命向九尾伸出手,挣扎道:“此事同小夏无关,无……”

因他耗尽全力封住檀木珠,对魂体损耗极大。不待将话说完,魂体尽被光芒吞噬,连一丝鬼气都没留下。

青年在金光中嘶吼,话中满是不信和愤怒:“答应我的,答应我成鬼仙,为什么,为什么!”

金光内蕴强大法力,明显来自天庭,九尾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丑六和两只小狐狸被她护在身后,红狐伞张开,红狐怒声嘶吼,口中涌出大团妖力,死死挡住金光中的仙家法力。

客栈门前的石兽被惊动,发出阵阵咆哮,却被金光死死压制。

金光越来越亮,中心处渐渐凝成一名广袖博带,发束金冠的仙人灵影。

颜出现在客栈二楼,看到金光中的仙人,笑容中尽是冷嘲:“玄武,你缘何来此?”

玄武并未踏出金光,抬头看向颜,神情冷漠,目光睥睨,自袖中取出一张金绢,朗声道:“蜃龙颜,行悖逆,数违天律地法,令押往剐龙台。”

九尾神情骤变,控制不住现出本体妖形。

颜依旧在笑,仿佛根本不把这份帝旨放在眼里。

“怎么,先前剐我一次,没让我死了,如今又来?”

“蜃龙颜,领法旨!”玄武断喝道。

“不想领。”颜靠在木梯扶手上,轻蔑道,“天庭行事愈发没样子,传一道法旨竟要算计游魂,仙行魑魅魍魉之道,难道就不是违背天律?”

“大胆!”玄武厉喝一声,手捏法印,一道金光直击颜面门,中途化作捆仙绳,就要将他当场捉拿。

绳索渐近,龙吟声骤起。

颜身前浮现一枚金色龙鳞,霸道的应龙气息扩散,远在千里之外的庚辰察觉异状,顾不得探询地脉,以恐怖的力量撕开天幕,纵身投入其中。

相距不远的灵山之中,麒麟被惊醒,循着龙气散发的方向看去,心中很是不解,应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做出这般举动。

第56章:庚辰归来

玄武知晓颜难缠,早做好万全准备。唯一没料到的是,他手中竟有应龙鳞,使事情变得麻烦。

应龙鳞既出,庚辰势必得到消息。

玄武再有手段,也没信心硬抗两条神龙,纵然是身怀仙器也是一样。

思及此,玄武决定速战速决,手捏法印,三条捆仙锁齐出,牢牢牵制应龙鳞。同时祭出一片龟甲,甲面黝黑,以灵力雕凿近百枚上古神纹。随灵力不断注入,金色的纹理陆续被激发,浮现出甲面,组成玄武本体虚影,威压笼罩整间客栈。

九尾张开红狐伞,伞上灵狐纵身飞出,毛发竖起,亮出满口利齿,向玄武愤怒嘶吼。

丑六和两只小狐狸道行一般,实在抵不住仙器的威力,只能躲在红狐伞后,对着金光咬牙切齿。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个仙人摆出一副正义姿态,却行事卑鄙,借游魂躲开屏障进入客栈,为的就是要抓捕颜。如果没有发现端倪,他会不会继续藏匿,寻机下黑手?想都不必去想!

还有,剐龙台?

就算是无知的小妖,也知晓那是什么地方。要把颜押上剐龙台,分明就是想要他的命!

丑六不知道当年之事,九尾则是从头至尾看在眼里。正因如此,对参与其中的仙人,她再无半分尊重,甚至心生厌恶。

如果不是祖龙沉睡,如果不是龙族遇劫,在大战中数量锐减,始终未能恢复,区区玄武敢如此逼迫一条蜃龙?怕是早就弯腰告罪,麻溜转身退走。

颜轻笑一声,半点不将仙器放在眼中。他甚至没有祭出以自身龙鳞锻造的兵刃,仅是取出一枚金铃,轻轻摇动三下。

铃音穿透金光,直袭玄武神识。

玄武大惊失色,立刻催动灵力,一层层包裹,牢牢护住神识。

“你来之前,天庭没有人告诉你,多找几件能保命的法宝吗?”颜靠在木栏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动金铃,貌似毫无规则,却又组成独特的频率。

玄武连续手捏法印,灵力屏障不断增强,仍抵不住铃音入耳。

在铃声中,客栈二楼的房门陆续开启,十多个白胖的器灵从中飞出,摆动藕节似的小手小脚,头上扎着冲天辫,身上挂着大红大绿的肚兜,笑呵呵的模样格外讨人喜欢。

器灵飞到颜近前,争相去抓他的衣袖,为占据最好的位置,还彼此推搡起来。

颜捏了捏一只器灵的小胖脸,指着被铃音困住的玄武,道:“收拾他一顿,有好东西分。”

器灵纷纷转过头,原本胖乎乎的可爱脸蛋,刹那间变得狰狞。白胖的身躯染上青铜色,双眼尽染青黑,小嘴张开,亮出骇人的利齿,能将上古异兽活生生撕碎。

“谁能咬碎他的龟壳,新炼成的鬼火就能分一半。”颜双臂交叠,好心情地看着脸色铁青却毫无办法的玄武,拉长声音道,“有妖灵的哦。”

尾音刚落,器灵立刻激动起来,争先恐后飞向一楼。凭借一身天生天养的灵力,轻易穿透金光,飞扑向悬在半空的龟甲,抓住边缘,张口就咬。

龟甲存世数万年,又被仙力蕴养,自然生出灵识。

遭遇器灵袭击,表面金纹飞速流动,收回之前放出的玄武虚影,化成拳头大的一只蛇颈金龟,张嘴咬向器灵,牢牢护住仙器本体。

器灵人多势众,自己咬不赢,索性一起上。大不了少分些鬼火,也要咬碎这家伙。

玄武本不会如此狼狈,无奈被铃音困住神识,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仙器被咬得寸寸龟裂,金龟仅能护住中心一小块。以目前的情形,这一块也是岌岌可危。

颜不开口,这些凶猛的器灵怕是会将金龟生吞活剥。

看到这一幕,丑六和两只小狐狸长舒一口气,九尾则是面现嘲讽,轻轻转动伞柄,视线扫过玄武,嗤笑一声:“人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蜃龙之尊,岂是你能随意折辱,当真自不量力。”

玄武顾不上九尾的嘲讽,察觉应龙鳞开始震动,客栈中的龙气愈发恐怖,心知继续拖延下去,非但天庭的法旨完不成,自己也将无法脱身,心一横,眼神阴鸷地扫过颜,双手捏起法印,连续祭出五枚龟甲,拼着神识颤动,也要将对方拿下。

龟甲悬浮在半空,组成星宿图阵,刹那绽放金光。

器灵先后被金光震飞,倒退着翻滚出去。稍微稳定身形,立刻攥紧拳头,以最快的速度又冲了上去。

“回来。”

知晓玄武图阵的厉害,颜立刻召回器灵,收起玩笑的态度,从二楼纵身跃下。飞落过程中,手中金铃化作一柄短刀,刃口锋利无比,延伸出超过半米的灵光。

刀光呈弧形挥过,玄武图阵迅速变化,抵挡住刀光的同时,化出钟形灵网,向颜当头罩去。

“大人小心!”九尾发出惊呼。

颜避开灵网,刀光再次暴涨,内蕴霸道龙气,金色中隐隐散发黑光。

玄武心头剧震,知道颜所持并非蜃龙刀,仅是一件寻常仙器,仍不免生出忌惮。

然图阵已经开启,断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干脆继续催动龟甲,同时给隐藏在客栈外的天将传讯,令其打碎守门石兽,同他里应外合,助他一臂之力。

传讯数次,天将无一回应,玄武分心刹那,图阵出现破绽,金光被生生切开一个缺口。

玄武大惊,刀光已袭至于面门。来不及合拢阵口,仅能交叠双臂抵住骇人的森冷。

颜飞身逼近,倒提兵刃,长腿横扫。

玄武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路倒飞出去。至客栈门前,木门自动开启,任由他飞出门外,摔落在青石路上,样子分外狼狈。

器灵们挂在栏杆上,一齐拍手叫好,对地上的玄武呲牙。

让你摔我们,活该!

丑六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白尾和六尾的表情如出一辙,都是竖起耳朵,大眼睛亮晶晶,看得一眨不眨。

九尾收起红狐伞,自己走在颜身后,示意小狐狸跟上。长裙扫过地面,腰肢轻摇,愈发显得婀娜多姿。

玄武从地上挣扎起身,意图调动灵力再组图阵,锋利的长剑忽然抵在颈间,令他的行动戛然而止。

顺着剑身看去,玄武骇然睁大双眼。

应龙?!

他预料到会惊动庚辰,只是没想到,对方比预期中来得更快。

视线落到庚辰身后,随他同来的天将尽数被龙气束缚,兵刃碎裂,战甲破损,垂头丧气地站在街边,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天帝亲口立誓,蜃龙居于此,天庭之人不可涉足半步。”每说一句话,庚辰的长剑即逼近一分,玄武纵然是仙体,也抵不住应龙剑的威力,以灵力护体仍被割破颈项,流出散发灵气的血,引来器灵垂涎。

“蜃龙行悖逆,夺地府魂魄,违天律,自当伏法!”玄武知晓应龙不会罢休,索性豁出去,任由鲜血流淌,强硬道。

“可有证据?”

“什么?!”玄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指黄粱客栈,证据就摆在眼前,难道应龙还要视而不见,继续包庇?就算之前的不认,那个红衣厉鬼就在客栈二楼,同颜达成言契的经过,他全部看在眼里!

无视玄武的愤怒,颜收回短刀,走到庚辰身边,笑道:“地府可曾上告?”

玄武哽住。

说来令人费解,黄粱客栈存世许久,收取的魂魄不知多少,十殿阎罗竟无一上禀天庭!

若不是发现颜真身出现在他处,且命庆忌探查地脉,似有揭开前事的苗头,天庭也不会冒着出尔反尔的风险,决意要将他再押上剐龙台。

可惜应龙回来得实在太快,又提出天帝亲口承诺,玄武被话堵住,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应对。

“地府未曾上告,又无真凭实据,何来悖逆一说?”庚辰双眸化作赤金,眼底溢出令人胆寒的杀意,冰冷道,“玄武矫旨,联合数名天将图谋不轨,背誓踏足此地,天庭该给我一个解释。”

当年蜃龙被夺上神位,押上剐龙台,众仙本以为他将随祖龙沉睡,再不会现世。未料想,应龙持剑上殿,逼天帝立下誓言,将蜃龙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若只有他一个,天庭未必会轻易低头。

令人心惊的是,烛龙、黑龙、青龙等俱都站在应龙身后,旗帜鲜明要护住颜。如果天庭不愿退让,难保他们会做出什么。

自龙族大劫,这还是几人第一次联袂现身。恐怖的龙威之下,众仙皆胆战心惊,天庭不得不做出让步。

从那之后,颜就在应龙的地界养伤,地府众人避着走,天庭诸仙也不得轻易踏足。

有传言蜃龙苦追应龙,千百年不得偿愿。

事实真相则是,庚辰不惜同天庭对抗,也要将颜护住。至于这些流言,更像是天庭主动放出,为的是掩耳盗铃,维护自己的颜面。

毕竟被逼得当殿立誓,当事人还是天帝,传出去实在是不好听。

不过立誓归立誓,时间过去再久,天庭也未放松对颜的监视。此番发现情况不对,立即派下玄武和数名天将,意图罗织罪名,将他拿上剐龙台,剐不死也要逼他沉睡,就此断绝后患。

可惜玄武判断失误,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出现岔子。

应龙从千里之外赶回,以当年之事诘问,玄武被问得哑口无言,唯一能咬住的就是颜夺取魂魄,触犯天律地法。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理由也很快站不住脚。

颜当着他的面捏碎一枚木简,数息之后,三名地府判官现身,见到眼前的场景,知晓事情缘由,连商量都没商量,齐刷刷摇头,动作相当一致,还分外有节拍韵律。

“此乃误会。实是我等出言相求,大人方才出手相助。”比干话说得漂亮,把玄武能找出的漏洞全部堵死。另外两名判官在一旁帮腔,完全不给玄武翻盘的机会。

不提之前有多少不愉快,颜的确帮了地府大忙,又出言提醒邪祟之事,他们自不会坐视不理,任由天庭肆意妄为。更重要的是,比起偶尔找点小麻烦的蜃龙,十殿阎罗更看不上现在的天庭。

这些神仙做了糟心事,还要摆出一副道貌岸然、我为正义的模样,没得令人厌恶。

听完比干三人的话,明白他们的态度,玄武气得七窍生烟,险些当场吐血。

第57章:恶有恶报

庚辰态度强硬,直指玄武未经允许,携天将擅闯黄粱客栈实为天庭背誓。地府判官出面为证,言地府无意追究蜃龙先前举动,天庭法旨根本站不住脚,玄武毫无办法,寻不出任何破绽,一时间进退两难。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云层后突现数道金光,两名陌生的仙官奉天帝命,召玄武返回天庭,对锁拿蜃龙一事绝口不提。

事情至此,颇有些雷声大雨点小,不上不下,虎头蛇尾。

颜环抱双臂,视线扫过面无表情的仙官,眼底闪过一抹冷嘲。

玄武却是松了口气,有逃过一劫之感。

即使被同僚嘲讽,被天帝责办事不利,总好过继续同颜两人硬抗。

他自知不敌蜃龙,提前做出诸多准备,真正动起手来,仍是没有多少胜算。且有应龙在侧,摆明要护蜃龙,他更是投鼠忌器。

继续僵持下去,难保自己是否能活着离开。

神龙向来和心慈手软搭不上边。

自洪荒以来,死在龙爪下的大妖异兽不知凡几,倒霉的仙人也是数不胜数。玄武之前有些昏头,才会主动请缨,前来捉拿颜。如今回来神来,不禁一阵后悔。

天帝透出此意时,其他仙官都躲得远远地,唯恐沾上边。自己偏要上去凑热闹,如此独树一帜,到底是怎么想的,脑袋被不周山的石头砸了吗?

还是说,他被人算计了?

想到当时的情形,玄武脸色阴沉,明显是有了计较。

天庭十分关注此事,玄武下界后,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

奈何事不遂愿,蜃龙轻易击退玄武,庚辰及时赶回,当面重提旧事,地府判官态度鲜明,不愿同天庭为伍,发觉事不能成,不想玄武真落在此处,天帝唯有再派仙官将玄武召还,对先前的法旨提也不提。

只是天庭不提,不代表庚辰乐意揭过。

有一就有二,有三必有四。

这次高举轻放不予追究,难保对方不会得寸进尺,趁他不在再破旧誓。

为杜绝隐患,也为给对方一个警告,庚辰虽未强留玄武和天将,却手持应龙剑,准备和仙官同上天庭,当殿讨一个说法。

“上神,是否再斟酌一二?”仙官面现为难。

明知道对方准备找茬,还必须好言好语,实在有些憋屈。

怎奈是天庭行事不周,违背誓言在先,说白了就是不占理。应龙真要打上天庭,诸仙也是毫无办法。

庚辰挥手摄来捆仙锁,当场将玄武绑了个结结实实,和天将捆成一串,同颜颔首之后,无视满脸惊容的仙官,先一步飞入云层,很快不见踪影。

仙官僵硬片刻,也顾不得其他,迅速追在应龙身后。一人途中取出法宝向天庭传讯,告知诸多同僚,那个万年前持剑上殿,一剑劈断大殿仙柱的应龙又来了!

目送庚辰和仙官飞远,颜沉吟片刻,取出一枚以灵玉雕琢的铃铛,轻轻摇动三下。他知道庚辰不会吃亏,也极少做没把握的事,还是有备无患,给许久未曾联系的烛龙和青龙送去消息。

他被黜上神位,不能随意踏入天庭,烛龙和青龙则不然。知晓应龙又杠上天帝,他们应该很乐意凑个热闹。这两位得到消息,黑龙和火龙必然不会被蒙在鼓里。

万年过去,某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当真以为祖龙沉睡,龙族大伤,就能任他们为所欲为?

当真是打错了注意!

等到庆忌归来,查明鹿吴山等地的状况,颜就能断定,毕方和蛊雕的出现到底是必然还是偶然。如果不是凑巧,而是灵脉出现问题……颜眯起双眼,嘴角掀起一抹弧度,笑容却无半分温度,只令人觉得胆寒。

“大人,是否要我去天庭走一趟?”九尾开口道。

“不用。”颜收起玉制铃铛,摇头道。

天庭背誓在先,哪怕得天道相护,气运加身,违誓就是违誓,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即使庚辰掀翻大殿,天帝也得咬牙受着。否则他所依仗的,第一时间就会反噬!

再者说,若天帝决心同龙族彻底翻脸,万年前就不会立下仙誓,容许庚辰带走颜。

九尾思量片刻,理清其中关节,心中恍然。不过自己不上天庭,未必不能打探消息。看热闹不嫌事大,和有交情的妖仙联络一下,了解应龙出面,诸仙是如何应对,必然是个乐子,怎么说也能让自己开心一下。

打定主意,九尾当即向颜告辞,带着六尾离开客栈。

丑六心中有事,几次想要开口,被九尾暗示拦住,到底压下好奇,在九尾离开之后,也同颜道别,准备返回海中。

当年的事,颜若是想说,应该不会隐瞒。若是不愿开口,自然有他的道理。自己追问无疑是揭人伤疤,不该如此莽撞,也不能这样没脑子。

比干三人同样没有久留。

玄武率天将下界,欲再押蜃龙上剐龙台,应龙一怒找上天庭,事情委实不小,必须上禀十殿阎罗。

“今日多谢三位仗义执言。”颜谢道。

“我等也是实话实说。”比干道。

三名判官同颜告辞,很快化作一团黑风,消失在云层之后。

等到他们离开,颜挥袖扫去玄武留下的仙血,避免引来妖鬼邪灵,其后手捏法印,分别向两尊石兽注入灵力。

石兽现出虚影,晃着大脑袋向颜告状,诉说天将采用卑鄙手段,调动仙器意图破坏屏障。

“吼!”仙器如何,他们顶住了!

“吼吼!”就是爪子缺了一块。

“吼!”没吃亏,把人掀翻!

“吼!”对!

颜听得有趣,用手拍了拍石兽的大脑袋,重新稳固屏障,确定没有疏漏,方才走进客栈,双手合拢木门。

客栈中静悄悄地,白尾趴在柜台后,又在认真修炼。

颜迈步登上二楼,来到冯夏所在的房间,推开房门,迎面即是一座六扇屏风。伴着清脆的铃音,屏风中的画面飞速流淌,最终定格在冯夏被亲戚赶出家门,在树下自尽的那一天。

天空中雷声轰鸣,闪电爆出紫光,雨水倾盆而下。

在雨中断绝呼吸的女孩,忽然间睁开双眼,惨白的嘴角缓缓上翘,眼底爬满黑红的血丝,模样惊悚诡异。

冯夏悬在半空,脖颈被腰带缠紧,身体从静止开始微微摇晃。

又一声惊雷砸落,树枝应声而断。

冯夏站起身,解开脖颈上的布条,不理会遗落在地的行李箱,任由大雨淋湿全身,一步一步,缓缓向林外走去。

厉鬼杀人必染血气,需镇入忘川才能涤清。如果洗不去,千年万年都无法投胎。

颜同她讲明利害,冯夏仍不打算回头。她可以用其他办法,可以让自己少染血气,但她不愿意!

她宁可不去投胎,宁可魂飞魄散,也要让恶人血债血偿!

她是在死后才知道,父母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谋已久,做成意外的样子。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恶人无法被追究,依旧逍遥法外。

既然人世间不能给她公道,那她就自己动手讨还一切!

大雨不断砸下,路灯的光犹如萤火,变得模糊不清。

时值凌晨三点,马路上空空荡荡,只有零星车辆经过。

程胜打着方向盘,想到冯家两个老的已经咽气,小的被骂成过街老鼠,心里就是一阵痛快。再花些钱,在舆论上用些手段,不需要多久,他的公司就能重新开张。自己上了失信名单不要紧,让兄弟顶上,照样能接工程赚大钱。

想到因冯父受伤带来的损失,程胜就是一阵闹心。

“穷鬼怎么不被砸死,闹得老子日子过不好,还想要赔偿,想得美!”

他有钱,但他就是不给。

到头来怎么样?该死的还是死了,小的躲起来不敢露面,活该!

狠狠咒骂过几句,程胜又想起酒吧遇上的女人,对方的相貌比不上方霞,凹凸有致的身材和迷人的风情却甩她两条街。

想到放在兜里的电话号码,程胜心头火热。如果不是方霞死命催,说有急事找他,程胜根本不打算回家。

“丧气!”

不远处是一个弯道,车灯在雨中照亮的范围有限,更不巧的是,弯道处的路灯坏掉,沿途漆黑一片。

换做以往,程胜必然会小心驾驶,没时间想七想八。偏偏他在酒吧喝了不少,酒精上头,加上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失去以往的谨慎,完全意识不到危险。

砰!

一声钝响,程胜耸然一惊,以为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正打算停车查看,车窗上忽然出现一只女人的手,手指弯曲,指甲刮擦过车窗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程胜打了个激灵,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他不是撞到人了吧?

女人的手不断向上,缓缓的,窗口出现女人的半张脸,黑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黑白分明的双眼锁住程胜,看到他惊慌的样子,双眼一点点弯曲,分明是在笑!

这一幕实在太过诡异,程胜毛骨悚然,下意识猛踩油门,拼命打着方向盘。他忘记前方的路况,眼前都是那张诡异的面孔。

有一瞬间,他发现那张面孔有些熟悉。不等他想明白,车子骤然失控,车身在雨中打滑,狠狠撞上前方的路灯。

伴着一声巨响,引擎盖掀起,路灯杆弯折,砸碎车窗玻璃。

一阵火花爆闪,车灯频繁闪烁,忽明忽暗。

车厢内寂静无声,透出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冯夏站在雨中,脸色苍白,脖颈上是一道清晰的勒痕。

看到车内的情形,她又笑了,黑色的怨气蛇般涌出,从破碎的车窗钻入车内。片刻后,车门推开,程胜姿势僵硬地走下车。

身上的西装被雨淋湿,看不出浸染的血迹。一块三角形的玻璃扎入眼眶,被他随手拔出丢在路旁。

冯夏对他招手,程胜被怨气缠绕,迈开双腿,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58章:恶有恶报二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耳边又一次响起机械的回复,方霞以为程胜是故意不接电话,气得将手机摔在地上,站起身在室内踱步。

自从传销窝点被查出,大部分传销人员被捕,方艳一直藏在方霞家里,整日不敢露面,盼望着风声能快点过去。

可是左等右等,始终没等来“好消息”。恰恰相反,报纸和网络涌现大量相关报道,电视新闻也开始轮番播报,大众对传销深恶痛绝,事件不断发酵。

随着线索不断浮出水面,开始同数年前的一起传销案件联系起来,有关部门下达文件,抓紧严查,务求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方艳手下的骨干陆续被抓获,一个都没能逃掉。经过审讯,这些人很快供出传销头子和她的累累罪行。

办案人员掌握方艳的大部分资料,继续侦查下去,早晚会查到方霞头上。届时,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收网。

方艳躲藏期间,一方面庆幸自己行事谨慎,没有向任何人泄露自己同方霞的关系,暂时能拖延时间确保安全。另一方面,每日看着新闻播报,心知方霞身边也未必安全,躲在这里终非长久之计。她有预感,继续留在本市,警察早晚会查到蛛丝马迹。

为逃脱牢狱之灾,她必须尽快离开。趁警局尚未发布通缉令,乘车前往偏僻市县,小心蛰伏起来,藏上一段时间。

安全脱身还不够,她需要一笔钱,足够支撑她这段时间的生活。

思来想去,方艳又把主意打到方霞身上。

“我要的不多,十万。”知晓方霞的家底,方艳开口就是十万。

她本想要得更多,鉴于自己孤身一人,方霞还有老公亲戚,不想惹得对方翻脸,索性给出一个踩着方霞底线,让她肉疼又不会铤而走险的数目。

果不其然,听到方艳的要求,方霞脸色很是难看,在翻脸和不翻脸之间左右摇摆,最后权衡利弊,到底没有一口拒绝。

“我要和老程商量一下。”

“好。”方艳没有催促,知道方霞这么说就有松口的意思,放软口气道,“我也是没办法,这次离开至少要藏起来两三年,身边没钱实在不行。你放心,等风声过去,我再招些人,很快就把钱还你。”

方霞哼了一声,料定方艳的话不能全信,至少还钱一说想都不要想。她之前对自己大方,那是互惠互利。现如今她什么都没了,眼瞅着要变成通缉犯,能躲过追捕就谢天谢地,哪还有能力重操旧业。

不过,只要她能离开,自己也不求其他。

方霞没有主动参与传销,但她的的确确从方艳手里得了好处。加上冯夏的事,如果警察真找上门,她不确定自己能完全脱身。

在方艳回房之后,方霞很快做出决定,给她钱,让她早点离开,最好不要再踏入本市半步。

十万块不是小数目,必须同程胜商量。

先前不想给冯家医药费,又躲避其他人的债务,他们名下的房产都被转给亲戚,存款也藏匿起来,一次拿出十万得费些周折。

此外,方艳身上的案子就是悬在脖子上的一把刀,车站难保有便衣出没,万一遇上寸劲,自己不是白忙活一场。以方艳的秉性,必然是损人不利己,早晚会把自己咬出来。指望她把事情全部扛着,简直是白日做梦。

想把事情办得隐秘利落,自己怕有疏漏,还需程胜想想办法。至少要提前想条后路,一旦方艳被抓到,自己这里该如何脱身。

“怎么还不回来!”

方霞心里着急,接连给程胜打去电话,催他快点回家。

起初电话还能打通,可随着时间过去,早该到家的人没有影子,电话也无人接听。想起之前电话对面传来的音乐声和吵闹声,方霞面沉似水,脸色异常难看。

“肯定又被哪个不要脸的勾了魂!”

狠狠骂了几句,方霞勉强压下火气,捡起地上的手机。实木地板铺着地毯,她之前用的力气不小,手机仍是安然无恙。

就在这时,敲门声忽然响起,一下、两下、三下,十分机械。

以为是程胜终于回来,方霞快步穿过客厅,走到防盗门前,抱怨道:“回来得这么晚,钥匙呢?”

敲门声忽然停住,方霞刚要开门,心头忽然一跳,正要打开保险的手停住,揭开猫眼前的盖子,向门外看去。

走廊里灯光闪烁,程胜垂头站着,看不清他的表情。西装已经湿透,白色的衬衫染上大片暗色,却不像是水渍。

方霞的心在狂跳。

门外明明是她的丈夫,直觉却在警告她,不要开门,千万不要开门!

方霞迟迟不动,程胜又开始敲门,手臂抬起时,呈现不自然的角度,像是骨头折断,几乎要穿透衣袖。

“啊!”

方霞惊呼一声,立刻捂住嘴。双眼因恐惧睁大,下意识退后半步。

明天是周末,程天被外祖家接走,家里只有方霞和方艳两人。

敲门声接连不断,声音越来越大,程胜像是不耐烦,很快开始握拳砸门。砰砰的声响传遍走廊,回响在楼道中,偏偏邻居一无所觉,好似半声都没有听到。

方艳被吵醒,拉开房门走了出来。见方霞站在门前,满脸都是惊惧,不禁奇怪道:“霞子,是妹夫回来了?你怎么不开门?”

“不,不能开,不能开。”方霞脸色苍白,全身冒出冷汗,将挂锁全部拉上,退后数步,死死攥住方艳的手腕,“程胜不对劲,绝不能开门!”

“什么?”方艳不明所以,满头雾水。忽然想到方霞之前的抱怨,恍然大悟道,“妹夫又喝醉了?那也得开门让他进来。放心,他撒酒疯我帮着你。”

说话间,方艳就要走到门前,方霞下意识用力,差点将她拽倒。

“你……”

不等方艳恼怒,门锁突然传来一阵轻响,锁起的保险缓缓转动,门把手向下滑动,防盗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刚好容程胜的手通过。

“啊!”

方霞惊声尖叫,方艳也吃惊不小。

那只手布满伤痕,手背被锐器穿透,血已经凝固。中指反向折断,指甲外翻。手的主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将手顺着门缝探入,一个接着一个,解开门上的挂锁。

这一幕太过诡异,方霞吓得六神无主,方艳到底心狠手辣,用力挣开方霞,扑上去猛推房门,就要将程胜的手夹断。

咔嚓一声,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方艳用尽全身力气,以为自己成功了。下一刻,防盗门猛然被推开,力量大到使她摔倒在地。

门前现出程胜的身影,在他背后,是身着血红长裙,脖颈上还带着勒痕的冯夏。

看到程胜的样子,方霞和方艳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这哪里还是个活人!

咚、咚、咚。

程胜跨过房门,脚步异常沉重。鞋底踩过地毯,留下带着泥痕的足迹。

冯夏走在他身后,拦住反应过来想要冲出去的方艳,反手关上房门,锁住保险,将室内外彻底隔绝。

“老、老程,你这是怎么了?”方霞颤抖着声音,看到程胜手里还抓着一根铁棍,瞬间面如土色,视线转向冯夏,“你这贱人,你干了什么?!”

“这个问题不对。”冯夏咧开嘴,转动脖颈,发出断骨摩擦的声响,黑白分明的双眼渐渐爬满血丝,表情变得狰狞,“你应该问,我要做什么。”

方霞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后退。没留神,撞到刚从地上站起身的方艳,两人一起摔倒。

“你是不是要钱,我给你,要多少都给你!”方霞惊慌失措,眼前这一切都太不正常,让她恐惧到极点。

听到她的话,冯夏放声大笑,声音凄厉刺耳,似山魈鬼魅。

“能换回我父母的命吗?”

“你说什么?”

“装糊涂?”冯夏越过僵立的程胜,走到方霞跟前,双手背在身后,略微弯下腰,布满血丝的双眼正对方霞,一字一句道,“我父母的死不是意外,对不对?那截起火的电线,是被人故意动了手脚,对不对?”

“你,你怎么知道?!”方霞话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当即捂住嘴巴,很是后悔不迭。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冯夏直起身,俯视面无人色的方霞,又扫过神情晦暗的方艳,冷笑道。

“我没想杀他们!”方霞尖声道,方艳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哦?”

“我没想杀他们,是他们不识相,死赖着不肯松口!”方霞恐惧到极点,浑然失去理智,疯狂叫嚷道,“你们一家子穷鬼是讹上我们了,害得我孩子在学校被骂,害得我家公司关门,还死皮赖脸不肯干休,活该被火烧死!还有你,怎么就那么好命,没死在……”

方霞疯狂叫嚷,丝毫没有留意到,冯夏双眼尽成血红,指尖涌动一股黑气,缠绕在她的周身,驱使她揭开心中最黑暗的角落,根本无法控制。

方艳完全吓傻了。

方霞陷入疯狂,没有注意到冯夏的举止,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眼前这个女孩,和被扣在她手里时完全不同。

可惜,无论她如何拉扯阻止,方霞仍是骂个不停。等她终于停住,已经全身失力,声音沙哑,直接瘫软在地,脸上是一片死灰。

冯夏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从一旁拿起方霞的手机,找到记者赵明的号码,弯腰递到方霞面前,道:“告诉他,你对他这些日子的表现很满意,让他过来,当面给他钱。”

方霞不想就范,却发现自己被黑气缠绕,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不由自主按照冯夏的话去做。

方艳抓住机会,想趁着冯夏不注意逃出房间。未料想,始终僵立不动的程胜突然举起铁棍,对着她的肩膀狠狠砸下。

伴着铁棍击打在人身上的钝响,方艳惨叫着跪倒在地。

无视哀嚎的方艳,冯夏直起身,看向墙上的时钟,脸上浮现一抹冰冷的笑,阴森,诡异,嗜血。

第59章:事了

赵明接到方霞的电话,立刻驱车赶来。

方霞道出的数目让他头脑发热,压根没有去想,以往方霞都是电话联系,尽量避免见面,这次的举动有多不合理。

私家车驶进小区,保安提前接到电话,很快予以放行。

赵明很快找到楼号,登上电梯。随着电梯上升,想起那通电话,赵明仍不免心跳加快,贪婪之意随之攀升。

他帮了方霞大忙,只要再用些力气,就能将冯夏彻底踩死。这样的事他早有经验,做起来有十足把握。

如果方霞足够大方,答应他提出的条件,在价钱上多加两成,他能确保冯夏再不会出现。如果对方不识相,他照样有办法兴起风雨,扭转舆论,让方霞吃不了兜着走。

毕竟冯夏才是真正的苦主,目前被污蔑唾骂,全靠他在带风向。而程胜方霞做的事根本禁不起推敲,一旦盖子揭开,他们不单单是被唾骂,更要去吃上几年甚至十几年牢饭。

“五万就想打发我,想得美。今天不给出十万,我让你睡觉都睡不好。”

赵明越想越是得意,颇有种操控人心、呼风唤雨的志得意满。

电梯停在六层,门向两侧开启。

赵明踏入走廊,声控灯忽明忽暗,发出呲呲声响。

他一心想着多捞钱,狠狠讹方霞一笔,根本无心关注这些异常。找到方霞给的门号,立刻动手敲起房门。

三声之后,门从内部开启。

方霞没有出声,仅露出半张脸,将赵明让进屋内。

室内灯光大亮,白色的地毯上飞溅暗红的血点。方艳蜷缩着身体,已经无力发出惨叫,只能勉强护住头,任由铁棍一下下击打在身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方艳疼得涕泪横流,但被黑色怨气缠绕,无论如何都昏不过去,只能继续保持清醒,忍受令人发狂的疼痛。

看到这一幕,赵明满脸悚然,寒意从脚底蹿升,头皮一阵阵发麻,本能就要逃跑。

刚刚转过身,就发现房门被方霞锁死,对方惨白着脸,表情扭曲,双眼却格外地亮,那是一种自己堕入地狱,也要拽住旁人的恶意。

咕咚。

赵明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干涩道:“方姐,有话好商量。”

他以为事情是方霞夫妻策划,对方恼怒自己几次勒索,准备痛下杀手。至于方艳,他并不认识,估计又是一个被他们夫妻骗来的倒霉鬼。

“方姐,你听我说,我能让冯夏彻底消失,不要一分钱!你放我一马,我……”

赵明费尽心思游说,瞅准机会,一把推开方霞,双手去拉房门。可无论他用多大力气,房门仍是纹丝不动,仿佛和墙壁融为一体。

“该死!”赵明大声咒骂,红着双眼转身,对方霞破口大骂。

比起方霞和程胜,他骂人的本事更胜一筹。骂完更是威胁方霞,他出门前和同伙联系过,如果真敢对他下手,警察很快就会找上门!

“方霞,你要是敢对我不利,你和程胜做的那些事,马上就会公布在网上!冯夏惨吧,活脱脱成了过街老鼠,你们只会比她更惨!”

“明白了就放我离开,我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还会继续帮你。”

连威胁带利诱,赵明使尽浑身解数。

让他费解的是,方霞始终没有回应,仅是表情扭曲地看着他。等他终于说完,脸上出现一个古怪的笑,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整个人开始颤抖。

赵明脖颈生出凉意,惊悚让他心跳飞快。小心翼翼转过头,正对一张爬满黑纹的惨白面容,登时大叫一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冯夏看着赵明,禁不住放声大笑,笑声越来越大,声音尖锐刺耳,完全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

“冯、冯夏?”

认出眼前的是谁,赵明想要站起来,双腿却根本无法使力,只能用手撑着地板拼命向后挪,想离她更远一些。

然而室内面积有限,他再躲又能躲到哪里去。

冯夏仿佛猫戏老鼠,任由他退到墙边,看着他满脸惊恐,话都说不出来,终于停住笑声,一步步逼近他身前,开口道:“利用舆论操控人心,随意颠倒黑白,是不是很得意?”

赵明张开嘴,想要否认冯夏的话,却发现喉咙被箍紧,根本发不出声音。

“你自认很了不起,对不对?”

“伪装善意骗取我爸妈的信任,看他们被你骗得团团转,对你的话深信不疑,还心怀感激,很得意是不是?”

“写下那些污蔑我爸妈的文字,想到他们的反应,很快意是不是?!”

冯夏每说一句话,箍在赵明脖子上的黑气就缩小一圈。数息之后,赵明脸色涨红,双手抓着喉咙,明显喘不过气来。

等他双眼翻白,眼球凸出,即将撑不住时,冯夏终于动了动手指,暂时收回黑气。赵明双手撑在地上,顾不得喉咙火辣辣地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你为了钱,为了利益就能污蔑受害者,明知道这两人做过什么,还要说他们无辜,说我家讹诈,把我父母踩进泥里!”

“你说能让我像是阴沟老鼠一样,藏起来不敢见人,甚至逼我去死,让这两人沾不上半点关系,你说做惯了这些事,很有经验?”

“在你眼里,良心是什么,人命是什么?”

“你不配做人,你就是个畜生!”

冯夏越说越是愤怒,脸颊上的黑纹愈发明显,双眼一片血红,同化成厉鬼时的模样一般无二。

赵明惊恐万状,吓得牙齿打颤,险些当场失禁。他想要反驳,想要狡辩,可惜冯夏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黑气在她周身蔓延,如一张大网缠住赵明。

后者发现自己不受控制,竟然取出随身的录音笔,将多年来做的恶事尽数讲出,竹筒倒豆子一般,没有任何隐瞒。

等他说完,冯夏祭出大团黑气,程胜提着铁棍,丢开倒在血泊里的方艳,迈开僵硬的双腿,径直朝墙边走来。之前没有反应的方霞,也像是开关启动,冲进厨房找到一把菜刀,继程胜之后扑了过来。

赵明不想死,开始拼命挣扎,在搏斗中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抢过方霞手中的凶器。

三人扭打在一起,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室内。

冯夏走到方艳身前,蹲在地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向对方红肿成一条缝的双眼,冷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还得撑着这口气,到法庭接受审判,让那些被你害,被你骗的人能讨还公道,让他们亲眼看到你的下场!”

话落,冯夏站起身,打开赵明随身携带的电脑。

赵明为了勒索,做的每件事都会留底,这方便了冯夏。找到被锁住的文件,翻过一份份“精心整理”的资料,斑斑血泪入目。

冯家的遭遇并非个例,在冯夏之前,有超过三人被赵明污蔑,不堪辱骂试图自尽,其中两人未死,却已神智失常,再无法回归正常生活。

电脑的光映照在冯夏脸上,苍白的十指在键盘上飞动,一篇篇文字,一张张图片,一个个音频视频不断上传,展现在世人面前,揭露这个畜生到底都做过什么。

上传完最后一份音频,冯夏将电脑屏幕转向赵明。

他正一刀砍伤方霞的脖子,拼命夺过程胜手里的铁棍,向冯夏冲过来。见到屏幕中的画面,动作一顿,神情更加扭曲疯狂。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我要杀了你!”

赵明凶狠地吼着,一棍砸向冯夏的头。冯夏躲都未躲,任由铁棍砸下。赵明红着双眼,丢开因血变得粘腻的凶器,扯下领带勒住冯夏的脖子。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已经陷入疯狂,根本没有发现,冯夏不仅上传文件,更打开直播,还是赵明自己的直播间。有人碰巧走进这个房间,看到直播中的画面,立刻拿起电话报警。更不巧的是,有观众恰好住在同一小区,报警时提供出详细线索。

不多时,小区内响起警笛声。

赵明被惊醒,看到满身刀痕和血迹的程胜方霞,再看被自己勒住脖颈,已经停止呼吸的冯夏,大脑一片空白,犹如一脚踏过悬崖,就此坠入深渊。

警察破门而入,赵明受到残留的怨气影响,第一反应竟是抓起身边的凶器反抗,在搏斗中险些伤到人。

警察费了些力气,才将他押上警车。

一同被带走的还有气息尚存在方艳。办案人员中,有人一眼认出她就是潜逃在外的传销头子,立刻向上级进行汇报。

冯夏漂浮在半空,看到两人的下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半空中传来一阵铃音,冯夏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又看一眼远走的警车,到底转过身,循着铃声远去,再也没有回头。

赵明杀了程胜和方霞,程家人和方家人不会放过他,等着他的不是死刑也是无期。

在冯家放火的混混,有冯夏上传的相关证据,又有社会舆论,必定会被追查到底,最后也无法逃脱法律制裁。

至于方艳,等着她的一样是审判和牢狱。

她越是坚称一切都是冯夏所为,审讯人员越是会心生厌恶,认定她是装疯卖傻。

“好好一个小姑娘被你们害成这样,还要反咬一口,你还是不是人?!”一名审讯人员去过现场,看过冯夏的样子,听到方艳的话,联系冯夏先前的遭遇,愤怒得攥紧拳头,用力捶在桌上。

“我没有说谎,我说的都是真的,是她,她不是人,是鬼,是鬼!”方艳语无伦次,活像是神智失常。

审讯无法进行下去,办案人员只能找来医生,对她进行诊断。

诊断结果出来,证明方艳一切正常,根本就没疯。之所以有这些疯言疯语,必然是装疯卖傻信口雌黄,意图借此逃脱牢狱。

黄粱客栈中,冯夏站在屏风前,看着仇人的下场。

赵明被押上法场,他和他的同伙被万人唾骂,其他有类似行径的媒体人和水军被愤怒的群众找出揭穿,情节严重的即将面临法律制裁,余下的也长时间不敢再轻易冒头。方艳被送上法庭,被她欺骗、被她毁灭的家庭终于得到公正。

方艳的背影消失在监狱门后,画面就此定格。

冯夏转过身,脸上黑纹淡去,现出一张清秀的面容。眼中不再充斥怨恨,浮现出一抹释然。

“谢谢您。”冯夏郑重向颜行礼。

颜浅笑颔首,手指轻点在冯夏额心,伴着言契最终完成,两枚木简浮现在灵光中,黑底尽被红纹覆盖。

第60章:天庭归来

冯夏大仇得报,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言契就此达成。

颜收回木简,送入墙边木匣。木匣表面亮起红光,未几,现出一个身着红裙,恬静坐在树下的女孩。

两日后,地府判官登门,将携冯夏归往地府,送她转世投胎。

冯增寿灭于仙火之事,颜早已实言相告,没有半点隐瞒。冯夏并无怨意,就算要恨,也是恨利用曾祖父和她的背后之人。

“多谢店家这些时日的照顾。”冯夏再次向颜道谢,随判官走之前,道出她和曾祖父相遇的经过,重点提及那个对冯增寿提议,可以带她来找颜的老鬼。

她身为厉鬼,周身缠绕怨气和戾气,能一眼辨认百鬼。

然而,她却辨不出对方的来历。怨气有,戾气有,煞气有,却不似厉鬼,不类怨鬼,更不像普通游魂。现身时,隐隐带着威压,让她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正因如此,冯增寿才能将她封入檀木珠,一路寻来黄粱客栈。

“我认不出他身上的鬼气,只晓得我不是他的对手。”冯夏认真道。

细思话中所言,颜心中有所计较,对冯夏轻轻颔首,表示他会留意。待女孩神情放松,当场以龙气凝成一朵晶莹剔透的迎春花,簪到她的鬓边。

“大人?”冯夏抚过花瓣,清晰感受到对自己的好处,不由得瞪大双眼。

“安心投胎去吧,其他事你无需再理会。”颜轻笑道,同样点了点花瓣,“至于这个,带着去投胎,想必地府不会有人阻拦。”

听到这番话,判官忍不住抖了下嘴角。

先前比干带回去的那个女孩,同样有一朵这样的花。过忘川时,溢出蜃龙气息,水中的恶鬼不敢靠近,纷纷潜入忘川河底,能躲多远躲多远。

有这道龙气相护,地府诸鬼皆避,寻常鬼差也要小心。

同时,女孩的命格受到影响,殿上阎罗不得不重定生死簿,确保女孩投身的家庭有足够气运,家资丰沛,亲人和乐,长辈慈爱,无龃龉鬼祟之事。

如此一来,女孩自能健康快乐,五福俱全,终生无病无灾。

旧例近在眼前,如今又要再来一次,判官感到无比心累。想想这两个女孩生时的遭遇,又觉此举情有可原,到底没有多言。

但天地间自有法度,不是随意能够更改。事情到底能不能成,殿上阎罗会不会再次破例,不是他能够保证。唯有对颜实话实说,以免日后闹出麻烦,使得自己背锅。

他对自己的职业生涯很满意,并不想和那个汉朝的同僚一样去忘川摆渡,给孟婆做船工。

“小神必会上禀阎罗,转述大人之言。”

“烦劳了。”

送走冯夏和判官,颜关闭客栈。门前石兽泛起灵光,整间建筑彻底同外界隔绝。

察觉客栈中的变化,十多个器灵纷纷现身,从二楼飞来,缠着颜讨要鬼火。

他们虽然没能掀飞玄武,好歹咬碎龟甲,也算是帮了忙。

“大人,给我们吃点吧。我们保证,肯定能酿出更好的灵酒。”器灵趴在颜身上,小胖手抓着颜的衣袖,大眼睛湿漉漉地,鼓着腮帮子,样子说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分明是豁出去,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颜被缠得哭笑不得,手指点点最胆大的几个,到底取出一只青铜鼎,从鼎中分出核桃大的一团鬼火。

看到鬼火,器灵双眼发亮,纷纷欢呼着冲上去,抓起一缕送进嘴里。鬼火入腹,器灵的身体泛起青铜色,大眼睛眯起来,满足地舔舔嘴唇,打起了饱嗝。

“谢谢大人!”

“去吧。”颜轻笑一声,挥手将器灵送回二楼。

不需要多久,这些器灵就会酿出新的灵酒,于他恢复大有好处。

“遵命。”

器灵得偿所愿,陆续飞走,回到灵器之中,开始专心消化鬼火。

吵闹声眨眼消失,客栈一楼很快恢复寂静。

颜凝视青铜鼎,连续向鬼火中祭入数道灵力。随灵力注入,火焰跃出鼎口,幻化出狰狞鬼脸。

鬼脸无声咆哮,颜双手结印,黑色灵光自他掌心漫射开来。客栈中桌椅摇动,柜台后的白狐被惊醒,小爪子搭在木桌边缘,竖起耳朵,目光既有惊惧又存好奇。

片刻后,黑光向中心聚拢,凝聚成一把长刀。刀身长过一米,刀柄有龙鳞图案,沿刀背至刀尖附有炫目红纹,和木简上的纹路类似,细观却又迥然不同。

颜握住刀柄,长刀发出喜悦的嗡鸣。刀身映出他的双眼,赤金的色泽,冰冷,漠然,窥不出半分情感。

“起。”

颜手捏法印,鼎中鬼火跃起半米,焰光呼啸,化作链状飞出,一圈圈缠绕刀身,灼烧中发出刺耳的锐音,犹如声声鬼哭。

火中现出扭曲鬼脸,融入妖灵的焰心呈墨绿色泽,火光在刀身上跳跃,舔舐过一道道红纹。中途引出刀中灵力,化出透明龙影,同火光争锋,发出摄人心魄的龙吟。

刹那之间,鬼火燃至极盛,焰心流光溢彩,鬼影近乎要凝出实体。

同样是在一瞬间,龙吟声震碎鬼火,透明的龙影腾空而起,盘旋缠绕,吞噬掉大部分火链,最后以龙爪捏住焰心,伴着阵阵鬼哭,张开龙口,将其吞噬殆尽。

鬼火消失无踪,不留半点火星。

龙影脱离刀身,在屋内盘旋飞舞。数圈之后,发出高亢龙吟,飞身冲入刀中,红色纹路绽放金光。待光芒散去,赫然化成道道赤金。

颜细观蜃龙刀,指尖擦过刀身上的纹路,感受灵力变化,缓缓牵起嘴角,现出一个满意的笑。

万年前,他被黜上神位,押上剐龙台,剐去一身龙鳞,险些丧命。在他被押走时,以龙鳞锻造的蜃龙刀也被动了手脚,暗中下了禁制。

机缘巧合,他遇到身负万民功德的阴兵,又捕获一只妖灵。如果能炼成刑天鬼火,不仅能解除刀上禁制,更能借机反噬谋算他之人。

可惜妖灵道行不足,终未能达成期盼中的结果。

“无妨,这样也不错。”

颜并未灰心,反正禁止已经解除,蜃龙刀在手,待条件成熟,祭以自身灵力和龙血,早晚能找到祖龙沉睡之地。等他寻到祖龙,完成谋划之事,自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将天庭掀翻也在所不惜。

蜃龙性情诡谲,最是记仇,早已是诸界共识。

天庭一而再的算计龙族,不敢光明正大,专使阴诡手段,偏还自诩顺应天道,承载气运,何其可笑。

颜嗤笑一声,收起蜃龙刀,解开封住红蛟的灵力,将她放到柜台上,又提起白狐,摆出几碟糕点,让两个小家伙一起玩。

白尾歪了歪脑袋,看着朝他亮牙的红蛟,能感受到一定程度的威压,却未现出任何惧意。同应龙和蜃龙相比,红蛟这点道行完全不够看,三尾灵狐丝毫不惧。

不过颜吩咐在先,他自是要遵从,站起身抻个懒腰,用爪子将糕点朝红蛟面前推了推,再摆出一副萌态,尽可能表达友好。

红蛟警惕地看着白尾,张嘴就要喷水。被颜点了下脑袋,仰头看了许久,才委屈地盘起尾巴,咬住一块高点,凶狠地吞了下去。

“这才乖。”

颜靠在柜台边,看着小狐狸和红蛟吃完糕点,又取出几枚灵果,让他们抱着啃。

正看得有趣,客栈外的屏障忽然被触动。

颜心头一动,感受到熟悉的灵力,当即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客栈大门应声开启,一身黑衣,周身犹存冷冽气息的庚辰迈步走了进来。

右手握着应龙剑,左手提着两只……金乌?

认出庚辰带回来的东西,颜侧过头,满脸都是惊讶。纵观天上地下,也只有天帝宫中才养着这些鸟吧?

难道他不只打上大殿,还把天帝的房顶给掀了?

“天宫抓来的。”庚辰将金乌递给颜。

“帝俊没拦你?”颜诧异道。

“我把大殿前的玉阶斩断,砸碎天宫大门。”庚辰冷笑一声,道,“天帝公然背誓,命玄武率天将下界,是欺我龙族无人?若非太白和老君从中调和,我抓来的就不只是两只寻常金乌。”

不是寻常金乌?

颜沉默片刻,想象一下帝俊当时的神情,不禁笑得肩膀直颤。笑够之后,才提起金乌的翅膀,好心情道:“金乌不惧火,没法火烤,只能用巫山灵泉炖煮。我这边刚好没有,等庆忌过来,再委托他去取。”

“也好。”

庚辰收起应龙剑,坐到桌旁。

颜将金乌收入木匣,取来一壶灵茶,坐到庚辰对面。

灵茶注入杯中,氤氲的水雾都充溢灵力。

颜亲自执起茶盏,送到庚辰面前。后者托起杯底,指腹擦过颜手背,貌似不经意,再自然不过。

“帝俊是什么反应?我给九阴送去消息,他们有没有露面?”颜单手撑着下巴,双眼带笑,显然心情很好。

庚辰饮下半盏茶,沉吟片刻,将他抓着玄武闯入天庭,斩玉阶入大殿,持剑质问天帝的经过逐一道来。

“帝俊食言,诸仙尽知。天庭早非祖龙在时。”庚辰冷笑一声,“九阴未能以真身赶至,邀黑龙、青龙化出灵影,龙啸大殿之上。”

“太一欲祭东皇钟,被九阴缠住。”

“可惜,我刚击碎天宫大门,遇羲和阻拦,太白,老君很快联袂赶至。”

庚辰言简意赅,将经过叙述完毕。其后取出一只乾坤袋,里面有十多件灵宝和近百灵丹。

“灵宝出自帝俊,灵丹为老君所赠。”庚辰说话间,又展开一卷黄绢,其上是天帝万年前所立的仙誓,“此言落于法旨,再有背誓之行,必遭天雷地火。”

“帝俊愿意?”颜挑眉道。

“自然不愿。”庚辰双眸浮现金光,手臂探过桌面,将法旨递到颜面前,“他不得不立。”

对上庚辰双眼,思量他话中之意,颜弯起嘴角,起身越过桌面,嘴唇擦过庚辰脸颊,微凉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

“我当如何谢你?”

“你我何需言谢?”

闻言,颜笑意更盛,双臂环住庚辰的肩膀,径直化出龙尾,缠过庚辰腰间。

第61章:邪气

夜凉如水,月明星稀。

鹿吴山笼罩在黑暗之中,夜风从山间刮过,鸟睡兽息,天地间悄然无声,一片万籁俱寂。

突然,一道璀璨金光撕开黑暗,一匹巴掌大的小马拉着小车飞速穿过密林,马蹄踏过草丛,掀起阵阵疾风。

疾风过处,大片高草被压倒,粗壮的草茎齐刷刷折断。

在树上搭巢的凶禽被惊动,纷纷振翅飞起,盯准穿林而过的黄色马车,发出凶狠的唳鸣,倏而飞扑向下。

庆忌不断挥动缰绳,催促小黄马快跑。发现凶禽袭来,立刻祭出三张灵符,在马车顶部张开透明的屏障,挡住对方的攻击。

“快,再快点!”

发现蛊雕在凶禽后现身,庆忌催促声不断,小黄马发出嘶鸣,四蹄踏过一片如针般的高草,带着马车和庆忌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闪电,试图甩掉身后的追袭者。

“好样的,等我见到大人,一定给你讨两颗妖丹!”

庆忌在车上回头,发出畅快的大笑。

凶禽不断聚集,在蛊雕的号令下拼命振翅。可任凭它们如何提速,始终被小黄马甩在身后。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基本是追逐无望。

庆忌的笑声传出很远,对着半空中的蛊雕挥了挥拳头,样子很像是在挑衅。

事实上,他的确憋了一团火气。

他只是去探查水脉,根本没想起冲突。天晓得滂水会突然改道,水里还有七八只蛊雕。惊动这些不讲理的家伙,又是在对方地盘,庆忌解释无用,唯一能做的就是快跑。

虽说他不惧蛊雕,单打独斗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无奈今天运气不好,遇上的数量有点多,不想被群殴,自然要跑。

胜算不高还往上冲,他才没那么傻。

庆忌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一枚妖丹,以灵力送入小黄马口中。

嘶鸣声又起,小黄马周身浮现乳白色光圈,蹄下生风,在半空中疾如闪电,一路风驰电掣,将凶禽远远甩在身后。

马车即将离开鹿吴山,庆忌回头望去,凶禽已经停止追袭,在半空发出不甘的唳鸣。仅有三只蛊雕锲而不舍,看架势,不追上他誓不罢休。

“调头,朝开阔地去。”

想到在鹿吴山查出的情况,庆忌能猜到对方拼命的原因。既然甩不掉,索性也不跑了,指挥小黄马向右调头,寻到一片开阔区域,减速等着蛊雕靠近。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庆忌在马车上站起身,祭出一根足有三米长的狼牙棒,同他的体格完全不成比例。小手抓不住,只能依靠灵力挥动,对准气势汹汹的蛊雕,大喝一声砸了过去。

小黄马人立而起,小巧的身形陡然增大,额前生出独角,脊背长出成排骨刺,满口獠牙凸出,蹄声犹如奔雷,带着庆忌冲向蛊雕,当场将一只蛊雕撞飞。

带着灵力的血洒下,附近的妖兽邪祟俱被吸引。

蛊雕勃然大怒,唳鸣声震碎夜空。

“你叫啊,叫得再响也不会有人来救你。”庆忌掏掏耳朵,对着蛊雕嘿嘿冷笑。

早在动手时,他就祭出灵符,在四周张开屏障。除非他主动收回,否则的话,这片地界就会一直同外界隔绝。

里面的蛊雕妖兽出不去,外边的也休想进来。

这是蜃龙大人送给他,足能用来保命的宝贝。他原本想珍藏起来,万不得已的时候再拿出来用。万万没想到,今夜不得不浪费在这几只蛊雕身上。

“亏大了。”

不知道再抓多少鱼,蜃龙大人才会再给他一张。

庆忌心情不爽,双手抄起狼牙棒,对着蛊雕就是一顿狠锤。蛊雕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脑袋东躲西藏,哪里还有半点异兽的威风。

他们完全想不明白,凭自己的实力,拿下庆忌本不该是件难事。现实却出乎预料,狠狠给了他们一巴掌。

庆忌的修为为何会增长得这么快?

他身上若隐若现的威压又是怎么回事?

蛊雕想不明白,庆忌也不会给他们更多时间去想,一不做二不休,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将三只蛊雕揍得遍体鳞伤。

等对方动也动不了,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庆忌方才停手,取出三只精美的木盒,将“战利品”悉数收了进去。

“带回去给大人,应该能派上些用场。”

收好木盒,庆忌解开屏障,驾着小车离开鹿吴山,朝浮玉山的方向行去。

在他离开不久,被蛊雕血吸引来的妖兽纷纷现身,争抢着落在高草中的兽血。为争得一滴,不惜彼此厮杀。

伴着受伤和死去的妖兽越来越多,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愈发浓厚。

发生在鹿吴山的一切,颜暂时无从得知。

庆忌进入浮玉山时,他正泡在客栈三楼的温泉里,双臂交叠趴在池边,饮下器灵新酿的果酒,眼角浮现出醉人的晕红。

黑玉般的龙尾在碧波间若隐若现,被赤金色缠绕,倏而卷入水下。

颜侧过头,未及开口,后颈忽然被扣住。

冷冽的气息袭来,周身被霸道的应龙气息包裹,颜索性放弃抵抗,低低叹息一声,双臂环上庚辰的肩膀,将彼此的距离拉得更近。

碧水翻涌,波光骤现,不断荡漾开来。

黑玉同赤金交叠,磅礴的灵力充斥在空气中,器灵纷纷躲藏回本体,不敢再轻易靠近。

灵力再诱人,也得有命才能沾光。

敢在这个时候凑上去,纯粹是脑袋进水。

水波沸腾持续良久,激荡的水面方才归于平静。

浓郁的灵力开始减弱,不再霸道慑人。

器灵小心探出头,看到应龙已经离水,蜃龙仍懒洋洋地趴在池边,损伤的龙鳞隐隐生出变化,表面泛起淡薄的荧光。

“不多留一晚?”颜撑着下巴,长睫微垂,笑容慵懒,眼尾上挑的弧度带出无边魅惑。

庚辰单膝支地,取出一片赤金的龙鳞递到他手中,道:“我要再去一次天庭,大概五日后归来。”

颜没问缘由,仅是轻轻颔首。拿起金色的鳞片,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力,拽着庚辰的外套,仰头啄了一下他的唇角,道:“要不要叫上九阴他们?”

“这次不用。”庚辰拂过颜耳边的发,指尖擦过他耳后带着冰意的龙鳞,口中道,“我去拜访老君,他新成两炉丹药,对你应有好处。”

“我是不是又欠你一个人情?”颜玩笑道。

庚辰挑起眉尾,破天荒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人情吗?”

说话间,庚辰低头凑近颜耳边,胸腔微微振动,发出不似以往高亢的龙吟,低沉、温醇,比滚烫的泉水更加灼热,却又无比熨帖。

颜捂住耳朵,抬头看向庚辰,微微眯起双眼。

未知过去多久,庚辰率先收回视线,手指再次抚过颜的耳后,随即站起身,推开雕花窗,修长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器灵们挤挤挨挨藏在百宝架后,小胖手捂着大眼睛,胖乎乎的手指偏又岔开,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颜视线扫过来,器灵立刻分开,抓紧回到本体内,做出一副无比乖巧的样子,假装刚才八卦的不是自己。

“行了,都别藏了。”

颜摇头失笑,起身离水。

黑玉雕琢一般的龙尾化成两条长腿,发尾仍在滴水,浸湿衬衫领口。唇色殷红,赤金色的瞳孔略显朦胧,仿佛氤氲着水雾,令人看不真切。

器灵们小心飞过来,讨好地送上灵酒。

“调皮。”颜抓过一个胖娃娃,弹了对方一个脑瓜崩儿。

器灵捂着脑壳,非但不觉得委屈,反而咧开小嘴笑弯双眼,再次凑上来,用脸蛋蹭着颜的手,活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什么不好学,和狐狸学。”颜说归说,到底取出几枚丹药,当场分给胖娃娃们,在器灵的欢呼声中离开房间。

客栈中静悄悄,白尾和红蛟相处得意外不错,之前还隔着点心盘子,如今竟靠在一起呼呼大睡。

红蛟尾巴有伤,白尾用自己的尾巴做靠垫,稳稳托起红蛟的尾巴,不让她的伤处碰到地面。

颜走到柜台前,看到两个小家伙的样子,觉得很是有趣,正打算叫醒他们,喂给他们两枚丹药,耳边突然传来兽吼,旋即有阴风刮起,风中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店家,店家,生意上门,哎呦,饶命,我是个鬼,不能吃,不是,能吃也别咬我啊!”

声音极其高亢,可见来者嗓门不小。

颜打开客栈大门,就见两尊石兽化出灵影,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一个身穿棉袄,腰系布带,头戴瓜皮帽,脚踩厚棉鞋,腰后插着一杆旱烟袋,嘴边两撇老鼠胡的干瘦老头。

老头见到颜,立刻如遇救星,想抱大腿却冲不开石兽阻拦,干脆直接坐到地上,用衣袖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干打雷不下雨道:“店家,可算是见到你啦,小老儿死而无憾啦!”

颜环抱双臂,挑眉看着老头,从他身上的鬼气判断,不是厉鬼也不是怨鬼。阴气中夹杂着邪气,同样不是寻常游魂。

老头哭了半晌,发现颜没什么反应,竟也不觉得尴尬,十分自然地从地上站起身,拍拍压根沾不上灰尘的裤子和衣摆,拱手道:“店家,小老儿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求。”

细观缠绕在他身上的邪气,颜心中有了计较,缓缓现出一个温和的笑:“上门即是客,请进。”

第62章:吝啬鬼

无论做人还是做鬼,钱宝来都是缺口镊子,爱财如命的性子。

活着做人时,他是三更歇四更起,天不亮就带着长工和短工下地。平日里锱铢必较,恨不能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不是农忙时,一天就吃两顿饭,顿顿咸菜窝窝头。

偶尔炒个鸡蛋改善生活,还要叮嘱媳妇多放盐,夹起来指甲盖大的一块,咸得嗓子,照样配着小酒吃得津津有味。

要是家中不富裕,他这样做倒也无可厚非。关键是他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户,藏在地窖里的大洋金条,存在库房的小麦大豆,养在圈里的大个牲口,新盖的青砖大院,每一样拿出来,同邻村的富裕人家相比都是数一数二。

他这样精打细算,甚至于斤斤计较地过日子,没少被人背后嚼舌根,被套上“守财奴”的外号。

矛盾的是,每当丰收时节,田地里忙碌起来,钱宝来又会大方得让人意外。

长工短工都有工钱,还得管饭,再抠门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克扣。

以钱宝来的性格,大鱼大肉自然是少见,但窝窝头二米饭绝对管够。隔三差五,炒咸菜里会有些肉丁,土豆汤里还会飘着点油花。

这样的伙食绝对算不上糟,哪怕他铁公鸡的名声在外,照样有不少人乐意到钱家干活。

钱宝来的媳妇是个泼辣性子,模样俊俏又能干,没少和不孝顺的哥嫂干架,把对方收拾得服服帖帖,在娘家时就有厉害的名声。

钱宝来一眼就相中她,带着礼物托媒人说项。媒人知晓他的来意,半晌反应不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样性子的两个人,日子真能过到一起去?

非得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早晚砸了灶台上房揭瓦。

可她就是做这行当的,人家带着礼物上门,总不能说自己办不到,赶紧拿上东西趁早回去。遇上钱宝来铁了心要娶赵翠,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了临村,走进赵翠家大门。

让人跌破眼镜的是,赵翠见媒人上门,知晓对方来意,听到提亲的是钱家村的铁公鸡,竟没有拒绝,直接朝父母点了头。

能说成这桩亲事,媒人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离开时像踩着棉花,走路都在飘飘悠悠。

赵翠出嫁时,十里八乡之内,无论够得着还是够不着的亲戚都来观礼。多数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想看看钱家村铁公鸡怎么娶媳妇。

让众人失望的,钱宝来一改平日作风,打开自家大院的门,开席三十桌,甭管平日里关系如何,只要是来祝贺,哪怕你没带着礼,都能上桌吃席。

席面有鱼有肉,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味。

巴掌宽半指厚、颤巍巍油光光的肥肉片子码在大碗里,整条的鲤鱼冒着热气,排骨炖土豆香味诱人,成人拳头大的发面馒头装在筐里,盖布揭开,任由你敞开肚皮去吃。

每桌还有一坛酒,提前两天从县城拉回来,泥封拍开,酒香四溢,老少爷们全都红了眼睛,不用杯直接上碗。

当时的热闹场景,哪怕过去几十年,钱宝来仍是记忆犹新,做鬼都没能忘记。坐在客栈里和颜念叨,禁不住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嘴边两撇老鼠胡都翘了起来。

“当时的席面,往后数二十年,附近五个村子里都是独一份。”

钱宝来坐在椅子上,抄起旱烟袋磕了磕,这是他的习惯,即使做鬼也改不掉。

“成亲那天晚上,揭开红盖头,我媳妇那个俊,还朝着我笑,我心里头高兴啊,恨不能往院子里跑几圈……”

钱宝来呵呵笑着,眼睛都乐得眯成一条缝。

受他的情绪感染,颜微微一笑,手执茶壶,斟一杯鬼茶送到他面前。

钱宝来刚要接过,忽然想到什么,迟疑道:“店家,这不要钱吧?”

他儿女尽丧,身后没有香火,又不像其他鬼有本事,实在是囊中羞涩。

“不用。”颜浅笑,见钱宝来迅速松口气,一副占便宜的模样,愈发觉得这个鬼有意思。

连喝三杯鬼茶,钱宝来放下杯子,一口气吃下半盒点心,终于心满意足地抹抹嘴,继续向下说。

“我问过我媳妇,我这样的名声,她怎么就点头乐意嫁?”钱宝来咂咂嘴,回忆起早年间的事,脸上尽是傻笑,配合他的五官,实在是有些辣眼睛。

“我媳妇裹着花棉袄,乌油油的头发盘起来,圆脸盘大眼睛,那个俊哪!听到我的话,直接一脚把我踹下炕,瞪着眼睛揪我耳朵,说我再胡思乱想,今晚就让我去睡猪圈!”

“说话那个利落干脆,又俊又厉害,我这个心肝蹦个没完,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钱宝来单手捂着胸口,笑得实在让人没眼看。

颜咳嗽一声,他见的妖鬼邪魔数不胜数,眼前这样的,还真是头一份。

“往后十几二十年,我媳妇也没告诉我,她为啥乐意嫁我。”

“后来世道出了问题,家里遭祸,我被打断两条腿关在牛棚里,家里的孩子也没了,她想办法买通看守,穿着成亲时的红棉袄,收拾得整整齐齐,带着两个馒头,一盘炒鸡蛋来看我。”

“我被打得半死不活,动都不能动,身上味难闻。她半点不嫌弃,就坐在我身边,给我擦脸擦身子,然后一边喂我,一边告诉我,说她哥嫂不孝顺,她担心自己出门子,爹娘就会没人管,打定主意要找个有家底名声恶的,这样才能让哥嫂忌惮,不敢不管爹娘。万一真不管,她也能伸出手照顾,不至于两家一起穷,最后活活饿死。”

“我当时不能动,好歹脑袋不糊涂,听她的话就想笑。想要再问她几句,就见我媳妇靠在我身边,闭着眼睛笑,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可还是那么俊,那么俊……”

钱宝来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的笑消失无踪,双手抓着脑袋,烟袋锅子滚在地上都没去管。

“她在馒头和炒鸡蛋里都下了药,能药死一头牛。”

“孩子没了,家破了,日子没了盼头,她看不得我继续遭罪,干脆陪着我一起死。”

钱宝来声音沙哑,低头看着掌纹,说道:“我死了这么多年,一直东躲西藏,想尽办法不去投胎,不去喝孟婆汤,就是不想忘,想记着她。这么好的媳妇,这么好的婆娘,忘了亏心,亏心啊!”

“她或许早已经投胎转世。”颜道。

“我晓得。”钱宝来抬起头,双目直视颜,眼底闪过一道红光,“后半辈子太苦,大翠忘了最好。可我不能忘,那些人祸害我没关系,他们不该逼死大翠,害死我的孩子!”

钱宝来极端愤怒,五官狰狞扭曲,周身涌出黑色怨气,和初见时截然不同。

令颜惊讶的是,哪怕被怨气包围,钱宝来仍能保持清醒,不会像厉鬼一般失去理智,一心一意想着杀戮。

“我是从一个老鬼那里听到黄粱客栈,知晓您有本事,神通广大。这次壮着胆子上门,就是想请您帮忙,让那帮畜生遭报应,让他们尝尝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

“请我帮忙,是要付出代价的。”颜道。

“我晓得。”钱宝来正色道,“那老鬼都告诉我了,一魂一魄,对不?反正我也没想着去投胎,等我弄死那帮玩意,店家自取就是。”

钱宝来做鬼这些年,一直没去投胎,滞留在阳间。

他亲眼看到仇人巧舌如簧,轻而易举掩盖罪行;亲眼看到他们占下自己的房子,挖出藏匿起来的银元,就此飞黄腾达,成了远近闻名的富户。

随着时间过去,县中的商人富户陆续得到平反,一部分还被返还家产,获得补偿。唯独他和赵翠始终无人提及,有人提也会被压下去。有部分村人为了钱,丧良心帮恶人隐瞒实情,咬死不肯为自己和媳妇作证。

房子、田地、牲口、大洋和粮食都归了仇人,村人偶尔念叨起来,全记仇人的好,念着分给自己的三瓜两枣,对钱宝来和赵翠嗤之以鼻,张口就吐唾沫,半点都没有想一想,灾荒年月,赵翠善心开粮仓,给村里不少人家都送了粮食!

“我恨,恨呐!”

钱宝来攥紧拳头,粗噶道:“说我吝啬,说我铁公鸡,说我一毛不拔,我认了。可他们不能这么丧良心骂我的媳妇!”

“那群畜生占了我的房子家产,凭什么活得心安理得?!”

“我是抠,一分钱掰成两半,可我没做对不起人的事。我有百十亩好田,都是我起早贪黑,拼死拼活攒下来的。说我欺压短工,那些馒头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青黄不接的年月,有人上我家借粮借钱,大翠哪回没借?”

“我就是想不明白,就因为我家里有田有牲口,就要遭这样的罪?”

“要是我真有罪,全该落到我身上。古时候还讲究个罪不及妻儿,我三个孩子凭什么被他们关起来活活打死,媳妇凭什么被逼死?”

“这世上要真有阴司报应,为什么不报应在这些畜生身上?!”

钱宝来双眼赤红,脸颊爬上扭曲黑纹。

“村里的大队长和妇女主任都是好人,几次压下事端,不许这些人胡闹,结果被他们记恨,到头来,一样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

“村里有老人骂他们狼心狗肺,早晚没好报,就被扣上大帽子,绑起来又打又骂!”

“我死后七八年,被他们祸害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好人没法好好活,反倒是那些黑白不分,为虎作伥的,不少都跟着鸡犬升天。”

“你想怎么做?”颜忽然问到。

钱宝来抬起头,双目直视颜,咬牙切齿道:“店家,我不求其他,只想要这些人的命,让好人活下来,恶人下地狱。只要能成,哪怕要我魂飞魄散,我都心甘情愿!”

第63章:谋划

钱宝来怀有怨恨,距怨鬼仅一步之遥。全因他内心留存最后一丝温暖,最后一缕善念,才未被怨气驱使,彻底丧失神智。

“我要让恶人得到报应,让他们死无全尸。我想让好人活命,就算寿数不能改,至少不要受那么多磋磨。”

钱宝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旱烟袋,用袖子擦了擦,递到嘴边吧嗒两口。

他没有子孙香火,自然没有供奉,抽不得鬼烟。这只旱烟袋是由鬼气所化,抽上两口不过是延续生前习惯,过过干瘾。

“我就想着早点弄死那些不是人的玩意,让我媳妇能安生过几天日子。还有大队长和妇女主任,他们都是好人,不该被那样对待。”

钱宝来坐不住,干脆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吧嗒旱烟嘴。

“你可知取生者命的后果?”颜问道。

“知道,我都提前打听过了。”钱宝来收起旱烟袋,重新插回后腰带上,捋捋两撇老鼠胡,咧嘴笑道,“反正我不想着投胎,一个换他们几个,还能让我媳妇过几天好日子,值得!”

“好。”

颜浅笑颔首,以灵力摄来两枚木简。

钱宝来没有任何犹豫,按照他的指点,释放出鬼气,当面定下言契。

“随我来。”

颜祭出两道灵力,门前石兽浮现荧光,客栈大门紧闭,无形屏障升起,同外界彻底隔绝。

钱宝来走进二楼客房,打量着屏风和木床,略有几分稀奇。随后走到床边躺下,在铃声响起后,缓缓闭上双眼,很快陷入沉眠。

博山炉顶萦绕白烟,缥缈如纱,伴着铃音飞舞。

空白的屏风上浮现模糊痕迹,逐渐连成一片,变得色彩鲜明。

那是一处群山环绕的村庄,青山绿水,土地肥沃,金色的稻谷长满田间。

清澈河水流淌过山下,正巧绕村而过。阳光洒落在水面上,一片波光粼粼。

偶尔有小鱼游近岸边,被嬉闹的孩童发现,均逃不过草篮竹篓的围袭,一条接一条被捞起来,在篮中摆动尾巴,奋力挣扎,溅起一团团水花。

昨夜下过雨,顺水而来的小鱼委实不少,还有青盖的螃蟹,透明的河虾。

孩童们踏进水中,搬开石头,犹如在寻找宝藏,有收获就会发出欢呼,玩得不亦乐乎。

沿河的土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唢呐声。孩子们被吸引注意力,纷纷跳上河岸,朝着喜乐传来的方向翘脚张望。

村头的大树下,五六个妇人看到迎亲的队伍,立刻开始八卦。

“是孙三娶媳妇!”

“好家伙,听说他从钱家借了不少粮食和钱,专为娶这个媳妇。”

“钱家那只铁公鸡?”

“我听说孙三他老娘抹下面子,三天两头上门,提起早年孙三他爹的事,张口闭口对钱家有恩情,磨得钱宝来婆娘松口。那铁公鸡怕老婆,到头也没说啥。”

女人们越说越起劲,从孙三好吃懒做偷鸡摸狗,讲到孙三的娘刁钻刻薄,再提到孙、钱两家早年的渊源,以及钱宝来如今的产业,语气中不免含酸。

“钱家往上数三代也和咱们似的,都是穷腿子佃户,怎么到这两代就发财了?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一个女人不怀好意道。

“钱宝来他爹早年在南边跟着马帮跑货,带回来不少大洋。”

“真有这事?”

“还能有假?村里的老人都知道。要是没这些钱,哪来这么多地?”

“父子都不是好东西,守着金山银山,自己吃香喝辣,也不晓得提携亲戚。虽说出了五服,好歹都是姓钱的,他家里那么多钱,几百亩好田,还算计着我家男人给他出大力扛活,也没见多给几个钱。”女人一边说,一边咬断线头,小心把针收起来,抖开新补好的衣服,很是愤愤不平。

“就是没良心,有钱带进棺材里,也对旁人一毛不拔。活该生六个死三个,剩下这三个也是病病歪歪,早晚养不活。”

“听说他要送孩子去县里的学堂?”一个纳着鞋底的女人说道。

“现在不叫学堂,叫学校。”

“不都是一个样。”女人不耐烦,“要我说,咱们该和几位老人说道说道,不能光铁公鸡一家的孩子上学,他那么有钱,该给村里出点力。”

“对。”

女人们三言两语定下主意,都认定该去找村长,要钱家拿出一笔钱,送自己的孩子去学校读书。压根没有去想,这事到底合不合理。

孙三娶媳妇过门,在家里开了八桌酒席。

村里的人都喜欢凑个热闹,来得自然不少。

加上孙三早年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还曾经祸害过别人的稻田菜地,当真是人见人烦。这两年稍微好点,做过的事到底抹不去。抱着大吃一顿,多少找回些损失的心里,不少人家都是大人孩子一起来吃席,刚端上桌的菜,转眼就能一扫而光。

孙老娘起初还很得意,觉得自己家办的酒席很是体面。架不住来得人多,桌旁坐满不说,还有女人带着大碗,直接从盘子里扒菜,递给守在桌边的孩子。

眼看盘碗见底,还有人催着添饭加汤,孙老娘再不情愿也不能给人脸色看,只能忍着肉疼再上几盘,借机同坐席的人说好话,好歹别生出什么事端。

等到酒席散去,孙三着急要进洞房,却被孙老娘一把拽住。

“娘,你拉我干啥?”

“钱家今天没来人。”孙老娘脸色阴沉,不满道,“钱宝来和赵翠都没来,也没让那三个短命崽子来。”

“不来就不来,那犊子来了我还不自在。”孙三撇嘴道。

他知道孙老娘和赵翠借钱,也知道今天的体面是怎么来的,可他就是看不惯钱宝来。他爹和钱宝来亲爹一起扛过活,凭什么钱宝来有那么多田地牲口,自己家里穷得叮当响?

“你傻啊!”孙老娘一指头点在孙三头上,“他家不来人,礼钱就能少一半!我还想着今天赵翠要能来,我趁机朝她哭哭穷,说不得借的钱就不用还了。”

提到钱,孙三终于不再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娘,这事真能行?”借钱不还?

“怎么不行,他家那么有钱,在乎这三瓜两枣?我跟你说,你和你媳妇这么说,让她去找赵翠……”

孙老娘在孙三耳边一阵嘀咕,后者不断点头,嘴角越咧越大,表情中尽是贪婪。

此时的钱宝来正因高烧躺在炕上,赵翠打发三个孩子早点去睡,自己守在炕边,一边对着灯光纳鞋底,一边留意他的体温,不时给他换一块冷毛巾,再擦擦手心和脚底。

临到午夜时分,一阵冷风透过窗缝窜入室内。

灯火摇曳,在墙上映出暗影。

赵翠打了个哆嗦,帮钱宝来拉紧被角,快速下地穿鞋,将窗户关严,提防冷风再吹进来,加重他的病情。

说来也奇怪,过了那阵风,钱宝来的烧竟然渐渐退了。

给他换毛巾时,赵翠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发现他眼皮颤动,试着呼唤道:“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

钱宝来缓缓睁开双眼,看到赵翠的模样,眼珠子一动不动,嘴唇都有些颤抖,像是许多年未见,激动得眼圈发红。

“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赵翠吓了一跳,忙不迭移来油灯,又小心试了试他的温度,道,“是哪里不得劲?你倒是说啊,别这样,我心里慌。”

“没,没事。”钱宝来这场病来势汹汹,命悬一线,挣扎过鬼门关,足足养了半个月。若非如此,他也不能趁机附体。只是还没完全适应,显得四肢僵硬,手脚都不听使唤。

“真没事?”赵翠仍不放心,“不然我让大小子去找村医,再给你看看?”

“不用,就是着凉,烧退就好,没什么大病。”钱宝来估算着日子,预计孙三明后天就会登门,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不显,对赵翠道,“我没大事,睡一觉就好。你也别守着我,早点睡,熬油费火的,我心疼。”

“没个正经!”赵翠呸了一声,见钱宝来这个样子,知道他应该是没大碍了。连续熬过三个晚上,她的确有些撑不住,打了个哈欠,脱掉外衣,拉开被子一角,直接躺了进去。

“我身上有汗,你靠着不舒服。”钱宝来道。

“我乐意,我自己的男人,我不嫌弃。”赵翠瞪钱宝来一眼,伸出胳膊抱着他,“夜里凉,我挨着你睡放心。”

看着赵翠眼下的青黑,钱宝来嘴唇微动,到底没说什么,反手抱住赵翠,用力闭上双眼,以免被她察觉不对,发现端倪。

一夜过去,赵翠难得睡个好觉,早上起得有些晚。三个孩子没有吵醒爹娘,早就麻利地生火做饭,还特地烧了热水。

等到饭菜端上桌,钱宝来看着自己的妻儿,恍如隔世,鼻根不由得泛酸。

“愣着干啥,吃饭。”赵翠盛了满满几碗小米粥,各加了半勺糖,让三个孩子自己吃,她却不忙,拿起调羹准备喂给钱宝来。

“我自己来,你也吃,别等凉了。”钱宝来已经能活动自如,接过饭碗,直接喝下一大口。

“小心烫!”赵翠忙道。

“没事。”钱宝来呼噜呼噜喝下半碗粥,刚夹起一筷子咸菜,就听窗外有人在招呼,“宝来哥,大翠嫂子,都起了没?”

“听这声音,是孙三?”赵翠放下筷子,就要下地开门。

钱宝来拉住她,让她继续吃饭,也不让三个孩子动,自己将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筷子,下地穿鞋。

“当家的,你病刚好,小心吹风再着凉。”赵翠不放心道。

“没那么精贵,不用担心。”钱宝来披上外套,低声道,“孙三是什么性子,有便宜就想占。可不能让他进屋,不然这锅粥和馒头都不够他吃。”

赵翠噗嗤一声乐了。

钱宝来继续道:“不是看在他老子早年帮过我爹,我能让你借他家钱?这人专会蹬鼻子上脸。听我的,你别出去,就在屋子坐着。”

“成,听你的。”

赵翠不再坚持,坐在炕上和孩子吃饭。钱宝来慢悠悠走到院门前,打开大门,却横着身子拦在门前,任凭孙三探头探脑,就是不许他进院。

孙三属狗鼻子,早闻到馒头香。要是赵翠开门,必定会着脸进屋。遇上的是钱宝来,心思就不得不收起来。

这抠门一毛不拔,想从他手里捞好处实在太难。想到孙老娘的吩咐,自己不能白来一趟,只能不断说着好话,为媳妇来找赵翠铺路。话里话间还提到自家困难,说得不是一般可怜。

钱宝来看着他演猴戏,想到这畜生带人砸断自己两条腿,愤怒和怨恨几乎控制不住。用力握紧拳头,才没有当场失态。

“说起赚钱的门路,我倒是有一条,就看你能不能下力气。”钱宝来神秘道。

孙三明显一愣,怀疑地看着钱宝来,不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嘴上道:“宝来哥,能和我说说不?”

“上山。”钱宝来刻意压低声音,道,“老林子里缺伐木人,能招来一个壮劳力,这个数,当天给。”钱宝来比出三根手指,“要是自己也打算干,一年不下山,赚得更多。”

咕咚。

孙三咽了口口水。

“真有这么多?”

“没错。”钱宝来眯起双眼,老鼠胡微微翘起,一副狡猾奸诈的模样,“你头年从我家借走不少粮食和钱,要是能多找几个来,咱两家的帐就能往后延几天。”

钱宝来要是说一笔勾销,孙三未必相信。他这么一说,反倒更有可信度。

孙三知道山上有多苦,也晓得越苦赚得越多。自己不乐意吃那份苦,就只能看着眼馋。钱宝来的提议让他眼热,单是介绍人就有钱拿,傻子才不干!

“这次去的林子深,老猎户都不怎么去,人实在难找。你找人的时候得机灵些。”钱宝来补充道。

听他这么说,孙三更是深信不疑,当即道:“宝来哥,你放心,你提携我这一回,我一定记你的好!”

看着孙三满脸兴奋,钱宝来心下冷笑,他深知这人的秉性,为了钱,亲生儿女都能推进火坑。这次的好处这么大,为节省时间,也为多赚点,日后跟着他为虎作伥的那些“兄弟”,十有八九都会被送上山。

找吧,最好全都找来。

老熟人再见面,他会让那些畜生好好尝一尝,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

第64章:安排

孙三回到家里,把事情告诉孙老娘,母子两人都是心头火热。

“钱宝来真这么说,找来人就有钱?”孙老娘推开针线簸箩,满脸兴奋道,“你没听错?”

“没错,那犊子亲口告诉我的。说是人找得多,咱家借的钱就能往后延,不用着急还。”孙三灌下大半碗水,用袖子抹了抹下巴。

他想着去钱家蹭饭,出门前什么都没吃。这时候回来,肚子一个劲地叫,喝个水饱也不管用。好在有挣钱的门道,让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吃饭的事也就放到一边。

孙老娘看出来,不由得脸色一沉。

“你去他家,钱宝来没让你进屋吃饭?”

“娘,计较这些作甚?”孙三一门心思空手套白狼,对钱宝来的话深信不疑,自然不想让自家老娘惹事。万一得罪钱宝来,这事没自己的份,亏不亏?

就算要找钱家的麻烦,也得等钱到手再说。

等他有了钱,腰杆子硬起来,多找几个弟兄就能收拾那犊子。

除了觊觎钱宝来的家产,孙三心里还有个更龌龊阴暗的想法,赵翠漂亮能干,十里八乡都有名。当初钱宝来成亲,他亲眼见到新娘子,一直惦记着,这些年都忘不掉。

如今娶了媳妇,媳妇的模样也不错,可比起赵翠就是差上一截。

孙三时常琢磨,要是有机会弄死钱宝来,再弄死那几个小的,霸占钱家的田地和牲口,把赵翠弄到手,他这辈子才算是过得畅快。

这种心思连孙老娘都不晓得,更不用说其他人。

孙老娘和孙三一样爱财,看着钱家的家产眼红,压根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还有这样的心思。

孙三新娶的媳妇站在门外,听到孙老娘和孙三的对话,也没有新媳妇的避讳,直接掀开门帘,手一叉腰,开口道:“娘,当家的,你们这是说什么呢?我怎么听着是要挣大钱,还要瞒着我?”

“没有的事。”媳妇新过门,孙三还新鲜着,不顾孙老娘难看的脸色,把她拽到炕边,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事情就是这样,钱宝来有门路,只要能找到壮劳力,顺顺当当送上山,钱就能到手。”孙三道。

“真这样?”孙家媳妇怀疑道,“有这种好事,别人怎么不做,偏偏找上你?”

“那地方偏。”孙三还没来得及开口,孙老娘先一步解释道,“眼见要入冬,老林子里有狼,采药人和老猎户都不怎么去。早年也有过这样的伐木队,结果三十多人进去,就五六个回来,剩下的都没了。”

“娘说得没错,这样的活又苦又累,不是急需钱,真没多少人乐意。”孙三砸吧砸吧嘴,说道,“照这样看,找人的时候真得小心点,不能说实话,就说是靠近外边的林子,人带上去,自然有工头看着,想跑都跑不掉。”

孙家媳妇不忍心,觉得这么骗人太缺德。没事倒还好,要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对别人家里交代。

“有什么不好交代,事情是钱宝来提的,你男人就是跑跑腿,要找也得找钱家,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孙老娘拉长脸,三角眼一翻,“你男人还饿着呢,做饭去。”

孙家媳妇脸色不好看,碍于孙三就在一旁,到底没和孙老娘顶嘴,甩开帘子走进厨房,一阵摔摔打打,给孙三做了碗面条,下面还加了个荷包蛋。

孙三捧着碗,唏哩呼噜把面吃完,面汤喝得一点不剩,心里琢磨着该去找谁。

兔子不吃窝边草,自己人不坑自己人,在他这里全行不通。

听钱宝来的口气,山上要人要得急,孙三索性一咬牙,把主意打到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几个人身上。

别看这些人好吃懒做,都是个顶个膀大腰圆,有个结实身板。干活怎么样暂且不论,看样子就相当不错。

把他们骗上山,事后怎么处理,孙三也有盘算。就说他也被钱宝来骗了,事先压根不知情,鼓动他们家人去找钱宝来算账。要是还不行,直接带着钱跑。反正他家里也没多少田,出去说不定更能混出个人样。

为把戏演得真,他也得上山,中途再想办法退出来,找个地方藏几天。

等风声过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打定主意,孙三放下碗筷,当日就离开家,去邻村找几个弟兄,声称自己找到发财的门路,准备带着他们一起干。

钱宝来送走孙三之后,进屋和赵翠交代几声,借口去林边下套子,带上绳子和砍刀就准备上山。

“当家的,你病还没好利索,当心再受风着凉。”赵翠拉住钱宝来,不放心他自己去。奈何家里又离不开她,很是左右为难。

嫁过来这几年,她知道钱宝来有本事,下套子的手法不亚于寻常猎户,时常能抓到兔子野鸡。可今时不同往日,昨夜还发着高烧,今天就要上山,绝对不成。

“我不走远,就在山脚下。”钱宝来背起麻袋,拍拍赵翠的手,道,“这时候兔子和野鸡都肥,我就下几个套,不用费什么力气。”

“真的?”赵翠仍不放心。

“真的。”

“那成,记得千万别走远,早点回来,我和大小子去村口等你。”

“成。”

钱宝来背起绳子走出家门,沿路遇上不少村民,都是笑呵呵和他打招呼,话说得很是客气。

面对着一张张笑脸,钱宝来眼前浮现的,却是数年后那些狰狞扭曲,在火光中兴奋犹如恶鬼

的面孔。

他们踹开钱家大门,闯进院子里,把自己捆起来拖出去,赵翠哭着给他们磕头,没人在乎,更有人朝着赵翠和孩子吐口水,不顾孩子还小,上去就是拳打脚踢。

赵翠的头发被拽掉大把,衣服也被扯开。

满地的血。

钱宝来顾不得骨头被打断,拼命想要冲过去护住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可他做不到,像是只虫子一样被人碾在脚底,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强盗搬空自己的家,伤害自己的家人,什么都做不到……

动手的都是谁,他记得清清楚楚。

出面阻拦,结果被连累的又有谁,他同样牢记在心。

他做鬼几十年,仇没忘,恩更不能忘。

这一回,他打定主意把事情做个了结,宁可魂飞魄散,再也不能转世投胎。

三言两语打发走村人,钱宝来加快速度,周身氤氲稀薄的黑气,双眼闪过一道红光。

走到山脚下,钱宝来查看过守山人留下的标记,选择另一个方向,避开伐木人可能出没的林子,开始向老林中进发。

他的速度极快,犹如一道鬼影。

没过多长时间,就寻到一处合适的密林,放下肩上的绳子,挽起袖子割破手腕。掺杂着黑气的血从腕上流出,腥甜的气息在林中弥漫。

草丛中传来簌簌声响,紧接着,高大的松木后响起刺耳的狼嚎。

钱宝来又在腕上划开一刀,逡巡四周,视线穿过幽暗的林间,很快发现几双幽绿的兽瞳。

找到了。

钱宝来咧开嘴,将胳膊举高,舌头舔舐过刀背,双眼染上血红。

狼群察觉到危险,立刻想要退走。

钱宝来不给它们机会,黑气如毒蛇涌出,绕过树干,迅速缠绕住野狼的四肢和脖颈,硬生生将它们拽了回来。

野狼发出不甘的嚎叫,钱宝来眼底红光大盛,脖颈处隐现黑色纹路,很快又消失无踪。目光锁定个头最大的一匹狼,手起刀落,狼头滚落在草丛间,飞溅起大片猩红的血雨。

狼群终于不再嚎叫挣扎。

黑气顺着狼耳和狼口涌入,兽瞳很快染上猩红,利齿剑间垂落口涎,变得愈发凶残。

钱宝来收起砍刀,任由狼群将头狼的尸体分食,随后四散而去。知道时间不早,弯腰捡起绳子,沿着原路下山。

在下山途中,钱宝来仔细留心,先后抓到两只野兔,三只野鸡,还找到一株年份不短的人参。

等他走出山脚,远远就见到赵翠和大儿子站在村口,心头不由得一颤,想要立刻奔过去,却不得压制速度,只能一步一步走回到妻儿身边。

接下来五六日,孙三始终没有消息,钱宝来也不着急,安心留在家里,把三个孩子带在身边,恨不能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给他们。

等到三个孩子睡熟,趁着夜深人静,钱宝来叫醒赵翠,带她下到菜窖,从墙上撬下几块方砖,现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当家的?”

“跟我来。”

钱宝来提着煤油灯在前,领着赵翠穿过通道,走进藏钱的地方。

四四方方的箱子足有七八个,里面都是光灿灿的银元。还有一只铁皮盒子,整齐码放六根金条。

另外,角落里有一个首饰盒,里面是钱宝来父亲跑马帮时得来的宝贝,据说是前朝一个大官,在归乡时遭遇不测,全家被杀,携带的金银财宝都落到土匪手里。

数年时间内,东西几经辗转,其中一双玉镯被商人买到。商人感念钱宝来父亲的救命之恩,就将这双玉镯作为谢礼。

钱宝来家破人亡之后,孙三霸占钱家,这些东西落到他的手里,让他成为远近闻名的富户,二十多年后,更成为有名的商人。

孙家的子孙,踩着钱家人的血肉骨头,过上了好日子。

反观钱宝来,家没了,妻子和孩子都没了,沦落成孤魂野鬼,日日看着孙家人繁花锦簇,恨不能将他们活活撕碎。

“当家的,这些都是咱家的?”赵翠惊讶道。

“对。”钱宝来将煤油灯挂在墙上,捧起首饰盒,递到赵翠跟前,道,“还记着成亲时我和你说的话不?这些有咱爹留下的,也有我这些年积攒下的。”

“钱财惹人眼,村里人又传得风言风语,这些东西绝不能让外人看见,三个孩子也不能告诉,提防他们说漏嘴。等明后天,先把大小子他们送去岳父家,咱俩上山,把东西分开埋起来。”

“埋山上?搁家里不成吗?”赵翠问道。

“不成。”钱宝来认真道,“听我这一回,成不?”

赵翠看着钱宝来,心中有很多疑问,对上他的双眼,却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眼前这个明明是她的男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又让她感到陌生。

忽然窜起这个想法,赵翠吓了一跳,忙用力摇摇头,压下紊乱的心绪,和钱宝来一起打开箱子,清点过银元,随后重新包裹严实,准备尽快送上山。

第65章:报仇雪恨

将银元金条藏到山上,钱宝来回到家中,又忙着翻箱倒柜,找出十多张地契和房契,有的还是钱家祖父那辈置办的,盖着前朝衙门的印。

“当家的,你这是要干什么?”赵翠觉得奇怪,开口问道。

“去大队部。”钱宝来仔细翻看过每张地契和房契,最后留下两张,交代赵翠收好,“这些你留着,剩下的我都送出去。”

赵翠吓了一跳,连忙拽住钱宝来的衣袖,震惊道:“当家的,你发烧烧糊涂了?”

“没有。”钱宝来拍拍赵翠的手,先朝窗外看了看,又掀开门帘探头,确定三个孩子没在附近,才继续道,“你信我,这些田和房子都不能留。还有咱家的牲口,留下一头牛、几只鸡,剩下的也要全都交出去。”

赵翠愕然不已,以她对钱宝来的了解,这样的事做梦都想不到。

“这些田交给村里,分给最困难的几家。钱六太爷,你记着不?他三个儿子都打仗死了,身后都没有孩子,老两口无依无靠,咱家的牲口多给他几头,再扛几袋粮食。”

钱宝来一边说,一边将地契和房契折好,放进一个灰色布袋子里。

“我前头去县里听到些风声,这事得抓紧办。钱没了可以再挣,咱们得为今后考量。”

钱宝来安抚下赵翠,走出家门,一路去往大队部。

赵翠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绝不会无的放矢,做头脑发热的事。想想钱宝来这段日子的举动,联系他的话,到底压下满腹心思,将田契和房契收好,利落锁上箱子,走到灶下去准备晚饭。

钱宝来的行动很隐秘,并且和大队长商量好,暂时不把这件事公开,等到明年开春,直接把地分给村民。仓库里的粮食和部分牲口,他指明要送钱六太爷几家。

“分田的时候,总得照顾一下本家。”

大队长也姓钱。村子里几十户,三分之一沾亲带故。当初钱宝来被孙三谋害,出面帮他说话的就是本家老人。

这份恩情,钱宝来始终记在心里,几十年都不敢忘。

那些为虎作伥,跟着孙三趁火打劫的,钱宝来也全都记着。

这次分田,这些人同在村里,肯定也要占好处。不愿意让他们得意,干脆给大队长出主意,分牲口和好田的时候动一动手脚,必定让他们彼此看不顺眼,闹得鸡飞狗跳,再没心思去谋算钱姓诸人。

做完这些安排,钱宝来背着手离开大队部,途中遇上满脸堆笑的孙三,不由得目光一闪,故意朝道旁做个手势。

孙三心领神会,左右看看,发现路边大树下坐着几个最好讲闲话的女人,正满脸好奇的朝这边望,立刻停住脚步,没有再朝钱宝来跟前凑,而是保持一定距离,直至走出女人的视线范围之外,才迈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宝来哥,事情成了。”

“找了多少人,都有谁?”钱宝来拿起别在腰间的旱烟袋,孙三立刻从身上掏出火柴,擦亮火星帮他点燃。

“十六个,有王庄的,隔壁村的,还有两个县里的。”

“县里的也有?”钱宝来斜眼看着孙三,“你小子胆子不小,不怕他们家里人来找?”

“两个都是光棍,整日里游手好闲,动不动就跑出去十天半个月,邻居早就习惯,压根没人去找,不会出大事。”

听孙三的形容,钱宝来很快联系起跟在他身边的王大川和刘河。

上辈子,这两个人没少帮孙三作孽,自己两条腿就是他们动手打瘸的。

“成,后天你把人都带来。别进村也别声张,免得让人看见。人都带去山脚,守林人留的标记你能认得吧,就在那片草甸子等。”

孙三连忙点头,拍着胸脯道:“哥你放心吧。”

“到时候,我亲自带你们上山。”钱宝来吧嗒两口旱烟,眯着眼睛道,“工头在林子里等,把人带过去,当面结算钱。你自己拿钱能行?”

“能行。”听到当面给钱,孙三心头火热,算过这次能到手多少,手指都有些哆嗦。

“你心里有数就行。”钱宝来敲敲旱烟袋,故意道,“这次是我给你做保,他们才肯让你赚这份钱。务必记得,把人带来之前,家里一定要安顿好。万一出了事,我可保不住你。”

孙三连忙点头。

钱宝来话说得越重,他越是不会怀疑。在金钱的驱使下,更会竭尽全力收尾,抹掉不该有的痕迹。

“这些钱你先拿去。”钱宝来从怀里掏出十多张纸券,上面数额不等。据他的记忆,等到明年,这些钱就不能再流通,“分给你找来的那几家,安安他们的心。”

孙三接过钱,沾着唾沫点了点,嘴上答应得痛快,心下打定主意,自己留下大半,剩下的再分出去。

轻易看穿他的打算,钱宝来也没点破。

孙三越是贪婪,做得越是过分,他的计划就能越顺利。等解决山上的事,山下必然还会有一场好戏。

自己家人受的苦,总得让喝自己血、吃自己肉的几家人好好尝一尝。

两人在中途分开,钱宝来归家之后,提出要再上山。赵翠知道丈夫有事瞒着自己,见他不愿意说,也没有一再追问,只是叮嘱他小心,遇事千万别逞能。

孙三回到家里,把新得的钱给孙老娘和媳妇看。孙老娘两眼放光,孙家媳妇也是满面红晕,心中的迟疑早就一扫而空,不留半点。

“等我从山上回来,还能得这个数!”孙三比划出手指,满脸得意,很快又现出几分遗憾,“可惜是一锤子买卖,赚了这回未必有下次。”

性格中的贪婪,使他永远都不会知足。想到钱宝来轻易能拿出这么多钱,不由得又惦起他的家产,甚至动起歪念头,这回上山,或许能想办法避开旁人,让那犊子再也回不来。

转眼到约定的日子,钱宝来如往常一样,腰间插着旱烟袋,带上绳子砍刀,和赵翠打过招呼就准备上山。

“这次会在上面多留两天,最迟三四天回来,不用担心。”

赵翠送钱宝来走出家门,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勉强压下心中的烦乱,把三个孩子撵回屋里,牢牢关上院门。

钱宝来走到山脚下,孙三早带人等在那里。

十多个男人或站或蹲,样子都有些邋遢,说话时流里流气,偶尔还会挤眉弄眼,发出一阵大笑。

钱宝来站定脚步,眼神从这些人的脸上逐一扫过,很快现出一个满意的笑。

都是熟人。

除了在钱家造孽,更害死五六个老人,欺负三家孤儿寡母,两个女人被糟蹋,得不到公道,反而被泼脏水,最后被逼得疯癫跳河。

有一个算一个,手上全都有人命,没有一个无辜。

“宝来哥,你可算是来了。”

孙三第一个看到钱宝来,立刻站起身,踢踢身边的刘河,大声道:“快起来,都起来!”

男人们早从孙三口里听说,是钱宝来找到发财的门道,马上起身问好。

“那些钱都发下去了吧?”钱宝来看向众人,状似不经意道,“数量不多,每家顶多两三块。不过你们放心,等见到工头,光是一个冬天赚的钱,足够全家人吃饱喝足,还能扯几尺布。”

“每家能有两三块?”听到钱宝来的话,男人们都是神情一变,纷纷不善地看向孙三。

孙三给了他们多少?

至多一块!

孙三神情僵住,没想到钱宝来会突然揭自己的底。说他是故意的又不太像,说不是故意的,自己却被轻易带进坑里。

孙三的表现太过明显,在场的人再笨也能猜出端倪。

“好小子,孙三,你敢吞老子的钱!”

刘河和王大川曾经跟着孙三,那是孙三能给他们好处。现如今,孙三也是穷得叮当响,和他们根本没什么区别,还敢吞他们的好处,自然是拳头下去,狠狠收拾一顿。

在两人的带头下,男人们一起动手,很快把孙三打倒在地。

别看这些人平时没脑子,一旦涉及到钱,都是咬死不松口。

孙三被揍得嗷嗷叫,只能向钱宝来求助。

钱宝来故作为难,口中道:“唉,不是我说你,孙家兄弟,这事是你做得不对。这可是给兄弟们的安家钱,你怎么能自己贪下。”

听到这番话,王大川等人更是愤怒,下手更不容情。

见打得差不多了,钱宝来才出面说和,担保孙三那份钱给众人平分,回去后再去孙家,把他贪下的钱要出来,男人们这才不情不愿地停手。

“不是钱大哥,今天活活打死你!”

“时间不早,先上山,免得山上的人等得不耐烦。”

经过这场闹剧,钱宝来俨然取代孙三,成了这支队伍的领头人。

孙三被打得鼻青脸肿,硬拽着往前走,脑子里不断轰鸣,不明白自己是介绍人,怎么也要和刘河他们一起留在山上?

他几次想要开口,说事情不对,拽着他的男人根本不给机会,他张嘴就会挨拳头,最后被打得半声都不敢出。

众人跟着钱宝来往前走,越走越深。

老林子里都是两三人合抱的巨木,树冠茂密,高草丛生,白天也透不进多少阳光,显得十分幽暗。

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

走了这么远,为何还不见半个人影?

还有,林子里为什么这么安静,连鸟鸣声都没有?

“钱哥,还有多远?”刘河和王大川对视一眼,开口问道。

“没多远。”钱宝来转过头,笑道,“前边就到。”

刘河刚要点头,忽然间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惨白,满面惊恐。

钱宝来的身子背对自己,他的头是怎么转过来的?!

受惊吓的不只他一个,目睹这样惊悚的场景,有三四个男人当场吓得尿了裤子,剩下的人发出惊叫,纷纷转身往回跑。没跑出两步,他们就停住不动,脸色青白,全身哆嗦,惊恐万状。

粗壮的树干后,茂密的草丛中,陆续出现一双双幽绿的兽瞳。

尖锐的狼嚎在林中响起,惊飞大群禽鸟。

不成声的惨叫被鸟群的振翅声掩盖,血腥味在林间弥漫,大片的高草都被染上鲜红。

第66章:事了

狼群亮出利齿,尖锐的嚎叫响彻林间。

孙三被扔在地上,顾不得一身的伤,爬起来就要向前跑。王大川和刘河背靠背,抄起石头和树枝拼命挥舞,想要驱散凶狠的野狼。

螳臂当车。

惨叫声不断在耳边响起,血腥味越来越浓。

野狼幽绿的瞳孔染上血光,黑色的怨气绕过树干,穿过草丛,如蛇般缠上猎物的脚,将他们陆续拽倒。

钱宝来两眼血红,脸颊脖颈爬满黑纹,怨气不断自体内涌出,喉咙间发出咯咯声响,在孙三等人眼里,比野狼更加恐怖。

“你到底是人是鬼,是人是鬼!”孙三被咬住胳膊,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向钱宝来大吼。

钱宝来转过头,现出一抹残忍的笑。

黑色怨气愈发浓重,仅存的阳光被遮挡,林间一片昏暗,很快伸手不见五指。

满目漆黑中,仅剩下凶残的兽瞳和血红的鬼眼在闪烁。

不知过去多久,惨叫声终于停了。

浓重的黑气渐渐散去,高草丛披上一层暗红。的声响接连不断,被血腥吸引的虫豸开始聚集。

钱宝来扫视过地上的尸体,走到一息尚存的刘河跟前,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掌心涌出大团黑气,迅速缠绕上他的全身。

刘河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两处致命伤都被障眼法遮盖。随着黑气不断涌动,他的神智变得模糊不清,被黑气牵引着站起身,眼神呆滞地望向前方。

钱宝来又祭出一团黑气,在王大川身上如法炮制。

“下山,去孙家。”

钱宝来不断祭出黑气,以鬼语驱使刘河两人。

二人迈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去往山下。行动间黑气缠绕,青白的脸全无血色。

目送两人离开,钱宝来突然弯下腰,开始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呕出黑红的血,落在草地上,散发出异常腥甜的味道。

冷风平地而起,紧接着,一阵清脆的铃声在林间响起。

铃声越来越近,钱宝来神情微变,压制着喉咙间的痒意,迅速转过头,就见颜站在他身后,白衬衫被风鼓起,倏而现出一线劲瘦的腰,黑发垂落耳畔,眼尾一抹红,瞳孔是慑人的赤金。

白皙的手中是一枚银铃,随着手腕翻转,铃舌不断敲击铃壁,清脆的声响盘旋在林间,鸟叫虫鸣再不可闻。

“谁授你的引尸法?”颜开口道。

钱宝来反手抹去嘴角的黑血,道:“引我去客栈的老鬼。”

他从最开始就没想着隐瞒,见识过颜的本事,隐瞒也没用。还不如痛痛快快说出来,省得自己遭罪。

“他还教了你什么?”颜微微眯起双眼,探究地看向钱宝来,锐利的目光近乎要刺穿对方魂魄。

“没了,只有这个。”钱宝来又开始咳嗽,嘴边的黑血擦也擦不尽,话都说得模糊不清。

颜看他半晌,忽然探出手指,在他额心送入一缕灵力。

剧烈的咳嗽声戛然而止,钱宝来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向颜,片刻后,反手抓向自己的天灵盖,硬生生扯出两魂一魄,忍住强行分离魂魄的剧痛,粗噶道:“隐瞒此事是我的过错,还请店家高抬贵手,容我把事办完,其后任凭您处置。”

颜没说话,在钱宝来浑身颤抖,近乎要站不住时,挥手祭出一道灵力,将他的魂魄重新送回体内。

“您这是?”

“言契尚未完全达成,我不会收你魂魄。你隐瞒之事,我亦会溯及源头。但你施用此术,再无法如先前躲避鬼差,除非魂飞魄散,必会被地府拘拿,你可明白?”颜道。

“明白。”钱宝来呵呵笑着,化出做鬼时从不离身的旱烟袋,没有送进嘴里,而是折断杆身,取出米粒大的一团鬼气。

“店家,这是我趁那老鬼不注意,从他身上取的。”将鬼气送到颜面前,钱宝来道。

“你取的?”颜诧异道。

“是,我好歹做鬼几十年,好意歹意总能分清。”钱宝来咧开嘴,捋捋被血凝固的老鼠胡,“我遇见那老鬼时,就觉得他不对劲。”

一如之前的冯夏,钱宝来面对那个老鬼,第一感觉就是危险,近乎要被压得魂体不稳。

在他以为自己要被吞噬,准备奋力一搏时,对方却笑成弥勒佛一样,不只看穿他的过往,还告诉他报仇的方法,教给他引尸的手段。

就在他表面感激,内心惊疑不定时,忽然间发现,自己的魂魄被神不知鬼不觉打上印记。

对方的手法相当高明,若非他谨慎到骨子里,为躲避鬼差,几十年来都格外小心,时刻留心自己的魂体,压根不会发现印记的存在。

猜不透对方的意图,又不是老鬼的对手,钱宝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小心留下对方一点鬼气,再想方设法挪动印记。

试了许多次,始终没办法剥离,只能暂时聚到一魄之上。

“印记?”颜神情微动,双手捏成法印,赤金色的灵纹浮现在空气中,对钱宝来当头罩下。

钱宝来动也不敢动,以为会像自己挪动印记时一样,感受到一阵刀斧加身的剧痛。未料想,灵纹打入魂魄,非但没有带来痛苦,反而像是泡入温水中,整个人暖洋洋地,魂魄都被滋养。

片刻后,颜收回灵纹,赤金中包裹一枚青色的印记。

是鬼印,却带有一丝仙力。

如此看来,他有必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位成鬼的土地。

钱宝来报仇心切,不过是对方的一枚棋子,颜无意追究,告知他擅用引尸法,在此世无法多做停留,最迟两个时辰就必须离开,不然必被鬼差拘拿。

“多谢店家。”

钱宝来诚心向颜致谢。

对他来说,两个时辰足够了。

“好自为之。”留下四个字,颜收起银铃,以灵力凝聚的身体迅速变得透明,眨眼消失在林间。

林风卷过,钱宝来收起断掉的旱烟袋,凝聚最后的鬼气,将爬满脸颊和脖颈的黑纹压下去,随后抄起绳子和砍刀,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村子。

在他离开不久,野狼和虫群去而复返,彼此争抢,染血的高草都被咬断拖走。

山脚下的村子里,孙家正上演一场好戏。

刘河和王大川在下山后分开,一人去往昔日的“兄弟”家,告知他们的亲人,他们被孙三所骗,在山上遇到狼,该得的钱也被孙三吞了。另一人直接找上孙三家,一脚踹开院门,高声叫嚷着孙三不是人,心肠都是黑的。

“孙三你个瘪犊子,贪了老子的钱,骗弟兄们上山做苦力,如今全都遭难,给老子滚出来!”

王大川嗓门极大,不一会就招来许多村人。

“孙三不是东西,丧良心,老子和你没完!”

村人们不断聚集过来,听王大川口口声声说,孙三称找到发财门道,骗了十几个壮劳力,从工头那里收了两回钱。

“咱们的安家钱被他吞掉,他还拿着工头给的好处!”

“说是不远走,结果却是深山老林,第一天就遇见狼,除了我和一个弟兄,全都没能活着出来!”

“孙三,你个黑心的犊子,给老子滚出来!”

王大川越骂声音越大,接到消息的其他几家人陆续赶到,在刘河的带头下,堵在孙家门前一起骂,更有三四个女人冲进屋内,把孙老娘和孙家媳妇拽出来,要他们交出孙三,把吞掉的钱吐出来。

“不是,你们冤枉……哎呦,是钱宝来,是他的主意,是他满肚子坏水,你们去找他!”

孙老娘生性刻薄,贪财如命,撒起泼来蛮不讲理,旁人都不愿意被她沾上。今天却碰上对手,被三四个壮硕的女人压在地上收拾,全无还手之力。

想撒泼?

做梦去吧。

“钱宝来,这事和他有关?”围观的人群响起议论声。

王大川和刘河先后开口,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钱宝来,从头到尾就是孙三。

大队长被吵闹声引来,看到眼前的情形,见孙老娘死咬住钱宝来不松口,还说他和刘河王大川一定是串通好的,不由得脸色黑沉。

“孙家的,你可不能信口开河,胡乱污蔑别人。”

“我没有,这事一定是他干的,就是他!那丧良心的不是好人,我的儿一定被他们害了,大队长,你要给我做主啊!”

孙老娘披头散发,在地上滚了一身黄土,样子十分狼狈。

孙家媳妇缩在她身后,看起来也是相当可怜。

“我知道,你们都是姓钱的,一定得了好处,对不对!”看出大队长的态度,孙老娘豁出去,指着大队长撒泼,“今天不给我个说法,不把我儿平安交出来,我和你没完!”

遇上村人怀疑的目光,大队长脸色更加难看,呵斥孙老娘不要胡说八道,更把钱宝来主动上交田地和牲口的事说出来。

“宝来愿意把这么多田和牲口分给乡亲,哪会做这样的事!”

大队长话一出口,围观的村人都是满脸惊讶,完全不敢相信。

那只铁公鸡?

不是听错了吧?

“大队长,你说真的?”

“田契就在大队部,还能有假?”

有大队长出面作证,又有刘河和王大川言之凿凿,孙老娘的话再也站不住脚。

在她又要撒泼时,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王大川突然倒在地上,刘河迅速扑上去,动作间扯开他的外衣,现出明显是野兽留下的伤口。

“大川!”

在刘河的叫声中,王大川手指着孙老娘,用最后的力气,要讨回被孙三吞下的钱。

“孙三,老子、老子绝不放过你!”留下这句话,王大川当场气绝身亡。

刘河赤红着双眼,孙老娘和孙家媳妇当场傻眼。大队长立刻召集村干部,将几家外村人分开,将孙家两人一同带去大队部。

钱宝来站在人群后,目睹整个经过,一直没有出声,他十分清楚,等待孙家人的将会是什么。村人们散去时,回头看到他,纷纷堆起笑脸打着招呼,顺便痛斥孙家不做人事。

赵翠从家里过来,看到钱宝来毫发无伤,一点事都没有,立刻拽着他回家。

钱宝来任由媳妇拉着自己,一路上看着赵翠的背影,神情中既有心满意足,也有挥之不去的哀伤。

黄粱客栈中,颜走进三楼一间客房,轻摇金铃,一个胖乎乎的器灵从百宝架上飞出,落在他的掌心。

“去,找到这个鬼。”

颜将鬼气和印记交给器灵,后者抓起来,用鼻子嗅嗅,小手用力拍了拍胸脯,很快飞出木窗,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67章:蜃龙之怒

子时将尽,夜空中闪过一道苍白流火。

火光中,白胖的器灵挥舞着小手,祭出大团灵力,皮肤化成青铜,利齿露出唇角,指尖窜起青色灵光,化成一只酒杯状的罩子,直向前方的大团黑雾罩去。

雾中隐现扭曲鬼影,似在避讳灵光包含的力量,没有正面对抗,而是不断加快速度,只想尽快摆脱身后的器灵。

器灵锲而不舍,一次又一次发起攻击,消耗的灵力越来越多。

鬼影始终没有迎战,也没有被伤到半点,避开灵光的同时,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同器灵拉开距离。

器灵愤怒得哇哇大叫,声音带着恐怖的力量,四周的空气随之震荡,呈现出层层透明的波纹,骤然汇成巨浪,一波又一波拍向前方的黑雾。

被巨浪挤压包围,鬼影再无法从容脱身,陷于灵光,黑雾开始扭曲变形,边缘处不断被蚕食,飘散开大股黑烟,不断消失在夜空之中。

器灵一击得手,不由得大喜,马上再接再厉,不惜耗费之前吞下的鬼火,也要抓住黑雾中的那团鬼影。

“看你往哪跑!”

“找死!”

见器灵越追越紧,半点没有罢手的迹象,鬼影终于不再躲闪,当下调转方向,在雾中集合大团鬼气,化作一杆漆黑的长矛,矛尖锋利无比,萦绕幽绿色的鬼火。火中现出一张张骷髅面,发出尖锐的嘶吼和鬼哭。

伴着鬼哭声,鬼影手执长矛,运转阴气,向器灵直刺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器灵周身涌现炫目的白光,挂在脖子上的青石八卦飞速转动,一道道青色灵力涌出体外,循八卦运行的轨迹,在身前立起阴阳阵图。

阵图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是挡住刺来的长矛。图中飞出青色长链,缠绕住黑色矛身,以灵光吞噬缠绕在矛尖的鬼火。

鬼影没有后退,选择硬碰硬,不断推进长矛,以恐怖的力量震碎阵图,矛尖再次聚集鬼火,火焰变作恶鬼,直扑器灵要害。

“尔等妖物不思顺应天道,不思从于正行,反助悖逆之徒,行违背天律地法之事,当诛!”

鬼影声音尖锐,如兵刃相击。

鬼火熊熊燃烧,矛尖却森冷无比。

阵图破碎难聚,器灵意识到不妙,正要咬牙化出本体硬扛,霸道的龙气骤然袭至。

“大人!”

伴着器灵的欢呼声,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空而来,衬衫被风鼓起,猎猎作响。黑发随风飞舞,似最上等的黑绸。

银铃声声作响,古朴的韵律回荡在夜色之中。

颜手捏法印,以灵力织成大团灵网,护住器灵的同时,震飞鬼影手中的长矛。

鬼火瞬间熄灭,长矛碎成数段,很快化成黑烟。

器灵终于等到靠山,立刻委屈地扁嘴,大眼睛湿漉漉,一头扎进颜怀里,胖乎乎的小脸使劲蹭了蹭,小手指着对面的鬼影,张口告状:“大人,他欺负我!他说你坏话,他还想用长矛扎我!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被扎成漏壶,再也不能给大人酿酒了!”

鬼影一阵扭曲,顾不得分辨,迅速收回鬼气,就要转身遁逃。

“想走?”

颜单手拎起器灵,把小家伙放到自己的肩膀上,不再摇动银铃,而是张开五指,以灵力化出一只巨手,向鬼影抓了过去。

鬼影察觉到危险,没敢回头,只是不断祭出鬼气,将速度提高到极致。

可惜颜更快。

巨手瞬间袭至鬼影身后,五指向前收拢,轻易将鬼影攥在掌心,越收越紧。

鬼影厉声嚎叫,周身窜起一道道黑气,在巨手形成的牢笼中横冲直撞,拼尽全力想要破障而出。

奈何巨手固若磐石,鬼影挣扎半晌,鬼气消耗大半,鬼体变得透明,仍是无路可逃,连一点脱身的机会都寻不到。

“嗯?”

颜将鬼影带至面前,发现鬼影有些不对劲,当即手捏法印,打入鬼体之内。不到两息,鬼影再次发出厉嚎,迅速弥漫成大团黑雾。

黑雾散去,一枚破裂的玉牌落在地上。

玉牌表面爬满蛛网状的纹路,已然是破碎不堪。纹路中隐隐呈现出“酆都”二字。

器灵飞到近前,看到破碎的玉牌,认出上面的字迹,怒得冲天辫都要炸开。他竭尽全力追了一路,差点被扎成漏壶,结果追的竟然是个冒牌货?!

颜弯腰拾起玉牌,翻过玉牌背面,看到熟悉的鬼纹,当即冷笑一声:“原来如此,难怪连你都骗了。”

“大人?”器灵趴在颜肩头,歪着脑袋,大眼睛中满是不解。

颜拍拍他的脑袋,手指擦过鬼纹,注入一道灵力。

鬼纹隐隐闪亮,浮现出浑浊的荧光,血红纹路逐渐褪去,现出隐藏在下面的点点金色。

“这不是鬼纹,是神纹。”金光出现的刹那,颜迅速锁住玉牌,确保不溢出半分灵气,“所谓成鬼的土地,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

“大人,我不明白。”器灵歪着脑袋。

“不明白?”颜点了一下器灵的额头,笑道,“此处土地确已不存,触犯天律被诛,成为地鬼也是确有其事。但其存世多久,实是有待商榷。”

“原来如此。”器灵恍然大悟,“是有人在背后算计假冒?”

“对。”颜扣住器灵的小脑袋,笑道,“算是聪明一回。”

随着话音落下,玉牌上的“酆都”二字渐渐消去,牌上的裂纹不断加深变密,最终破碎在灵光中,当场化作齑粉。

颜手捏法印,抽取玉牌残存的最后一丝仙力,固然微小,也足以让他辨别出内中蕴含的气息。

不像是万年前暗算他的帝俊太一,倒是颇类祖巫。

颜沉吟片刻,以手指在空气中描绘,模拟方才见到的神纹。同记忆中相比,玉牌上的神纹的确肖似巫族,以其内蕴的力量,绝非出自本尊,更像是以神力模仿。

心思飞转间,颜忽然意识到什么,带着器灵返回客栈,迅速打开柜台后的木屉,取出一枚枚被红纹覆盖的木简,以灵力查看木简内收取的魂魄。

乍一看没有任何异常,数次仔细探查,最后以龙气引导,方才察觉出不对。单是百年间搜集的魂魄,就有三分之一被烙下印记。

这些印记极端隐蔽,以神纹的力量遮挡,不是刻意搜寻,根本无法发现。

“当真是好手段。”

颜发出一声冷笑,推开客栈大门,纵身跃上半空,霸道的气息笼罩全身,化出蜃龙灵影,昂首长吟,声震九霄。

罡风席卷夜空,灵力扩散成雨。

大团的灵雾弥漫开来,雾气中,黑色的龙身若隐若现,长尾划开夜空,利爪撕破云层,金眸锐利,龙口足能吞吐星辰。

天庭之上,庚辰正堵在老君的炼丹房,后者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不想再被应龙堵门,唯有命仙童取来盛装新丹的玉瓶,顾不得心疼,一股脑全都扔给他。

“灵丹都在这,你……”

不等老君说完,龙吟声赫然震动天庭。

庚辰神情骤变,双瞳化作赤金,纵身飞向声音传来处,临行不忘将灵丹尽数收走。

老君没时间心疼自己的丹药,迅速掐指一算,挥袖摄来一面乾坤镜,看到呈现在其中的画面,不由得叹息一声:“祖龙沉睡,蜃龙被压制万年,如今怕是再也压不住,莫非真要逆天而行?”

“上神?”仙童似懂非懂,满脸都是疑惑。

“即日起关闭宫门。”老君收回乾坤镜,吩咐道,“无论谁来,我一概不见。”

“是!”

第68章:龙威

万年前,天帝亲下法旨,颜先被剐去一身龙鳞,又被夺上神位,无法再进天门,强行闯入即是违背天律。

此时一怒冲上天庭,自然引来天兵天将警惕。

九霄之上,金甲天兵立起神鼓,挥动以异兽骨制成的鼓槌,鼓声震耳欲聋,响彻天门内外。

伴着雷鸣之声,青白色的兽影自神鼓飞跃而出,在中途凝成实体,嘶吼咆哮,周身缠绕锁链,涌动层层煞气。

守门天兵手持金矛,矛身攀爬紫色灵光,直指在云中现身的颜。

金矛如林,灵光交错,编织成庞大灵网,迅速扩散至整座天门。别说颜曾被押上剐龙台,尚有旧伤未愈,纵然没有受伤,遇上这样的天门阵也要加倍小心。

龙吟声起不久,雷公电母便接到法旨,相继赶至天门处,联合当值的两位星君,集合数百天兵,共御欲闯天庭的蜃龙。

日前应龙持剑上殿,烛龙、黑龙咆哮云巅,逼天帝立下法旨,情景犹在眼前,诸仙皆心有余悸。如今蜃龙忽然现身,意欲闯入天门,众仙更觉心惊。

龙族这是要做什么?

“起阵!”

仙云被驱散,灵光腾空而起。

天兵倒提矛戟,纵身跃至凶兽脊背,单手挽住兽颈上的锁链,用力向后一拽,凶兽发出怒吼,如同黑色利箭,直扑向云后的蜃龙。

万年之前,颜被押上剐龙台,因罪被夺上神位。

无论真正原因为何,也不管这道旨意背后是否存在猫腻,天将天兵职责所在,必然不许他再踏入天庭半步,更不能容他击碎天门。

“拿下!”

雷公电母跃至阵中,雷霆当头砸落,迅速和光柱融合为一体。

七杀星君一马当先,手中长刀灵光暴涨,携雷霆之势,一刀斩向龙尾。天枢星君反其道而行,见蜃龙被天门阵困住,竟然拉住胯下坐骑,同时抬起右臂,止住麾下天兵,无意加入战斗。

“天枢,你欲违背法旨?”电母厉声道。

天枢星君神情冷然,双眸扫过电母,神情中带着明显的厌恶。

“蜃龙虽至九霄,尚未入天门,算不上真正违逆法旨。”

“再者言,万年之前,天帝法旨言‘逐’,实未言‘诛’。尔等大动干戈,未询问因由,即以天门阵困其本体,欲行杀戮神龙之事,才是真正违背天律。”

“况应龙现在老君宫中,尔等欲诛蜃龙,可曾想过后果?”

万年前的事,天界诸仙均看在眼中,不提他人如何想,对帝俊、太一所行,天枢实在有些看不上。

蜃龙有过吗?

有。

罪过大到要被押上剐龙台,生生剐掉一身龙鳞?

简直是笑话!

哪怕以顺应天道,承载气运大势为名,这样的重罚亦是太过。

天枢自认不是什么善人,野心手段并不在七杀之下,击败对手绝不会手软。但他不是是非不分,不会眼盲心瞎到看不清天帝法旨背后的真意。

说白了,蜃龙被押上剐龙台,自始至终就是一场阴谋。只是让谋划之人没想到的是,颜还能活着走下来。

电母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脸色很是难看。

雷公按住她,低声提醒两句。

电母虽有不甘,到底没有再同天枢星君纠缠。如今的蜃龙不比万年前,有天门阵为依仗,不愁拿不下他,多一个天枢少一个天枢皆是无妨。

“杀!”

七杀星君冲至颜身前,手中长刀连斩,横贯炫目长虹。

颜未以本体对抗,瞬间化作人身,唤出蜃龙刀。

刀身注入龙气,泛起黑金波纹。颜双手持刀,斩断七杀星君挥来的神兵,去势未减,生生破碎对方肩上的金甲。

不是七杀星君退得快,肩膀都会被砍断。

他虽逃过一劫,胯下凶兽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被蜃龙刀斩断脖颈,当即爆成大片灵光,再也无法凝聚成实体,只得飞回到神鼓之中。

发现对面都有坐骑,颜却没有,器灵鼓起腮帮子,飞离颜肩膀,颈上八卦飞速转动,身躯化作青铜,不断增大变形,最后变作一头羊首狮爪,头生双角,口生獠牙的凶兽。

此乃荒古之民绘于酒壶上的图腾,承载信仰之力,由器灵化成,其凶猛程度不亚于天庭豢养的凶兽。

颜飞身落到器灵背部,未引缰绳,仅以双腿稳定住身形,在器灵飞冲向前时,手中蜃龙刀暴涨黑光,延伸出数十米的光影,荡开拦路的天兵,斩碎一处阵眼。

随着阵眼被毁,天门阵一角崩碎,罡风瞬间席卷,近处天兵皆被掀飞出去。

天枢星君早有提防,且距离较远,麾下并无任何损伤。反观七杀星君所部,至少有三分之一被罡风所伤,伤势重的,即使服下丹药,也无力继续操控手中神兵。

雷公电母亦被波及,不得不暂时停止攻击,以法宝护住己身,挡住袭来的刀光。

器灵飞近天门,凌空发出咆哮,雄浑的声音同平时的奶声奶气截然不同。

颜站在器灵背上,仰望不断亮起神纹,近乎望不到顶端的天门,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覆上龙纹的双手握住刀柄,向蜃龙刀内灌注龙气。

黑色刀光再次暴涨,霸道的龙威笼罩之下,为数不少的仙人亦有所觉,纷纷望向天门之外,无不心生悚然。

蜃龙,竟是强到如此地步?

刀光长至数丈,颜双眸尽成赤金,黑发被风撕扯,脸颊现出龙纹,耳后浮现黑玉般的鳞片。周身缠绕的气息凝出龙形,伴着斩出的刀光,呼啸着直冲天门。

轰!

两股霸道的力量互相撞击,天门上的神纹亮起金光,龙影随之爆裂开,化成点点碎影。光芒散去之后,刀光消失无踪,神纹也变得暗淡,不似方才炫亮夺目。

颜被力量冲撞,内腑震动引发旧伤,喉咙间生出一股腥甜。饶是如此,他也没有退后半步,连续又斩落三刀。

见识到蜃龙之强,心知绝非轻易能够拿下,雷公电母不敢轻忽,很快传出警讯。转眼之间,数百道灵光划过长空,皆是接到两人警讯,迅速赶来的各方星君和天将。

无视陆续赶到的诸仙,颜咽下口中腥甜,蜃龙刀横举,就要再斩天门。

就在这时,一道洪音自云后传来,伴有强大灵力灌入天门,门上绽放金色,神纹重新浮现,一枚接一枚凝出实体,四周光晕缭绕,威压惊人。

天将天兵再次结阵,近百名星君踏入天门阵四方。

天门大阵再起,蜃龙战斗力再强,仅凭一己之力,也无法轻松破阵。

“蜃龙颜擅闯天门,违天律,悖法旨,速速拿下!”

雷公电母齐声高喝,诸星君各就各位,天门大阵起,一道接一道光柱贯入云霄。光中飞舞异兽灵影,浮现星辰轨迹,组成一个又一个诛仙神纹。

器灵再次升高,意欲冲出天门阵。

不料高处也有埋伏,数百名天兵天将立在云后,以手中神兵结成灵罩,完成天门阵最后一环,将颜彻底困在阵中。

颜扫视四周,不怒反笑,长身立于光柱环绕间,蜃龙刀绽放龙影,昂首发出阵阵长吟。

龙吟声响彻九霄,气势磅礴,天震地骇。

诸星君不由得大骇,立刻催动法宝,牢牢护住神识。天兵天将被逼得后退,以仙力护住双耳,仍被龙吟所震,双目充血,近乎握不住兵器。

未几,又有龙吟声起。

应龙、烛龙、青龙、黑龙先后赶至。

看到天门前一幕,烛龙、黑龙、青龙先后化出本体,环绕天门飞舞盘旋,盛怒之下,天门神纹亦被压制。

应龙自半空飞落,长剑出鞘,配合阵中的颜,准备强行破阵。

刀光剑光交织,黑、金双色交错。

伴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集合上百星君结成的天门大阵,已然是摇摇欲坠,顷刻就要崩塌。

第69章:东皇钟

雷鸣声不断响起,闪电破空而下,一道道紫金色的电弧缠绕光柱,诸星君催动法宝,护卫住阵眼,硬抵住应龙的剑光,住蜃龙的刀影。

雷公手持连鼓,雷椎不断击落,电母手擎光镜,闪电交织成网,意图暂时拖住应龙,助阵眼处的星君弥合天门阵,将蜃龙彻底困在阵中。

未料闪电刚刚落下,即有霸道龙气腾起,金光绚烂夺目,片刻聚成璀璨的赤金龙影,撕开紫金色的雷网。

龙影飞腾,龙吟声不绝于耳。

阵中的颜双目尽成赤金,黑发垂落过腰,耳后覆上黑玉般的龙鳞。鬓角的龙纹蜿蜒过下颌,同龙鳞边缘融为一体。

昂藏的龙身在云中穿梭,撕碎神纹凝成的长链,将天门前的神鼓尽数碾成齑粉。鼓中凶兽接连飞出,不及化成实体,便被青龙和黑龙接连吞下,再不可寻。

见此一幕,七杀星君目眦欲裂,奈何身负有伤,只能眼睁睁看着神鼓尽毁。

烛龙飞身落下,龙尾横扫而过,雷公不慎被罡风所伤,瞬间倒飞出去。中途法宝脱手,险些坠落九霄。

电母大惊失色,顾不得拖住庚辰,立即飞身扑向雷公,袖中飞出仙索,惊险缠住连鼓雷椎,未使得法器落入凡间,进而引来滔天大祸。

烛龙逼退雷公电母,并未就此停手,龙身盘旋在大阵上方,龙吟声震动九霄。

阵中星君集聚仙力,竭尽所能催动法宝,仍抵挡不住恐怖的龙威。

随着法宝出现裂痕,器灵一个接一个陨落,大阵出现破绽,镇守之人无不耳畔嗡鸣,神识震颤。内窥神识之后,更是怛然变色,神情变得无比难看。

黑龙、青龙紧随而至,配合烛龙祭出灵力,利用神龙强悍的本体,寻到突破点,强行撞了过去。

天门阵如何,照样能击得粉碎。

在神龙的意识中,向来没有“做不到”三个字。

伴随着一次又一次冲撞,曾被颜打碎的阵眼再也无法支撑,光柱变得摇摇欲坠。镇守该处的数名星君发觉不妙,顾不得许多,在龙尾扫来之前,祭出法宝飞速遁走。

轰!

阵眼被强悍的力量生生砸碎,光柱彻底倾倒破碎,砸在仙云之中,爆开数不尽的苍白光点,团团飞舞,犹如荧光缠绕,连成螺旋状的光带,最终投入天门。

没有了大阵阻隔,颜发出长啸,不顾旧伤复发,向蜃龙刀注入大量灵力,纵身而起的同时,挥刀斩向天门。

“不可!”

刀锋掠过,雷公电母大惊失色,诸星君天将也是面露骇然,不约而同手捏法印,祭出法宝,试图挡住袭向天门的霸道力量。

蜃龙刀闪烁金纹,去势惊人。凡被刀光波及,大半数法宝破裂粉碎,余者尽被吞噬灵力,瞬间失去光彩,死物般当空坠落。

仙人们惊色更深,眼睁睁看着颜挥刀斩向天门,实在无力进行阻挡。

瞬息之间,刀光袭至,破碎神纹。

天地间响起阵阵轰鸣,天庭都在隐隐震动。

“大胆!”

云后骤然响起法音,天门中注入神力,再次浮现神纹。神纹绽放金光,化出钟形灵影,罩于天门之上,奏响宏大乐声。

钧天广乐,黄钟大吕,气势博大,龙吟声亦被压制。

守卫天门的星君及天兵天将全都松了口气,趁机服下丹药,运行仙力,恢复被龙吟所伤的神识。

电母搀扶着雷公飞回,落在巨钟旁侧,怒视颜庚辰,俨然是火冒三丈,怒不可遏。

“颜,庚辰,尔等触犯天律,悖逆天帝法旨,当受缚就诛!”

无视电母的怒斥,颜飞身而起,逼近挡在天门前的巨钟,看到钟身上熟悉的符文,冷笑道:“万年已过,还是这副藏头露尾的模样。”

“大胆!”

断喝声再起,洪钟上的符文化作箭雨,直击向半空中的颜。

庚辰飞身而至,单臂扣住颜腰身,飞身向后时,察觉到他内息不稳,仍在强行运行灵力,不禁眉心紧蹙,持剑荡开飞来的箭矢,借烛龙和黑龙挡住巨钟洪音。

“真没想到,太一竟把本命法宝化作天门。”烛龙飞到庚辰身旁,在半空化作一名身着红衣,长眉入鬓,桃花眼潋滟春色的俊美青年。

与庚辰颜不同,他的本命法宝是一柄战斧。

斧身是祖龙取混沌石锻造,斧柄则是不周山的灵木,威力仅次于盘古的开天斧,连天帝的法印都为之逊色。

自龙族大劫之后,这把烛龙斧已有数万年未曾现世。如今,遇上太一以东皇钟化作天门,他自是要会上一会。

黑龙和青龙飞落到烛龙左右,不约而同将颜挡在身后。

自洪荒时起,几人便在一处,彼此之间也曾闹过不愉快,甚至拳脚相向。但在对外时,无论如何都会保持一致。

龙族大劫,祖龙沉睡,翱翔九天的神龙落下云霄。

昔日的族人接连陨落,留下的只有寸草不生的战场,以及埋骨的灵山。

现如今,洪荒诞生的神龙之中,仅他们几人存世。余者不过蟠、蛟之属,同洪荒血脉早不相同。

万年前,天帝以雷霆之势降下法旨,将颜押上剐龙台,剐去一身龙鳞,险些要了他的性命。若非形势所迫,且有天道压制,他们早已掀翻天庭,撕碎那些道貌岸然却行鬼蜮手段之徒。

岁月轮换,时移世易,在烛龙几人以为日子就要这样继续下去,如一潭死水时,万年间没有动作的两条龙,突然间闹出大动静,庚辰持剑闯入天庭,迫天帝再下法旨,颜更挥刀砍向天门,分明是怒到极致,已经不想去考虑后果。

无需追根问底,单凭龙族这数万年来的遭遇,烛龙、黑龙和青龙就乐于助他一臂之力。

击碎天门如何?

掀翻天庭又如何?

即使被天道所弃,他们又何曾畏惧?

生于洪荒,听道于祖龙座下,数万年所求,不过是遵循本心。

烛龙斧绽放红光,赤色龙影飞出斧身,在半空发出长啸,携星辰之力,击向罩在天门前的巨钟。

乐声变得支离破碎,钟身化作碎片,无法再次凝聚。

天门终于破云而出,化出东皇钟本体。

“这才有意思。”烛龙肩扛神斧,笑得肆意张扬,对黑龙和青龙做了个手势,指向凌空飞起的东皇钟,笑道,“打碎它,如何?”

黑龙青龙同样发出长啸,各自祭出本命法宝。

颜挣开庚辰的手,就要持刀上前,不想被烛龙弹了个脑瓜崩儿,带着嫌弃的口吻道:“就你这身子,还是算了吧。”

说话间,烛龙又转向庚辰,不满道:“一万年了,怎么还没帮他养好?祖龙在时,你们俩可没少凑在一块。难不成这些年变得生疏,该会的都不会了?”

这番话出口,颜庚辰倒未如何,反而是青龙和黑龙嘴角微抽。多少年没见面,见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他们都快忘记烛龙这张嘴有多毒。

“有话稍后再说,先碎东皇钟。”

三道身影化作流光,手中神兵凝出庞大灵影,在场星君皆不敢上前,诸天兵天将倒是牢记职责,奈何实力不济,在仙器嗡鸣时,接连被庞大的灵力掀飞出去。

颜站在原地,看向遍布神纹的东皇钟,忽然单手捂住胸口,咳出一口赤金色的血。

第70章:钟上龙影

赤金色的血顺着嘴角流淌,蔓延过下颌,染红雪白衣襟。

灵力控制不住,颜站立不稳,只能以蜃龙刀支撑。脸颊上的龙纹不断延伸,很快覆过颈侧,蜿蜒过整条手臂,最终收于指尖。

“咳!”

旧伤复发,强行运行灵力的后果,就是五脏六腑一阵剧痛,似有烈火烧灼。

颜的咳嗽越来越重,近乎抑制不住外溢的龙气。

见此一幕,雷公电母不禁大喜。

雷公服下补灵丹药,重重敲响连鼓。鼓声中,电母掌心绽放紫色光弧,不假思索,以流星赶月之势袭向支刀而立的颜。

庚辰单手扶住颜,察觉他体内的气息更加紊乱,甚至开始冲击灵脉。丹药服下全无用处,以自身灵力助他调息,仍不见有任何好转。正心急如焚时,电母却飞身袭来,欲取颜性命。

电光当头劈落,颜虽未受伤,却被打断调息,咳嗽声变得愈发剧烈。

庚辰勃然大怒,猝然昂首,发出响遏行云的龙吟。眸底尽为赤金,狭长的瞳孔充斥凶光,脸颊覆上金色龙纹,耳后生出同色龙鳞。

龙吟声中,应龙剑绽放金光,挥手之间掼出森冷长虹,以无可匹敌之势,正面撕碎电光,斩向光弧后的电母。

应龙生于洪荒,听道于祖龙,为云雨雷霆、河川浩海之神。

诞生于开天辟地之初,经历的厮杀不计其数,庚辰的性情绝对同温和不沾边。哪怕在龙族之内都称得上凶残。

昔日龙族大劫,庚辰披坚执锐,剑下陨落仙神无数。凡他出现的战场,必会杀得血流成河,日月无光。

万年前颜获罪,庚辰将他庇护在自己管辖之地,随即收敛锋芒,极少再上天庭。遥远的记忆也逐渐被淡忘。

日前持剑上殿,迫天帝重立法旨,强横的气势、霸道的力量,才令诸仙恍然记起,这条神龙到底有多么可怕。

电母欲趁颜虚弱取其性命,彻底激怒庚辰。

龙吟声震碎仙云,应龙剑横贯长虹,剑光暴涨数丈,挟雷霆万钧之势横扫一切。

凡被剑光笼罩,纵然身披金甲,手持法宝,也抵不住那股凶狠狂暴的力量,法宝中的器灵发出哀鸣,仙甲迅速爬满裂纹,很快变得支离破碎。

电母惊险避开剑锋,仍被剑光重创内腑,损伤神识,倒飞出数丈,撞在东皇钟上。因其伤势过重,控制不住法宝器灵,竟被本命法宝反噬,体内灵力飞速溢散,转眼就要仙陨。

雷公大惊失色,顾不得自己有伤,迅速将电母带离战场。

可惜他二人方才不停手,如今想走也走不了了。

森冷的剑光再次袭来,雷公咬紧牙关,不断祭出法宝,仍无法逃出生天。

一声轰鸣,雷公被剑光穿透护甲,嘴里涌出鲜血,神识出现裂痕,再也控制不住身形,就要从九天坠落。

幸运的是,天枢星君就在不远处,见他二人狼狈的模样,到底心存不忍,祭出一只灵木炼化的小舟,拦住雷公下坠之势,将两人留在九霄之上。

做到这个地步,他算是仁至义尽。

应龙再动手,他绝不会出面吸引火力,给自己惹麻烦。

究其根本,自己惹来的杀神,必须自己扛。

电母不自量力,欲对似有不妥的蜃龙下杀手,方才彻底激怒应龙。再是仇恨蜃龙,动手之前也该仔细想一想,应龙、烛龙、青龙和黑龙都在场,岂能轻易让她如愿?

退一万步来说,凭蜃龙的实力,即便是有伤在身,诛杀一二仙人也是绰绰有余,完全不在话下。

雷公电母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此外,天枢星君隐隐生出一个阴暗的想法,天门大阵被破,东皇钟现出本体,帝俊、太一却迟迟不露面,恐怕是不愿与庚辰等神龙当面对上。

如此一来,他们这些星君仙人岂非沦为弃子?

他们能灭杀蜃龙,逐走庚辰几人,有人自能坐享其成。若是不能,反被对方诛灭,天庭或许就有借口派遣更多天兵天将,将存于世的龙族彻底剿灭。

越想越是心惊,天枢星君的神情变得极端难看。目光扫视四周,很显然,为数不少的仙人都回过味道,生出和他类似的想法。

直接体现就是,先前布下天门阵的星君,以及为数不少的天将,此刻都飞身退后,无意阻拦烛龙几人,任由其祭出本命法器,一次又一次撼动东皇钟。

被下令停止进攻的天兵有些不知所措,纷纷看向退到一旁的天将。见对方抱臂旁观,脸上偶尔闪过一抹冷笑,彼此面面相觑,到底遵从命令,没有再结阵上前。

东皇钟受到攻击,显然激怒了太一,云后再度响起法音。可无论如何愤怒,他始终没有现身,仅下令诸星君重结天门大阵,同时向东皇钟内注入神力。

这一幕坐实猜想,天枢星君连连冷笑,眼底讽意更深。重伤的七杀星君也是面现不愉,眺望云层之后,眼神十足凶戾。

天命星君,位列上神,岂会有真正的傻子?

太一的算计不被揭开则罢,一旦被察觉,注定会付之东流。

星君仙人不再阻拦,烛龙三人索性放开手脚,合力击向东皇钟,欲将其彻底破碎。

烛龙斧劈下,钟声不断嗡鸣,其上符文迅速流动,竟隐隐化出一道龙影。

“太一的本命法器,为何会有龙影?”青龙诧异道。

就在此时,颜发出一阵剧烈咳嗽,口中涌出大量鲜血。他已经控制不住灵力,双腿赫然化作龙尾,整个人倒在庚辰身上,身前尽被染成赤金。

“东皇钟内有祖龙一缕魄,有我的龙鳞和半截龙角。”颜抓住庚辰的衣领,费力道,“告诉九阴,带上东皇钟,走!”

颜话落,口中涌出更多鲜血。

庚辰将他横抱起来,昂首发出一声龙吟,响彻九霄,穿云裂石。

磅礴的龙气自两人脚下腾起,形成庞大的冷旋,瞬间席卷四周,撕裂所有仙云。凛冽的杀意恍如有形,黑发张扬狂舞,发丝间透出赤金色的双眸,冰冷,阴鸷,锋利无比。

那是满怀杀戮,即将陷入疯狂的荒古神龙。

“庚辰不对劲!”

“按照颜说的,带上东皇钟,走!”

青龙发出断喝,烛龙和黑龙同时停止攻击,来不及多做思考,各自以灵力凝成锁链,一道道缠绕过东皇钟,同时化出长鞭,逼迫东皇钟不断缩小,继而将其生生拽离天门所在。

“庚辰,别发疯,快走!”

烛龙将锁链缠绕在手腕上,率先飞到庚辰近前,看到颜的模样,登时吃了一惊,连忙从怀中取出两枚灵丹,一股脑送进颜嘴里。

“颜说,这里有祖龙一缕魄。”

烛龙攥紧锁链,回首望向东皇钟先前所在,目光阴狠,语气凶戾:“真是如此,我必不同帝俊太一干休!”

哪怕龙族俱灭,也要讨回这个公道,将他们撕成碎片!

庚辰几人飞身离开,在场的仙人俱未出面阻拦。

东皇钟被生生“拔起”带走,太一终于舍得露面。可惜他还是迟了一步,赶到天门时,几条神龙早已不见踪影。

原来有星君恼恨太一的谋算,一怒之下,运用天命法宝遮蔽天镜,断绝大殿同外界的联系,虽只有短短一刻,也足够蜃龙等人飞远,顺便带走太一的本命法宝。

太一发现真相,自是怒不可遏,想要调集天兵天将下界去追,却被天枢星君等人拦住。

“神尊,我等有一事不明。”天枢面无表情,口气冰冷,“敢问神尊的本命法器之上,为何会出现神龙之影?”

蜃龙之言,他们也有听闻,自是要太一当面做一个解释。

太一神情骤然一变,视线扫过诸仙,见众仙神色皆存质疑,不由得心下一沉。

第71章:旧事

不提太一是如何焦头烂额,又是如何向诸仙解释,颜在天庭旧伤复发,控制不住灵气,被迫现出本体,庚辰被烛龙唤醒,止住狂暴之势,心知情况紧急,刻不容缓,当即护他返回凡界,重归黄粱客栈。

五条神龙同时现身,霸道气息瞬间笼罩。

哪怕知晓对方并无杀意,九尾仍觉寒毛倒竖,忙不迭将六尾关在家中,任凭她如何撒娇,也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白尾和红蛟守在客栈一楼,木门被推开时,两人还在呼呼大睡。

恐怖的龙气袭来,并掺杂浓郁的血腥气,白尾被惊醒,迅速用爪子推推红蛟。本意是唤她起身,未想转头就见红蛟正全身紧绷,盯着客栈大门的方向,目光中既有畏惧又有激动。

颜失去意识,龙尾垂落在地。

庚辰迈步走进客栈,一路脚下未停,横抱着他径直登上三楼。

烛龙、黑龙和青龙压制住东皇钟,以自身灵力封印钟上符文,并在客栈外布下屏障,同颜之前所布合二为一。除非太一、帝俊联手,若不然,天上地下无一人能突破这层屏障,更无法踏足客栈内半步。

东皇钟发出嗡鸣,声音短促尖锐,极端刺耳。

白尾和红蛟被震得耳朵生疼,脑中一片混沌,眼前阵阵发黑。

青龙本性最善,看到两个小家伙实在难受,双手结印祭出一张水网,将东皇钟整个罩住,不使声音溢出半分。

白尾放下捂住耳朵的前爪,着实松了口气。

红蛟抬头看向对面神龙,似乎想要上前,又迟疑不敢轻动。

烛龙收起神斧,目光扫视客栈内部,察觉三楼传来的狂暴力量,当即眉心一蹙,分别同黑龙青龙颔首,飞身跃上木梯,顷刻消失在走廊尽头。

白尾仰头看着他消失,大尾巴卷在身前,想起在狐狸洞听到的故事,在脑海中描绘洪荒时的一场场大战,不由得心潮澎湃。

红蛟终于鼓足勇气,从柜台后飞出,小心翼翼靠近青龙,试着用鼓起小包的头顶了顶对方的手背。

“有你的血脉?”黑龙挑眉道。

“并无。”青龙手指点在红蛟额心,探查之后,很快摇头否认。看到红蛟身上的伤,自乾坤袋内取出一枚灵果,让她抱着去啃。

“大劫之后,蟠、蛟就少之又少。近万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蛟。”青龙将红蛟放回到柜台上,扫一眼趴在旁侧的白尾,对黑龙笑道,“没想到颜会养着她。”

黑龙耸了耸肩膀,并不十分在意。

于他而言,除荒古神龙血脉,余者皆非同族。一条蛟而已,别说尚且化龙,纵然一跃飞升,今后的造化如何,同样是未知数。

深谙黑龙的性格,青龙倒也没说什么,又给红蛟一枚灵果,以灵力滋养她的尾巴,察觉到一股诡异的死气,不由得眯起双眼,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黑龙问道。

“没什么。”青龙摇摇头,收回灵力,打算等颜苏醒之后,当面问一问这条红蛟的情况。

客栈三楼,灵石雕琢的兽首浮现荧光,蕴含灵气的泉水从兽口涌出,碧色水池迅速被注满,氤氲开白色的灵雾。

数个器灵自百宝架飞出,抱着酒壶,不断将新酿的酒倒入池内。

众多仙人求而不得的灵酒,全被当做蜃龙疗伤的洗澡水,事情传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仙、妖捶胸顿足,叹息暴殄天物。

颜被放在池中,黑玉般的鳞片失去光泽,呈现一种令人心痛的苍灰。

脸颊上的龙纹渐渐变淡,腰间隐约现出一道道模糊的神纹,破碎成一段段,赫然是断裂的捆龙索。

黑发飘散在水面上,映衬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的双唇,近乎不见半点生机。

见此一幕,庚辰近乎压制不住胸中怒意,狂暴的气息不断涌出。器灵都被吓得瑟瑟发抖,以最快的速度倒空壶中灵酒,迅速飞回百宝架上,再也不敢露面。

烛龙在一楼有所感,担心应龙闹出乱子,立即飞上三楼。

他们生于洪荒,长于一处,相伴数万载,对彼此的性情都十分了解。

应龙看似冷漠,万事不放在心上,没什么能入他的双眼,一旦涉及到蜃龙,事情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诸多神族皆言,祖龙座下,烛龙战力当为第一。龙族内部却有另一个说法,遇上发疯的应龙,烛龙也得避其锋芒。

能让应龙发疯的机会不多,从荒古数下来,除了龙族大劫,和凤凰麒麟大战那几次,几乎次次都涉及到蜃龙。

当年天帝降下法旨,将颜押上剐龙台,烛龙以为庚辰会彻底发疯。出乎预料的是,庚辰仅是毁掉半个大殿,就带着颜下到凡界,万年再未曾露面。

这一次,他二人先后向天庭发难,颜更一怒斩向天门,揭穿东皇钟的秘密,烛龙心中既有发觉真相的愤怒,又有几分惊讶,更有对同族的心疼。

当年的真相到底如何,颜究竟独自背负了什么?

登上客栈三楼,烛龙一把推开房门,发现颜情况不妙,庚辰却站在池边,当即眸光一厉,飞起一脚,正好踹在庚辰背后,当场将他踹进水里。

金色龙尾破水而出,庚辰的神情冷似寒冰。

烛龙丝毫不以为意,蹲在池边,指指仍陷在昏迷中,脸色未见半分好转的颜,皱眉道:“都这样了,你不抓紧助他疗伤,还想着发疯?”

庚辰立在水池中,手指插入发间,梳过被水打湿的黑发,金眸扫过烛龙,不发一语,双臂抱过颜,金色龙尾缠过黑玉,以龙气滋养,助他恢复旧伤。

烛龙没有离开,索性坐在池边,伸开一条长腿,另一条腿支起,单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沉默的庚辰,想到颜吐血的模样,不由得叹息一声。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氤氲的水汽中,烛龙开口道,“你是否知道什么,才带他来下界?”

庚辰没出声,将颜抱得更紧,嘴唇埋入他的发间,眼底浮现出醒目的凶光。

“说起来,当年突然和凤凰麒麟开战,而且是三族混战,委实有些奇怪。战后同族非死即伤,蟠、蛟近乎绝代。若是祖龙没有沉睡,尚且能够恢复,只是没想到……”

说到这里,烛龙再次叹息。

龙族大劫,何尝不是凤凰和麒麟一族的劫难?

龙族和凤凰时常不对付,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见面没少开掐,众神诸仙都习以为常。麒麟牵扯进来,委实有些莫名其妙。

洪荒神族皆有共识,真要选出一个老好人,麒麟绝对是首屈一指。

这样不爱惹事,爱好“和平”,人缘相当好的族群,竟然会牵涉进大战,而且是两线做战,和龙族凤凰打得昏天黑地,不可开交,最终差点灭族,怎么想都不合理。

那场大劫之后,三族精英大半陨落,妖族、巫族趁势而起,其谓顺应天道。

一切的一切,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巨手,推动事情不断向前发展,契合应有的轨迹。

可惜的是,女娲身为十二祖巫,身负造人的功德,到头来也未能荫蔽巫族。最终登上天帝位,统领四海八荒的依旧是帝俊太一。

思及此,烛龙勾起嘴角,笑容里尽是冷嘲。

大概过去小半个时辰,颜终于丛昏迷中醒来。只是先前耗费太多灵力,精神疲惫,身体乏力,靠在庚辰肩上,半点也动弹不得。

“醒了?”烛龙探过手臂,两指点在颜额心,向他体内注入一道温和的灵力。

“嗯。”颜低低应了一声,等到身体能动,略微侧过身,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头靠在庚辰肩上,视线对上烛龙,略显沙哑道,“东皇钟带回来了?”

“自然。”烛龙颔首道,“你是如何知道天门即是东皇钟,钟内有祖龙一魄?”

“此事说来话长。”颜合上双眼,疲惫道。

“怎么说?”

“最早,应能追溯至女娲造人之初。”

听颜提及女娲,庚辰和烛龙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隐约有所猜测,神情骤然变得冷峻。

第72章:祖龙沉睡

“仙有魄,妖有魂,魔亦有灵。”

“自开天辟地以来,洪荒万物听于道,俱可生出灵识,一花一草一木皆有成仙、妖之例。然数万年来,何曾听过泥土成灵?”

颜靠在水池边,双眸被水汽遮挡,声音略显沙哑,眼尾现出一抹红。

修长的龙尾在水池中若隐若现,被赤金色缠绕,泛起温和的灵光。灵光中,刺目的苍灰逐渐褪去,重现黑玉般的色泽。腰间的捆龙索也随之隐去,现出万年未曾恢复的伤痕。

庚辰垂下长睫,单臂环住颜,指尖擦过无法生出鳞片的伤疤,眸底赤金更深。

烛龙坐在池边,思量颜所言,联系他提出的女娲造人之事,心中打了个突,神情很快生出变化。

“你是说,祖龙沉睡同巫族有关?”

“是也不是。”颜沉声道,“女娲造人是为顺应天道,有大功德。然她取洪荒之土塑人,纵然能跑能跳,却始终无法生出灵识,无法独立行动,不过一具具土塑傀儡。伏羲见她苦闷,求助于天道,方得混沌蕴灵之法。”

“混沌之气?”烛龙声音微沉。

“没错。”颜侧过头,头枕在前臂上,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继续道,“当时三族大战刚过不久,凤凰麒麟之首俱已身灭,女娲伏羲唯有求至祖龙面前,言为大功德,有此功德,龙族必当受益匪浅。”

“祖龙听其言,愿借出数枚鳞片,内蕴混沌之气。龙鳞经女娲炼化,融合她所具生气,应能使人族生出魂魄灵识。”

这些秘密藏于颜心中许久,始终没有道于他人,包括庚辰在内。

如今揭穿东皇钟实为天门,掩藏万年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帝俊太一迟早会找上门,所谓的密辛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为何我等不知此事?”烛龙皱眉道。

“祖龙当年遇到暗算,沉睡得过于突然,无法留下只言片语。我也是机缘巧合,得到后土留下的一件法器,方才窥得一二分真相。”颜道。

“后土留下的法器?”

颜颔首,轻声打了个响指。

百宝架后出现一阵响动,很快飞出一个白胖的器灵,脑袋上扎着冲天辫,身上穿着大红肚兜,脖子上挂着八卦,正是随颜打上天庭,化作凶兽那一个。

器灵飞到近前,遵照颜的吩咐,放下怀中的酒壶。

酒壶在灵雾中增大,很快高过两米,周围溢散出淡薄灵气,表面浮现出清晰的神纹,以及用巫族文字记录的秘事。

文字内容十分隐晦,乍一看并无异常,更像是闲来无聊记录的琐事。若不是有心,根本无法发现文字背后的秘密。

颜的内息仍有些紊乱,无法得心应手地控制灵力,只能示意庚辰帮忙,向法器内注入一道灵力,覆盖其上文字,循边缘处的纹路运行。

器灵飞到本体上方,小手相对合拢,脖颈上的八卦开始飞速旋转,全身变作青铜色,和法器融为一体。

片刻后,庚辰收回灵力,再看法器之上,文字内容赫然生出变化,神纹也渐渐隐去,幻化作一道穿梭在云间的龙影。

“这是?”

烛龙面现惊色,以最快的速度读完其上文字,胸中猛然腾起无明业火,目切齿,勃然变色。

“他们怎么敢?!”

“他们不仅敢,而且成功了。”颜靠在池塘边,拍拍飞过来的器灵。

器灵抱住颜的手腕,想起炼化出自己,喂给自己灵火,过后不久便陨落的祖巫,胖嘟嘟的小脸现出忧伤,更多则是凶狠暴戾。

“女娲借祖龙龙鳞一事,意外被羲和所知,当即告知太一帝俊。三人密谋借天道法旨,趁祖龙分出体内混沌之气,正当虚弱之时,联手进行偷袭。”

“女娲伏羲闻讯赶到,祖龙已被逼至不周山。”

“太一秘密以开天斧的碎片祭炼东皇钟,合帝俊、羲和之力,终将祖龙镇压于不周山下,对外却称祖龙沉睡,不欲现世。”

“当时大劫虽过,我族死伤不计其数,损失惨重,凤凰、麒麟皆是如此。麒麟族长在战中陨落,凤凰亦未能顺利涅盘,祖龙沉睡之讯传出,联系两族的变化,洪荒诸神皆未多想,都以为是战中损耗太大,不得已而为之。”

颜一口气道出当年秘闻,声音愈显沙哑,不复平时的清悦。

“我等均在战中受创,各自在灵山浩海养伤,兼祖龙是被镇压,并未身陨,同样未能第一时间追查真相。”

“此后巫、妖两族崛起,彼此一场大战,祖巫或陨落或退居一方,帝俊、太一登上帝位,方有今日天庭。”

“帝俊,太一!”烛龙攥紧双拳,脸颊浮现龙纹,声音近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庚辰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道:“你搜集人族魂魄,是同此事有关?”

“对。”颜没有否认,龙尾破水而出,飞溅开大片水花,“我当年得到这件法器,窥得一二分旧事,不欲打草惊蛇,暗中寻巫族探查。期间发现,女娲当年借走的龙鳞,除用于造人,余下尽被太一帝俊攫走。”

“他二人藏于不周山,合力炼化龙鳞,分作七七四十九片,镇于天下山川灵脉。”

“在祭炼过程中,两人采用妖族秘法,抽取祖龙一魄藏于东皇钟,借此锁住祖龙本体,年复一年,从祖龙身上盗取更多灵力,用以滋养灵脉,巩固天庭。”

发现真相之后,颜险些控制不住,就要单枪匹马去找帝俊和太一算账。是复苏祖龙的期望拉住了他,没有让他做出傻事。

“祖龙被迫沉睡,常年被攫取灵力,如要唤醒神识,需祭以混沌之气。”

“当今之世,何能寻得混沌?唯一可行之法便是向人族借运。其甘愿献出一魂一魄,以我自身血气祭炼,炼成幻化之火,投向不周山,或能打碎太一帝俊所设屏障,唤醒祖龙神识。”

说到这里,颜忽然顿住,掌心覆上腰间破损的鳞片,眸底闪过暗沉。

“可惜我还是不够谨慎,或许是太过急切,很快被天庭发现端倪。”

“天一以东皇钟设下陷阱,帝俊召我上天庭,在天门处将我锁住,其后颁下法旨,斥我悖逆天道,触犯天律,当受剐龙鳞之刑。”

回忆当时的情形,颜一阵阵冷笑。

以东皇钟伪做天门,埋伏数万天兵,更祭出以金乌本体火焰祭炼的捆龙索,那两人是铁了心要取他性命。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硬是咬牙熬过酷刑,从剐龙台上活着走下来。庚辰得到消息,更一怒震碎半个大殿,说是带走,事实上是击退天兵,将他抢了出去。

“我活着离开,帝俊太一自然不肯善罢甘休,用我的龙鳞和龙角炼化东皇钟,弥合钟上的裂痕,就要来斩尽杀绝。”

“是女娲以祖巫之身出面,持万妖幡拦在天门前,使得两人投鼠忌器,方才没有追至下界。”

此后万载,彼此还算是相安无事,维持一种诡异的和平。

然而,这种平静终是虚妄,不过一场幻影,早晚无法维持下去。

“日前毕方、蛊雕现世,观其所行,分明是灵山出现问题。我忧心同祖龙有关,加快祭炼神火之事。未承想……”

思及那些辛苦搜集却被打上印记的魂魄,颜不由得怒火中烧,恨不能再打上天庭,将行鬼蜮者碎尸万段。

第73章:对策

强打起精神,一口气道出当年旧事,颜很是疲惫,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实在撑不住,双臂交叠支着脸颊,靠在水池边,很快就睡了过去。

修长的龙尾随着水波轻摆,乌发垂落腰间,发尾呈扇形飘散,在水中泛起丝绸般的光泽。

庚辰撩起一缕黑发,视线落在颜腰间的伤疤,眼底隐现暗沉。

烛龙坐在水池边,召来抱着酒壶的器灵,发现壶中已经空空如也,不由得撇了撇嘴,暗道一声可惜。

普天之下,唯有颜手中有这么多的灵酒。

这些器灵被他养了万年,没少吞噬灵石鬼火,酿出的灵酒更为醇香。哪怕是倒入水中,都无法稀释那种浓郁诱人的香气。

器灵抱回酒壶,警惕地看着烛龙,等他放开手,立刻飞回到百宝架上。

七八个胖娃娃挤在一起,合力张开屏障,无论烛龙如何召唤,再也不肯靠近他半步。

器灵和颜定有契约,心甘情愿为他酿造灵酒。其他的仙妖神魔不在契约之内,无论尊位如何,欲饮灵酒必须得到颜同意,否则一滴都是妄想。

知晓器灵不会再过来,烛龙倒也没有勉强,起身拍拍衣摆,对庚辰道:“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去楼下。唤醒祖龙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无法一蹴而就。先前大闹一场,天庭必不会善罢甘休,在太一找来之前,我同他们两个商量一下,尽快把东皇钟安置妥当。”

庚辰抬眸看向烛龙,沉声道:“此物为太一本命法器,他如何寻不到?”

“事无绝对。”烛龙勾唇一笑,环抱双臂,表情中浮现出一抹戏谑,“太一帝俊机关算尽,奈何过于贪心,也太小看了龙族。钟内本有祖龙一魄,还敢用颜的鳞片和龙角修补损坏之处,殊不知是头梢自领,引火烧身。”

东皇钟伪做天门,在天界之内,自然无法隔绝太一的神力。

如今被带离天庭,受龙气所困,无需绞尽脑汁,也用不着费心劳力,只要略施手段,引出弥合在钟身内的龙气,自能将东皇钟完全锁住,切断同太一之间的联系。

“时间大概不长,足够将其藏入灵山,避开太一耳目。不过,无论东皇钟在不在,天庭必会寻到此处。等颜醒过来,不如和他去我那里住一段时日?”烛龙提议道。

“不用。”庚辰摇了摇头,冷声道,“东皇钟伪做天门,原来的天门柱石现在何处,太一帝俊必然要给出解释,否则无法向诸仙交代。此事非同小可,天庭势必会热闹一段时日。”

不满帝俊太一的仙人不在少数,不提结有大仇的巫族,妖族内部也有不同声音。

东皇钟被颜等人带走,极大削减太一实力,天庭中必会有人借机发难。无法一举推翻帝俊太一,也会给他们造成不小的麻烦,使他们无暇他顾,肯定要拖上一段时间才能下界。

待到那时,颜的伤势应能恢复。

既然彼此之间撕破脸,大不了再做过一场就是。

更重要的是,帝俊日前曾立誓言,并降下法旨,除非破誓,天兵天将无法踏足应龙统辖之地半步。

若要强行收回这道旨意,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帝俊肯为太一做到如此地步?

委实难以断言。

如果他不肯收回法旨,太一孤身闯入此地,又无本命法器护身,岂非是自寻死路。

“你说得倒也有理。”听完庚辰的分析,烛龙点了点头,又看一眼颜,自怀中取出两只瓷瓶,里面是温养神识、恢复伤势的丹药,非是出自老君,而是当年的灵宝天尊。

“就剩下这两瓶。”烛龙放下瓷瓶,双手结成法印,一道火红的灵力自掌心涌出,化作赤红神龙,在水池上方盘旋数周,发出高亢龙吟,继而飞落至颜腰间。

伴随灵力涌入,捆龙索再次出现。

颜在睡梦中蹙眉,龙尾开始摆动,在池中掀起逾三米高的浪花。

烛龙的灵力侵入锁链,化成一道道细如发丝的长线,将断裂的捆龙锁层层缠绕,不断收紧。

熟息之后,捆龙索骤然放光,碎裂声清晰可闻。待光芒散去,断裂的锁链消失无踪,连伤疤的痕迹都减淡许多。

颜睁开双眼,现出一抹疲惫却轻松的笑。

“多谢。”

烛龙摆摆手,示意庚辰看好他,便转身离开房间。

待到房门合拢,颜拂开额前的长发,侧头看向庚辰,金色的双眸微微眯起,忽然展颜一笑,探臂环住庚辰的肩颈,龙尾缠过劲瘦的腰,将他径直拉入池底。

客栈一楼,小狐狸和红蛟凑在一起,啃着一枚青绿色的果子。

青龙和黑龙站在东皇钟前,正低声说着什么。

烛龙跃下木梯,几步来到两人跟前,转述颜口中所言。两人越听越是愤怒,抑制不住怒火,客栈内尽是狂暴的龙息,令人心生畏惧,不寒而栗。

小狐狸迅速拉着红蛟藏在柜台后,借助柜台后的灵光,勉强挡住恐怖的威压。

红蛟趴在柜台后,小心探出视线,仰望不远处的三条神龙,眼前又闪过颜和庚辰的身影,神情中满是向往。

如果她能够化龙,也能变得这么强大,不知该有多好。

“帝俊太一行此事,不怕遭到天惩?”青龙怒道。

“自是不怕。”黑龙冷哼一声,“镇压祖龙于不周山,盗取灵力滋养天下灵脉,这些年过去,你曾见他二人遭过惩戒?当初我族大劫,内中因由便存蹊跷。一桩桩联系起来,恐天道要灭我等,助巫、妖兴起,使得人族大盛。”

“天道,天道!”烛龙发出冷笑,思及颜所言,也不由得一阵心冷。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依我之见,需得尽快将此钟带走,藏入灵山之中。等到颜这里准备妥当,再将其打碎,释放其中龙魄,往不周山唤醒祖龙。”

对于烛龙的提议,青龙和黑龙俱是赞成。

只不过,他们不能就这样走,必须得留下些线索,让天庭知晓东皇钟在他们手里,免得下界就来找颜的麻烦。

“帝俊未必肯承受违誓之戒,如此一来,太一必当孤身下界,仔细筹谋一番,未必不能将他彻底留下。”黑龙眼底闪过一抹凶光,笑容里带着狠意。

“暂时不行。”青龙惋惜道,“他同帝俊共掌天庭,尊为东皇,身负天界气运。除非剥其神位,或如当年巫妖大战,拼上两族命脉,否则杀他必触动天道,引来不小的麻烦。”

明白青龙所言在理,黑龙锁紧眉心,心中愈发不甘。

“无需着急,等祖龙苏醒,一切自有定论。”烛龙开口道。

祖龙源自混沌,诞于鸿蒙,是先天混沌神兽之一。

一旦将他唤醒,三界之内定然震动。随着格局被打破,纵然有气运加身,帝俊太一也再难把持天庭,遑论稳坐神尊之位。

三人商议妥当,青龙再结水网,将东皇钟牢牢罩住。

黑龙以灵力化成长链,将东皇钟一圈圈缠紧,引出蜃龙的气息,彻底压住太一的神力,切断二者间的联系。烛龙结成法印,一个个打入钟身之内,迫使东皇钟不断缩小,最后仅有巴掌大,顺利收入袖内。

与此同时,太一遍寻借口,好不容易摆脱天枢星君等人,立即寻上帝俊,要求调拨天兵天将随他下界,将东皇钟抢回来。

“事不宜迟,必须快!”失去本命法器,太一的焦急溢于言表。

帝俊拿起笔又放下,如是三番,半晌没有落笔的迹象。

正如庚辰所料,有誓言和法旨在先,面对破誓可能带来的后果,帝俊左右为难,突然开始犹豫了。

第74章:灵脉

帝俊迟迟不愿降下法旨,太一失去本命法宝,独自下界的话,对上几条神龙实无太大胜算,心焦恼怒之下,言语难免过激,兄弟俩一度陷入僵持,闹得十分不愉快。

羲和有意调停,可惜收效甚微。

雪上加霜的是,当日天门处一战,诸多星君亲眼目睹天门为东皇钟所化,洪荒所立柱石消失无踪,誓要太一给出解释。

日复一日,太一借口推脱,始终避而不见。

众仙心存不满,以天枢、七杀两位星君和镇守天门的天将为首,联合向天帝请旨,要求太一给出合理的解释,说出天门柱石现在何处。

“天门立于洪荒,如今不知去向,东皇岂能避而不谈!”

“陛下言持法度,何等无视天条?!”

天将的职责就是守护天门,如今发现自己守的是个“冒牌货”,而且不知晓被顶替多久,心中都憋了火气。非是忌惮东皇尊位,怕是要敲响神鼓,带兵包围东皇宫,直至太一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太一一旦下界,被围堵的就会变成自己,帝俊更不可能降下法旨。实在没办法,索性连太一的面都不见,摆明要他顶锅。

猜出帝俊的用意,太一不由得心冷。

好处是两个人的,帝俊半点没少沾。遇到麻烦就要自己扛?他这位兄长当真是好算计,好谋略!

东皇钟当众现出本体,诸仙亲眼目睹,事实摆在面前,他完全抵赖不得。天门柱石早被挪用,用作镇压祖龙、滋养天下灵脉的重要一环,再也取不回来。

解释?

交代?

他哪里给得出!

万般无奈之下,太一索性心一横,伪做一只普通金乌,避开诸仙耳目去往凡界。

待诸仙意识到情况不对,东皇宫中哪里还有太一的踪影?仅剩下一具用神力凝聚的傀儡。在障眼法被破除后,当场化作无数光斑,在众仙眼前消失无踪。

太一不见踪影,诸仙唯有将矛头对准帝俊。

自巫、妖大战之后,帝俊统摄天庭,高坐大殿数万载,威势日重,除了那几条神龙,还是第一次有仙人敢殿上犯颜。

法不责众,帝俊陷入困局。碍于身份所限,不能仿效太一溜走,唯有避入后殿,无论谁来也不见。至于天庭政务,一概托付于太白等星君。

他倒是想请老君出面,奈何吃了闭门羹,又不能硬闯,只能继续避居,苦思破局之法。

帝俊有些后悔,不该过于忌惮破誓带来的后果,迟迟没有调遣天兵天将随太一下界。如果能夺回东皇钟,凭他兄弟二人联手,又岂会陷入今日困局!

不提帝俊如何后悔,也不提天界陷入何等混乱,太一下界之后,没有直接找上几条神龙,而是先往异兽所居的灵山,挖掘地下灵脉,准备重炼捆龙索,再去夺回东皇钟。

山中异兽不敢掠其锋芒,护不住灵脉,只能纷纷远走。群妖也不敢靠近,彼此传递消息,先后包袱款款遁入尘世。

庆忌恰好在尧光山,亲眼见到太一摧毁山石,斩断地下灵脉,攫取全部灵气,尽数融入捆龙索的场景,不由得寒毛卓竖,不寒而栗。

在他身侧藏有数只猾,都是双目圆睁,满脸怒色。

论理,庆忌没有提前通知,私自闯入尧光山,彼此突然遇上,势必该有一场争端。

只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太一突然出现,二话不说就将尧光山下的灵脉连根拔起,此举无疑是要断绝猾的根,使得整个族群再无精进可能。

与之相比,庆忌闯山算什么,完全是小巫见大巫,根本算不上事。

太一身为东皇,纵然没有本命法器在手,也非一群异兽可以对付。

猾再是心存不甘,怒不可遏,也无法与之正面对抗。不想平白丢掉性命,只能眼睁睁看着灵脉被挖断取走,山中生机断绝,昔日葱葱茏茏的草木大片枯萎,汩汩的灵泉迅速干涸,泉中长年不败的莲花瞬间衰败,根茎弯折,一朵朵沉入淤泥之中。

太一连续挖断五座灵山,捆龙索方现雏形。

在他飞离之后,猾从枯黄的草丛中走出,目及满目疮痍,控制不住仰天悲啸,声音愤怒凄厉。

庆忌牵出小黄马,飞身跃上车辕,正打算挥缰离开,几只猾忽然飞身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尔等意欲何为?”庆忌拉住缰绳,心怀警惕,目光凛然。

猾并未如庆忌所想动手,而是簇拥着身形最为高大的族长,来到庆忌车前。

族长掏出一块苍青色,隐现半枚神纹的灵石,对庆忌道:“这块灵石本藏于地下,滋养此处灵脉。在太一现身之前,我接到彘传讯,提前取了出来。”

说话间,猾上前一步,化作一名身形健美,皮肤呈古铜色的强壮女子,头上短发根根直立,犹如黑色鬃毛。

“太一挖断尧光山下灵脉,是断绝我族根基,此乃死仇!”

“我知你是受蜃龙驱使,也知日前天庭动荡,其因同蜃龙有关。我等愿将灵石献于蜃龙,不求得到庇护,只求他日攻伐东皇太一,许我等参战,纵是为神龙坐骑亦无妨!”

庆忌无法确定猾所言真伪,但灵石和神纹都做不得假。当下取出一只木盒,将灵石封入其中,然后告知猾,话他自然带到,蜃龙是否点头就不是他能决定。

“尔等应当知晓,假若阳奉阴违,心存歹意,后果该当如何。”

“自然。”猾族长颔首,自头顶拔下数根鬃毛,胡乱捏了几下,掌心中便躺了一只乌漆墨黑,全身炸毛,尾羽似钢针一般的小鸟。

将小鸟交到庆忌手中,猾道:“待你见到蜃龙大人,可将此物交给大人。如要召唤我等,将此鸟捏爆即可。”

说罢,猾还当场作出演示,表示捏的时候注意点,千万别扎手。

庆忌看得眼角直抽。

果然,这些家伙都不能用常理衡量。相比之下,同样身为异兽的自己简直就是另类。

庆忌驾车离开尧光山,猾也召集族人,离开世代居住之地,开始向南进发。她打算去找蛊雕,看看鹿吴山情况如何。

太一是自东而来,向西而去,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他们能逃过一劫。

灵山接连被挖断,凡界气运自是会受到影响。

短短半月之内,飓风海啸地震接踵而至,安市有应龙坐镇,仍不免受到波及。水下族群皆有所感,心中惶惶不安,丑六更是急忙上岸,想要寻颜问个究竟。

让她无奈的是,黄粱客栈有神龙布下的屏障,彻底同外界隔绝,在长街走过几个来回,始终寻不到进入的契机。

在她既焦急又茫然无措时,恰好遇见九尾从街对面走来,不由得双眼一亮,如蒙救星。

见到丑六的样子,就能猜出她的来意。不等她开口,九尾先一步撑开红狐伞,口中道:“大人现有他事,未必方便见你,回去吧,过些日子再来。”

“阿有什么要事?莫不是同最近之事有……”

丑六话没说完,视线忽然被殷红遮挡,涂着蔻丹的手抵住她的嘴唇,九尾的呼吸拂过她的耳边,带着魅惑的声音一点点敲击她的耳骨,带来的却不是酥软,而是自脊背升起的凉意。

“牢记自己的身份,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切记祸从口出,谨言慎行才能保命。现如今,这里可不只两条神龙。”

蜃龙不在意,应龙不会动手,烛龙、黑龙和青龙却是未必 。

丑六艰难地眨了眨眼,视线终于不再是一片鲜红。

九尾退后两步,轻轻转动伞柄,饱满的红唇牵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尾上挑,眼波流转,一时间风情无限,丝毫不见方才的锐利冰冷。

丑六心中打了个突,忽然间意识到,眼前是一个洪荒大妖,稍微动动手指就能轻易碾碎自己。

见她吓成这个样子,九尾不禁微微一笑,纤长的手指挑起丑六的下巴,吐气如兰,轻声道:“这就害怕了?”

丑六想摇头,脖颈却无比僵硬。

九尾忍不住掩口轻笑,笑得花枝乱颤。

红狐也飞回伞上,大尾巴盘在身前,笑弯一双狐狸眼。

空气中突起异样,九尾立即收起笑容,红狐伞撑开,迅速转身。行动之间,裙摆似花朵绽放,蔓延开大片红影。

比干手持玉牌立在半空,俯视下方的九尾和丑六,脸上并无任何表情,却予人无穷压力。

九尾皱了下眉,自商灭纣亡之后,比干归入地府成为判官,他们二人极少再碰面。先前比干几次出现,她都提前避开,这次太过凑巧,想避开已经来不及。

僵持半晌,比干率先收回目光,以礼见九尾。

九尾神情间闪过一抹复杂,很快隐去,收起红狐伞对比干还礼。

两人始终沉默无言,丑六察觉气氛不对,唯有眼观鼻鼻观心,默念自己是壁花,尽量减少存在感。

比干现身之后,捏碎一枚玉简,同时托起阎罗法旨,扬声道:“尊者,小神携十殿诚意而来,还请一见。”

玉简破碎化成齑粉,很快被风卷走。

空气中光线扭曲,犹如膨胀变形的水纹。

片刻后,丑六遍寻不着的黄粱客栈,赫然出现在几人面前。

客栈大门开启,出来迎接的并非颜,而是一名身着红衣,长着桃花眼的陌生青年。

见到青年的那一刻,比干瞳孔微凝,再次行礼。九尾也端正身形,福身时无比恭敬。

“见过上神。”

知晓比干的来意,烛龙并未多言,直接引其入内。

丑六敛色屏气,小心翼翼看向烛龙,忽然间意识到,九尾先前提点她的究竟是什么。脚下略显迟疑,当场被九尾拽住领子,硬是拖进客栈门内。

之前有机会不走,现在想要脚底抹油,明摆着会冒犯烛龙,是想被切碎下锅不成?

客栈内,颜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钟,正一下下敲击钟面。

庚辰站在他的身侧,正同黑龙青龙商议安置东皇钟之事。

烛龙引三人进到室内,比干当众道出来意,颜抬起头,接过十殿阎罗亲笔法旨,从头至尾看过一遍,不由得冁然而笑。

第75章:联手

十殿阎罗共拟法旨,上有阎罗法印,无异于立下神誓。

之前颜提醒比干,地府十殿鬼差尽出,遍查天下灵脉,果然发现不妥之处。

地府为鬼魂轮回转世之所,同凡世息息相关,不可分割。灵脉出现异常,地府必然受到影响。颜的这份人情,地府自然要领。

让十殿上下没想到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鬼差上报之事尚未寻到解决之法,太一突然下界,连挖数座灵山,断绝地下灵脉,使得人间灾祸频发,仍没有罢手的迹象。

随着灵山被挖,灵气枯竭,地府亦被波及,忘川下恶鬼群出,孟婆和摆渡的船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又向阎罗借兵,才将这场暴乱彻底压下。

亏得船工是判官出身,法器是一盏引魂灯,天生有镇压恶鬼之能。若是没有这份本领,难保不会有恶鬼突破防御,闯入酆都为祸作乱。

万年间未曾遇此大乱,十殿阎罗都是勃然大怒。聚到一起商议,联系天庭传来的消息,心中很快有了决断。

比干此行不只带来阎罗法旨,更有一柄从不曾离开酆都的法器。

此件法器呈莲子状,以忘川河底鬼石为材料,用万年鬼火锻造,有涤魄洗魂之能。交给比干之前,十殿阎罗各祭一道法力,凝成鬼莲形状的基座,并在座底刻印鬼纹,使得非地府之人也能驱使。

“多谢阎罗美意。”颜正为魂魄中暗藏的印记发愁,这件法器可谓雪中送炭,恰似一场及时雨,解了他燃眉之急。

“尊者无需客气。”比干认真道,“阎罗有言,东皇擅移天门柱石,触动天庭根基,擅挖灵山地脉,断绝一方生机,其所行祸及万千生灵,实罪不容恕。如其不愿罢手,继续为祸乱世,地府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比干的话相当直白,直白到近乎是当面告诉颜,太一再不罢手,地府就要派人正面刚。

为夺回本命法器,太一独自下界,连挖数条灵脉,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岂会轻易停手?

就算他肯停手,被他断绝灵脉,不得不离开家园的异兽和群妖又岂会善罢甘休,当做事情从没有发生?

一场厮杀不可避免,区别仅在规模大小。至于胜负,端看天帝是否会降下法旨,派遣天兵天将下界。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在天庭的混乱没有平息之前,帝俊未必能腾出手来。

这段时间,太一注定孤立无援。

如青龙所言,太一身为东皇,高居神尊之位,轻易不能取他性命。但这不代表不能困住他,让他尝一尝被镇压,被囚禁在方寸之地的滋味。

换做今日之前,颜未必有十成把握。

如今则不然,比干带来地府的诚意,十殿阎罗愿意出手相助,以东皇钟为诱饵,提前设置好陷阱,必能引太一入局,来一场瓮中捉鳖。

颜沉吟片刻,计划渐有雏形。抬眸看向庚辰几人,彼此交换意见,分明是想到一处。

几人达成一致后,颜手捏法印,柜台后的墙面绽放红光,现出整齐排列的木屉。木屉表面流动图纹,绘出鬼魂生前的模样。

待光芒减弱,最顶端的木屉向外开启,飞出一卷银白色的鲛纱。

鲛纱飞至桌前,向两侧缓缓展开。

颜凝聚灵力于指尖,代笔书于鲛纱之上,百余字一蹴而就,一笔一划流动金光。

落下最后一笔,颜将鲛纱递给庚辰,后者从头至尾看过一遍,对他点了点头,同样以指代笔,在卷上镌刻龙纹。

鲛纱在烛龙、黑龙和青龙手中传阅,三人并无异议。其中内容十分详尽,也无需要补充之处,当场凝聚灵力,各自落下龙纹。

黑龙还捏碎传讯符,联络身处灵山的火龙。后者接到消息,以灵力聚成镜影,当面告知颜等人,饕餮和貔貅就在旁侧,听闻此事,同样有兴趣参与。

“他们怎么会在你的洞府?”听到火龙之言,黑龙不由得面露诧异。

“事情说来话长。”火龙吹开落在额前的发,斜眼看向赖在自己家多日,死活不肯走的两人,口中道,“简单来说,就是巳居住的灵山忽然塌了,壬昼的洞府没法住,只有我这里最近也最宽敞。”

确定火龙所言不假,在场众人都感到不可思议,连比干都现出满脸惊色。

挖掘异兽盘踞的灵脉就算了,反正他们也不敢公然反抗东皇,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挖到饕餮居住的灵山,这是什么操作,失心疯了吗?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貔貅凑到镜影中,开口解释道,“巳所居的灵脉极广,延伸出两条支脉,其中一条同浮玉山相连。日前浮玉山被挖断,支脉被连根拔起,主脉受到影响,灵气不断自缺口散溢,堵都堵不住。”

“再之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说话间,貔貅挥袖展开一幕虚影,重现当日情景。

只见高耸入云的山脉从中心处崩塌,无数碎石断木从山顶滚落,潺潺水流化成瀑布,从裂口处汹涌而出,转眼又急速干涸,仅剩被水流冲刷过的土石和枯草。

“灵山崩塌,我二人合力锁住灵脉,短期内也无法再住。我那洞府没法回去,闹不好就要遇上麒麟。火龙这里宽敞,荒古时好歹有些交情,登门借住一段时日,还请莫要见怪。”

黑龙没说话,仅是挑了挑眉。

火龙听得气不顺,从身后给了貔貅一脚。住在他的洞府,反对黑龙说不要见怪,信不信他马上把这个没脸没皮的丢出去,顺便通知麒麟?

貔貅被火龙踹飞十多米,直接被当成球来盘。

饕餮无奈叹息,推开镜影前的两人,拽回一路被带飞的话题。

“天庭早已不得人心,太一所为更是令人厌恶。平日里口称正天地之法,却是知法犯法,以东皇钟伪做天门,又下界私挖灵山,断绝数条灵脉,溯及洪荒所定天律,当将其锁拿,夺神尊位,囚于锁仙台。”

“此事并不容易。”颜摇头道。

饕餮口中的天律,迥异于天庭所定律法,是洪荒时诸神定下的规矩。虽未正式成文,也少被普通仙人所知,却始终未被废弃,纵然天道也无法过多干预。

“事在人为。”庚辰站在颜身边,单手按住他的肩膀,对饕餮道,“我等定下计策,将引太一前往钟山,暂时把他困在此处。二位如想帮忙,可提前一步前往山中,助我等拿下太一。”

“好。”饕餮答应得十分痛快。

火龙和貔貅也停下动作,貔貅和饕餮商量今日就动身,火龙则要迟些时间,封住洞府再往钟山同两人汇合。

钟山是烛龙的居处,地下涌动的灵脉恍如大川,灵气相当惊人。

要困住太一,势必要牵引灵气走向,合天地阴阳造出一座囚牢,方能锁住他一身神力,将他同帝俊的联系彻底断绝。

“事不宜迟,我今日便出发。”

计划商定,又多出两个帮手,烛龙无意在客栈多留,当下同颜告辞,准备带上东皇钟出发。

青龙和黑龙各自结成法印,自东皇钟内取出一道灵气,伪做钟形法器,用作引太一上钩的诱饵。

“我同你们一道。”庚辰道。

捆龙索已经彻底除去,颜的旧伤恢复得七七八八,接下来,庚辰帮不上太多忙,只能靠他自身恢复。

“也好。”烛龙颔首,又自钟内取出一道灵气,用龙气裹住,交到庚辰手中。

此时的东皇钟早不复在天庭时的模样,表面符文黯淡,龙影覆盖处无法弥合,隐隐现出蛛网状的裂纹。

颜送走庚辰几人,将鲛纱交给比干。

“烦请转告阎罗,此事还请十殿相助。”

比干将纱卷郑重收好,没有多言,当即同颜告辞,飞速返回地府。神龙、饕餮和貔貅联合对太一动手,地点定在钟山,地府自然要有所行动,方能显示出更大的诚意。

几人先后离开,客栈中一下变得冷清。

九尾这时才走到颜面前,正色道:“大人,小妖斗胆,能否将此事报于女娲?”

“可以。”颜颔首笑道,“当日女娲持万妖幡拦在殿前,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得。此外,你可告知女娲,天庭有伪造巫纹的手段。”

颜点到即止,具体怎么做,还要女娲自行思量。

“是!”九尾向颜福身,转身离开客栈。

正要走出客栈大门,九尾突然想起什么,又迈步走了回去,随手提起做了许久壁花的丑六,道:“我要出门一段时间,店中少人看顾,你既然来了,无妨多留几日。”

丑六被倒拖着离开,根本来不及同颜说话。

等她被拖到店里,看到柜台前忙碌的四尾狐和五尾狐,不免诧异看向九尾,店里明明有人,为什么还要她来?

九尾无意多做解释,同族人简单交代几句,又叮嘱六尾不许乱跑,旋即撑起红狐伞,化作一抹灵影消失不见。

黄粱客栈中,颜关闭店门,重新张开屏障。

门前石兽浮现荧光,整间客栈再次同外界隔绝。

一切准备妥当,颜手持地府送来的法器,挥袖扫开桌椅,现出镌刻在地下的黑色龙纹。

“起!”

霸道的龙气注入,龙纹被快速点亮,龙角、龙爪乃至龙身上的鳞片都变得无比清晰,似在云中飞腾咆哮,栩栩如生。

伴着光影浮现,四周墙壁骤然生出变化。

原本光秃秃的墙面,突然间增高数丈,近乎望不到顶端。墙上浮现出一个个狭长的木屉,表面皆雕刻有图纹,既有人影也有兽形,同样不乏禽鸟和草木虫鱼。

随着图纹不断闪烁,抽屉接连打开,一枚枚木简从中飞出,黑底红纹,俱是颜万年来搜集的魂魄,专为唤醒祖龙所备。

第76章:红蛟的记忆

木简陆续飞出,环绕在颜周围。

地上龙纹绽放金光,俄而化作金色长线,牵引木简悬浮在半空,一枚接着一枚,很快静止不动。

冷风平地而起,鼓起颜身上的衬衫,下摆舞动,飒飒作响。

颜双手结印,打出一道又一道灵力。

简上红纹浮动,幻化出一幕幕真实又虚幻的光影,赫然是亡者生前经历。自言契达成后,即随一魂一魄封入木简,此刻随灵光释放,逐一呈现在颜面前。

“赵武,汉时生人,战胡死,家中妻儿为歹人所害,定言契,尽诛恶徒。”

“王氏女,唐长安人,家中世代耕读,后嫁于孙氏。夫以举人为官,欲娶高门女,同父母密谋害发妻子女。王氏化为厉鬼,以一魂一魄为代价,灭孙氏满门。”

“刘河,清道光年生人,家中一十三口皆为匪徒所害,寻至黄粱客栈,欲报血仇……”

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颜双手结印,择出暗藏印记者,尽数归于一处。

万年间搜集的魂魄数量繁多,完全筛选一遍,寻出被烙下印记的,绝对是一项大工程,耗费的精力和灵力都十分惊人。

若非有龙气支撑,且旧伤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颜未必能坚持下去。

白尾和红蛟趴在柜台后,望向被木简包围的颜,看着飞速闪过,近乎成为风旋的光影,都是瞪大双眼,满脸惊叹。

白尾心中充斥对力量的渴望,双眼一眨不眨。

红蛟盘过尾巴,望见光中虚影,受磅礴的灵力和龙气牵引,封存在内心最深处的记忆开始突破藩篱,似拨开重重迷雾,逐渐浮现在眼前,一点点由模糊变得清晰。

“我想起来了。”

“什么?”白尾过于专注,以致于没听清红蛟的话。

“我说,我想起来自己经历过什么,是如何受伤。”红蛟低下头,看向正生出新鳞的尾巴,沉声道,“我诞于河川,生出灵智之前,曾受一对夫妻恩惠,为了报恩,守在凡世百载,直至两人投胎转世。”

“我为蛟身,自不能投身凡胎,故化作山中猎户之女,伪做年幼同家人失散,恰被这对夫妻遇见。”

红蛟将下巴搁在柜台上,想到曾有的温馨,仍不免心痛如绞。

“那对夫妻忠厚心善,同前世一般无二。哪怕家中贫困,妻子又染上重病,仍愿意留下我。其言两人成婚多年,始终无一儿半女,若我不嫌弃,可以留在他们家中,做他们的女儿。他日我的家人寻来,是走是留皆由我自己决定。”

小狐狸竖起耳朵,听得入神。

如果这对夫妻当真这般好,红蛟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伤并非源于他两人,实际上,是我行事不谨慎,反连累他们。”红蛟抬起头,眼底隐现怒意,更有驱之不散的仇恨。

“我化作十岁女童,跟着义父进山采药,借灵力牵引,寻到一株有些年头的人参,正是义母缺的那味药。”

“待义母病愈,义父的身体也调理得一日比一日好,我时常偷跑上山,终于猎得一头猛虎,卖得不少钱,为家中购置许多田地。”

“那一次吓坏了义父和义母,无论如何再不许我上山。若是我不肯,义母就哭给我看,哭得我只能点头。”想到义母哭时的样子,红蛟不是一般的无奈。

“待到家中生活渐好,义母又怀上身孕,我便每日跟着义父下田。义父不许我劳累,我就守在田边,即使不能用灵力,也能凭借本体引来水汽,让庄稼长得更好。”

“对家中的变化,村人既羡且妒,没少传出风言风语。尤其是当初救义母的那株人参,有大夫曾经见过,自是引来不少觊觎。”红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尖锐起来。

“流言愈演愈烈,临县有恶霸,听到些风言风语,寻人证实不假,很快令媒人上门,欲纳我做妾。义父义母自是不愿,心知无法同其硬抗,表面虚与委蛇,暗中出售田地房产,就要带我远走他乡。”

说到这里,红蛟忽然停住,将尾巴团得更紧。

“义母即将临盆,如何能够远走。奈何对方逼得紧,用了不少下作手段,且在县衙中有人,义父求告无门,只能让我带上盘缠先走,他们随后跟上。”

“万万没有想到,义父送我走时被邻居看到,村民们突然翻脸,不顾邻里乡情,打着火把围住村庄,堵住出村的所有道路,更连夜派人去临县通知恶霸,言我要逃跑。”

“平日里和蔼的老人,笑言相对的妇人,貌似憨厚的汉子,皆现出贪婪狰狞的嘴脸。”

“我这才知晓,那恶霸早就做好安排,应承村中上下,待事成之后,将我一家全带去临县,留下的房产尽归村中,田地也全部交给村人耕种。”

白尾转头看向红蛟,神情十分复杂。

他年岁不及对方,却比她经历更多世间百态。听到这里,已经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义父被村人五花大绑,直接押在院子里。义母本将临产,他们也毫无同情之心,硬是将她拖拽到义父身旁。”

“恶霸的家丁如虎狼一般冲进来,在家中翻箱倒柜,很快找到我在山中挖出的药材,如数取走送至恶霸面前。”

说到这里,红蛟周身浮现红光,声音中充斥狂怒。

“我这才知晓,恶霸亲妹为县令续弦,他早就盯上我家,想要借花献佛讨好‘妹夫’,继续在县中作威作福,称王称霸。”

“将我纳为妾,自能随意驱使。义父义母捏在手中,不用担心我不从。”

红蛟声色俱厉,周身红光大盛。

“我在河中修炼数百年,未曾想过人心能如此恶毒。”

“为迫我点头,义父险些被打断腿,义母临盆也不许去请稳婆,直至快闹出人命,才临时让几个妇人帮忙,最后诞下一子,仍是血崩而亡。”

“我投身尘世报恩,受天道压制,不能随意对凡人使用灵力。如敢妄动杀念,更会受天律惩戒。”

“可我看到义母的尸体,听到义父绝望的恸哭,我再也无法忍受,那一刻我只想杀人,杀尽害我一家之人!”

红蛟声音凄厉,双眼看过来,不再是红翡般通透,而是暗红近似漆黑。

“我在人前现出蛟身,杀恶霸家丁,杀为虎作伥的村人,更一怒引来狂风骤雨,淹没整个村庄,一个都没有放过!”

红蛟昂起头,语气中是无尽的痛快。

“做完这一切,我欲带义父远走。义父却拒绝了我,不是怕我,更不是怨恨,他只是摸着我的头,像初见时那样温和地对我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势必会引来官府追查,若是发现我,恐会有化外高人出面,到时候我想走都走不了。”

“义父说义母去了,他不能一走了之,必要为她立坟,守足七七四十九日。再者,他在乡中有些声名,恶霸和村人死无对证,官府未必会拿他如何。”

“义父还说,他留在那里,或许能设法周旋,让我有更多时间远走。”

小狐狸看着红蛟,斟酌片刻,到底抬起前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

“后来呢?”

“后来?”红蛟忽然笑了,可她的笑却比哭更加悲苦,令人感到心酸,“我不肯将义父独自留下,坚持和他一起埋葬义母,然后带着义弟一同远走。”

“起初计划很顺利,义父和我寻到一个靠海的小村,在村中安定下来,同村人相处得也十分融洽。义母留下的孩子被取名长生,长得很快,白白胖胖,虎头虎脑,十分讨人喜欢。”

回忆起那段岁月,红蛟眼中戾气稍去,语气变得格外柔软。

“可惜好景不长,我当日未能斩尽杀绝,家丁中有一人擅长闭气,装死逃脱,回去后就上报县衙。这一年时间中,数个县城都张贴出悬赏缉拿的告示。村中人虽少去别处,到底不是与世隔绝,有人去县城采买,听到议论,特地到告示下听小卒诵读,心中顿生贪念。”

“官差和捉妖人到来时,我和义父尚被蒙在鼓里。”

“那些人不确定我的来路,给村人两枚符篆,要烧成灰骗我服下。我不知有诈,吃下村人送来的蒸饼,顷刻间头痛欲裂,控制不住现出蛟尾。”

“义父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扶我,长生被冲进来的官差抓住,吓得哇哇大哭。”

红蛟声音变得凄厉,方才褪去的凶戾重新浮上眼底。

“那几个捉妖人颇有道行,符篆化在我体内,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烈火焚烧,使不出半分灵力。”

长生和义父都被控制,我也被拽出屋内,捉妖人亲自动手,断我两角,挖去我一只眼球,剜去我半身鳞片,并当面告知官差和村人,食我之肉能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事实上,几个捉妖人早就商定,借村人和官差杀死红蛟。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大肆取骨剥皮,县令追问起来也能有推脱之言。

“受捉妖人鼓动,官差和村人全都红了眼,将我绑在一根木桩上,活生生剜肉放血。那种痛,那种绝望,那种怨恨,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

“我的蛟尾被切得支离破碎,尾尖的骨头被捉妖人砸碎取走。在村人还要冲上来时,义父假装被我所骗,迷惑看守他的村人,奋力挣脱钳制,抢过村人手中的镰刀,不顾一切冲过来,砍断绑住我的绳子,拼命让我快走。”

“捉妖人命官差上前,却发现无人应答。”

“吃了我肉,喝了我血的官差和村人,尽已七窍流血,接连倒在地上。”

“我为蛟,修化龙正道,我之血肉岂是凡人能食!”

红蛟忽然放声大笑,笑得止都止不住。

白尾被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颜定住木简,挥手祭出一道灵力,将红蛟带至面前,手指点在她的额心,助她恢复清明。

“大人,您是不是早就发现了?”红蛟抬起头,视线对上颜,“我体内的那股死气是入魔的征兆,亦是天道降下的惩戒。”

她遭遇横祸,难抑怨怒,杀尽在场的捉妖人。其中有人极端狡猾,临死前给同门报讯,那之后数年,她一直被追杀,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义父和长生被她抹去记忆,安置在一处偏远的小县,后半生过得还算顺遂。

“摆脱最后一次追杀,我陷入沉睡,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已经身处饕餮洞府,回忆也变得模糊不清。体内的魔气被压制,化作一道死气,扩散至所有经脉,使得伤处无法愈合。”

说完这一切,红蛟靠在颜掌心,大眼睛中浮现泪痕。

“大人,我有过,那些人一样为恶!就因为我是蛟,他们是凡人,天道不问因由就要降下惩戒?”

“如此天律,当真公允吗?”

颜叹息一声,指尖拂过红蛟头顶,轻声道:“想自己讨回公道吗?”

红蛟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颜。

“大人?”

“此间事毕,我带你去钟山,囚住太一,再上天庭!”

听闻此言,红蛟近乎抑制不住心中激动。

颜微微一笑,任由她缠在自己腕上,双手结成法印,静止的光影又开始流转。光影中心,莲子状的法器漫射开道道青光,精准捕捉魂魄中的印记,将之逐一击碎,继而吞噬殆尽。

第77章:入局

钟山

雄伟山脉层峦叠嶂,主峰壁立千仞,高耸入云。

山脚下寸草不生,尽是黝黑的巨石和石化的古木。山腰处遍布三五人合抱的巨木,树冠张开,犹如一柄柄巨伞,遮挡住温暖的阳光,仅在枝叶缝隙间散落斑斑点点,为幽暗的密林增添些许光亮。

主峰巍然屹立,最高处层云缭绕,直插天际。

山顶时有雨水落下,雨停后阳光透出云层,照耀着整座山峰,不久便泛起彩色光晕,牵起弧形虹桥,引来灵鸟振翅群飞,清脆的鸣叫悦耳至极,身处其间,恍如置身人间仙境。

太一飞至山底,驻足看向峰顶。

清晰感受到血脉中的牵引,英俊的面容浮现凶戾,双眼化作漆黑,很快又隐去暗沉,变得黑白分明。

他一路循着东皇钟的灵气追至此处,越靠近山体牵引感越强,他有十成肯定,东皇钟就藏在钟山之内。同样的,对方费劲心力把他引来此处,定然会提前设置埋伏,布下陷阱,一旦踏入山中,等待他的必定是一场恶战。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

孤身下界情非得已,于他本人并无任何关碍,日后重归天界,自有办法应对。

但他下界之后,为祭炼捆龙索连挖数座灵山,断绝数条灵脉,使得天灾频繁,地府亦受到波及,这样的行为已然是触犯天律。若是不能“将功折罪”,或是找到合适的“替罪羊”,日后群仙追问起来,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事情闹得大了,难保帝俊不会为保全自身,直接将他推出去。

思及此,太一双目射出精光,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大团灵光聚集起来。待到灵光散去,捆龙索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名为捆龙索,外形却更类长鞭,顶端呈盘绕的龙形,只是龙角折断,双目无神,龙鳞残破不堪,利爪尽数被斩,乍一看遍体鳞伤,全无半分生气。

鞭体呈墨绿色,爬满金色神纹,蜿蜒曲折,专为束缚龙族所制。

太一紧握捆龙索,澎湃的灵力注入其中,捆龙索轻轻颤动,随着他的动作呼啸而出,猛击向对面的山体。

轰鸣声震耳欲聋,刹那间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连续三鞭之后,山脚下的怪石和断木被强行辟开一条长路,直通向主峰所在。

太一挥动长袖,捆龙索自动缠绕过他的右臂,径直搭过肩膀,末端绕过腰间。

待沙尘散去,太一纵身跃起,循着开辟出的通道奔赴山顶。

行至半山腰,前方被茂密的森林阻挡,太一没有半点犹豫,当即祭出捆龙索,想要故技重施。数鞭之后,发现密林外设有屏障,不同于山脚。若要强行突破,需耗费大量灵力,于他很是不利。

正迟疑间,树后走出两道修长的身影,竟然不是庚辰等人,而是提前赶来钟山,主动要求帮忙的饕餮和貔貅。

见到他二人,太一神情骤变。

“壬昼,巳,你们为何在此处?”

“这个嘛——”貔貅故意拉长声音,表情似笑非笑,“当然是为了等你啊。”

“什么?!”

太一预感到不妙,正准备退后,周围的灵气忽然似狂风席卷,聚集到密林边缘处,继而如巨碗倒扣,眨眼将他罩在其中。

貔貅和饕餮飞至半空,两人先后化出本体,张开巨口。

太一正用捆龙索破开囚笼,刚刚击碎灵璧,恐怖的吸力便正面袭来。仓促之下握不住捆龙索,只能眼睁睁看着法器脱手而出。

捆龙索被卷至半空,貔貅和饕餮一人咬住一端,开始向各自的方向拉扯。

太一瞳孔紧缩,撕开正在弥合的灵璧,跃起飞上半空,徒手抓向捆龙索,欲强行夺回这件法器。

饕餮、貔貅岂能让他如愿,各自晃动着大脑袋,不断施加气力。

捆龙索被不断拉长,内中发出噼啪声响,表面浮现出蛛网状的裂痕。在太一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时,当场断成两截,断口处溢出大量灵气,犹如闪烁的电光。

饕餮貔貅半点没客气,当场仰起头,将半截捆龙索吞入腹中,无法立即消化其中灵力,不约而同打了个饱嗝。

能将这两位撑到的法器,不能说绝无仅有,也是少之又少。

“你们该死!”

眼见数日来的心血毁于一旦,借此夺回东皇钟、擒拿蜃龙的计划恐将付之东流,太一气急败坏,生出雷霆之怒。

伴着怒吼声,周身泛起如烈阳般的金光,背后生出覆满鸦羽的双翼,双眼变作竖瞳,五官扭曲,神情狂暴,语气凶戾。

“尔等坏我大事,拿命来偿!”

说话间,太一飞扑而至,灵力化作一柄长刀,横贯金色长虹,向饕餮貔貅横扫过来。

两人没有硬碰硬,而是迅速退后,分别向东、西方向飞去。

“哪里逃!”

太一怒不可遏,口中发出尖唳,振翅飞至高空,手中长刀化作千百短刃,暴雨般袭向飞走的饕餮和貔貅。

短刃由灵力所化,纵然不能一击毙命,也会给两人造成不小的麻烦。

饕餮和貔貅丝毫不敢大意,心知甩不掉,索性也不跑了,先后转过身,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将飞来的短刃尽数吞入口中。

这样狂暴的灵力入腹,自然是十分难受,甚至会不小心伤到内腑。不过于两人而言,能看到太一铁青的脸色,也算是值得。

吞下最后一枚短刃,貔貅强压下体内不适,控制住四处乱窜的灵力,故意嘲讽道:“堂堂东皇就只有这点本事?些许灵力不够塞牙缝,无妨多来一些。”

不同于貔貅好耍嘴皮子功夫,饕餮向来是闷声做大事的典型。

趁太一被貔貅吸引注意力,暂时顾不上自己,饕餮抓紧时间调息,压下外来灵力的同时,张开巨口,欲将太一藏在袖中的乾坤袋摄走。

身为东皇,自然是身家不菲,所怀法器珍宝不计其数。哪怕没有捆龙索,无法针对神龙设下禁止,他照样不缺少趁手的兵器。

既然要困住猎物,势必要拔去利爪尖牙。

提前取走太一的乾坤袋,更利于计划执行。

大概是之吞噬太多灵力,使得饕餮没有把握好度,动手时使出的力量有些过大,摄走乾坤袋的同时,还带走太一的腰带,扯走他的外袍,中衣的系绳都被拉断。

要不是太一反应够快,匆忙采取补救措施,怕是中衣和裤子都保不住。

太一低头看看自己,不由得怒火中烧。

数万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狼狈。哪怕是在巫妖大战,他都没有遇到过这种“待遇”。

认定饕餮是故意羞辱自己,太一双目充斥杀意,心中怒火烧得更旺,甚至没有用灵力化出外袍,直接敞着中衣,手持长刀,劈头盖脸砍了过来。

实事求是的讲,饕餮真没想扒他衣服。奈何动手时没算准,方才出现这种经典场面。

貔貅笑得停不住,就差翻身打滚。口中还不忘煽风点火,刺激得太一双眼血红,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像是不灭掉饕餮誓不罢休。

饕餮十分怀疑,眼前这位是否还记得此行的主要目的。

东皇钟不去找,专门追着自己砍,就因为不小心扒了他的衣服?

“受死吧!”

太一凝聚灵力,刀锋瞬间暴涨,带着岩浆般的热浪,席卷向半空中的饕餮。

饕餮不敢轻敌,迅速以为灵力化成铠甲,牢牢护主本体。貔貅也不再刺激太一,以最快的速度飞过来,祭出本命法器,准备硬抗袭来的刀光。

就在这时,密林后响起一阵龙吟。

紧接着,四道龙影腾空而起,其中一道化出巨大的水盾,牢牢护住貔貅和饕餮,另外三道飞身落下,在半空聚做三角,将太一团团包围。

此刻的太一,脸上再不复之前的狂躁。由此可见,方才对饕餮的追杀,分明有作戏的成分在内。

他失去捆龙索,如要强行登上峰顶,势必要耗费大量灵力。遇到烛龙和应龙等连联手,胜算委实不大。既然如此,索性改变计划,将他们全部引出来,在山腰处动手,成功的可能反倒大些。

待到庚辰等人现身,太一身上浮现数圈灵光,化出镌刻神纹的金色铠甲。手中长刀也生出变化,刀身不断加长,刀背上连扣十环,在挥动时互相撞击,声音侵入耳鼓,稍不留神就会被伤到神识。

庚辰四人同样长兵在手,衣摆在风中撕扯,犹如猎猎作响的战旗。

下一刻,数道光柱直冲云霄,昂藏的龙影和大日金乌的灵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锋,中心处爆开恐怖的力量,在战圈边缘的饕餮和貔貅险些被掀飞出去。

第78章:祖龙之魄

轰鸣声接连不断,灵力化作利刃,不断碰撞炸裂,卷起巨大的风旋。

风旋越来越密,呼啸着化为龙卷,盘旋升空,撕碎周围所有的古木和巨石。边缘处掀起大片泥沙和碎石,弥漫开黑色的沙雾。

纱雾受到力量牵引,在半空中分化撕扯,聚成狂舞的锁链,一条接一条飞向战团中央,刹那化作锋利的长矛,直袭被包围的太一。

太一收拢双翼,牢牢护住要害。因乾坤袋被取走,环刀又被应龙剑斩断,索性以断刀化为长弓,拉满弓弦,不断飞出流矢。

流矢势成连珠,聚成大片箭雨。

箭光陆续爆开,粉碎当头落下的长矛。

太一双手持弓,掌心处涌出大团灵力,长弓断成两截,随之爆成无数光点。

光点并未散去,而是盘旋缠绕,不断聚集在太一手中。待最密集时,迅速化作两柄长刀。刀身镌刻大日金乌神纹,刀柄呈猛禽利爪状,刀锋窜起青色光弧,随着太一的动作,绽放开恐怖的电光,直袭向庚辰等人。

遇电光正面袭来,庚辰烛龙同时飞身而起,青龙黑龙紧随其后。几人避开电光的同时,借兵器斩出道道灵力,在半空结成光网,布下一座困仙大阵。

此阵威力极大,自龙族遭遇大劫,祖龙沉睡之后,再未曾现世。

太一失去本命法宝,终归是东皇之尊。想要将他困住,并切断同帝俊之间的联系,必要使出非常手段。

引他入钟山是第一步,借貔貅麒麟之手迷惑视线是第二步,让他生出错觉,以为自己计策得逞,智珠在握是第三步。

最后一步,就是结成困仙大阵,将他彻底留在此地。

庚辰和烛龙等人占据四方,四色光柱同时腾起,龙影在光中飞腾盘旋,发出震人心魄的长吟。

光柱升至最高处,自底部开始扩散,形成牢不可破的光墙。墙面流动炫目的龙纹,一枚枚交织叠加,恍如神龙在云海中遨游翻腾。

见光墙即将合拢,太一瞳孔紧缩,心知四面无法突破,唯有纵身飞起,欲趁光墙尚未完全弥合,从顶端寻找突破口。

久未现身的火龙终于露面,当空化出本体,赤红色的龙身飞腾在云层之中,龙角恍如流动的火焰。龙口张开,灼热的龙息足能融化天地万物。

随着火龙现身,五条神龙齐聚,困仙大阵完成最后一环。

太一心急如焚,在半空展开双翼,刹那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撞向大阵唯一的出口。

大日金乌的速度极快,掠过处,在半空留下残影。

神龙的速度更快。

五条神龙同时化出本体,昂首发出长吟。

一时之间,狂风席卷,砂石翻飞,草木在风中粉碎狂舞。

钟山上方阴云密布,雷鸣声交织,闪电爬过云层,一道接一道砸落。

丈粗的闪电落下,非但没有破坏大阵,反而被引入阵眼,助光墙完全合拢,断绝太一最后的逃生之路,将他彻底困住。

生路在眼前消失,太一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全都是骗局。

自他踏入钟山开始,处处都是危机,处处都是陷阱。无论他是否登上山顶,这几条龙都已布下天罗地网,必让他有来无回。

仰头看向盘旋在上方的神龙,耳闻一阵阵雷鸣,太一怒极反笑,发冠在笑声中跌落,长发披散开,双眼弥漫血色,隐现癫狂之态。

应龙变换形态,飞落到大阵上方,掌心覆上光壁。龙纹流动的速度骤然增快,阵眼处飞出金色锁链,缠绕向阵中的太一。

纵然太一有一身神力,失去本命法宝,又被大阵困住,此刻也无法施展。转眼之间,太一的双手双脚全被缠住,呈大字型悬在半空。

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太一缓缓抬起头,透过凌乱的长发,冰冷地看向庚辰,嘴角忽然弯起诡异的弧度,一口咬破舌尖。

带着神力的血从口中喷出,打湿太一身前的衣襟。

血渍飞溅到光壁上,竟能够碎裂龙纹。

伴着龙纹破碎,血气渗出大阵外,被封印在主峰的东皇钟突然躁动,钟身绽放出大片灵光,表面的符文陆续消失,很快爬满象征大日金乌的神纹。

布在钟外的灵网开始龟裂破碎。

几声钝响之后,东皇钟竟然破印而出,循着太一释放的血气,直飞向大阵所在。

东皇钟现身之后,太一精神一振,却掩不去气色中的枯败。

以自身血气牵引本命法宝,耗费的不只是几滴舌尖血,更是修行万载的神力。即使能突破困仙大阵,他也无力同神龙再战,只能设法借东皇钟远走,尽一切可能返回天庭,养好伤再图他日。

太一有信心,将今日之事告知帝俊,他这个好兄长定然不会置之不理。

两人同为大日金乌,神力不相伯仲。龙族的大阵能困住自己,自然也能困住他。这般威胁留存于世,帝俊势必会坐立难安。

届时,无需自己多费口舌,他必然会降下法旨,派天兵天将下界,将这几条神龙尽数捉拿,全部送上剐龙台。

太一未曾参与龙族、凤凰和麒麟三族的大战,对困仙阵只闻其名,从未能真正体会大阵的威力。

不曾仔细了解,自然不知晓从何处寻找破绽。想要破阵而出,除了用本命法宝硬碰硬,再无其他办法。

东皇钟自山顶飞来,貔貅饕餮最先发现,两人想要合力拦截,却被突然现身的颜止住。

“不拦?”貔貅面露不解。

“用不着。”颜脚踏虚空,双手结成法印,祭出数道灵力,推动东皇钟飞得更快,猛然撞到光壁之上。

轰地一声巨响,大阵被撼动,阵眼处的锁链竟有断裂之相。

庚辰抬眸看向颜,后者微微一笑,对他摆出一个手势。

“不用拦,让他撞。”

大致猜出颜的用意,庚辰飞身而起,顺势拦住想要弥合大阵的烛龙等人,道:“无需着急,且看一看再说。”

顺着应龙所指,烛龙几人都注意到东皇钟上的裂纹,再看颜连续结印,促使东皇钟不断撞向光壁,很快恍然大悟。

“他要借机释放祖龙一魄?”青龙道。

“应是如此。”庚辰颔首,沉声道,“东皇钟为太一本命法宝,困住祖龙一魄数万载。欲破除封印,势必要太一的神血。”

这也是他们困住太一的重要目的。

“太一欲以东皇钟破阵,无妨随他去。东皇钟就此破裂,正好省下一番力气。”

以太一目前的状况,一旦东皇钟破碎,别说和几人力战,就是想跑都跑不出多远。

果然不出所料,随着大阵开始摇晃,东皇钟逐渐爬满裂纹,表面的神纹碎裂黯淡,钟身也开始摇摇欲坠。

太一很快察觉不对,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哪怕知道颜等人不怀好意,也只能拼上一回。

轰隆!

伴着一声巨响,困仙大阵终于被砸开缺口。

东皇钟变得破败不堪,却没有当场碎裂,而是迅速缩小,飞向太一掌中。

不等太一生出喜意,本该被破坏的阵眼又腾起光亮,比先前更为牢固的锁链陆续飞出,再次缠上他的双手双脚。

与此同时,颜飞到阵前,对饕餮和貔貅示意。

“劳烦二位了。”

“小事一桩。”

饕餮表示不用客气,当场张开巨口,当着太一的面,硬生生将东皇钟攫走。为免吞到肚子里,饕餮的动作极其小心,提前让貔貅站到自己斜对面,发现不对立刻“张嘴”。

好在这次的力道还算合适,遍布裂纹的东皇钟被饕餮以灵力包裹,送到颜面前。

“多谢。”

颜以龙气托起东皇钟,向庚辰等人示意。

六条神龙立定东西南北及天地两极,同时结成法印,用本命法宝击向东皇钟。

“不!”

太一目眦欲裂,咆哮如雷,挣扎着想要阻拦。奈何被锁链困住,半点动弹不得,实在无计可施。

轰!

一声巨响,太一心神巨震,神识受创,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与他共生的东皇钟,在光中支离破碎。

伴着钟身碎裂,一道庞大的龙影腾空而起,雄浑的长吟响彻九霄,刹那间地动山摇。

祖龙之威,仅是一道龙魄,就足以震动八荒六合,使得风云变色。

第79章:龙魄之威

祖龙一魄出世,龙威震动九霄。

天庭之上,诸仙均有所感,心中皆惊疑不定。

帝俊身处寝殿,刚发现同太一的联系断绝,下一刻即有龙威震天。正心惊之时,殿门猛然被推开,羲和匆匆走进来,满脸焦急道:“出事了!”

“什么?”

“灵池和神木出事了!”

听闻羲和所言,帝俊惊愕失色,迅速起身赶往殿后。当他看到灵池尽数枯竭,望见往日枝繁叶茂的神木尽成枯木朽株,不由得脸色铁青。

数只金乌在神木下哀鸣,很快又振翅飞起,盘旋在羲和身前。

羲和面沉似水,白玉般的手指触及金乌颈羽,感受到对方的情感,双眼化作竖瞳,神情中浮现一抹戾色。

“陛下,此事……”

不等她把话说完,干涸的灵池陡生异状。

铺在池底的灵土失去光泽,尽数化为白色的砂石。池中神木陆续倾倒,掀起大片尘土,现出深埋在池迪的树根。

神木养在天庭数万年,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此刻枝叶枯朽,树根寸寸碎裂,显然是生机断绝,再无复生可能。

失去神木,金乌哀鸣之声不绝。

羲和怒气盈胸,侧头望向帝俊,决意要说服自己的丈夫,为此事讨个说法,严惩罪魁祸首。

“陛下,龙族孽畜胆大妄为,东皇日前下界,恐已遭遇不测。继续放任下去,必动摇天界根基。陛下不可再存仁慈之心,任由这几条孽畜放肆下去!”

“住口!”帝俊眉心紧蹙,视线紧盯灵池中心。

羲和还想再说,被帝俊喝止,正心存不忿,脚下忽然开始左右摇晃,很快又上下颠簸,犹如身处海浪之中,根本站立不稳。

随着震荡加剧,羲和不得不飞身跃起,同时手捏法印,将金乌束缚在自己身边。帝俊没有同她一起行动,反而走向灵池中央,锁定异状起源之处。

“陛下,小心!”羲和心存担忧,迅速飞身跟上。

帝俊没有应声,站定在灵池中心,神情更为严峻。

距他不到两步,砂石如山丘隆起,瞬间高过半米。石丘底部呈圆弧状,恰似一片断裂的龙鳞。

见龙鳞要破土而出,帝俊神情一厉,两指成锋,直劈向石丘正中。伴着雷鸣般的巨响,覆在龙鳞表面的砂石尽数飞散,在爆裂声中化为齑粉。

帝俊以灵力化为长剑,意图将龙鳞斩碎。

可惜他低估了龙鳞蕴含的灵力,也忘记了龙鳞中的混沌之气。一剑斩过去,非但没有损伤目标分毫,反而受到反噬,险些被自己击出的剑气伤到。

当初斩碎祖龙鳞片,是结合三人之力。如今仅凭他一人,自然无法轻易为之。

“陛下,我来助你。”

羲和取出本命法宝,是一面赤金色的宝镜。镜面流动阳火,凡照耀之处,皆如烈阳炙烤,生气尽被烈焰焚烧殆尽。

羲和转动宝镜,镜中飞出三道阳火,直扑向池下的龙鳞。

阳火包裹住鳞片边缘,力量互相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犹如雷鸣闪电。火光中涌动大片水纹,倏而聚成庞大的龙影,身躯盘旋,张开龙口,就要将烈焰吞噬入腹。

羲和冷哼一声,继续催动宝镜,连续又祭出三道阳火。

伴着阳火呼啸,龙影终于被打破碾碎,龙鳞也在瞬间失去光泽。龙影消失后,砂石当即停止滚动,除了干涸的水池和倾倒的神木,一切都归于平静。

羲和收回宝镜,心中打定主意,要说服帝俊调遣天兵天将下界捉拿蜃龙等人,再设法打碎祖龙之魄,借此消除后患。未料想,刚刚平静下来的灵池突然发出轰鸣,大股的灵泉从池底涌出,瞬间漫过砂石,填满半个池塘。

帝俊羲和顾不得说话,迅速飞身跃到池边。

不等两人落地,半片破损的龙鳞突然飞出水面,循着一道灵光牵引,径直向天门所在飞了过去。

“不好!”

帝俊心道不妙,让羲和守在殿中,以防再有意外发生,自己飞身追向龙鳞。为能速战速决,不惜祭出天帝宝印,欲借天道之力将龙鳞彻底粉碎。

只可惜,他的动作还是不够快。

因祖龙之魄重现,众仙陆续聚往望仙台,经过一番商议,又联袂去往大殿。

帝俊和龙鳞飞来的方向,恰好同大部分仙人撞个正着。

以天枢星君为代表,众仙对龙鳞所含的混沌之气均有所感,来不及多做思考,近乎是出于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联手祭出法宝,拦截住天帝宝印。

宝印悬在半空,周围是数百件各色法器,兵刃、拂尘、乐器、酒器乃至飞舟,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目睹诸仙祭出法宝,强行拦截住宝印,又小心翼翼以灵力护住龙鳞,丝毫不顾忌自己就在现场,帝俊牙关紧咬,脸色黑如锅底。

地府中,十殿阎罗聚在一处,共议同神龙联手之事。

若言之前尚有三分不确定,随祖龙之魄现世,一切的疑问和困难都将迎刃而解。

听完鬼差禀报,秦广王联合其余九殿大王,决定暂时封印酆都九门,仅留一门容鬼魂往来出入。同时派人告知孟婆,密切关注忘川河底的恶鬼,以防再有祸患发生。

“最好派些阴兵前往看守。”

先前忘川河底恶鬼暴动,险些突破屏障闯入酆都。最后是被阴兵和鬼差拦截,方未生出大乱。

此番同神龙联手,十殿阎罗中的九位将离开地府前往不周山,仅留一人坐镇酆都。保险起见,理当提前调兵,做好周密布置。如此一来,方能有备无患。

“如此也好。”

采纳楚江王的建议,十殿阎罗同时颁布法旨,调数千阴兵和鬼差前往忘川。

河上摆渡的船工摇动桨橹,望见自酆都飞出的黑云,陆续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在河边的孟婆。

“不用在意,继续摇船。”

迥异于民间传说,孟婆样貌秀美,声音清脆,向来不喜暗色,最喜欢穿着一身鲜艳的彩裙。招收的船工也是各个修长挺拔,样貌绝佳。

按照孟婆的说法,除非遭遇不测,她要和这些船工共事千年万年,对着一张好看的脸,总好过歪瓜裂枣。在枯燥的工作中养养眼,至少能保持心情愉悦。

既然孟婆说不用在意,船工们也不再费心,排成一条长龙,将新来的鬼魂送至对岸。

孟婆掐断一支忘川花,投入摆在河边的大瓮。

瓮底燃烧鬼火,柴薪多为上次参与暴乱的恶鬼。瓮中翻滚鲜红色的汤汁,飘散出让鬼魂无法抗拒的香气。

第一条船抵达,孟婆亲手舀起一碗汤,递给一个因天灾死去的孩童。苍白到全无半分血色的手覆上孩童的发顶,温和道:“喝下去,不用害怕。”

近日地府新增的鬼魂,有不少是死于天灾。他们本不该遭此劫难,全因太一擅自挖掘灵山,断绝灵脉,方才引来这场不应有的动荡。

“凡事有因有果。犯下如此大错,祸及万千生灵,还能继续得天道庇护?”

孟婆嘴角牵起一丝冷笑,挥手召来一名船工,取下发上雕刻有忘川花的木钗,口中道:“去酆都面见秦广王,随殿上阎罗同往凡世。见到蜃龙之后,将这枚发钗交给他,告诉他,此钗与鬼莲同源,两者并用能灭神魂。”

“是!”

船工正是之前挂印的判官,得孟婆吩咐,立刻双手接过发钗,化作一道黑风,向酆都急速飞去。

钟山

东皇钟破碎,祖龙之魄现身,太一满面惊骇,若无锁链捆住手脚,怕已经跌倒在地。

龙吟声绵延不绝,龙威蔓延开来,埋于九州的龙鳞皆有感应,陆续破土而出,向钟山聚集而来。

随着龙魄破开封印,龙鳞现世,天下灵脉均被梳理,干涸处渐有支流涌入。最直接的体现,因太一之故频繁爆发的海啸地震,忽然间偃旗息鼓,再不见任何出现的征兆。

第80章:不周山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载,西北海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盘古开天辟地,不周山出自其肤,通仙、凡两界,是为天柱。

山顶常年飘雪,寒风侵肌,滴水成冰,万物不生。山腰处却是四季如春,有一洞名为龙泉,洞中流淌温泉,石笋错落,石钟乳倒悬,水面上有天然的石桥相连。

洞中石壁上嵌有各色灵石,水波荡漾间炫发七彩光芒。

泉水中有鱼群畅游,鱼身仅有巴掌长,通体覆有银色鳞片。扇形鱼尾长过鱼身两倍,在水中飘摇轻曳,绵延成大片舞动的薄纱。

鱼口中长满利齿,犹如倒竖的钢针。全因温泉中并无其他生命,鱼群为了生存,绝大多数时间仅能以沉在水下的石笋为食。

临近正午,有阳光照入石洞,洞内灵光化作雾气,飘飘渺渺,很快蔓延至温泉所在。

鱼群纷纷浮上水面,张开嘴,吸纳雾中灵气,为争得更有利的位置,不惜彼此撕咬。

僧多肉少,灵雾越来越稀薄,鱼群的争夺也愈发激烈。

钢刀般的鱼尾切割过水面,掀起大团浪花。鱼群互相拥挤,泉水犹如沸腾一般。待到水花散去,一片片带血的鱼鳞漂浮在水面上,被得胜的鱼群争抢,很快一扫而空。

灵雾仅持续一刻钟便迅速散去。

鱼群争抢完最后几片鱼鳞,留下死去同伴的尸体,接连回到水底,继续啃食蕴含灵气的石笋。

按照以往惯例,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生活在山下的小妖攀爬至洞内,小心翼翼靠近温泉,捞走水中的鱼尸。

今日却有些不同寻常,直至阳光退出洞外,小妖仍迟迟没有露面。水面平静无波,十多条鱼的尸体静静漂浮,在水底落下一团又一团暗影。

这样的平静让鱼群产生不安,没有继续啃食石笋,而是陆续浮上水面,期望能找出异状的源头。

就在鱼群浮起不久,池底陡然现出数条裂缝,缝隙中涌出数不清的水泡,在挤压碰撞中碎裂,刹那释放的冲击引得水波荡漾,迅速形成一个个涡旋,又很快凝聚成龙卷般的水柱,自池底盘旋上升,很快破开水面。

鱼群受到惊吓,在泉水中颠簸,变得惊慌不已。

在年长者的记忆中,数万年前,帝俊和太一在山中布下禁制时,灵泉也曾发生异变,同此时一般无二。

水龙席卷整个山洞,进而向洞外扩散。

水龙过处,水花飞溅拍打在洞中石壁上,力量大得惊人。不少石钟乳和石笋被拦腰折断,更有灵石从墙壁上飞出,滚落在地,和碎裂的石笋混在一处。

鱼群不敢久留,在族长的带领下,纷纷跃出水面,化作人身鱼尾,全身上下覆满鳞片的半妖。凭借鳞片的坚硬,鱼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滑出洞口,远离水龙肆虐之处。

首领当先开路,最先冲出山洞,也是最先停住脚步。

自山腰向下望去,九道漆黑的鬼柱正拔地而起,黑气如灵蛇浮动盘绕,缠绕着汹涌的鬼气,越过山体,冲向不周山顶。

鱼妖首领抬起头,望向不断升高的鬼柱,当即做出决定,率领全部族人下山。哪怕舍弃数万年来修炼的场所,也要远离这处是非之地。

“首领,为何要走,那些黑气又是什么?”一条鱼妖开口问道。

“那是阎罗鬼气。”首领说话时神情严厉,不见半分笑意,“之所以离开是为了保命,保全全族性命!”

话落,首领取出两片流光溢彩的鱼鳞,正是前代首领所留。这两片鱼鳞实为源于洪荒的法宝,可用作飞行法器,带领全族离开险境。

就在首领准备划破掌心,以自身妖血催动法器时,剑气和刀光猛然袭来,逼得鱼妖不断聚集,很快拥挤成一团。

紧接着,透明的水网当头罩下,鱼妖们尽数受困不得脱身。被恐怖的龙气威慑,一个个惊慌失措,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唯独首领还能保持镇定,强压下疯狂飙升的心跳,小心靠近水网边缘,透过灵力屏障,看向从云后现身的颜等人。

庚辰手持应龙剑,扫一眼被困住的鱼妖,确定没有一条漏网,旋即向颜点了点头,和扛着神斧的烛龙飞身而起,奔赴山腰处的龙泉洞。

青龙、黑龙和火龙紧随其后。

饕餮和貔貅则留了下来,一起同颜商量,等他的事情办完,能不能将这些半妖给他们。

“听说不周山龙泉洞养出的鱼肉质细嫩,相当美味。”说话时,饕餮还舔了舔舌头,更让鱼妖们毛骨悚然。

对于两人的要求,颜全无所谓。

这些鱼妖奉太一之命,数万年来在龙泉洞繁衍生息,他们壮大族群的力量,全部来自于封印在山中的祖龙。随着鱼群的扩大,又会同埋藏在山下的天门柱石互相反哺,形成一个天然的法阵,加固帝俊太一设下的封印。

这些鱼长得越肥,族群数量越多,祖龙被盗取的灵力就越多。

对于他们,颜有的只是厌恶,根本不会生出任何怜悯。

洪荒之时,龙族掌控天下浩海河川,凡有水经处,必有蟠、蛟镇守。这些源于荒古的水族,或多或少都得到过龙族的恩惠和庇护。

谁能料想,这些鱼妖竟然背叛祖龙,投靠大日金乌。更恩将仇报,助帝俊太一设下封印,心甘情愿成为阵眼中的一环,困住祖龙数万年。

不过,帝俊太一身为神尊,有天道庇佑,这些鱼妖却未必。

背叛祖龙,借盗来的力量壮大族群,哪怕数量长上去,个体的修为却停滞不前,甚至不断衰退。

颜清楚记得,洪荒之时,这些鱼妖虽然声名不显,属于大妖打牙祭的存在,至少还能完全化形。如今再见,连族群首领都已沦落为半妖。别说洪荒时的先祖,怕是白尾那只小狐狸都能灭他们几个来回。

“恩将仇报,助外族谋害祖龙,尔等可曾想过今日?”

颜语气冷漠,全无半分激动,字里行间透出的杀机,却让对面的鱼妖惊魂丧胆,心生悚然。

“上神,求上神饶我等一命!”鱼妖族长猜出颜的身份,立刻带着族群俯身在地,恳求能留下他们性命,至少不要斩尽杀绝,“我等也是被金乌的花言巧语欺骗,全族被困在不周山,尽数沦为半妖。”

“求上神怜悯,求上神!”

鱼妖们说得悲切,颜却无半分触动。

饕餮和貔貅更是听得打哈欠,貔貅还掏掏耳朵,对颜道:“颜,快点动手吧,被他们哭得心烦。长成这副样子,声音又没有鲛人动听,还装什么楚楚可怜。”

听到貔貅的话,鱼妖们羞恼异常,却不敢当场发作。

数万年的“圈养”生活,他们失去的不只是力量,还有先祖的自信和尊严。

颜也无意浪费时间,扫一眼直通向九霄的鬼柱,双手结成法印,透明的龙影在他周身盘绕,九枚玉制铃铛悬空,铃舌敲击铃壁,发出一阵阵悦耳声响。

鱼妖大惊失色,一个个捂住耳朵,抱紧头颅,在铃音中翻滚哀嚎。

颜继续催动法器,铃铛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亮。鱼妖们痛苦不堪,竟然挨不住,一个接一个内丹爆裂,在气绝后化出原形。

颜不得不停手。

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些鱼妖退化到如此地步,连摄灵音都熬不过一重。为能取出藏在他们体内的祖龙之气,唯有放弃之前的计划,采用最简单也是最笨的办法,一条条摄来取气。

“别光看着,帮忙。”

心情不妙的缘故,颜说话变得简单利落,异常干脆,倒是和庚辰十分类似。

貔貅嘟囔两声,被饕餮拍了一下脑袋,瞅见颜不善的目光,到底将余下的话都咽回去。当场从水网中捞出一条鱼妖,单手覆在对方头顶,眨眼取出一道微不可见的灵力,挥手送入玉制铃铛之中。

龙泉洞前,庚辰几人飞身落下。

烛龙放下神斧,自袖中取出东皇钟残片。

残片被龙气包裹,送入洞中后不断扩大。待到龙气散去,现出一身狼狈,被锁链捆得结结实实的太一。

等看清周围环境,太一不由得双目圆整,脸色发白。

与此同时,龙吟声又一次响起。

青龙、黑龙和火龙同时结印,放出被一路护送的祖龙之魄。龙魄现身不久,被取走的祖龙鳞片也飞出云层,从四面八方不断聚集而来。

第81章:祖龙苏醒

龙魄破除封印,引起连锁反应。

当年被帝俊太一斩碎的龙鳞尽数挣脱束缚,飞越九州大地,齐聚不周山。

天庭之上,帝俊被诸仙阻拦,天帝宝印同被困住,无法击碎龙鳞,只能心急火燎地看着龙鳞飞过众仙,消失在望仙台后。

“大胆!”

心知龙鳞去向必同祖龙有关,帝俊既惊且怒。天帝威压之下,天庭风云色变,昔日天门所在传来雷鸣巨响,望仙台亦被撼动,在云层间摇摇欲坠。

个别仙人慑于天帝之威,生出退却之意。更多则是不惮强御,夷然不屑。

自东皇太一私自下界,对天门一事避而不谈,帝俊同样不肯给诸仙一个说法,这两位神尊在天庭的威信便一落千丈。

天门乃洪荒所立,内有盘古之气,擎起天界门户几十万载,岂是区区东皇钟能够代替?

帝俊太一暗中动手,为一己之私擅动天门,事发后非但不思悔过,反而三缄其口,遍寻理由,始终不肯说出天门去向。

这样的行径如何服众?

这样的品行怎能得天道庇护,继续掌管天庭,稳坐天帝之位?

帝俊越是强势,众仙越是不满。

不需要鼓动,数百位星君主动联合起来,各自占据星位,双手结印布下星阵。同时催动法器困住天帝宝印,逼也要逼帝俊说出天门所在,并对突然出现的龙鳞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数百星君联合布阵,天庭之上云层尽散,现出一幅又一幅浩瀚星图。以北斗七星为中心,连接成一条璀璨银河。

点点星光交相辉映,取代象征大日金乌的烈阳,清冷的色泽洒落整个天庭。异象引得诸多仙侍仙童驻足仰头,双眼眨也不眨,沉浸于美景的同时,心中既惊且叹。

天帝宫中,羲和发现异状,辨认出交织在一起的星阵,不由得大惊失色。顾不得帝俊之前的吩咐,命金乌看守灵池,自己飞身而起,向星阵中心所在直扑过去。

她有预感,这是一场天大的麻烦。如果不能想出万全之法,太一、帝俊和她都要坠入深渊,休想全身而退。

星阵之下,帝俊被落下的星光所困,遍体缠绕银辉。他每踏出一步,都会有星光亮起,光芒聚成光柱,继而延展成银色的光壁,将他困在方寸之地。

帝俊试过数次,都是无功而返。

他想要召回宝印,众仙又岂能让他如愿,拼着损耗自身法宝,也要将宝印死死按住,隔绝两者之间的联系。

没有本命法宝,帝俊相当于被斩断一臂。

自登上天帝宝座,他尚未如此狼狈。盛怒之下,双眼化为竖瞳,聚神力于双腿,猛踏向脚下星盘。

“尔等放肆!”

两股力量相击,星盘光芒大盛,倏而又变得暗淡。

几位星君抵不住帝俊的力量,同时遭到反噬,先后捂住胸口,单膝跪倒在地。四人面如金纸,另有一人当场喷出血来。

“尔等胆大妄为,忤逆作乱,是想动摇天庭吗?!”

帝俊断喝出声,再次发力,受损的星盘已不见光芒,眼看就要支离破碎。

万万没想到的是,神识受创的星君并未胆怯,反而被激出更多的怒气和战意。几人自乾坤袋取出丹药,暂时压住伤势,随即祭出本命法宝,尽数融入星阵。

已经濒临极限的星阵,忽然间光芒大盛。

帝俊不得不暂时后退,结印遮住刺目的星光。

待到光芒稍减,星阵已经完全弥合。

两极星图如同共生,镜像般交相辉映,一处受到破坏,另一处会立即释放星光,弥合阵中裂痕。受到启发,在场星君接连祭出本命法宝,将星阵推上新台阶。威力之强,近乎牢不可破。

察觉阵中变化,帝俊面沉似水,恼怒之情溢于言表。

“尔等犯上作乱,以阵困我于此,不怕天道惩戒?”

“惩戒?”天枢星君冷笑开口,“天帝陛下,你与东皇擅自损毁天门,以东皇钟作伪,蒙骗天庭数万年。天道真要降下惩戒,也该是先惩你们二人!”

羲和赶到时,恰好见到帝俊被困一幕,当即怒形于色,双手捧起宝镜,口中怒叱一声,镜中飞出数百道阳火,直扑向布阵的星君。

众人皆知阳火的厉害,没有硬抗,纷纷祭出法宝。

奈何法宝仅能抵挡片刻,他们一边要维持星阵,一边又要挡住羲和的攻击,难免有些疲于招架。

帝俊察觉时机,取出一把长刀,同羲和里应外合,就要强行破阵。

就在这时,云后突起一阵狂风。

狂风袭过之处,隐有百兽怒吼,万鸟唳鸣。

声音越来越近,风中现出一名高挑女子的身影。

不同于天庭神祗仙娥,女子并未穿着华美的纱绢,而是身着战甲,长发以短刃状的发簪束起,额前垂落一枚流光溢彩的菱形补天石,耳上则是两只化形的巫兽,拇指大小,盘绕在金环上,朝帝俊和羲和亮出锋利的獠牙。

女子手持一杆黑幡,每一次挥动,狂风便强上一分。

风声怒吼,肆虐过云层,犹如白浪掀天。

“女娲?!”

认出来者是谁,帝俊和羲和同时变了脸色。

让他们更没想到的是,女娲并非独自前来。继她之后,伏羲、共工和祝融陆续现身。

当年巫妖大战,妖族获胜,帝俊太一掌控天庭,巫族避世,极少出现在众仙面前。这还是大战结束以来,四位祖巫首次一同现身。

迥异于诸仙的复杂情感,帝俊和羲和对视一眼,都是心头狂跳。看到女娲手中的万妖幡,再看伏羲面上的沉怒,以及共工祝融嘴角的冷笑,两人都十分清楚,今日怕是要遇上大麻烦。

不周山

颜取走龙气,将半死不活的鱼妖留给貔貅和饕餮,自己飞身前往龙泉洞,同庚辰等人汇合。

此刻的龙泉洞已同鱼妖出逃时截然不同。

泉中水龙停止肆虐,化作一张水网,将太一牢牢罩在其中。

庚辰和烛龙以龙气浸入网中,摄走太一的神血和神力,使得太一瘫软在地,半点动弹不得。

近乎透明的祖龙之魄盘旋在几人头顶,破碎的龙鳞聚在四周,铿锵之声不绝于耳,是边缘处正在弥合,由破碎变得完整。

颜飞身落下,将盛载有龙气的玉铃铛抛上半空,同时双手结印。

空气中传来水珠破碎的声响,数不清的木简接连出现,缠绕在颜周身,彼此交叠,首尾相连,赫然组成一枚龙纹,象征祭仪将启。

应龙、烛龙、青龙、黑龙和火龙先后跃上半空,化出本体形态,盘旋在龙魄四周,发出高亢的龙吟。

颜以指尖划破自己的手腕,同时双手高举,黑发垂落在身后,在呼啸的风中狂舞。

“祭!”

颜昂起头,双目化作赤金,口中发出一声长啸。

龙血融入龙魄,霸道的龙气汇成恐惧的旋风,几能将终年积雪的山顶铲平。

九位阎罗确认时机已到,同时催动法力,九道鬼柱上抵苍穹,下至地心,黑气中鬼兽狂啸,奔腾而出,主动投入旋风之中,护卫祖龙之魄猛砸向不周山。

轰!

巨响声中,一阵天摇地动。

不周山被撞开一道裂缝,龙泉洞中飞出赤金色的水龙,先一步投身裂缝之中,以太一的神力和血融入阵眼,助祖龙之魄冲开封印,归入本体。

轰隆!

头顶降下雷鸣,紫色的闪电穿透云层,却被龙气和鬼气阻隔,始终无法落到颜所在的位置。

看到这一幕,颜仰头大笑,再一次划破手腕,释放更多龙血。

祖龙之魄投入不周山内,万年来搜集的魂魄和龙气随之涌入,很快沉入山底。

轰鸣声戛然而止,无论是头顶的闪电雷鸣,还是山体断裂的声响,都在一夕间消失无踪。

天地间一片寂静,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终于,不周山下传来沉闷的轰鸣,庞大的山体开始颤动,碎石如瀑布滚落,整座山缓缓自地面浮起,继而从中心处断裂。

裂口越来越大,山体仿佛被巨斧劈开,很快裂成两半。

断裂的山体下,一条巨龙腾空而起,源于混沌的力量铺天盖地,威压之下,仙、凡、妖、鬼俱心生敬畏。

巨龙飞至半空,庞大的龙身撕开云层,闪电雷鸣销声匿迹,不敢掠其锋芒。

龙吟声响彻寰宇,天庭地府皆有所感。

刹那之间,天庭银河闪烁,星光流转,地府忘川汹涌,恶鬼齐喑。

历经数万载,诞于鸿蒙的先天混沌神兽终于从沉睡中苏醒,重现世间。

第82章:归来

巨龙翱翔天际,龙吟声震动九霄。

颜的手腕已经不再流血,伤口处流动金光,覆在其上的一团白气,是祖龙破除封印时,自体内释放的混沌之气。

庞大的力量融入体内,迅速梳理过颜受损的经脉,万年未曾痊愈的伤处,终于覆上黑玉般的龙鳞。

颜昂首长吟,纵身飞入云层,化出本体形态,同应龙、烛龙等人一起追随在祖龙身后。

神龙飞腾云间,龙鳞闪耀光泽,龙身若隐若现,在不周山四周落下巨大暗影。

太一仰面倒在地上,身上的锁链早已经断开,手脚却无法移动分毫,遑论聚集灵力逃走。此时此刻,他只能无力地躺在碎石上,仰望空中飞腾的神龙,心头落下大片阴霾。

祖龙归来,因他同帝俊所为,金乌一族恐将凶多吉少,但他无能为力。

自祖龙真身现世,雷鸣闪电即消失无踪。他能清晰感应到,自己不再受天道眷顾,神尊之位乃至身家性命都是岌岌可危。

蜃龙、应龙和烛龙等人即便有能力,灭杀东皇之尊也要考虑再三,绝非轻易下决定之事。祖龙则不然,身为先天混沌神兽,别说是一个东皇,哪怕将天帝捏到一起,他照样会利落下手,不会有半分顾虑。

想到数万年前自己同帝俊羲和的谋划,想到三人精心布置,抓准时机,一击得手的激动和兴奋,一切仿佛近在眼前,又像是恍如隔世。

太一陷入回忆,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傀儡,脸上不见半点愤怒、焦虑,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

饕餮和貔貅来到碎石堆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蹲在太一身边,饕餮仅是皱眉,貔貅则捡起一根断裂的树枝,用尖端戳在太一身上。

太一起初没有反应,任凭树枝落在身上,始终是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连续戳了五六下,貔貅感到无趣,瞬间又想到什么,抬头对饕餮道:“你说大日金乌好不好吃?”

“不知道。”饕餮搓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太一,好像在认真考虑貔貅所言,“金乌倒是吃过,当年后羿送过我一只。为这件事,嫦娥气得飞去月上不回来,两人数千年没能见面。”

“别说没用的。”对后羿嫦娥两口子,貔貅半点不感兴趣,提起来还会牙酸。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对夫妻几乎天天都在秀恩爱。

自从分居两地,嫦娥闹脾气不肯见面,后羿那个厚脸皮还飞箭传书,射到月宫前的情书摞起来,都快比得上吴刚砍的那棵桂树。这样的行为把其他神仙巫妖都比成了渣。

貔貅更是深受其害,千年万年都在打光棍。

要不是太过郁闷,去找麒麟诉苦喝得大醉,他也不至于脑袋发抽,一时间胡闹,被麒麟追杀几万年。

自那天开始,麒麟彻底和他翻脸,见面就要动武,脾气火爆到根本不像是天界第一老好人,倒像是找回了三族大战时的凶狠,重归战场杀伐时的巅峰状态。

往事不堪回首,貔貅打了个激灵,迅速晃晃脑袋,似乎想把某些“可怕”的记忆甩出去。

饕餮听他这般说,便对后羿嫦娥闭口不谈,专注于当年炖煮金乌的经验和口感。

“金乌不惧阳火,当取祝融之火,相柳之水煮之,无需太多佐料,仅需少量东海之盐,味道就相当鲜美。”

“如此说来,大日金乌的味道应该更好。”

貔貅道出此言,又和饕餮对视一眼,无声交流之后,不约而同转过头,视线落在太一身上。

两人一边打量一边点头,还各自取来树枝,在太一身上这戳戳那戳戳,更过分的是,还拉起他没能收回的翅膀,仿佛是在认真考虑,哪个部位更适合下嘴,应该采用什么办法烹调。

太一再无法保持“镇定”。

被这样两双眼睛盯着,遭到如此对待,毛骨悚然都是轻的。

这样的遭遇,让他清楚回忆起抱钟而生时,被洪荒异兽大妖追着咬,差点被当成饭后点心的情形。

别看他如今地位尊崇,在未得天道眷顾之前,诸多洪荒大能之下,他同帝俊未必能排得上号。

洪荒世界力量为尊,龙、凤和麒麟三族尚未遭逢大劫,诸多大妖也要踮起脚尖走路,时刻保持警惕,唯恐不留神沦为他人面前的一盘菜。

想起那段被各路妖兽追着咬,差点成了烤鸟的岁月,太一不禁潸然泪下。同样的,在记忆的刺激下,他不再是了无生趣心如死灰,心中很快腾起不甘和愤怒。

既然天道眷顾于他,有意灭先天混沌神兽,为何又容许祖龙复活?

祖龙一朝苏醒,他同帝俊的布局尽数付诸流水,数万年的努力沦为泡影,金乌一族更将遭逢大难。最糟糕的情况,巫族趁势再起,同龙族联手攻伐天庭,再次开启一场大战,闹得天翻地覆。

太一注意到,这次唤醒祖龙,地府也插了一脚。

九道鬼柱直通天庭,在不周山倾倒时,暂时代替天柱撑起天地。此举不仅需要强大的神力支撑,不小心谨慎还会遭到反噬。

明知存在风险,地府阎罗仍愿意为之,甚至一次出来九位!

太一面露苦笑,一边笑,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想当年,他和兄长初掌天庭,费心谋划,连下数道法旨,对地府主动释放善意,多方拉拢。其结果,十殿阎罗也仅是面子上过得去,要想让其遵守天帝号令,做到如臂指使,根本是白日做梦,想都不要去想。

如今他们却主动出面襄助龙族,无异于是当面扇了自己和帝俊一巴掌。

太一越想越是难堪,心情复杂难言,愤怒有之,怨恨有之,酸楚有之,同样还掺杂些许茫然。

在太一陷入迷茫,饕餮和貔貅兴致勃勃讨论大日金乌该如何下锅时,数道金光从天而降,祖龙飞身落到断裂的不周山前,庞大的龙身逐渐隐于光中。待光芒散去,现出一名身材修长,眉清目朗,赫斯之威充斥天地的青年男子。

男人一身黑色长袍,领口、袖摆和腰带上盘绕金红双色龙纹,乌发垂过腰际,以雕有龙纹的金环束成一缕。

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犹如晶莹润泽的玉石。

赤金色的双眼上,是一双浓黑的剑眉。

目光扫视四周,看到陆续落下的颜和庚辰等人,祖龙挑起一道长眉,瞬间绽放出慈爱的笑容,一脚踢开挡在路中间的太一,大步走到几人面前,挨个拍了拍脑袋,和蔼道:“几万年不见,想不想我?”

颜等人均是一愣,随着内心深处的记忆慢慢复苏,连最擅长说笑的烛龙也没有开口,都是单膝跪地,双拳攥紧,眼圈发红。

看到这样的祖龙,貔貅和饕餮同时心头一动,想起洪荒时关于神龙、凤凰和麒麟三族首领的传闻。蓦然间觉得,爱好八卦的红云并非胡噙,就三族首领性情而言,他的话还是有一定可信度。

第83章:上天庭

太一倒在地上,手脚都被碎石划开数道伤口。金色的血从伤口中流出,浸湿身下的草木和泥土,绽放开大片暗色的斑块。

东皇之尊,同天帝并举,岂会轻易被碎石所伤。换做今日之前,说出去必然是个笑话。

然而事无绝对。

此地是不周山,源于盘古,立于洪荒,号为九州擎天之柱,更是当年共工头触之地。山下埋有天门柱石,封困祖龙数万载。年深日久,大阵溢出的灵力和龙气融入山体,使得山中巨石古木俱生变化,稍加祭炼打磨,就不亚于神兵利刃。

此前祖龙破开封印,翱翔九天,不周山裂为两段,山巅处的积雪随着碎石一同滚落,形成数条银色的瀑布。水流冲刷而过,在山下积成浅潭,清澈透明,能轻易倒映出人影。

水面不断扩大,很快弥漫起灵雾,恍如轻纱曼妙,同龙泉洞中的景象一般无二。

太一本就身负重伤,因东皇钟破碎,元神同样受到损伤。被祖龙一脚踢开,恰好滚落在一处水潭边,伤口的血流入潭中,引得水波滚动,瞬间沸腾一般。

伴着水波翻涌,漂浮在水面上的灵雾愈发浓厚,一夕之间,如同撕开伪装的凶兽,向太一急涌而来。

灵雾不断扩张,在某一刻又骤然缩紧,呼吸般一张一合,连成白色的巨网,将太一牢牢缠裹在其中。

网中延伸出数不清的白色细链,缠绕住太一的伤口,接连化作白光消失不见。

太一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就发现经脉出现异状,残存的神力不受控制向外喷涌,顺着侵入的细链飞速流淌,被白色灵雾尽数摄走。

灵雾不断收缩,近乎要紧贴上他的皮肤。

太一大惊失色,竭尽所能想要抵抗。奈何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连手指都无法移动半寸。

此情此景让他绝望,他终于能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这种滋味如何?”雾气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太一勉强镇定心神,仔细辨认,方才辨别出是蜃龙颜。

“当年你同帝俊羲和联手,谋害我龙族之长,数万年来将他困在山下,更以天门柱石布阵,盗取龙气和混沌之气,可曾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颜声音极冷,内中森寒之意,不亚于不周山顶万年不化的冰雪。

太一惊怒交加,熟悉的记忆浮现在眼前,他终于意识到,困住自己的白雾,竟然就是当年亲手布下的一处阵眼。

不周山体断裂倾倒,现出埋藏天门柱石所在。山顶冰雪汇入其中,阴差阳错之下,又一次激发被祭礼破坏的阵眼。

大阵一角开启,恰好将他困在其中,如同当初的祖龙一般,从他身上攫取神力。

“不!”太一双眼赤红,愤怒之下,意外碎裂雾中探出的细链,趁势聚集残存的神力,全部灌注在右手,抬起手臂,五指化成利爪,向近处的白雾撕扯过去。

灵雾外,颜冷哼一声,蜃龙刀握在手中,只等太一劈开雾气就要当头斩落。

应龙按住他的肩膀,持剑立在他的身旁。

看着这两条自己带大的小龙,祖龙搓搓下巴,眼底刚刚涌出笑意,忽然又想起烛龙方才所言,想到自己带大的小龙竟被押上剐龙台,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不由得神情一变,和蔼的笑容消失无踪,双眸化作金色竖瞳,冷冽的风缠绕周身,顷刻聚成一条巨龙,咆哮着冲向灵雾。

龙影冲入雾中,轻而易举锁定太一,龙爪锋利犹如钢刀,哪怕仅是以龙气凝聚的灵影,照样一爪穿透太一的双翼,拎着他的翅膀,将他扯到雾气之外。

祖龙单手按住颜的发顶,将他的脑袋转过来,又恢复先前慈爱的模样,变脸速度异常惊人。

“小六,看我给你出气!”

说话间,龙影卷起半死不活的太一,沿着九殿阎罗立下的鬼柱,直冲云霄之上。

“神尊?”颜不解其意。

“叫我阿父。”祖龙按住颜的脑袋,不满道,“你们几个都是我带大的,才几万年没见,就变得如此生分?”

颜张口结舌,难得吃瘪。

从洪荒开始,他就是族群中最狡猾的那条。眼前这副模样,也只有面对祖龙时才会出现。

烛龙将神斧扛在肩上,对着憋笑的青龙、黑龙和火龙挑眉,示意他们瞅瞅应龙。真敢笑出声,小心蜃龙气不顺,过后被这条不讲理的应龙单挑。

“阿父,太一、帝俊多行不义,用鬼蜮卑鄙之法困阿父数万年。又罗织罪名,强行押颜上剐龙台,此仇定然要报!”庚辰道。

“那是自然。”祖龙颔首,又拍了拍颜的头,用自身龙气滋养他的内腑,探查他的神识。确定旧伤已经痊愈,方才松开手,看向从云后探出龙首的灵影。

“下来吧。”

伴着祖龙的话声,先前飞入云霄的巨龙重现身形,飞冲向下时,龙爪忽然松开,被带上高处的太一翅膀尽断,手脚又无法动弹,开始急速从高空坠落,转眼就要摔至地面。

假如他没有受伤,这点冲击根本不算什么。

问题在于他十分虚弱,不周山的碎石都能伤他本体,这样毫无防护的摔下去,不死也会重伤。未料想,在他认为毫无生路时,颈后突然一紧,竟是被祖龙拽住衣领,额头距地面不过数寸。

“这样死太便宜你。”祖龙抓起太一,金色的双眼明明带笑,却令他不寒而栗,“当年之事有天道插手,如何计较自有道理。你和帝俊胆敢伤我的龙崽子,这笔账必须马上算!”

话落,祖龙飞身跃起,单手抓着太一,直冲向天庭所在。

九位阎罗稳定住鬼柱,准备上前见礼,却是慢了一步,只见到黑色的身影化作流光,轻易撕开云层,转眼消失不见。

颜、庚辰和烛龙几人接连飞身而起,紧随在祖龙身后。

几位阎罗彼此商量,先给镇守酆都的同僚传讯,讲明事情缘由,随后祭出黑风,打算往天庭走上一遭。

青衣判官身负孟婆使命,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同颜说话。见事态变化如此之快,也顾不上其他,唯有祭出法宝,和其他判官一同跟随阎罗,闯一回九霄天宫。

饕餮和貔貅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同时现出笑意。

“多年未上天庭,是时候去凑个热闹。”

天庭之上,帝俊仍被星阵所困,同众星君僵持不下。

羲和催动宝镜,鏖战手持万妖幡的女娲。在两人身后,数万天兵天将集结,同满身凶悍之气的共工祝融对峙。

伏羲双手袖在袍中,身后现出庞大灵影,竟是一幅先天八卦。

八卦开始转动,伏羲脚踏星盘,一步一步走向帝俊,轻而易举进到星阵之中,同帝俊正面相对。

“帝俊,你伙同太一羲和封印祖龙,窃取灵力,又借天道庇护,坐享人族气运功德,如今也该偿还了。”

伏羲话音刚落,帝俊便发出冷笑,正要出言驳斥,云层中突现数道金光,源于混沌的恐怖力量瞬间席卷,在场之人均是心头一惊,连女娲和羲和都停止斗法,一同向金光乍现处望去。

光芒如瀑布泄下,片刻后缓缓散去。

一身黑袍的祖龙立在虚空,俯视天界众人。在他手中,赫然是失去本命法宝,开始现出原身的东皇太一。

第84章:剐龙台

祖龙闯入天庭,帝俊羲和俱是大惊。

两人料到龙鳞异状同不周山下的封印有关,却万万没有想到,祖龙会这般快出现在众仙面前。更让两人吃惊的是,祖龙被封印数万年,龙气和混沌之气不断被摄走,却还有如此威势,着实令人忌惮万分。

再看被倒提在祖龙手中,气息奄奄的太一,纵然兄弟间有过不和,帝俊也是怒发冲冠。当即双手结印逼退伏羲,借星君怔忪之机,破除星阵的一处阵眼,收回天帝宝印,飞身袭向前去。

祖龙似是早有所料,嘴角牵起一抹冷笑,遇天帝宝印压下,并未出手抵挡,而是纵身退后一段距离,旋即调转方向,向天庭东侧飞去。

“休走!”

帝俊双眼赤红,尤其见到太一翅膀折断,在众人面前化作大日金乌,更是怒火中烧。

他心知自己未必是先天混沌神兽的对手,自乾坤袋中取出法宝,助羲和脱身。同时向天兵天将下达法旨,命击杀祝融共工,拿下犯上的天枢星君等人。

早在祖龙现身之前,天将内部便出现分歧,部分坚持天帝乃九霄之主,诸星君布阵围困天帝,实为犯上作乱之举,必须拿下以天律惩戒。

另一部分亲眼目睹天门异变,对帝俊太一心存不满,一度联合天枢、七杀星君等质问殿上。此时此刻,自然不肯遵照帝俊的法旨捉拿天枢星君等人。

双方迟迟不能达成一致,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共工和祝融不管那么多,二话不说,联手向明显支持帝俊的天兵天将扑了过去。

两人同为祖巫,却是生来不和,洪荒诸神无一不知。当年一场大战,虽不及龙、凤、麒麟三族大劫,却也造成不小的动荡。

随着巫妖大战,巫族落败,十二祖巫大多陨落,两人终于不再内斗,各自归入灵山洞府,庇护仅存的战士和族人,数万年未曾再见。

虽然避世许久,对帝俊和太一的所作所为,两人实是一清二楚。奈何天庭已被掌控,巫族日暮西山,哪怕有再多的不满和愤懑,也无法付诸实行。

察觉不周山异样,两人尚不敢置信。直至女娲和伏羲亲自传讯,两人才终于确定,祖龙苏醒破除封印,正是和龙族联手的时机!

此前颜让九尾带话,女娲经过深思熟虑,又和伏羲商议,断定天门之事已经传开,帝俊太一逆行被揭穿,天庭之内必然酝酿风暴,四人当速速前往,不可拖延。只要拿下帝俊羲和,余下的妖族必将群龙无首,再不成气候。

“出奇方能制胜。”

女娲亲持万妖幡战上羲和,伏羲祭出先天八卦,欲同帝俊展开鏖战。共工和祝融暂时和解,联起手来对抗在场天兵。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祖龙会来得这么快。现身之时,手中还抓着东皇太一。

观其现身后的举动,诸仙皆猜不透真正用意,都是一头雾水。如果要一报还一报,大可以立即动手,将帝俊羲和毙于掌下,何必将人引走?

待到有星君和天将跟上前去,确认祖龙飞往的方向,都是心头一震,神情生出变化。

原来,祖龙将帝俊引出星阵,一路飞过星空,越过浩瀚天河,目的地竟是当年颜险些丧命的剐龙台!

剐龙台前有数不清的锁链交错纵横,俱是由万年寒铁所炼,每一段均刻有神纹,一旦龙族被锁住,必会灵力尽失,只能任人宰割。

颜追随在祖龙身后,看到这些锁链,双眼即刻化为竖瞳,目光森寒无比。右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纵然伤口已经愈合,疤痕亦被龙鳞覆盖,当年的痛苦仍清晰刻印在脑海。

他在天门下落入陷阱,两肩的龙骨被锁链穿透,使不出半点力气。

太一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单手化为利爪,狠狠扎穿他的腰间,一片接一片,连着血肉取走他的龙鳞。更当着他的面,将龙鳞炼入东皇钟。

那一幕,颜始终牢牢记着,刻骨铭心。哪怕是器灵酿出的美酒,也无法驱散这种痛苦和屈辱。

发现颜有些不对劲,庚辰立即飞到近前,单手扣住他的肩膀,感受到掌心下的僵硬和微不可察的颤抖,顾不得旁人在场,径直将他揽入怀中,手臂越箍越紧。

烛龙、青龙、黑龙和火龙陆续飞来,看到颜的样子,推及当年之事,都恨不能将太一帝俊大卸八块,将金乌一族彻底从天界抹除。

祖龙抓着太一,落到一根锁链之上。

链上神纹被触发,腾起一道道白光。

白光呈扇形散开,又在中途交汇,在剐龙台周围组成一枚枚巨大的神纹,欲将祖龙困在其中。

“雕虫小技。”

祖龙冷哼一声,不见他如何动作,仅是抬起手臂轻轻一挥,巨大的神纹便开始不稳,迅速爬满蛛网状的裂痕,裂纹中绽放极端刺眼的光芒,很快变得支离破碎。

神纹一枚接一枚聚成,又一枚接一枚被打碎。

祖龙貌似不耐烦,脚下用力,用寒铁锻造、诸仙法宝都无法斩断的锁龙链发出清晰的脆响,在众人面前断为两截。

随着祖龙的动作,剐龙台四周发生连锁反应,纵横交错的锁链陆续晃动起来,环扣处接连出现裂纹和缺口,像是被恐惧的力量拉拽,逐渐坚持不住,开始断裂破碎。有的连在石柱上,有的无处着力,仅能悬浮在云层之间。

祖龙破除锁龙链,抓着太一登上剐龙台。

帝俊察觉状况不对,心下迟疑,没有立即追上去。祖龙却是冷冷一笑,单手成爪,隔空就要将他抓到面前。

“孽畜,安敢!”羲和怒叱一声,举起宝镜,百余道阳火喷涌而出,直扑向祖龙所在。

听到她的叱喝,在场众仙无不震惊,连帝俊都想堵住她的嘴。

她到底知不知道面前是谁?还是说,数万年高坐天后宝座,养尊处优,让她忘记祖龙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令人惊讶的是,祖龙并未发怒,反而笑了。笑声雄浑,传遍整个天庭。

太清宫内,老君睁开双眼,轻轻叹息一声,令童子打开宫门。

“避无可避,只能走这一遭了。”

笑声持续良久,被祖龙释放的威压笼罩,诸仙都是心头剧震。

帝俊被抓到剐龙台前,和太一终成难兄难弟。羲和手中宝镜出现裂纹,元神受创,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九殿阎罗和判官恰好在此时赶到,同颜等人站在一处。

女娲伏羲也飞身前来,迎面遇上饕餮和貔貅,彼此算是旧相识,只是关系一般。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至于共工和祝融,仍沉浸在和天兵天将的战斗中不可自拔。遇老君从身侧飞过,手中拂尘延伸出千万缕,将战场生生隔开,两人才稍微恢复冷静。

“神尊何意?可是要助帝俊?”共工开口道。

“非也。”老君摇头否认,“两位且随我来。”

老君当先引路,共工和祝融被拂尘缠绕,不走也得走。脱离战斗的星君也陆续跟上,和方才联手的天将一同,打算去剐龙台看个究竟。

剩下的天兵天将被老君的法力定住,直至众人飞远,方才能够移动。

追还是不追?

打还是不打?

天兵等待天将的命令,天将则是面面相觑,最后做出决定,先跟上去,视情况再议。

剐龙台上,祖龙一手拖着太一,一手抓着帝俊,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继而扬声道:“小六,当初是哪个动手伤你?”

“东皇太一。”

“好。”祖龙将帝俊丢在一边,用混沌之气困住,单头抓着太一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冷笑道,“当年你剐了小六一身龙鳞,今天,我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

说话间单手成爪,穿透太一的肩骨,硬生生扯下十多根闪烁金光的长羽,看也不看,丢在石台之上。

这一幕震惊众仙,尤其是未曾见识过龙、凤、麒麟三族大战,对祖龙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仙人。

目睹太一被拔去神羽,帝俊近乎感同身受。想要突破祖龙设下的屏障,却惊骇地发现,自己无法调动神力。先前还能感应到的气运,竟然也消失无踪,半点痕迹也无。

第85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惊觉异状,帝俊大惊失色,顾不得打破祖龙设下的屏障,拼命催动神力,想要探查出究竟。奈何气运已失,天道眷顾荡然无存,焦急之下内窥元神,竟然也出现不稳的征兆。

帝俊这一惊非同小可,匆忙双手结印,取神血祭入天帝宝印。

不过眨眼的时间,天帝宝印迅速缩小,继而化作一道白光,飞入帝俊灵台之内,化出大日金乌灵影,牢牢护卫住帝俊的元神。

耗费神血,勉强催动宝印,帝俊脸色发白,站立不稳,单膝跪倒在地。

众仙目睹此情此景,再看抓着太一,一把一把向下薅毛的祖龙,都是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一阵阵头皮发麻。

祖龙转头看了帝俊一眼,脸上的冷笑始终没有退去。

帝俊感觉不对,心跳骤然加快。视线对上祖龙,就见对方抬起左手,朝他的方向点了数下,以混沌之气设置的屏障,突然间开始收缩,挤压帝俊所在的空间,真真切切形成一座牢笼。

在这座透明的囚牢里,帝俊非但无法反抗,连动都动不得一下。

手脚被看不见的绳索捆住,冰冷的锁链缠绕在他的颈间,越收越紧。锁链和绳索探出锋利的尖刺,扎入他的皮肤,侵入他的灵脉。

冷意沿着灵脉延伸流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帝俊意外发现,随着寒意侵肌,先前被压制的神力开始复苏,只是依旧不受他的控制,反向沿着冰针刺入的方向流淌,被不断摄走蚕食。

太一失去半身神羽,历尽锥心刺骨之痛,却被祖龙以龙气牵制,时刻保持清醒,连昏过去都做不到。

发现祖龙停下动作,太一缓缓抬起头,正看到帝俊陷入困境。

观察帝俊面部的表情,看到困在他周围的屏障开始流动彩光,太一脑中闪过熟悉的画面,不由得心生悚然,浑身都开始颤抖。

颜站直身体,仰头看向剐龙台上的祖龙。在对方颔首之后,迈步越过断裂的锁链,纵身跃上石台顶端,落到仅余半身神羽的太一跟前。犹如当年前者站在他面前一样,居高临下,以蜃龙刀点在太一的腰间。

“太一,你同帝俊行鬼蜮手段害我族之长,剐我一身龙鳞,可曾想过今日?”

太一抬起头,无视抵在腰剑的利刃,沉声道:“此乃天意,你族注定有此一劫!我族掌控天界,享人族气运皆是遵循天意。正如星辰运行自有轨迹,悖行逆施,你族只会彻底灭绝,一如洪荒寂灭的神兽!”

“哦?”颜收回蜃龙刀,蹲跪在地,一手抓住太一的脖颈,逼近他的视线,冷声道,“若言天道有意压制我族,可曾命你窃取我族之长的混沌之气?可曾命你抢夺我族之长的龙鳞?可曾命你和帝俊将龙鳞埋在天宫灵池,养育金乌一族?!”

万年之前,颜遍查荒古流传下的典籍,各方搜集线索,机缘巧合之下,发现祖龙沉睡的秘密。没过多久,又在天宫中发现一丝熟悉的龙气,循着气息指引,最终寻到灵池畔,没有看到龙族,却看到数只新生的金乌!

震惊,愤怒,痛苦。

那种恨不能掀翻三界的仇恨,近乎要将颜整个人撕碎。

先天混沌神兽,龙族之长,竟被以阴暗手段封印囚困,被盗取灵力,龙鳞还被他族当做抚育幼雏的养料!

颜双眼变成赤金,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如果他有后羿长弓,早将天宫中的金乌射个干净,一个不留!

“小六。”

温暖的大掌覆上颜发顶,轻轻按了按。

祖龙将颜拉起来,看到他掌心留下的红痕,挥袖抹去,温和道:“别气,等我把这两只金乌都拔干净,给你出气。”

说话间,祖龙又拎起太一,兑现口中所言,将他残存的神羽尽数除去,一根不剩。很快又转过身,打开屏障,将神力废去大半的帝俊抓出来,单手按住他的灵台,迫他当场现出本体。

见此一幕,摆脱女娲追来的羲和目眦皆裂,不顾一切祭出宝镜,更身化太阳金火,向祖龙直扑过去,似有同归于尽之意。

未等羲和靠近剐龙台,庚辰和烛龙先后飞身而起,应龙剑和烛龙斧绽放灵光,两道恐怖的龙气在半空交织,化作一金一赤两道龙影,迎向飞来的金火。

女娲挥舞万妖幡,从后追上羲和。见羲和放出金火,一把扯下额心的补天石,入手化作一只柳条状的长鞭,猛向羲和甩了上去。

老君慢了一步,见状似欲阻拦。伏羲却飞身上前,负手站在老君对面,脸上笑意盈盈,身后赫然现出先天八卦。

很显然,他不想让老君插手,做和事佬同样不行。

“伏羲,天界不应再起战端,于三界无益。”老君叹息道。

“何来战端?不过恶行揭穿,自食其果而已。”伏羲回道。

两人说话时,金火正同龙影相遇,刹那绽放出万千灵光。

光点似烟花爆闪,坠落时光辉绚烂,飞溅开数不尽的火星。

应龙和烛龙联手,剑光斧影再次掼出长虹。之前被祖龙碎裂的锁链受到席卷,进一步变得支离破碎,化作一团团齑粉。

羲和在火中现出灵影,周身尽被金光包围缠绕,掌心向上,托起两团伴生金火,双目怒视拦路的神龙,怒道:“今日就是尔等死期!”

尾音未落,剑光和斧影已袭至面前。羲和拼着护体的火光被斩断,双手祭出本命金火,誓要取应龙和烛龙性命。

羲和此举若成,或许能杀出一条生路。若是不成,本命金火离体,便如东皇钟碎的太一,神力大幅衰退,同寻常仙人无异。

金火袭至面前,庚辰和烛龙未见慌乱,仅是向旁侧让开。

两人身后现出青龙、黑龙和火龙的身影。

青龙现出本体,聚水形成护盾。火龙和黑龙各执本命法宝,牵引撞碎在水盾之上,向四周飞溅的火星。

想当年,他们同凤凰鏖战,火凤喷出的烈焰完全不亚于羲和体内的金火。更要命的是,凤凰还能涅盘!砍死一只,当场火一烧,飞起来就能再战!

为对抗火凤烈焰,青龙和火龙不得不联手,加上黑龙,意外配合得不错。

羲和同太一帝俊一样,并未亲身经历洪荒时的大战,自然不会晓得龙族和凤凰大战千百回合,早已掌握抵御乃至寂灭烈焰之法。她的本命金火固然强悍,比起全族伴火而生的火凤凰,还是要差上一截。

水盾坚如磐石,被火焰削去一层,短暂波动之后,很快又一层层叠加,变得牢不可摧。

羲和一心想要灭杀神龙,忽略后方的女娲,不待再次释放出金火,双腿忽然被长鞭缠住,再无法前进半步。

与此同时,祖龙拎起失去神羽的帝俊太一,飞身离开剐龙台,看样子竟似要下界。众仙从连番变故中回过神来,包括阎罗在内,都不太明白祖龙这是何意。

“去不周山。”

祖龙仰起头,视线穿透漂浮的灵云,仿佛能看到滚动酝酿的天雷。片刻后收回视线,对帝俊太一冷笑道:“尔等坐享人族气运,可曾听过人间的一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罢,发现有天将和金乌加入战斗襄助羲和,老君也似有偏帮之意,对颜道:“小六,速战速决,随我下界!”

猜到祖龙要做什么,颜话不多说,当即飞身加入战团。

第86章:镇入不周山

龙吟九霄,惊雷自天而降,落到战场中央,激起大片紫色的电光。

越来越多的星君和天将加入战团,利刃坚兵互相撞击,法宝在半空相遇,器灵亦身披战甲,彼此进行鏖战。

灵光不断爆裂,化作漫天光斑。

间或有火星闪烁,落到不提防的仙人袍角,瞬间腾起赤金色的烈焰。

眼见战端不断扩大,老君心生焦急,手中拂尘挥出,万千丝缕穿梭在战场中央,形成一道道隔墙,欲将交战各方分开。

伏羲上前半步,先天八卦自身后飞出,正巧罩在两人头顶。

八卦中心的阴阳鱼开始游动,鱼目由呆滞变得灵动。青色灵光漫射开来,恰好拦住老君的拂尘。

“伏羲!”老君收回拂尘,面露不愉,“你可知战端开启,三界恐将生乱?”

天庭、地府、凡世息息相关,密不可分。

如果天界闹出大乱,地府和凡世又岂能独善其身?

伏羲却是不以为然。

今日之战,说白了是帝俊太一所行招致的恶果。所谓一饮一啄,因果轮还,行恶者不受惩戒,反而统辖天界数万载,坐享人族气运,本就不合乎情理。

有天道庇护就能为所欲为?

殊不知天道不公,亦能逆天而为!

退一万步来说,比起当年的三族大劫和巫妖大战,眼前不过小场面,算得了什么?无论战场规模还是参与的人数,都是瞠乎后矣,拍马不及。

自祖龙被镇压不周山,巫族退避灵山洞府,帝俊太一掌控天庭,天界“安稳”数万年。这种“安稳”恍如死水,让诸仙淡忘天地初生之时,洪荒争夺的种种残酷。包括老君在内,都忘记自己是如何从洪荒走来,又是如何登上尊位。

“神尊莫不是忘记,此事因果在谁身上?”

伏羲双手结印,阴阳鱼转速增快,头顶八卦不断扩大,顷刻间覆盖半个战场。

耳边尽是厮杀声,周围尽是法力和神力暴动,这样的场景让他回忆起巫妖大战之时,同其他祖巫并肩战斗,力同心,屠尽残敌的爽快。

老君神情凝重,将拂尘搭在肘弯,肃然道:“伏羲,因果确在天帝东皇之身,然蜃龙以人魂祭唤醒祖龙,龙族毁不周山,损擎天之柱,其行亦违天律。”

不待伏羲出言驳斥,颜飞身落到两人身侧,手持蜃龙刀,刀锋指向老君。

“神尊,你既有此言,我当有一语相问。”

“请讲。”

“当年太一帝俊设局,你可知晓?”

老君蹙紧双眉,没有立即回答。

这种沉默已经给了颜答案。

“不提我族之长,仅是太一押我上剐龙台,指我悖逆天律,未曾有任何切实证据。其剐我一身龙鳞,尽数融于东皇钟,试问其行又该如何定论?以天律断,是否该当惩戒?”

“一事归一事。”老君道。

“一事归一事?”颜讽笑出声,“此言你自己信吗?帝俊太一悖逆天律,你视若无睹,不曾阻拦,更未曾道出只言片语。我族不过是讨回公道,诸仙所行亦是出于本心,并未受任何人指使,你就要出面阻拦,指责我族肆意妄为,引起大乱?”

“我未有此意,此言太过。”老君沉声道。

“太过,我话中哪句不是事实?”颜讽意更甚,“是帝俊太一不曾违背天律,知不可行仍肆意为之;还是他二人假托天道,镇压我族之长于不周山,设大阵夺取混沌之气,更以龙鳞滋养金乌一族?!”

老君沉声不言,表情似有松动。

“太清神尊,我知你心怀怜悯,但这种怜悯却是不合时宜,甚者,颇有些是非不分。”伏羲接言道,“帝俊太一所行触犯众怒,如要强行阻拦,压制诸仙,神尊可曾想过后果?”

老君许久不言,目光扫视四周,见羲和已被应龙拿下,参战的金乌陆续被折断双翼,加入龙族一方的星君和天兵天将越来越多,知晓事不可为,到底叹息一声。

“罢,请言与祖龙,追源惩恶无过,然三界安稳终是根本。烦请多加斟酌,莫要将事态扩大,以免酿成恶果。届时,龙族气运恐会受到波及。”

老君此言出自真心,并无半分虚假。

知他不会再相助帝俊太一,颜当即收回蜃龙刀。

“神尊早有此言,未必会有今日。”伏羲沉声道。

“天意不可违。”老君仰起头,视线穿透云层,眼神缥缈不可测,“当年三族大劫,非寻常之力可以推动。巫妖大战亦非数人可以掀起。天意欲使人族大兴,洪荒之族衰落,终不可违。”

不可违?

伏羲冷笑。

人是女娲所造,人族气运却未能惠及巫族,反而让两只大日金乌坐享其成+。这样的天意,试问谁人肯服?

老君无法阻止战端,却也能看出,龙族未必有动摇天界根基之意,当下挥动拂尘脱离战场,不再参与其间。

羲和及追随她的妖族和天兵天将陆续落败,颜以金铃困住羲和同几只金乌,遵照祖龙之言,纵身跃下望仙台,向不周山疾行而去。

神龙在云间飞腾,逐渐远去。

剐龙台前徒留遍地狼藉。

被斩碎的锁链尽数化成齑粉,落败的天兵天将被收走法宝武器,困在星阵之中。

共工和祝融见无仗可打,无意在天界久留,索性联袂前往不周山,看看祖龙究竟会做到什么地步。

伏羲女娲则另有打算,并未一并前往。

“你我当速去天宫。妖族能仿巫纹,帝俊太一手中必藏有祖巫法器。当年一战我族落败,句芒、玄冥、强良和翕兹均在战场陨落,尸身回归天地,本命法宝不知所踪。如今来看,并未随本体一同消失,多是被妖族夺取藏匿。”伏羲道。

女娲深以为然。

帝俊太一能将祖龙鳞片藏在灵池,如何不会藏起祖巫法器?

自颜让九尾带话,言天庭能仿造巫纹,女娲和伏羲始终提心。今日正好查出真相,取回其他祖巫失落的本命法宝。

两人在天庭搜寻,并未受到阻拦。

经过今日之事,帝俊太一不死,也无法继续统摄天庭。待龙族事了,天界必会重订格局。新任天帝出于何族,暂时无法定论,只等祖龙自不周山归来,方能得出结果。

与此同时,祖龙已飞抵不周山,落到断崖之前。

颜和庚辰几人陆续赶至,身后还跟着饕餮貔貅,九位阎罗,以及准备看热闹的共工和祝融等人。此外,另有数十星君蹑影追风而来,除天枢、七杀等人之外,号为人祖的少昊同在其列。

祖龙双手提起帝俊和太一,无视瞬间聚集的雷云,任由天雷滚滚,闪电砸落身边,一步一步走向不周山。

行到断裂的山体前,祖龙化出本体,迎着雷鸣闪电飞腾而起,对天发出龙吟。

颜、庚辰等人紧随其后,以本体追随在祖龙身周,随他穿梭云间,傲视天降惊雷。

轰隆!

伴着雷鸣声,龙尾击打在不周山上,使得山体上的裂痕更大。

帝俊和太一被龙气缠缚,仿佛两尊石像,始终动弹不得。被当空掷出,先后坠入裂缝之中。

羲和被从金铃放出,见帝俊被投入山下,周身燃起赤金色的火焰,欲要扑向祖龙。中途被颜拦截,以龙气编织成万载不灭的噩梦,将她牢牢困住,随即龙尾一扫,将她也扫进不周山中。

看到这一幕,祝融嘿嘿一笑,转头看向共工。

共工目如铜铃,拳头握得咔吧响,明显在警告对方:休提当年之事,如若不然,必定当面做过一场!

帝后和东皇被镇入不周山,祖龙俯冲而下,以混沌之气合拢山体,并卷起滚落的碎石,重砌在山峰之上。

伴着天柱重立,颜飞身落下,挥手祭出九枚玉铃,以龙气催动,分别送往山体周围。

庚辰、烛龙几人配合颜布下大阵,摄取大日金乌的神力,用以恢复被太一破坏的灵山和灵脉。

九位阎罗收回鬼柱,上前同祖龙见礼。

青衣判官握着自始至终没有送出的发钗,心中一阵无奈。事情发展太快,他实在跟不上节奏。出于这种原因,孟婆应该不会怪罪他,扣他薪俸的……吧?

迥异于判官的忧心忡忡,饕餮和貔貅则在交换眼色。

照眼前的情形,大日金乌是别指望下锅。剩下的几只金乌,或许可以商量一下?

第87章:祖龙之威

不周山合拢,帝俊、太一、羲和三人被镇于山下。

除非颜等人主动解开大阵,或是凤凰、麒麟族长复生,再度劈开山体,否则他们就只能继续被压在山下千年万年,用自身神力修复被破坏的灵山,滋养天下灵脉。

不周山合拢不久,山顶聚集乌云,雷鸣不绝,一道丈粗的闪电砸落,激起大片碎石。

在场星君俱是一震,心中惊疑不定。

九位阎罗同时看向祖龙,后者仅是冷声一笑,再次化为本体,纵身冲入云间。

祖龙腾空,如离弦之箭。

雷鸣声震耳欲聋,闪电密集织成电网,整个天空都被映红,仿佛要破开缺口一般。

众星君心存担忧,阎罗和判官也是面现凝色,下意识凝聚灵力,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颜和庚辰几人不见紧张,更未跟随祖龙前去,仅是向山顶扫过两眼,就很快围在一处,商量捉到的金乌该如何处置。

饕餮和貔貅凑到近前,笑着搓手,见面分一半,如何?

“一半?”颜挑起一道长眉,“确定?”

貔貅刚要点头,忽然间想起什么,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饕餮也是话锋一转,表示他们也没帮上多大的忙,看着给就成。

“如此,待我族之长归来,不妨来我客栈一聚。”颜笑道。

“不上天庭?”饕餮微愣。

“为何要去?”颜微微一笑,从庚辰手里接过一只金乌,拎着翅膀掂量几下,认真考虑是烧烤还是爆炒。转头看到祝融尚未离开,立即在庚辰耳边低语几声。

“好。”

庚辰答应得干脆利落,收起应龙剑,几步来到祝融身边。

后者正和共工瞪眼,遇到庚辰走来,不禁有些诧异。

巫族和龙族关系一般,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巫族崛起时,三族大战已经结束,龙族不复荒古时的强盛。只是数量虽减,神龙的强悍仍不容小觑。加上祖龙和女娲的渊源,十二祖巫对神龙都会保持应有的尊重。暴躁如祝融共工,不是遇到非常情况,也极少同对方起冲突。

庚辰的来意十分简单,欲借祝融之火,共工之水。

用途也十分明了,烹调金乌。

“你说要吃金乌?”祝融面露愕然。

“对。”

庚辰言简意赅,说话间递出两只长匣,专为盛放火苗和百川之水所用。

祝融惊讶片刻,倒也没有拒绝,单手握拳,指缝间绽放耀眼的红光。待红光达到最盛,五指张开,掌心处是一团红色的火球。

火球中心流淌幽蓝,外层火苗跳跃舞动,色彩浓重,恍如流淌的血一般。

庚辰递出长匣,祝融手中的火团化作一道长虹,径直飞入匣中。共工双指并拢,指尖流淌出带着银光的百川之水,汩汩注入另一只长匣。

“多谢。”合拢长匣,庚辰向两人颔首。

“无需这般客气。”祝融开口道,“此番不是借祖龙之威,未必能压下帝俊太一,也不可能动摇天帝东皇之位。能报同族之仇,实该我等道谢才是。”

巫妖大战之后,巫族落败,妖族大盛。比起战斗力和族群数量,巫族已非妖族对手。数万年下来,祖巫避世不出,两族的差距也在不断扩大。

共工和祝融始终憋了一口怒气,却找不到机会发泄。

如今祖龙复苏,一怒冲上天庭,将太一帝俊拔成秃毛金乌,镇压在不周山下。无论天庭今后的局势如何,能出这口气,巫族都应该感谢龙族。

这一声“谢”,共工和祝融并无任何勉强,俱是诚意十足。

并且,两人还有更深的思量。

今后巫族是否能压制妖族,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一切,或许还要龙族帮忙,能结好自是最善。别看共工和祝融都是好战分子,打起仗来和疯魔没什么两样,关乎到巫族,两人也会动一动脑筋,不会一味蛮干。

三人说话时,颜亲自见过几位星君,烛龙、黑龙和青龙也没闲着,各自找到熟悉的面孔,交换搜集烹调金乌需要的材料。

九位阎罗也被找上门。

“鬼薪?”楚江王打开乾坤袋,颇有些尴尬。

这玩意地府不少,但十殿阎罗都不会随身带着,唯独孟婆那里最多。

提及孟婆,楚江王脑中一转,福至心灵,转身叫来青衣判官。后者知晓缘由,立即翻找乾坤袋,将随身的鬼薪尽数送给颜。

鬼薪是由恶鬼炼化,平日里都用来烹调孟婆汤。

金乌不惧阳火,仅用祝融火怕是不够,加上这些鬼薪,不怕烤不熟。

材料搜集得差不多,颜仰头看向云后。

雷鸣闪电依旧,却不似先前一般声势惊人,仿佛要天塌地陷一般。反而在慢慢减弱。大概过了两刻钟,闪电不再砸落,雷鸣声也渐渐消失。

浓云开始散去,天空碧蓝如洗,一道虹桥跨越不周山,横贯天际。

祖龙从山巅飞落,庞大的龙身逐渐缩小,化作一身黑袍的青年。

无视在场仙人殷切的视线,祖龙对九位阎罗打过招呼,就将颜和庚辰几人召到面前,明言事情办完,该收拾的也收拾了,没必要久留,直接走人。

“阿父,我准备料理这几只金乌。”颜提起手中的金乌,笑道,“材料搜集得差不多,不如去我那里?”

“也好。”祖龙颔首,笑道,“我记得你那洞府,是取神木和天石炼化。当初我要给你搬座灵山,你非要造个与众不同的。”

提及当年事,祖龙摇头失笑,颜的神情中则现出怀念。

“可不是。”烛龙单臂搭在庚辰肩上,笑道,“咱们几个都是灵山洞府,庚辰住在海底龙宫,偏偏你的要求不一般。为给你炼制洞府,阿父找遍洪荒,差点把鸿钧的蒲团抢来当地基。”

想起当年事,烛龙话音未落,青龙和黑夜已是忍俊不禁。

纵观整个洪荒,敢打鸿钧蒲团主意的,除了祖龙、凤凰和麒麟,估计再找不出第四个。

麒麟属于八风吹不动,套着洪荒独一无二的老好人光环,主动惹事的次数少之又少,遑论去找鸿钧麻烦。正因如此,麒麟全族卷入三族大战,和龙族凤凰打得天昏地暗,才会使得洪荒震惊,诸神跌破眼镜,眼珠子掉了一地。

凤凰也不用多说。

这是一个有事烧别人,没事烧自己,越烧越强悍,越烧越美丽,烧烧更健康的物种。对其他神仙的家底,他们大多不感兴趣。

论理,祖龙也不会惦记。

可谁让颜提出要求?

自家的龙崽子难得撒娇,必须要宠!

于是乎,洪荒大能们很快被祖龙挨个找上门,名为论道切磋,实为连削带打强夺法器。在众人都被找过一遍,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材料”之后,终于轮到了鸿钧。

提起当年旧事,祖龙抬头看向云层之后,眼底闪过一道金光。其后看向颜,又变成慈爱家长。

“这事算不到小六头上。”

身为先天混沌神兽,祖龙对天道运行自有感应。他知晓有族群将兴,也知晓龙族将有一劫。既然躲不过,索性先收点利息。

只是没想到,劫难之大,牵连进三族,不仅覆灭大半个龙族,更使得蟠、蛟近乎灭绝。也万万没有料到,帝俊太一会如此大胆,借天道眷顾肆意妄为,汲取人族气运为自身谋利。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

他既然苏醒,断不会坐视旧事重演。

他可以不去插手天庭,不去影响人族气运,但是,天道也必须做出让步。如若不然,他不介意逆天而行,掀翻三界,重定天律地法!

第88章:变化

天宫中,伏羲女娲陆续找到三件祖巫法宝。

法宝经过祭炼,器灵被囚困,外形被强行改变,无法一眼辨认。但内蕴巫力无法全部遮掩,女娲取下补天石,划破指尖,以自身巫血为引,当场破除封印,释放被困数万年的器灵。

三个身披铠甲,四肢和脖颈挂着断裂锁链的巫兽破封印而出,见到伏羲女娲,当即扑了上去,抱着两人的手臂哇哇大哭,哭声中有诉不尽的委屈和愤怒。

本命法宝伴祖巫而生,恰如东皇钟之于太一,彼此之间密不可分。十二祖巫为盘古精血所化,彼此血脉牵引,对他人的伴生法宝同样存在感应。

当年巫族落败,数名祖巫身归天地,本命法宝本当随之湮灭,器灵亦将不存。

未料想,妖族使用禁术,从战场上劫取祖巫法宝,并以封印困住器灵,借灵池中的龙鳞输送混沌之气,隔绝法宝同其他祖巫的联系,使得器灵生不如死,历尽数万年煎熬。

在此期间,妖族损毁祖巫句芒的本命法宝,终寻出仿造巫纹之法,并多次加以实施。之前颜遇到的“土地”,即是妖族实验的成果。

听完器灵的控诉,再看被一层层剥取巫纹的法宝,伏羲女娲皆是勃然大怒。两人当机立断,先给共工祝融传讯,随即以巫力护住器灵,取走三件法宝,直往大殿而去。

因帝俊、羲和同太一被祖龙带走,诸多星君和天将随同下界,天庭显得空空荡荡。

事情已经传开,留下的仙人未曾亲眼所见,既惊且疑,很是心烦意乱。受其影响,法力低微的仙娥仙侍都是心惊不已,惶惶不安。

这种情况下,老君不得不出面稳定人心,避免有人趁虚而入,借机生乱。

女娲伏羲飞来时,老君恰好同太白金星商议,尽早派人去见祖龙。如若必要,还当去寻玉清和上清两位天尊。

自帝俊登上天帝宝座,玉清和上清已有数万年未在天界露面,足见心中不满。但事出紧急,不得不请二人同上天庭,在新天帝登位之前,和老君一同主持天界诸事。要不然,实在无法弹压诸仙,恐会酿成不小的乱子。

“太清神尊,我二人有话要说。”女娲飞至老君面前,手持自天宫中寻出的祖巫本命法宝,沉声道,“还请召集天界诸仙。”

看到女娲手中的法宝,老君不由得叹息,拂尘挂在臂间,和太白金星对视一眼,终究没有阻拦。

天庭敲响神鼓时,祖龙和颜一行已经离开不周山,返回黄粱客栈。

共工和祝融本想返回洞府,将好消息告知族人。不想本命法宝传来震动,料定是伏羲女娲有事,当即改变主意,飞身去往天庭。

众星君和天将得到传召,认为事情不小,没有在不周山久留,纷纷返回天庭。

天帝、天后和东皇全被镇在不周山下,龙族不放人,天庭便无其主。这个时候召集众仙,还是老君法旨,背后的深意不得不令人细思。

帝俊太一所行悖逆天律,落到这般下场,实是自尝苦果。

不少星君离开之前,还曾到山下搜寻,果然发现天门柱石的痕迹。但因年深日久,同山下大阵融为一体,取出也无法继续镇守天界门户,心中对太一帝俊的不满达到极点。

受到心情驱使,只愿两人被镇压千年万年,再也别出来。

星君和天将陆续离开,唯独人祖少昊略生迟疑,貌似有话想对祖龙言。见对方挥袖而去,对天庭之事毫无兴趣,只能暂时打消念头,先返回天庭,弄清楚老君法旨的缘由再思其他。

九位阎罗商量之后,五人去往天庭,四人同去黄粱客栈。

此番唤醒祖龙,地府出力不少。天界注定要换一位新主,地府有意摆脱压制,同其平起平坐,必然少不得龙族的支持。

“既然如此,无妨同行。”

听完楚江王之言,祖龙只道对天界新主之事,他并无意插手。不过念及十殿阎罗此次相助,他日地府遇到麻烦,或是遭到天界压制,他自会出面相帮。

“多谢。”

虽然没有达成全部目的,但有祖龙这句话,也算是皆大欢喜。

先天混沌神兽,如今就剩下眼前这一位。只要不是天道出面,三界之内绝无他的对手。先前在不周山,天雷降下,祖龙犹能硬抗,最后颇有些雷声大雨点小,足见其强悍到何等地步。

这样的大腿,就算是阎罗也打算抱上一抱。

一行人来到黄粱客栈,虽对凡人隐匿身形,却未对妖、鬼隐匿气息。

混沌之气萦绕,哪怕仅有一丝一毫,也足以让众妖鬼胆战心惊,恨不能挖个地洞藏起来,抱团瑟瑟发抖。

客栈前的石兽现出灵影,争先恐后飞到祖龙身边,变成巴掌大,小猫一样撒娇打滚,看得颜双眼微眯,一手一只提起来,统统丢回石像之中。

不料想,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祖龙现身,客栈内的器灵不提,龙纹、兽影乃至于木匣上的雕刻都像是活过来一般,化作一道道灵光,缠绕在祖龙身侧。

他们被颜豢养祭炼,天生亲近龙族。遇到龙族之长,非但不会畏惧,反而生出亲近之意,同客栈门前的石兽一般无二。

白尾和红蛟从柜台后探出头,好奇地看向祖龙。

感受到祖龙威压,白尾抱着尾巴不敢再看,迅速缩成一团。

红蛟则截然相反。

先前颜说要带她去往天庭,中途生出变故,不得不将她留在客栈。如今见到颜归来,想到他先前所言,对祖龙的身份已有猜测,当下从柜台后飞出,停在距祖龙三步远的地方,乖巧地盘起尾巴低头行礼。

“是蛟?”祖龙探出手,将红蛟收到掌心,点点她头顶新生的小包,感受到她体内残存的黑气,对颜道,“怎么,这个小家伙还犯了天律?”

“事涉凡世一段因果。”遇祖龙询问,颜言简意赅,三言两语将红蛟的遭遇解释清楚,“先前我不清楚因由,待她回忆起往事,才知这股黑气由来。”

祖龙点点头,以自身龙气牵引,助红蛟梳理灵脉。

曾让颜和庚辰束手无策的黑气,轻易被引出体外,眨眼的功夫雾化成球,被祖龙轻轻一捏,当场爆成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之中。

黑气尽数除去,红蛟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放松,身上的伤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头上的小鼓包也长出一截,渐有成角之势。

“自我族大劫,少见有蟠、蛟新生。她的血脉有些驳杂,母为河鲤,有今日的造化倒也是难得。”

将红蛟放回到柜台上,祖龙回身在桌旁落座。

颜改变店内布局,将圆桌移开,现出刻有龙纹的地面。

应龙、烛龙、黑龙和青龙坐在祖龙下首,四位阎罗则被让到另一侧。每人面前都设有一张方桌,桌角雕刻兽纹,桌面光滑,近乎能照出人影。

灵茶注入杯盏,木匣漆盘陆续从柜台后飞出,匣中盛装有各色糕点,盘中则盛放有瓜果,尽是采自灵山,收自明川,寻常不可见。

待祖龙和阎罗开始议事,颜提起被五花大绑的金乌,顺便找来庚辰和烛龙帮忙,打算把这几只金乌全部料理下锅。

不等他取出铜鼎,客栈大门忽然被敲响。

门后出现一个牵着小马的身影,正是从浮玉山归来的庆忌。

庆忌不是独自一人,在他身后还有化作人形的猾、蛊雕和彘。几人慑于龙威,壮着胆子敲门,却不敢踏入半步。

尤其是见颜迎面走来,手里还提着两只准备拔毛的金乌,三只异兽更是满面惊悚,汗如雨下。同时不约而同地看向庆忌,说好带他们来抱大腿,莫不是骗他们?

这小个头坏心眼,向来是口蜜腹剑,满肚子坏水。说不定为了更好更牢地抱上龙族大腿,真是骗他们来给龙族加菜!

第89章:齐聚客栈

三只异兽被请入客栈,面对在座之人,颇有一脚踏入油锅之感。

不提上首的祖龙,单是烛龙等人以及在场的五位阎罗,就让他们寒毛卓竖,冷汗一个劲向外冒,恨不能夺路而逃,有多远跑多远。

事实上也不怪他们害怕,大佬们都一副“等肉下筷”的表情,身为食物链底端,不多想都难。

颜的手艺着实非凡,架起青铜鼎,以鬼薪燃起祝融火,烧沸鼎中百川水,投入斩成块的金乌,再加入少许特制的调料,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迅速在客栈中弥漫。

异香越来越浓,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引得人垂涎欲滴,难免在表情中带出几分。

待金乌肉在鼎内翻滚三个来回,颜自柜台后取出数只瓷瓶,以玉匙各取定量,逐一撒入汤内。

刹那之间,香气更上一个台阶。

红蛟和白尾禁不住诱惑,从柜台后跑出,绕着颜的小腿转圈,不时还仰头看一眼青铜鼎,四只大眼睛里满是渴望。

颜低头看他们两眼,笑着一人敲了一个脑瓜崩,各自给了一枚灵丹。

烛龙趁机凑过来,想要取些热汤尝尝味道。

颜自然不会放任,一道灵气击在手背,烛龙嘶了一声,却还是抢出小半碗,也不嫌烫嘴,三两口喝下肚,很是意犹未尽。

“阿父在座,你这毛病何时能改?”不等颜出声,青龙握拳敲在烛龙肩上。话虽这样说,看着青铜鼎的表情却同烛龙一般无二。黑龙也走过来,本来严肃俊朗的一张脸,此刻写满了跃跃欲试,显然和烛龙打着同样的算盘。

类似的事情,几人在荒古时没少做。刚降生的几百年,烛龙胆大包天到敢去挠祖龙的尾鳞,照样没被拍扁。

唯独庚辰没有凑热闹,并未是金乌汤不够诱人,引开他注意的,是被香气吸引来的妖鬼。

其中大多数慑于祖龙威严,即便再是渴望,也不敢靠得太近。加上有阎罗在场,那些游荡在世间的怨鬼,不想去投胎的厉鬼更是会小心谨慎,一旦察觉到不对,立刻会有多远跑多远。

在这些鬼魂之中,有一个很是奇怪,称得上特立独行。

在其他鬼魂和小妖快速走远之时,她却同众人背道而驰,站定在黄粱客栈门外,哪怕被祖龙威压震慑,哪怕魂体微微颤抖出现不稳,仍是不肯离去。

继庚辰之后,颜也很快发现异状。当下以灵力罩住铜鼎,不给烛龙黑龙下手的机会,取鲛帕拭过手,几步走到客栈门前,从内拉开木门,就见一名穿着大红嫁衣,脸色青白的女鬼站在面前。

嫁衣是民国样式,却并非古物,更像是后世改良。女子脑后梳着发髻,簪花耳饰均出自现代工艺。

见到颜,行的也不是古礼,更验证她的身份。

“见过店家。”

从魂体的状况推断,女子应是意外身亡。

裙角残留火焚的痕迹,手腕和脖颈有锐器划过的伤口,眼角还有三角形的深痕,不像是匕首,更像是被玻璃扎伤。

女子直起身,大红嫁衣下摆染上丝丝缕缕的黑气,逐渐覆盖裙上的绣花。黑气不断蔓延,逐渐缠绕上她的腰间,黑色的双眼开始泛红,脸颊爬上黑纹,俨然是一只厉鬼。

厉鬼登门,还是这般客气,来意不言自喻。

这就有点尴尬了。

颜回头看一眼坐在客栈中的阎罗,这生意他接还是不接?

论理,祖龙已经苏醒,他不需要再搜集魂魄。可女鬼找上门,宁肯顶住祖龙的威压也不愿离去,显然执念极深。

若是不助她消除怨恨,日后归入地府也无法投胎转世,十有八九会被镇入忘川。甚者,因戾气无法消除,逐渐失去神智陷入疯癫,沦为恶鬼中的一员。

阎罗察觉门前状况,楚江王起身走过来,看到门前的厉鬼,再看面现迟疑的颜,道:“尊者,此女既然登门,必有难解执念。无妨让她进来,听一听她有何求。”

“合适吗?”

“有何不可?”楚江王爽朗一笑,其他几位阎罗也是面带笑容,并无半分介意。

祖龙既有相助之诺,地府和龙族就算是半个盟友。

颜搜集魂魄的缘由,几位阎罗俱已心知肚明。祖龙既然苏醒,他再无搜集魂魄的必要,如今厉鬼登门,何不表现出该有的善意和大度。

更何况,蜃龙消除魂体戾气之法实属独一无二,如能善加利用,对地府也有一定好处。

毕竟厉鬼多了,也就意味着忘川河底的恶鬼又要增多。

以孟婆熬汤的耗费速度,难保不会鬼满为患。

先前忘川恶鬼暴动,已经让十殿阎罗生出警觉。如今有办法消除厉鬼执念,减轻自己的负担,而且不会损失太大,何乐而不为?

看出阎罗的用意,颜双眼微眯,灿然一笑。

是他想差了。

能稳坐酆都十殿,帝俊太一占尽优势都无法彻底压制的阎罗大王,岂会没有脑子。只要给他们机会,自是能因势利导,使得利益最大化。

不过,他可不是做白工的善心人士。

阎罗既然有意,那么双方可以合作。

他的确不需要继续搜集魂魄,但该有的报酬不能少。鬼魂给不出,酆都十殿家底丰厚,总该拿出一些吧?

看到颜的笑容,烛龙用胳膊肘捅捅庚辰,低声道:“你看,小六笑成这样,八成又准备坑人。”

庚辰斜眼看了他一会,侧身让开两步,用手掸了掸被碰到的地方,嫌弃之意十足。

青龙和黑龙憋笑,祖龙也有些忍俊不禁,烛龙气结,手指着应龙,怒道:“你们两个从小就这样,都是一肚子坏水!”

烛龙故作恼怒时,女鬼已被让进店内。

颜正打算合拢店门,忽遇貔貅和饕餮从天而降。两人身后是满脸尴尬的少昊,以及手持拂尘,笑容再和善不过的太白金星。

“尊者,许久不见,太白有礼。”

和民间传说不同,太白金星并非是慈眉善目的老者,而是一个外表出众,观之可亲的青年。

一身素青色的道袍,腰间缠绕帛带,手中一杆拂尘,头上是一顶金冠,眉眼间尽是和气,开口时未语先笑,极容易令人生出好感。

随他一同前来的少昊,神情颇有几分不自然,让颜很是好奇。

不过来者是客,龙族和太白、少昊并无交情,却也没什么龃龉,猜到太白金星很可能是来当说客,颜倒也无意为难,索性将他们一并请入客栈。

饕餮貔貅动作更快,颜刚一点头就进到客栈,同祖龙见礼落座,完全是一副等开饭的模样。

小小一家客栈,神龙、星君、人祖和阎罗齐聚,加上几只异兽和一只恶鬼,非同一般的热闹。

除非天帝设宴,类似的场景万年都难得一见。

不过,就算能聚齐诸多神尊仙君,帝俊也不会用金乌熬汤做菜。

比起早就下定决心,死不死都要来一回的女鬼,猾几个已经没精力去“恼恨”庆忌。

听清楚太白金星的来意,想起龙族和地府达成的协议,他们恨不能自戳双耳,抱团缩到墙脚。最好成为背景,让在场之人彻底忘记他们的存在。

第90章:天帝之争

“天界不可无主,今三清齐聚,还请神尊同上天庭,择举威德兼备者统辖天庭,号令三界。”

太白金星话刚出口,在座阎罗便脸色微沉。

数万年前,帝俊登上天帝位,重修天律地法,自言垂拱天地,掌管三界。

法旨既下,地府十殿皆怒。

十殿阎罗掌管酆都千年万年,与生灵隔绝,始终独为一界。纵然是洪荒神君亦不曾插手地府事务。

帝俊太一以妖族之身登上尊位,口中好话连篇,貌似诚恳谦逊,实则表里不一,拉拢不成背后插刀!

一旦站稳脚跟,根本不给十殿反应的时机,就以天帝法旨强压!

天帝法旨盖有宝印,承载人族气运,得天道承认。

因为这道法旨,地府生生矮了天庭一截。十殿阎罗见到帝俊太一俱要执臣子礼,如何不令人恼火?

更可气的是,太一之前下界,挖断灵山灵脉,使得忘川河底恶鬼暴动,险些危及酆都。待阴兵鬼差扫除暴乱,清理干净冲在最前的恶鬼,意外发现河底埋有神纹,使得天庭能掌控地府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发现令十殿阎罗极为恼火,也是促使他们同帝俊太一决裂,主动向颜递出橄榄枝,助他唤醒祖龙的重要原因之一。

此番太白金星登门拜访,邀祖龙上天庭共议新帝之事,本也无可厚非。

以祖龙先天混沌神兽的尊位,沉睡且罢,既然苏醒过来,这般大事自是要问一问他的意见。这同他与天道达成的协议并无冲突。

只不过,太白金星话中透出的意思让阎罗不满。

什么叫统领三界?

帝俊太一都被镇在不周山下,天庭众人还要将他们定下的规矩奉为金科玉律?还打算延续帝俊法旨,视地府为臣,自己高高在上?

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太白金星转过头,正对上楚江王和轮转王不善的目光。眉心微微一皱,回忆方才所言,神情中闪过一丝了悟,对两人歉意颔首,再不提天庭统辖三界之语。

太白金星此行专为传话,犯的也是无心之过,源头实在帝俊太一。楚江王几人不好过于计较,陆续收回目光,暂将此事揭过。

不过几人也下定决心,势必要设法推翻那份法旨,使地府脱离天庭掌控,能够独立存于世。

“祖巫女娲、伏羲追责妖族,欲灭金乌全族。此举实是有伤天和,唯有求助神尊,能使他二人打消此念。”太白金星叹息一声,道,“帝俊太一纵有大过,其身已偿。贸然掀起战端,恐将重演巫妖大战之祸。”

祖龙并未出言,仅是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下转动茶盏,貌似在认真听,又像是早已经神游天外。

烛龙和黑龙几人都不在座位上,几位阎罗也是不发一言,太白金星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气氛很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青铜鼎内再次沸腾,颜撤去外罩的灵气,一股异香开始飘散,迅速弥漫整间客栈。

这股香气太过霸道,其中蕴含浓厚的灵气,道行法力低一些的,例如红蛟和白尾,仅是抽了几下鼻子就感到气血上涌,灵脉被撑得近乎要爆裂,同先前能围着青铜鼎转截然不同。

身穿嫁衣的女鬼更是禁不住。

她成鬼时间不长,能坚持留在客栈,全靠一股戾气和心中执念支撑。

金乌汤中的灵气对神仙是大补,对她却无疑是一种毒药。实在禁不住,魂体竟变得有些透明。幸亏颜早有准备,祭出一枚铜铃,暂时将她收入其中,避免当场魂飞魄散。

庆忌、猾、蛊雕和彘皆是异兽,后三者更是族群之长,除在灵山中修炼,早年没少猎杀吞噬其他异兽和妖兽。

闻到金乌汤的香味,三人早将之前的恐惧丢到九霄云外,也不再想自己会不会被下锅,只盼望能分到一点,只是一小口,就抵得上他们苦修百年。

太白金星刚提金乌之事,就见颜移出青铜鼎,摆到几人面前。当下话语一滞,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少昊不再如先前不自在,同在座之人一样,都被异香吸引,喉结不自觉滚动。

颜打了个响指,很快有器灵从三楼飞出,五个抱着酒壶,余下捧出碗碟,挨桌摆放酒具和餐具,连几只异兽面前都有。

“汤要趁热喝。”

颜亲自舀起一碗汤,送到祖龙面前。随后将汤勺交给器灵,由他们将鼎内的汤分到每个人的面前。

金乌不惧阳火,但以鬼薪为燃料的祝融火,足以将其骨头融化。原本微青的百川水,在沸腾中化作金红色,每一滴都蕴含灵气,赛过老君炼制的补灵丹。

烛龙之前尝过味道,却是半成品。对比起来,现下才是神仙真味。

应龙、黑龙和青龙端起漆碗,细细品尝汤中美味。饕餮和貔貅却如牛嚼牡丹,三两口饮尽热汤,四只眼睛一同看向青铜鼎,分明是意犹未尽,还想再来几碗。

颜拦在两人面前,笑得两人脊背发凉,登时打消念头。

虽说美味难得,比起被蜃龙“惦记”,还是收敛一些为好。

不怪他们怂,换成旁人,抢也要抢来几碗。可对上蜃龙,百分百要再抗应龙,说不定还要群挑烛龙、黑龙和青龙。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背后还有苏醒过来的祖龙!

洪荒时的龙族有多凶残?

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自己虽然是神兽,归根到底,在祖龙面前连盘菜都算不上。

看着摆在面前的漆碗,太白金星颇有些左右为难。

吃还是不吃?

真是难为人啊。

左右看看,发现除了自己,连少昊的碗都空了。再看位于上首的祖龙,到底遵从内心最真实的愿望,将金乌汤喝得一干二净。

热汤下腹,能清晰感到灵力在血脉中涌动。短暂的热意之后,是妙不可言的通体舒畅之感。

闭目凝神片刻,太白金星睁开双眼,就见颜走到祖龙身侧,低声耳语几句。因为有灵力阻隔,太白金星听不真切话中所言,仅能从神情和口型判断,大概同他先前所提之事相关。

片刻之后,灵力撤去,颜回身来到一张空桌前,恰好在庚辰右侧。

太白金星看向祖龙,正思量该如何开口,就见祖龙的视线扫过少昊,开口道:“人祖少昊,之前在不周山下,你似有话要同我言?”

少昊神情一振,不顾太白金星诧异的目光,当即起身离座,向祖龙行礼道:“神尊,小神斗胆,确有一事相求。”

“何事?”

祖龙身体略微前倾,也未见他如何动作,即有威压当头罩下,近乎让少昊站立不稳。

“神尊,帝俊太一悖行为恶,掠人族气运壮大己身。太一更肆意妄为,挖断凡世灵脉。小神恳请神尊,废帝俊东皇法旨,不使人族气运同妖族相连。”

“天帝统摄仙、凡,享人族气运无可厚非。然金乌一族同天后的族人何德何能,竟行掠夺盗取之事!”

此事压在少昊心头数千年,自发现秘辛之日起,他便一直承受煎熬。

身为人祖,他自当眷顾人族。但帝俊太一积威日久,凭他一己之力又如何对抗?

听完少昊所言,太白金星现出几分尴尬。他之前还想请祖龙出面,劝巫族不要做得太过,尽量维持天界平衡。如今少昊又举发妖族,简直像被一巴掌扇在脸上。

以少昊人祖的身份,定然不可能胡言乱语,罗织罪名。

如此来看,在帝俊太一的庇护下,金乌一族行事委实太过。如今仅是开始,真正的反噬怕会比想象中更加严重。

“尔为人祖,自当为人族谋求公正。”说到这里,祖龙话锋一转,“不过,与其借助外力,何妨亲力亲为?”

客栈内顿时一静。

联系太白金星来意,几位阎罗同时肃然神情,开始上下打量少昊。

庚辰侧头看向颜,低声道:“你的主意?”

颜微微一笑,单手撑着下巴,挑起一道长眉,道:“有何不可?”

天庭无主,巫族妖族皆不服对方,新任天帝自然不能出自两族。天道既然促使人族大兴,那么,推举人祖继任天帝之位有何不可?

第91章:虚伪的面具一

少昊当面揭穿帝俊太一包庇金乌一族,助其盗取人族气运壮大自身,言之凿凿,有理有据。

有龙鳞之事在先,太白金星知其不会无的放矢,再无法做和事佬,更不可能请祖龙出面劝说女娲伏羲,让其对妖族手下留情。

依照天律地法,金乌一族胆大妄为,行此恶毒贪婪之事,实属罪不可恕。其他依附帝俊太一的妖族也或多或少得到过好处,同样无法独善其身,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由此来看,在天帝人选上,祖龙绝不会支持妖族,但也未必乐意为巫族撑腰。就其出言提点少昊,分明是有意推这位人祖登上宝座,统辖天界。

在下界之前,无论老君还是太白金星,皆以为新任天帝不出自巫、妖两族,也会是德高望重,威势凛然的某位星君。

祖龙这番言语打破两人之前预期,却也给了太白金星另一个思路,不说醍醐灌顶也不差多少。

目光转向少昊,太白金星开始认真考量,除了仙家资历,这位似乎不亚于大部分星君。更因其人祖的身份,一旦统辖天界,必合天道运行之则。

仙、凡两界密切联系,人族气运自会源源不断。

届时,纵然地府脱离掌控,酆都另有他想,于天界也不过癣疥之疾,实是不足为患。

太白金星想通其中关节,心中有所思量,当下笑逐颜开,再不提巫妖两族之事,而是一心一意邀请祖龙上天庭,共议新帝之事。

此外,少昊对金乌的指控,也需上天庭才能处置。

正如祖龙方才所言,与其借助他人之力,远不如自己动手来得痛快。只要少昊登上天帝宝座,掌控天界大权,处置几个妖族岂非轻而易举之事?

哪怕有人掣肘,想为妖族拖延,证据确凿之下,也不会有彻底翻盘的机会。

“既然如此,无妨走上一趟。”

龙族无意插手天庭事务,更无意拿下天帝宝印,但祖龙的身份摆在这里,不可能真正置身事外。与其让太白金星一次又一次上门,还不如尽快把事情解决,省得节外生枝,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别看太白金星面相和善,是麒麟之后天界最出名的老好人,提起长篇大论,磨得人心烦气躁,他自称天界第二,绝没人敢称天界第一。

从洪荒至今,这已然是诸仙之间的共识。

“我先去几日,估计用不上多久。”祖龙搓着下巴,对颜笑道,“小六想吃什么?要不要再来几只金乌?可惜那只老凤凰没能涅盘,剩下的不成气候,都是避世不出,远不及洪荒之时。不然还能找凤凰要些炽火,煮金乌汤绝对更好。说起来还是神兽最补,可惜好吃的都在洪荒灭绝了,不好吃的,”说话间,祖龙状似无意地扫了貔貅和饕餮两眼,摇了摇头,“罢了,塞牙。”

听到祖龙的话,太白金星尚能维持住笑脸,仅是对龙族的“属性”加深认知。

饕餮和貔貅则是后脖颈发寒,首次庆幸自己皮糙肉厚,入不得祖龙之眼。

松口气之余,彼此对视一眼,饕餮忽然想到几万年来,貔貅都在自己家里白吃白住,不免有些气不顺。

大概是刚吃过金乌,使得肝火上涌,又受到“惊吓”,饕餮看貔貅万般不顺眼,决定等事情处理完,就把他踢出洞府。不过在撵走之前,必须先收回这些年的房费和伙食费。

至于貔貅会不会倒霉地遇上麒麟,被揍得不成兽样,饕餮表示不关自己的事。容他白吃白住这么久,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两人大眼瞪小眼时,祖龙已经交代过颜,并让庚辰几人随自己同上天庭。

对此,太白金星并未反对,也不敢反对。

“阿父早去早归。”

颜笑着送祖龙一行离开客栈,驾云飞往天宫。

虽然此行必定热闹,但他还有生意要和几位阎罗谈,加上要安置铜铃中的女鬼,自是留下更加妥当。

推举天帝并非一朝一夕,马上就能拍板的事,加上尚有五位阎罗留在天庭,楚江王四人经过商议,两人返回酆都,向秦广王讲明不周山之事,另外两人留下,同颜定下契约。

按照双方约定,此后凡有厉鬼和怨鬼上门,地府判官鬼差再不加以阻拦。颜助其消除怨恨执念,不再收取一魂一魄,但也不会做白工,作为交换,由十殿送出鬼火和鬼丹,并附上独生于地府的异兽灵草。

“定契。”

双方达成一致,颜双手结印,两位阎罗同时祭出玉牌。

金色的龙气化出灵影,缠绕在玉牌之上,龙鳞化作点点光斑,描绘出金色的纹理。

待光芒散去,玉牌正面镌刻龙纹,背面则是暗红色的鬼纹。双方确认无误,颜收起一枚,另一枚则被楚江王纳入袖中。

“待神尊自天庭返回,我等再来拜访,告辞。”

事情处理妥当,两位阎罗无意久留,化作两股黑风返回地府。

之前还十分热闹的客栈,忽然间冷清下来。

颜起身抻了个懒腰,挥手合拢木门。

店内的桌椅木凳开始颤动,桌角的木雕化出虚影,自行挪动位置,重新覆盖上地面的龙纹。

柜台后的墙面现出成排木屉,表面鲜艳的花纹大片剥落,显得黯淡无光。花纹下的雕刻也逐渐开始模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无踪。

抽屉内盛放的木简早在不周山化为齑粉,随意拉开一个,里面都是空空荡荡,连点木头渣都不见。

九尾和红蛟仰起头,满脸都是敬畏。

无论见过几次,他们都会因这面墙的变化而惊叹。

随着木屉叠加,墙体不断延伸,仿佛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洞,盯得时间久了,很容易会感到眩晕。

逐一检查过木屉,确认并无任何异常,颜丢给白尾和红蛟两枚灵丹,自己坐到桌前,取出铜铃,释放出一身鲜红嫁衣的女鬼。

女鬼之前被金乌灵气所伤,魂体有些不稳。

好在颜发现及时,并在放她出来时,顺手祭出一道灵力,助她稳定住魂体,也压制住她体内的戾气,让她能够保持清醒,没有当场发狂。

“多谢店家。”

女鬼向颜道谢,声音虽然尖锐,语气却很文雅,行事落落当方十分得体,足能推断出生前的性情为人。

颜示意女鬼落座,将倒扣在桌上的茶杯翻过来,注入七分满的鬼茶,送到女鬼面前。

女鬼再次道谢,端起茶杯饮下两口,缓缓舒出一口气,娓娓道出自己的遭遇。

“我叫陈英,是家中的独生女。父亲早年下海经商,开办两家食品厂,母亲有一家超市。我自幼生活优渥,说好听些是无忧无虑,难听点就是没心没肺。”

说到这里,陈英苦笑一声,语气变得低沉。

“大学时,我考到外省的学校,第一次远离父母。在那里,我遇到我的男友,也是我后来的丈夫。我的死,我一家人的悲剧,就是从那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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