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客栈 下――来自远方

来自远方 2020-03-10 19:16:16
TAGS:
第92章:虚伪的面具二

从小学、初中再到高中,陈英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高三模拟的成绩也很理想,只要不出意外,定然能考上一所好的大学。

高考报名之前,陈父陈母将陈英叫到身边,希望她能报考本省的学校。

一来,省内几所大学比不上一流学府,资质也并不算差。以陈英的成绩,肯定能轻松考取。陈家颇有家底,不需要她毕业后再去拼搏,顺顺利利读完四年,直接到陈父的公司学习即可。

二来,从小到大,陈英从没有离开过父母身边。陈父陈母宠女儿,也知晓陈英的性子,不放心她独自在外求学,更不希望她离家太远。

让陈父陈母没想到的是,向来听话的陈英忽然犯了拗脾气,非要报考京城大学,无论父母怎么说都不听。

见女儿执意如此,陈父陈母咨询过班主任,了解过方方面面,最终做出让步,点头同意了她的报考志愿。

“我当时很高兴,从来没有过的高兴。”女鬼双手捧着茶杯,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低声道,“从小到大,我从没有离开过家。高中时,同学结伴出去玩,我爸我妈也不放心。我知道他们爱我,不希望我受到任何委屈,只是时间长了,难免会感到压抑。”

这是许多父母的通病,自己意识不到,孩子也不曾开口,开口也未必受到重视。天长日久,使得彼此间的关系变得紧张,无法进行沟通,距离越来越远,鸿沟越来越深。

值得庆幸的是,陈父陈母会考虑到女儿的心情,在必要时做出让步。这次意见分歧,使得夫妻俩开始反省自己,女儿已经长大,是否不该拘束得太过,适当的时候应该放手。

“高考结束后,我的分数是全市第五,全省五十名之内,成功考上第一志愿。”

回忆起当年,陈英面上带笑,神情变得柔和。哪怕双眼猩红,仍能让人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喜悦。这种情感并不张扬,如同涓涓细流,流淌过心底,一日复一日,留下挥之不去的印痕。

“入学之前,我父母告诉我京城有一处房产,算是陈家的祖产。在动荡的年月几经辗转,才又回到陈家手里。在我通知书下来之后,父亲联络过租客,将房子收了回来。说等我报道后,在学校外也能有个落脚点。”

“除了房子,父母还为我准备许多。我爸我妈各给了我一张卡,告诉我,若是生活费不够,直接给家里打电话。”

“当时,我爸的生意越做越大,我妈关闭超市,开了六家美容院。”

“对于钱,我当时没有太多概念,后来才知道,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比得上王俦全家半年的收入。”

“王俦?”颜执起茶壶,将女鬼面前的茶杯注到七分满。

“我后来的丈夫。”女鬼声音微沉,提起这个名字,脸颊和脖颈的黑纹变得愈发明显。

颜没有继续追问,双手交握,等着女鬼继续向下讲。

“初到京城大学,我看一切都感到新鲜。班里的同学来自不同省份,却能相处得很好。同寝室的三个舍友,两个来自北方,一个和我一样生在江南,彼此之间很快熟悉,变得无话不谈。”

“半个学期之后,学院里开展活动,刘蓓和我被推选表演节目。就在那场演出,我认识了高我一届的王俦。”

说到这里,陈英忽然顿住,闭上双眼,用力咬住下唇,竭尽全力想要压制陡增的戾气。奈何怨恨和执念太深,黑色的怨气不断蹿升,变得不受控制,几乎要将她全部缠绕。

颜没有坐视,两指并拢,穿透愈发浓重的黑气,点在陈英的额心。黑气如同凶兽般扭曲滚动,终抵不住龙气压制,分作一道道绳索,收回到她的体内。

陈英睁开双眼,眼尾处的黑纹一直延伸入发间,诡异之中竟有几分独特的魅惑。

颜不禁挑起眉尾,诧异在眼底一闪而过。

“店家无需奇怪,在化身厉鬼之前,我曾为魅。”陈英拂开遮在鬓角的碎发,现出交织的黑纹,以及一道延伸至耳边的疤痕。

“我死于非命,死前被人毁去容貌,尸身被火焚烧,成鬼之后亦是面目全非。”说话间,女鬼脸上的疤痕越来越多,脖颈和手腕都变成一片焦黑,不见半点完好的肌肤。

唯独她身上的嫁衣始终颜色鲜亮,染血一般的红。

大概过了五息,女鬼身上的烧伤和疤痕尽数消失,又恢复成初见时的模样,端庄坐在颜对面,继续讲述她生前的故事。

“王俦是西省的理科状元,头脑透明,为人幽默风趣,样子又长得好,和谁都能打成一片。我从同学口中得知,他在大一时加入学生会,大二就成了副会长。在学生会内部乃至整个学院,人缘都是相当好。”

“我当时只觉得他是个有能力的人,其他的并没想太多。徐虹,就是我的室友,却在我耳边一个劲的提他,还说两人是高中校友,可以介绍我们认识。”

陈英再次停住,手指用力握住茶杯,双眸一片血红。

“徐虹的热情来得突然,赵茜跟着起哄,刘蓓说要准备节目,借机把我拉到一边,话中暗示我多长个心眼,别傻乎乎地谁都信。”

“开学之初,寝室里四个人还算相处得不错。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刘蓓忽然同徐虹疏远起来,除非同寝室一起行动,两人几乎不怎么说话。”

陈英抬起头,双眼看向颜,目光却没有聚焦,话中带着清晰的嘲讽。

“回头想一想,我当时真的很傻,傻到旁人都能看出不对,我始终被蒙在鼓里。到最后,傻子一样踩进陷阱,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他们?”颜问道。

“我的丈夫,我的室友兼好友,我付出信任的人,可耻的凶手和骗子!”

黑气又开始出现,陈英不得不闭上双眼,拼命想要稳定住情绪。

半晌之后,黑气稍微减淡,她才继续道:“刘蓓提醒我,我却没有放在心上。演出结束之后,徐虹总是拉着我出去,让我很少有机会同刘蓓独处。”

“次数多了,刘蓓不再试图提醒我,开始远着我和徐虹,也不太同赵茜说话,开始独来独往。”

“在那段时间里,通过徐虹,我总是能遇上王俦,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食堂。两人借口校友同乡,又有赵茜和王俦的同学在一旁,每次的巧遇都很自然,让人想不出任何不对。”

“等到学期末,考试刚刚结束,徐虹又拉我出去,说是趁着放假之前再聚一次。”

“那次聚会,王俦同样在场。”

“也是在那次聚会,王俦向我表白。许多人在旁边起哄,我不知所措,抓起外套就跑了出去。王俦追上来,展现出恰到好处的体贴和沉稳,一路将我送回宿舍。”

陈英苦笑一声,声音中带着无尽的苦涩和嘲讽。

“第二学期开学,王俦时常会到宿舍楼下,寻找一切机会展示热情和体贴。没过多久,整个学院都知道他在追求我。在我生日那天,他在楼下摆放蜡烛,结果被宿管阿姨泼水,整个人很是狼狈,却仰头对着站在三楼的我笑。”

“就在那一天,我第一次对一个人心动。也是在那一天,我被牵引着,算计着,一步步踏入深渊。”

第93章:隐瞒

在陈英面前,王俦表现得无懈可击,总是能做到好男友能做的一切。

他会提前询问陈英的课表,每天早起半小时,将早餐送到她的宿舍楼下。遇到节日和陈英的生日,会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价值不高,却总能契合陈英的喜好。

日复一日,连宿舍楼的阿姨都对他有了好感,觉得这小伙人不错,不再像当初一样,看他摆心形的蜡烛直接洒水泼掉。

让陈英印象最深,也是让她彻底沦陷的转折点,发生在大二的下半学期。

陈英在音乐上颇有天赋,从小学到高中,报名多个兴趣学习班。陈母还为她请来家教。东西方乐器她都有涉猎,最擅长的则是琵琶。

一曲十面埋伏,让她在大一时扬名系内。

不少人都在说,要不是王俦动作快,行事面面俱到,又有徐虹赵茜帮忙说好话,未必能成功追上陈英。

“大二下学期,学校里举办活动,我有一场单独表演。”

回忆起那场往事,陈英的表情逐渐发生变化,愤恨中夹杂着戾气,更有几分悲伤和自嘲。

演出前的彩排,徐虹、赵茜都在场,刘蓓同为演出人员,和陈英一起留在后台。

看到台下正同徐虹说话的王俦,刘蓓几番欲言又止。陈英正忙着查看乐器,心思十分专注,自然没有留意到她的异样。

直至要登上舞台时,刘蓓忽然拉住陈英,开口道:“陈英,排练后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想和你单独说。”

见刘蓓表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陈英不禁满头雾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透过舞台的幕布,看到台下说话的徐虹和王俦,心中陡生怪异之感,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会和徐虹他们说,让他们先回去。”

见她同意,刘蓓松了口气,脸上现出久违的笑容。

等到演出排练开始,大幕拉开,连续三个节目之后,轮到陈英的琵琶独奏。

在她走上舞台时,意外突然发生,延伸至舞台中央的木板突然断裂,她一脚踩空,整个人跌落到舞台下。

意外发生得太快,刚退到场边的主持人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跑到陈英身边。刘蓓和其他几个参与演出的女孩子也想过来,却被拦在几步外。

“小心,当心再有人受伤!”

台下的王俦快速跑过来,将陈英拦腰抱起。看到她的脚腕红肿,小腿不断流血,一路跑出剧场,直奔向校医院。

陈英的伤口很疼,脚腕完全不能动。

王俦一路快跑,头上和脖子上全是汗水,身上的衬衫都被汗水湿透。

听着他的喘气声,感动在陈英心底发芽。

见到值班医生,做过一系列检查,确定陈英没有骨折,仅是挫伤和皮外伤,众人不禁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个月,王俦每日接陈英上下课,自己若是来不及,也会拜托同寝室的朋友。一来二去,他同寝的一个朋友和赵茜互生好感,很快成为男女朋友。

徐虹在一边打趣,说是成了两对,就她一个是孤家寡人。

听到这番话,陈英不期然想到刘蓓,那种违和感再次出现。想到排练当日的约定,不免开始皱眉。

她受了伤,和刘蓓的约定只能不了了之。

那之后的日子,王俦总是在她身边出现,要不然也会是徐虹和赵茜,让她几乎没有独处的机会。

起初是感动于王俦的关心,她并没有多想。如今想想看,这一切是否有些不正常?

“陈英,你怎么了?”见陈英迟迟不出声,貌似陷入沉思,徐虹笑着推了她一下。

“没什么。”陈英摇了摇头。

“真没有?”徐虹故意凑过来,用戏谑的语气道,“不是在想我们的王会长?”

陈英再次摇头。

徐虹明显不肯罢休,不想再被她开玩笑,陈英指着自己的书桌,上面有她不久前刚买的两支唇膏,道:“你不是一直喜欢这个色号,试试看。”

自从大二以来,徐虹一直撺掇着陈英学习化妆,说是大学用不上,以后工作也得学。更说她既然有了男朋友,这些事都得注意起来。

因为陈母开设美容院,对这些东西的了解,陈英远胜于徐虹。徐虹却不知道,只是一味撺掇着陈英买贵的,买好的。这些买回来的东西,陈英许多用不上,陆陆续续都到了她的化妆包里。

陈英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她不在乎这点钱。赵茜也被徐虹带着得了好处,自然不会出声。

刘蓓是唯一看不惯的,只是陈英总被徐虹赵茜围着,出了寝室又有王俦,很难再找到和她单独说话的机会。

在伤愈之后,陈英和王俦外出约会,遇上一场大雨,回学校来不及,陈英带着王俦去了陈家在京城的房产。

这处房产位置极佳,南北通透,雕栏画栋,还有一个精致的小院。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这座宅院的价值不言而喻。

陈英习惯优渥的生活,并不觉得如何,转身取毛巾擦拭雨水时,忽略了王俦贪婪的目光,以及表情中隐晦的狰狞。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女鬼坐在桌旁,茶杯已经见底,她却没有注意,只是一下下转着杯身,锋利的指甲擦过杯口,发出略显刺耳的声响。

“我很后悔,一直在后悔,如果没有和他出去,如果没有带他去家里,如果……”陈英的声音逐渐沙哑,双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当时太傻,缺少对人的防备。虽然没有让他得逞,却也没能真正保护自己,反而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竟然就此认定了他!”

自那天之后,王俦在她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与其说是男女朋友间的浓情蜜意,更像是一种掌控,一种监视。

等陈英升上大四,王俦从学校毕业。以他的成绩本可以考研,但他选择了工作,而且十分巧合,投递出的简历,正好都是陈英父亲旗下的公司。

陈英没有同王俦说过太多家里的事,不代表王俦没有别的渠道。在她沉浸在爱情中时,王俦早已经布好陷阱,用绳索缠绕住她的双脚,将她一点点拽入深渊。

王俦能力很强,否则也不会在大二就成为学生会副会长。参加工作之后,仅用三个月时间就拿下一个大单,获得项目经理的赏识。

在聚餐庆祝时,王俦假装喝醉,故意让人发现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项目经理是陈父手下的老人,一眼就认出陈英。知晓王俦和陈英正在交往,当天就给陈父打去电话。

陈父陈母并不知道陈英交了男朋友,得到消息,自然要打电话和女儿确认。

陈母认为女儿已经长大,同人交往并无不妥,只要对方人品好,能爱护女儿,其他的并不如何重要。

陈父商海沉浮多年,遇事比旁人多出许多谨慎。

在陈母和女儿通电话时,他开始着手打听王俦本人和他家中的情况,这一打听,很快就发现问题。

王俦的祖父售卖假药害死人命,最终死在监狱里。王俦的父亲不务正业,没有正式工作,亲娘活着时就朝亲娘要钱,亲娘去世就开始压榨自己的妻子,稍有不如意就拳打脚踢。

等王俦考上大学,再没回过一次家,却每年都会向母亲要钱,和他的父亲几乎没有差别。

王俦大二时,他的父亲惹上赌债,母亲拼了命也没能全部偿还。家里的房子、开的小吃摊都被砸了,他的父亲还被砍断一根手指。

最终是遇上国家扫黑打恶,把讨债的和参与赌博的全都抓起来,才让这个女人活了下来。

事情涉及到自己的女儿,陈父自然不能掉以轻心。

他不会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也不会认定歹竹一定不会出好笋,但王俦隐瞒下的事情,让他不得不生出警惕。

这是出于商人的直觉,也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必须有的保护。

第94章:降术

“我父亲发现王俦有意隐瞒家中情况,认为他品性不好,不同意我继续和他交往。可我当时就像是猪油蒙了心,家中越是反对,我越是一门心思要和他在一起。”

陈英看向颜,忽然抬起右臂,拉起衣袖,现出爬满黑纹的手腕。

在她手腕内侧,有一个圆弧形的伤口,像是用锐器扎进肉里,硬生生将血肉剜掉,留下一个凹凸不平的疤痕。

“后来我才知道,早在我受伤那天,我就被下了降头。”

陈英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描摹手腕的伤口。

“我在排练时受伤,王俦趁机取得我的血,又借徐虹的手搜集我的头发和指甲。两人合谋在我身上下降,让我越陷越深,在不知不觉间对王俦死心塌地,对徐虹有求必应。哪怕意识到不对,也无法去认真思考,更不会往深处去想。”

颜看着陈英的手腕,眼底闪过一抹暗沉。

降术吗?

“刘蓓的曾祖母出身南地,对蛊毒有一定了解。她看过家中的藏书,加上有一定天赋,入学不久就察觉徐虹不对劲,后来又看到王俦,确定两人身上有不好的东西,几次想要提醒我,可惜……”

陈英苦笑一声,收回手臂,手指紧紧攥住手腕,声音变得极其尖锐。

“徐虹在我的饮食中下降,王俦送给我的礼物同样做过手脚。一天天过去,我的情况愈发严重,近乎沦为两人的傀儡。”

“无论我父亲说什么,我都会出言反驳。我母亲察觉情况不对,亲自来大学找我,想要当面问问清楚。我却当着她的面发脾气,说不同意我和王俦在一起,我就去死。”

颜没说话,仅是双手结印,祭出一道灵力,将缠绕在女鬼周身的戾气压制下去,让她能够保持清醒,不会立即陷入疯狂。

“我母亲很伤心,我父亲也对我相当失望。可我已经被控制,我没法反抗,更意识不到情况不对。”

“在我伤心时,王俦表现得很好,哪怕被公司开除,他也始终温柔体贴,像戴着一张再完美不过的面具。”

“大学毕业之后,我被他诱导,假装和他分手,回家偷出户口簿,同他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等我父母发现,事情已成定局。”

话说到这里,陈英再次停住,两行血泪涌出眼角,顺着脸颊滑落。蜿蜒过下颌,在胸前绽开一朵朵黑红。

“我父亲很生气,母亲却心疼我,总是找机会劝说我的父亲,缓和一家人的关系。大概过了半年,父亲终于松口,要我带着王俦回家一趟。”

“我欢喜过了头,根本没有发现王俦背着我联络徐虹,两人见面之后,商定更歹毒的计谋,借和我回家的机会,给我父母也下了降。只是和我不同,这次下的是死降!”

陈英满怀欣喜回家,根本不会想到,这次见面,带给亲人的将是一场厄运。

在王俦被接纳,两人补办婚礼不久,陈父忽然病重不起,陈母也变得精神恍惚,两人先后住进医院。

公司里群龙无首,变得人心不稳。之前跟随陈父的老人分成数派,彼此间争权夺利。

在王俦和徐虹的推动下,陈英主动站出来,对目标分化拉拢,最终将公司握在自己的手里。一切完成之后,陈英“退位让贤”,将王俦推上主事者的宝座。

从陈父重病昏迷到王俦成为公司总经理,时间不到半年。

那之后不久,陈父在昏迷中停止呼吸,陈母彻底陷入疯癫,在医院坠楼而死。

“我当时已经有两个月身孕。”陈英单手覆上小腹,神情中充斥悲伤和绝望,很快又化作无尽的怨恨,“在葬礼上,我哭得昏了过去。醒来就发现房门虚掩,门外似乎有人在说话。”

那一幕的场景,陈英始终牢牢记得,想忘都忘不掉。

她的丈夫和她最好的朋友,两人纠缠着倒在沙发上,衣衫凌乱,面色潮红,一边做着丑恶的事,一遍嘲笑讥讽她的愚蠢。

见她出现在楼梯上,两人也没有停止,反而愈发肆无忌惮。

陈父陈母已经去世,陈家的钱和公司都掌握在手里,陈英再也没有用处。王俦或许还有男人的贪心作祟,想要继续留着她,对徐虹而言,她却是不折不扣的绊脚石,是阻止她坐上“王太太”宝座的拦路虎,必须除之而后快。

徐虹知道她有身孕,以最恶毒的语言刺激她,侮辱她,嘲讽她。

“这一切都是你活该,谁让你蠢。”

“蠢货凭什么活得比我好?”

“有个好爸好妈又怎么样?如今还不是死了,留下你这个蠢货?”

徐虹的话极其刻薄歹毒,一边辱骂陈英,一边透出早在入学不久,她就知晓陈家的家境,刻意接近她,并和王俦谋划一切。

“王俦是我的男朋友,我俩从高中时就在一起!”

徐虹表情中满是得意,活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下在你身上的降都是我向大师求来的,灵验吧?为了成事,阮阿姨可是狠了心,亲手砍断王叔的一根手指。”

原来王俦的母亲并非本国人,而是花钱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

这个女人出身贫穷,本以为是出来做工,没想到竟会被同乡欺骗,落到王父的手里。

她几次想跑都跑不掉,中途更被打断过一条腿。

在王俦出生后,她突然不跑了,像是就此认命,开始安心同王俦的父亲过日子。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出生的地方,有会下降头的术师。也不会有人知道,王俦上初中时,有境外的商贩途经此地,女人意外和家人取得联系。

王俦和徐虹之所以能得到帮助,全因王母的家人牵线搭桥,并且承诺术师,事成之后,将陈家一半的财产双手奉上。

听完徐虹的话,陈英悲愤交加,情绪过于激动,加上身体虚弱,脚下没留神,竟然直直滚落楼梯。跌落时撞碎楼梯旁的瓷器摆设,脖颈、额头和肩膀留下大片碎片划开的伤口。

徐虹得意地走到她面前,单脚踩住她的手背,手中是一个稻草和布扎成的娃娃。

见到这个娃娃,王俦脸色顿时变了。

“你去见过大师?”

“是又怎么样?”

徐虹笑得阴狠,口中道:“别忘了,咱们当初说好的,这一家人都不能留!怎么,后悔了?”

“当然没有。”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陈英,王俦的视线扫过她的腹部,到底一咬牙,对徐虹点了点头。

两人拉起奄奄一息的陈英,将她拖到二楼卧室。

徐虹打开卧室衣柜,找出当初陈英和王俦补办婚礼,陈母为她定制的礼服,粗鲁地换到她身上。然后又拿出一把匕首,从陈英的手腕和脚踝割肉放血,缝到娃娃体内。

“按照大师说的,放火烧掉这里,连灵堂一起烧掉。等大师做法,把这一家三口都炼成鬼魅,咱们就能高枕无忧,再也不用担心。”

王俦和徐虹离开房间,将卧室的门牢牢锁住。

片刻后,烟从门缝窜入,染血的娃娃吊在陈英床头,那双空洞漆黑的双眼,正对陈英的视线,本该缝住的嘴忽然张开,现出满口不应存在的利齿,凶狠咬向陈英的脖颈。

火光冲天而起,陈英在火中殒命,却并未如王俦和徐虹所说的化为鬼降,而是成了魅。

她身穿血红嫁衣,飘出火焚后的别墅,看着王俦和徐虹声泪俱下,坐实她受不住父母连番去世的打击,和陈母一样陷入疯癫,趁着王俦没留神在别墅中放火。

“房门从里面锁住,我撞不开,我太太她,我……”

王俦哭着跪倒在地,正如一个痛失妻子,哀伤到极点的男人,在世人面前尽情表演。徐虹也哭得双眼通红,甚至一度晕厥过去。

多数人面现同情,唯有陈英知道,演戏,一切都是在演戏!

“当时那个娃娃,你可能记得模样?”颜忽然道。

“能。”陈英用力点头,以手指描绘,黑气缠绕成大致轮廓,中心处逐渐变得凝实。

看到娃娃的模样,颜眉心微蹙。

这个术师制作的傀儡,竟和他之前遇上的妖灵有几分相似。

那只妖灵出自巫蛊所用的木雕,这只娃娃则是降术师所用。前者同蛊雕有所关联,后者却同一部谶书有关。

提到谶书,就避不开西方教的僧人。

想到这些满嘴“与我有缘”的,尤其是准提接引那两个,颜不由得哼了一声。

“店家?”

“无事。”颜收回思绪,对女鬼摇了摇头。

陈英讲完自己的遭遇,向颜提出,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能报仇雪恨,将害她一家之人送入十八层地狱,让其魂飞魄散,再不能转世投胎。

“可以。”颜笑着颔首。

要消除陈英的执念并不难,至于交易的代价,他自会向地府索取。只是在送女鬼入梦之前,他还要找个人——准确点说,是要找只异兽。

主意既定,颜取出一枚小巧的哨子,送到嘴边吹响。

哨子不到拇指长,上面雕刻着蛊雕、彘和猾的族群图腾。

三族想要抱龙族大腿,自然要表现出诚意。这只哨子本质是件法器,没有什么攻击力,却能远隔千里召唤三族异兽。

哨音响起不久,客栈门前的石兽发出咆哮。

颜拉开木门,见到被灵网挂在半空的几只异兽,对猾和彘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唯独将蛊雕族长留下,带着他走进客栈,准备借女鬼的梦境,把那个躲在背后的降术师揪出来。

第95章:找到了

陈英睁开双眼,入目是一幅占据半个墙面的结婚照。身下是一席蚕丝被,头陷在枕头里,额角还有昏倒时留下的青紫,时而传来一阵胀痛。

魂体附身带来的后遗症,让她整个人变得虚弱,别说起身下楼,连从床上坐起身都十分困难。

手机摆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一片漆黑,仅有一点绿星闪烁,表明有未接的电话或是未看到的信息。

想起入梦前颜的叮嘱,陈英没有勉强自己,闭上双眼,缓缓沉淀气力,等待魂体同身体完全融合。

今天是父母停灵的日子,也是王俦和徐虹公然在家里厮混,害死自己的那一天。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因为数日吃不下饭,身体虚弱,疲惫交加,在父母的灵位前倒下。额头的伤口提醒她,当时王俦就站在身边,却没有第一时间来拉住她,反倒是来吊唁的一位阿姨扶住她,在她昏迷之前斥责王俦,话中带着质问和怀疑。

陈英回溯记忆时,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冰凉。

她转动脖颈,极力调动视线,就见一条黑色的细链圈过颈项,长度超过胸口,末端悬挂一枚黑色的吊坠。

吊坠的形状似雕非雕,头顶长角,喙同脚爪极其锋利,即使闭合双眼,仍有令人胆寒的凶戾之气。

这是被召唤到黄粱客栈的蛊雕。

颜有意揪出下降之人,为节省时间,索性让蛊雕和陈英一同入梦。

他有心看一看,之前的妖灵和如今的降术究竟只是巧合,还是背后真有西方教的人参与。前者倒也罢了,若是后者,背后存着什么目的,怀抱的又是什么心思?

蛊雕本就想抱龙族大腿,听到颜的要求,二话不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干得漂漂亮亮,绝不让颜失望。

“大人放心,我必定把人抓来,要活的还是死的,要囫囵个还是撕成片,只需您一句话!”

蛊雕的嘴皮子相当利索,又十分急于表现,不需要颜多吩咐,当场祭出灵力,将自身同女鬼相系,随她一同时光回溯,回到事情发生当日。

陈英一点点挪动手臂,握住蛊雕化成的吊坠。

蛊雕忽然睁开双眼,转动头颅,凶戾的瞳孔转向门边,双眼一眨不眨。

陈英心知有异,用手臂支撑,从床上一点点坐起,双足落地后,踉踉跄跄走到卧室门前,按照蛊雕的指引在门框上摸索。

摸到头顶门框正中,手指沾上一层滑腻,颜色漆黑,胶水般黏连在一起,明明不是活物,却像是有生命一般涌动。

“血咒。”蛊雕化出拳头大的灵影,从吊坠中脱身,飞落到陈英肩上。

“血咒?”

“下凶降必有血咒。”蛊雕振翅飞到门框上方,一番查看之后,道,“你同大人说,你的父亲病重昏迷,母亲疯癫而死,两人俱死于非命,源头应该就在这血咒之上。”

“果然?”

“我何必骗你?”蛊雕语气不善,若非有颜的吩咐,他岂会同一个厉鬼废话,“你可以在这座房屋内搜一搜,门后窗旁必然还能找到三四处。”

陈英怒恨交加,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周身涌出道道黑气,沾在手指上的胶状物开始滋滋作响,如同岩浆流动,鼓起大片黑色的气泡,又一个个破碎消失。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嬉笑和说话声。

声音略有些模糊,却格外地熟悉。

陈英闭上双眼,重又睁开,嘴角缓缓向两侧翘起,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冰冷的笑。在眼底青黑的映衬下,更突显几分凶戾和诡异。

客厅中,王俦和徐虹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觉察。

两人靠坐在沙发上,王俦的西装随意丢在一旁,领带挂在脖子上,衬衫的扣子尽数解开。徐虹靠在他的身前,涂着指甲油的手在王俦胸前画着圈,长发拨在耳后,现出一张稍显平凡的面容。

“什么时候动手?”徐虹仰起头,口中道,“两个老的已经死了,公司也已经到手,存款房子的事都处理干净,该送她上路了吧?”

“这事……”想到陈英肚子里的孩子,王俦现出几分犹豫。

见状,徐虹眼底闪过一道冷光,沉声道:“你舍不得她?”

“我没有,就是觉得葬礼没过,现在下手有点急。还有那个叫刘蓓的,今天特地来吊唁,万一陈家人马上死绝,她不会不会生出疑心?”王俦皱眉道。

“没有就好。至于刘蓓,大学时她不敢揭穿,如今更不敢。就算是真出去嚷嚷,也未必有人相信,只会当她是疯子。”徐虹揪住王俦的衣领,威胁道,“别忘了咱们当初是怎么说的,要是你敢反悔,我就去求大师,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俦神情微变,不得不压下不满,好声好气哄着徐虹。

这是个能把亲妹妹掐死,送给降术师祭炼小鬼的女人。

他起初被蒙在鼓里,又因为母亲的关系,以为自己才是掌舵的那个。等到发现情况不对,早已经被徐虹抓住把柄,以各种手段威胁,死死攥在掌心,再也无法脱身,更无法摆脱纠缠。

陈英站在二楼,俯视客厅中的两人,没有马上冲下去,而是悄无声息地返回卧室,取出放在床头的手机,开启了摄像功能。

王俦有心哄着徐虹,两人很快倒在沙发上。

随着一阵嬉笑,情景愈发不堪。

陈英在这时走下楼梯,没有靠近,而是背对扶手,当场咳嗽两声。

听到声音,徐虹先抬起头,看到脸色苍白的“好友”,全无半点惊慌和窘迫。短暂惊讶之后,露出得意的笑容,搂住王涛的脖子,笑容中满是讥讽和嘲笑,充斥“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轻蔑。

王俦也看到陈英,动作稍微停顿,却没有推开徐虹。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和陈英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只是和上一次不同,这次她是有备而来,在话中故意引导,利用徐虹的炫耀和嘲讽,将他们设计谋害陈父陈母,阴谋夺取陈家产业的罪行全部录了下来。

其中涉及到诸多诡异之事,未必能作为办案的证据,世人也未必采信。但陈英不在乎,她只想将这两人的罪行公之于众,让他们血债血偿!

徐虹的话终于告一段落。

她本以为陈英会愤怒,会伤心,甚至会发疯,却万万没有想到,无论她如何嘲笑讽刺辱骂,陈英自始至终保持冷静,冷静得不正常。

王俦也发现不对,从沙发上站起身,就要靠近陈英,去抓她的胳膊。

陈英自然不会让他靠近。

苍白的手握住链坠,蛊雕的灵影骤然出现,刹那间覆盖整个客厅。

“什么东西?!”

王俦和徐虹大惊失色,被骤起的狂风掀翻,再看楼梯边的陈英,发现她满脸遍布黑纹,周身缠绕黑气,双眼爬满血丝,很快变成血一般的鲜红。

这哪里还是个活人?!

两人穷凶极恶,贪婪成性,手中都有人命,却不代表不会害怕。

徐虹最先反应过来,握住腕上的一只木镯,任由凸起的花纹划破掌心,以鲜血催动从降术师手中求来的“宝贝”,嘴里叫道:“陈英,你活该是条贱命,去死吧!”

木镯上腾起黑光,一条条黑线蔓延开,像是千万条毒虫在地上扭动爬行。一股恶臭的味道在室内蔓延,如同腐烂的肉块令人作呕。

见到这一幕,王俦微微松了口气,不再如先前惊慌。

只是两人没有得意多久,本该被引动的血咒始终没有出现,反倒是蛊雕的唳鸣又一次响起,地上扭曲的虫影不断被撕碎吞噬,大片大片消失。

蛊雕振翅飞起,阴影笼罩在两人头顶。

惊恐交加之下,王俦看向徐虹,想问一问她是否还有保命的手段。等看清对方的样子,不由得发出惊恐的大叫。徐虹对视过去,同样惊叫出声。

蛊雕的脾气相当不好,否则也不会同猾和彘做朋友。徐虹在他面前引动血咒,班门弄斧,自然引得他十分不快。

无需多强的手段,仅是一个瘟咒,就让两人全身皮肉溃烂,如同被万蚁啃噬,眨眼之间形同恶鬼。

王俦和徐虹开始抓挠身体,皮肉被一条条撕下,两人疼痛难忍,却无论如何停不下来。只要稍停,疼痛便会被痒意取代,痒得他们承受不住,恨不能满地打滚,把身上的皮揭下去一层。

在抓挠中,徐虹腕上的木镯脱落,凸起的花纹出现破损。缺口处流出一股黏稠的液体,颜色暗沉,似沥青一般。

随着液体出现,弥漫在房间的恶臭再次升级,连蛊雕都得祭出灵力,避免被这股气息熏到。

与此同时,远在国境之外的一座村落中,一个苍老的男人睁开双眼,用力按住面前颤动的陶瓮,神情阴狠道:“何人破我降咒?!”

黄粱客栈中,颜坐在屏风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拨动挂在铜架上的铃铛,嘴角浮现一抹浅笑。

找到了。

第96章:抓捕

男人名叫阮布,是远近闻名的降术师。

阮家人祖籍南阳,前朝中叶随商船登岸,先在泰北定居,几十年后又迁居越中。阮家的男人世代学习降术,只要钱给得足够,再伤天害理的事也做得出来。

大概是坏事做多,阮家的降术师从未活过五十岁,阮布的祖父、父亲甚至没能活到四十岁,就被降术反噬,遭万虫撕咬而死。

阮布的降术算不上高明,比起祖父和父亲都差一截。对求上门来的人,多是依靠欺骗的手段获利。

三十九岁那年,阮布在山中寻找毒虫,机缘巧合之下,挖出两本古书的残页。

残页的质地十分古怪,既不像纸,也不像是兽皮,更不是绢帛一类,埋藏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年,依旧完好如初,仅是边缘处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迹无比清晰,密密麻麻数百字,全是阮布从未听闻的降术。

阮布十分谨慎,将残页藏在家中,走访其他村落中的降术师,话里话外打听情况,想要确认是否有人故意设局,想要用假降术来骗他。

这一查就是三个月。

好在功夫没有白费,阮布终于确认,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两张残页的存在。兴奋之情涌上心头,阮布捧着残页,仿佛看到自己坐在金山银山上的场景,忍不住得意大笑。

他的妻子刚巧来送饭,看到他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阵害怕。

女人的预感是对的。

残页上的降术十分诡异凶残,九成需要人的血肉和魂魄来祭。

阮布受贪婪趋势,丧心病狂到将妻子和孩子绑在一起,吊在井中,任由毒虫噬咬。自己坐在井边,听着两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嗅着混杂恶臭的血腥,满脸都是兴奋,犹如魔鬼一般。

妻儿的死让阮布掌握血咒之术,这种“力量在握”的感觉让阮布沉迷上瘾,行事变得肆无忌惮,渐渐一发不可收拾。

日复一日,阮布的名气越来越大。随著名声传播,求上门的人也越来越多。

只要钱给到位,阮布下手时毫不犹豫,被下降头的人,轻则破财重则身亡,本人之外,亲人朋友也不能幸免。

王俦外祖家和阮布同在一个村落,王俦母亲同家人联系上,自然也听到阮布的大名。

起初,阮布对这家人并不感兴趣,直到王俦和徐虹陆续找来,徐虹还主动献祭助他炼成小鬼,阮布才动起心思。

下几个降头就有大把的钱送到面前,何乐而不为?

只不过,王俦和徐虹并不知道,阮布给陈家人下降的同时,在两人身上也动了手脚。不会立即要他们的性命,却能吞噬他们的精气,更能在一念之间让他们沦为傀儡,任由下降之人摆布。

此时此刻,摆在阮布面前的陶瓮出现异状,表面爬满蛛网状的裂纹,有黑红色的浓稠液体从里面渗出,伴着刺耳的虫鸣,象征他的血咒出现问题。

血咒需要降术师本人的精血,反噬自然相当严重。

阮布当机立断,决定先一步杀死陶瓮中的毒虫,收回藏在其中的精血。

他的动作已经够快,换做寻常对手,必然能全身而退。可惜的是,他面对的是蛊雕,精血收回到一半,忽然有黑影破瓮而出,化作一只头上长角的凶禽,猛向他扑来。

阮布大惊失色,顾不得尚未收回的精血,大把洒出护身的毒虫,自己倒地翻滚,避开黑影的袭击。

凶禽发出唳鸣,声音穿透耳鼓,震得阮布头晕眼花,脑袋里嗡嗡作响。

洒出的毒虫根本无法靠近黑影,纷纷从半空坠落,噼里啪啦掉在地上,蜷缩起细长的腿和触角,化成一滩滩黑色的脓水。

阮布心痛如绞,这些都是他保命的本钱!

黑影又一次袭来,阮布不敢犹豫,继续在地上翻滚,中途打出一枚黑石,砸碎放在墙角的坛子。坛中涌出更多毒虫,没有扑向黑影,而是一层又一层覆在阮布身上,形成密集的防护罩,挡住凶禽一次强似一次的攻击。

与此同时,陈宅中的蛊雕发出唳鸣,无视在地上翻滚的王俦和徐虹,锁定三处血咒,籍此牵引降术的源头,以灵力聚成人形,施行巫蛊之术。

除非阮布有三头六臂,水火不侵,如若不然,他必定无法脱身。待到毒虫耗尽那一刻,就是他被捆缚擒拿之时。

蛊雕一心抓捕阮布,不代表王俦和徐虹就能减轻痛苦。

恰恰相反,没有蛊雕操控,两人尽被痛苦吞噬,身上抓得没有半块好肉,俨然成为两个血葫芦。

陈英走到两人面前,徐虹睁开双眼,表情中尽是恶毒,全无半分悔意。喉咙中发出嗬嗬声响,对陈英破口大骂。

“贱人,死的该是你!大师绝不会饶过你,你会不得好死!”

王俦挣扎着爬到陈英脚下,伸出血淋淋的手,想要抓住陈英的脚踝。陈英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王俦犹不死心,强撑着开口道:“小英,你信我,我不想害你,是徐虹,是她逼我的!”

陈英面无表情,徐虹倏地转过头,满脸不可置信。

“王俦,你和这贱人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王俦不理徐虹,为了保命,他已经豁出去。只要能活下来,让他干什么都行。至于大师的威胁,只要给足了钱,一样能够应付。

这一切有个前提,必须求得陈英心软,取得她的原谅。

“小英,我是你的丈夫,想想咱们的孩子,你想让孩子出生就没有爸爸吗?”

“我发誓,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一定对你好,对孩子好!”

“以前的事都是徐虹做的,是她逼我的!她心狠手辣,杀了亲妹妹,我被她威胁,实在没有办法。”

“小英,小英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王俦话没说完,徐虹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从他身后扑上来,狠狠咬住他的脖子,手指扎入他的眼眶,引得他高声惨叫。

两人在地上扭打,身下尽是大片黑红的血。

气息奄奄之际,口鼻中先后爬出指甲盖大小的甲虫,数量越来越多,聚集在一起,钻入两人的伤口,开始大口大口吞噬血肉。

这一幕既恐怖又令人作呕。

分明是阮布下在两人身上的降头,察觉到两人命不久矣,相继发生反噬。

两人在痛苦中煎熬,陈英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大概四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陈家大门前。

刘蓓刚要推开车门,就听见前座的司机发出惊呼:“着火了!”

刘蓓心头一惊,忙抬头看去,只见陈宅内腾起滚滚黑烟,火势不断蔓延,很快烧到墙边。

“报火警,快报火警!”司机一边说,一遍匆忙拨通电话。发现刘蓓推门下车,往火场边冲去,登时吓了一跳,高声道,“姑娘,你去那干什么,快回来,危险!”

刘蓓恍如未闻,尽可能接近陈家大门,大声道:“陈英,你在哪,出来,快出来!”

司机从后边冲上来,拽住刘蓓的胳膊,拉着她远离火场,口中道:“姑娘,甭管里面是你什么人,别干傻事,消防马上就到!”

陈英隔着二楼的窗户,看到刘蓓的身影,单手覆上玻璃,用力向外一推。

一阵冷风袭来,刘蓓透过黑烟,看到二楼的身影,立刻挣脱开司机,大声道:“陈英!陈英,你别做傻事!”

消防车很快抵达,消防员飞速牵起水龙,破开陈家大门。

陈英终究没有从二楼跳下,但在被救下时,腹中的胎儿已经不在,加上吸入太多浓烟,生命已将流逝殆尽。

在生命最后一刻,陈英隔着救护人员向刘蓓探出手,被对方握住时,摘掉氧气罩,说出上辈子一直想说,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刘蓓,谢谢,谢谢你。”

刘蓓用力握住她的手,感受到逐渐失去的温暖,眼眶变得通红。

“陈英,你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陈英拼尽最后的力气,将手机递给刘蓓,里面录有王俦和徐虹的罪行,也有她口述的遗嘱。

在她去世后,公司的股份一分为二,一份交给在灵堂为她出言的阿姨,另一份交给刘蓓打理。她知道刘蓓一直在做公益,在资助孤儿,她相信有了这些股份,刘蓓能做得更好。

“还有这个。”陈英扯下脖子上的黑链,放到刘蓓手里,“送给你,就当是,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刘蓓握紧陈英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留下来。

陈英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丝笑意,缓缓合上双眼。

颜的身影出现在云后,对消去执念,魂体不再被黑气缠绕的陈英道:“将此物给她,并不在你我契约之中。”

“我明白。”陈英回答道,“作为回报,我愿意为店家引路,抓住下降之人。”

“哦?”

“我知店家早有安排,但其终为生者,身上系着因果。我一家都是被他所害,由我出面更为合适。”

“他既为降术师又为生者。你为魂体,此前更化成厉鬼。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

“我知道。”陈英微微一笑,道,“还请店家成全我。”

“罢。”颜召来蛊雕,以铜铃纳入陈英,借血咒牵引,前往抓捕身中巫蛊的阮布。

蛊雕化出本体,以灵力设下屏障,避开凡人视线。待颜在背上站定,当即振动双翼,唳鸣一声,消失在云层背后。

天庭中,诸仙齐聚大殿,共议推举新天帝之事。

先有祖龙提议,后有太白金星说服三清,少昊成为最合适的人选。不想中途生变,以接引准提为首的西方教众人联袂而来,就太一、帝俊及羲和被镇不周山一事,当面向祖龙发难。

祖龙单手撑着下巴,视线扫过准提接引,想到两人当年做的事,嘴角掀起一丝冷笑。

第97章:本来面目

阮布为了学习降术,多数时间不在村落,喜欢离群索居。越中有大片茂密丛林,蛇虫鼠蚁不计其数,正方便他培育毒虫。

听过他名声的人,除非捧着大把钞票求上门,极少会靠近他在林中的木屋。

据传言,早年有猎人迷路想要借宿一晚,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完全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猎人的亲人找过阮布,当日没有发生什么,回去后就陆续发病,药石无医,死状相当凄惨。

这件事发生之后,阮布心狠手辣的名声更上一层楼。无论猎人还是采药人,全都避开他走。更提醒熟人,千万不要靠近那栋木屋,除非嫌自己命长。

日复一日,除了生意上门,阮布极少会见外人。同样的,也不会有人知道,以往威风八面,让人闻风丧胆的降术师,此刻正如蝼蚁一般蜷缩在地上,全身覆盖虫尸结成的甲壳,口鼻不断涌出黑血,随时可能被自己的降术反噬。

林间忽起一阵急风,攻击阮布的黑影陡然消失。

恐怖的压力减轻,阮布反手抹去嘴边的血,静等片刻,确定黑影没有再出现,才小心翼翼分开虫尸,缓慢从地上爬起身。

屋内一片狼藉。

靠墙摆放的陶罐陶瓮尽数倾倒碎裂,他精心养育的毒虫死去超过九成,残存的也是翅膀破碎,节肢断裂,再不可能为他所用。

阮布咳嗽两声,吐掉嘴里的污血。

“不要让我抓到,否则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拾起一条百足蜈蚣,阮布看也不看,直接送进嘴里。墨绿的汁液从他嘴角流出,蜈蚣的下半截身体还在扭曲挣扎,情形异常恐怖。

连吞十多条毒虫,阮布终于恢复力气。

他十分清楚,毒虫不能治好他的伤,这种行为无疑是饮鸩止渴。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不能尽快求来残页上的神明相助,他必会受到降术反噬,早晚死路一条。

阮布翻箱倒柜,掀开墙角的木板,挖出藏在地下的残页。

按照残页上的指示,他切断自己的两根手指,任由血流淌在残页上。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神明眷顾,他愿意献上更多血牲。

在阮布求神时,木屋内又生变化。

墙角的木板陡然翻开,泥土飞溅,一只巴掌长的棺材破土而出,直袭向阮布。

这是他豢养的小鬼,被亲人所杀,怨气冲天。死后又不能投胎,被阮布囚禁炼化,受尽折磨,全身戾气,心心念念都是杀戮,比恶鬼更加疯狂。

“给我停!”

换做未受伤之前,阮布根本不会将小鬼的攻击放在眼里。今时不同往日,他身负重伤,又以毒虫逼出最后的力气,遇上疯狂的小鬼,自然落于下风。

棺材飞到近前,盖板自行掀开,里面涌出大团青黑的毒气。

毒气凝聚成雾,雾中走出一个六七岁的女童,身上穿着鲜红的短裙和红鞋,头发扎成一束,脸上遍布青黑的尸纹。脖颈上留着清晰的掐痕,双眼漆黑,没有眼白。张开黑色的嘴唇,满口尽是锋利的獠牙。

“吼!”

女童发出怒吼,突破阮布的防御,扑到他的肩膀上,狠狠咬向他的脖子。

阮布大惊失色,无法推开女童,只能拼命转头,用胳膊抵住女童的嘴,任由对方咬掉自己一块肉,惊险护住性命。

咯吱,咯吱。

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女童竟将阮布的肉嚼碎,生生吞了下去。

阮布顾不上疼痛,趁机挥开女童,却也因为这样,请神仪式被迫中途停止。流淌在残页上的血仅绘成半个图案,就一点点凝固起来,浮现的黑光也消失无踪。

见到这一幕,阮布脸色惨白,大叫道:“不,不可能!”

他不想死,不能死!

阮布扑到残页前,如枯枝的手指攥紧残页,用力挤压伤口,试图用血完成整个图案。

可惜他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女童发出怒吼,再次扑向阮布。

阮布眼底闪过戾气,咬破舌尖,催动埋在自己体内的母降。

随着降术发动,凡同他接触之人,包括捧着大把钞票来求助的,身中的降头均被激活,生命力被大量抽取,不断涌入阮布体内。

生命力被取走,多数人会大病一场,少数人本就年事已高,不等阮布停手,已然变得皮包骨,恍如干尸骷髅。

这种情形太过诡异,有的发生在人前,消息压都压不住。

若非万不得已,阮布并不想使用这种降术。

这是一种禁术,仅能让他维持半个月的寿命,而且是以魂魄为代价,死后无法投胎转世,比被降术反噬更加严重。

此外,将最阴暗的秘密现于人前,以往那些拜服在他脚下的人,都会想要杀了他,将他挫骨扬灰。

可请神仪式失败,他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冒险,先保住性命再说。

阮布恢复力气,女童再不是他的对手。随着降术发动,阮布阴阴冷笑,女童被逼回棺材里,双手抓挠着盖板,发出不甘的怒吼。

“老实听话,不然我让你尝尝鬼降的滋味。”

阮布拾起棺材,也不收拾屋内,将残页贴身藏好就准备离开。

这里认识他的人太多,不能再留。不如前往泰北,先隐姓埋名一段时日再图谋后事。唯一可惜的是,他之前接了一笔大生意,再等上几天就有大笔钱到手,这一走恐怕要泡汤。

阮布并不知道徐虹和王俦已死,只以为禁术发动,他们二人不死也会大病一场。如果没死成,必然会发现体内有异。联系种种情况,很快能找到源头。危及到性命,那两人未必再肯听自己驱使。要想取回那份钱,他必须另想办法。

阮布一边想,一边推开房门,刚踏上木梯,突遇冷风平地而起。

风卷起碎草泥土,让他睁不开双眼。

阮布不得不退回屋内,举起胳膊挡在眼前。

风越来越大,屋顶的木片被掀起,倒卷在风中,发出噼啪声响。

阮布抓住门框,竭尽所能稳住身体。勉强睁开双眼,只见庞大的黑影当头罩下,同先前袭击他的凶禽一般无二。

蛊雕飞落在林间,收起翅膀。

颜从蛊雕背上跃下,信步来到木屋前,打量着满脸惊色的阮布,很快察觉他身上存有“异物”。

非神非仙非魔,倒像是源于西方教之物。类似经书和谶书,却又有所不同。

“你是什么人?!”阮布质问道。同时暗中控制小鬼,准备随时向颜发起攻击。

颜没说话,也懒得和他说话,挥手摇动铜铃,陈英的魂体从中飞出。

她没见过阮布,但因降术的缘故,一眼就能锁定他。不需要颜出声,陈英调动体内阴气,弥漫开大片鬼雾,向阮布罩了过去。

阮布立刻释放小鬼,以降术逼迫小鬼阻拦陈英。

陈英不想伤害女童,阮布借机释放毒降,目标不是陈英,而是她身后的颜。

在他看来,颜应该也是术师,这次出现恐怕是想趁火打劫。只要拿下他,就能拿下那只凶禽,还有这个红衣女鬼。

看着蛊雕和陈英,阮布眼底涌出贪婪。

这都是上好的降术材料,送上门来,岂有不拿下的道理。至于那个青年,干脆抽出魂魄炼成傀儡,也算是他的造化。

阮布想得极好,认为自己至少有六成把握。

哪承想,他释放的毒降根本无法靠近颜,直接被蛊雕一口吞掉。吞掉且不算,蛊雕更嫌弃地呸呸两声,口中道:“果然是不上台面的东西,什么味道!”

阮布大吃一惊,未能控制住小鬼,陈英趁机催动黑雾,将他整个人困在其中,半点动弹不得。

颜打了个响指,藏在阮布怀中的残页忽然飞出,穿透黑雾,悬浮在他的面前。

扫一眼上面的字迹,颜心头微动。

沉吟两秒,单手摄来一张,化去包裹在其上的灵气,现出残页的本来面目,竟是一尊手持兵刃,脚踏凶兽的凶僧形象。

第98章:发现

凶僧现影之后,残页边缘窜起橘红色明火,焰心炽热,越烧越旺,瞬间蔓延开来。

僧人在火中凝出金身,以凶兽为坐骑,手持利刃,大喝一声,直向颜冲来。

蛊雕发出唳鸣,振翅拦在凶僧面前,双翼卷起大片黑风,生生将萦绕在凶僧周围的明火压了下去。

火势虽减,火苗却未熄灭。

点点火星飞溅在四周,草木被大片点燃。

浓烟滚滚升起,火舌肆虐,蛇虫鼠蚁、走兽飞禽尽被惊动,纷纷逃出林间,以最快的速度远离火场。

阮布倒在地上,身体被阴气牢牢困缚,双眼充血,死死盯着火中的凶僧,以及足踏虚空,根本不将对方放在眼中的青年。

他想要说话,张开嘴,涌出的却是黑红的血,除了剧烈的咳嗽,根本发不出其他声音。

不到片刻,阮布的眼耳口鼻陆续流出黑血,干枯的身躯却开始膨胀,吹气球一般。脸上树皮般的皱纹被一点点拉平,皮下不断鼓起拇指大的脓包,一个接一个破碎,涌出散发恶臭的脓血。

阮布痛苦大叫,不顾一切在地上翻滚。

降术开始反噬,并且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血肉耗干,咽下最后一口气。

陈英收回阴气,任由阮布痛苦翻滚,抓挠自己的脸和身体,心中只有痛快。

想到被下降术的父母,想到在昏迷中死去的父亲,陷入疯癫从楼顶一跃而下的母亲,她恨不能将阮布撕碎,让他痛苦上百倍千倍。

火焰熊熊,凶僧一次又一次冲向颜,一次又一次被蛊雕拦截。

几番对战,僧人渐渐落入下风,手中的兵刃也在风中破碎。同样化出实体的凶兽被蛊雕撕碎,散开的灵气被吞进腹中。

又是一次交锋,僧人被蛊雕所伤,从肩膀到腰际留下一条外翻的伤口。

黑气从伤口溢出,身形逐渐扭曲变暗,边缘处延伸出数不清的黑线,有生命一般穿过林间,眨眼间消失在林木之后。

颜察觉有异,在蛊雕拖住僧人时,纵身飞上高处,追寻黑气涌动的方向。

黑气脱离凶僧,并未彻底飞散,而是遵循一定规律,向不同方向聚集。循着黑气蜿蜒的路线,竟能绘出一朵莲花形状。

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颜目光微敛,变得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蛊雕彻底占据上风,只需动一动翅膀,就能将凶僧彻底打散。

颜飞落回地面,拦住他的攻击。

“先留着,我有用处。”

如果他没有料错,类似的残页绝不只这一份。循黑气聚集的方向,定然还能找出更多。

黑气飞蹿极快,想要全部锁定,并非是件容易事。不如留着这个“源头”,以他作为牵引,将藏匿的残页和被蛊惑的凡人一个个找出来,应能事半功倍。

“是,大人。”

蛊雕遵照颜的吩咐,没有当场结果凶僧,也没让他寻机返回残页,以自身灵力结成绳索,一圈圈缠过去,将他五花大绑,当场捆成一颗球。

颜双手结印,挥袖洒出大片灵气。

天空骤起雷鸣,降下冷雨。

蹿升的烈焰被压制下去,并在边缘处形成隔离带,使得火焰一片片熄灭,留下大片焦土和乌黑的残痕。

大火起得突然,灭得同样突兀。

因地处密林之中,从外围仅能看到滚滚升起的黑烟,并无法知晓火场内的真实情形。

等到灭火人员赶到,林间早无半分火星。

令人奇怪的是,起火的范围仿佛精心测量过,从上空俯瞰,边缘处界限分明,像是一朵绽放的黑莲。莲外的林木完好无损,内中的树木青草,包括阮布的木屋在内,全都化为灰烬,和焦土融为一体,不存半分痕迹。

不提世人如何猜想,颜灭掉林火,便让蛊雕带上凶僧,继续前往黑气聚集处。

陈英大仇得报,执念已消,被颜收入铜铃内。只待处理完此间事,即会通知判官,将她带往地府。

阮布在大火中身亡,尸体被烧成焦炭,种在体内的母降却没有损伤,更没有消失,而是化成一条肥胖的青虫,在烈焰中团成一团,仿佛一颗青绿色的圆珠,闪闪发光,格外引人注目。

母降现身时,被困住的凶僧开始剧烈挣扎。颜未做犹豫,迅速将母降收入铜铃。铜铃被灵气封锁的同时,僧人也随之变得安静。

“果不其然。”颜沉声道。

残页、凶僧和母降之间存在联系,并且相当紧密。

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种联系多是要施行血祭,献上大量的血牲。

这些血牲有飞禽走兽,有蛇虫鼠蚁,有生出灵智却无法化形的小妖,最多的却是凡人。由女娲所造,以混沌之气助其生出魂魄的凡人!

听完颜的猜测,蛊雕不由得咋舌。

颜又展开掌心,凝视用龙气包裹的一团烈火。这些残页飞起的火苗,有几分类似西方教的业火。如果真如他所想,此事就绝不能轻忽。

他对西方教的印象实属一般。

当年鸿钧讲道,准提接引联手坑了红云,此事人尽皆知。西方教度三千红尘客,过程中的种种手段,更是禁不起推敲细究。

大概是两人行事日渐过分,惹上三清,被下手摁住一回。

吃到教训,西方教行事终于有所收敛,不再四处乱晃,满世界嚷嚷“与我有缘”。

自祖龙沉睡,帝俊太一掌控天庭,西方教日益壮大,渐渐有同天庭分庭抗礼的架势。只是一直没有闹大,仅是隔三差五小打小闹,并未真正同天庭对立。

颜被夺上神位,已有许久未上天庭,也未关注西方教之事。

如今来看,接引准提这两位教主,实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人间散布此等残页,分明是想在人族气运上分一杯羹。只是比不得帝俊太一的大手笔,而且手段有些见不得光,同西方教平日里树立的形象背道而驰。

蛊雕飞出一段距离,离第一处黑气聚集点越来越近。

毫无预兆,被困住的凶僧突然发疯,身形不断膨胀,濒临极限时陡然炸裂,碎成一缕缕黑气,继而化成黑斑,洋洋洒洒飞落地面,继而形成隔墙,阻截前方道路。

见到这一幕变化,蛊雕下意识去看颜。

颜并未发怒,恰恰相反,修长白皙的手指点着下巴,双眼微微眯起,嘴边牵起一抹玩味的笑痕。

目光扫过隔墙,继而转向云层之后,颜做出让蛊雕意外的决定。

“先回去。”

“回去,不找了?”蛊雕道。

一道隔墙而已,冲过去算不上困难。

“自然要找,不过,不是在这里。”

颜既然吩咐,蛊雕自然不会违背。

待回到黄粱客栈,颜按住架上的铜铃,将陈英交给前来的判官。随后打发走蛊雕,取出一枚金色的龙鳞,双手结印,以龙气化出一面灵镜。

镜中现出大片祥云,云后是巍峨的大殿。

不等颜细看,殿中陡然飞出数道金光,紧接着,几个做西方教打扮的僧人飞出殿门。

就几人飞行的方向来看,与其说是自行离开,不如说是被人掀出殿门,落到殿前玉阶时,样子颇为狼狈。

颜定睛再看,很快认出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准提和接引两人!

第99章:霸道

准提、接引自西而来,创建西方教,度三千红尘客,并称西方二圣。

帝俊太一在位时,西方教一度壮大,纵无同天庭并立之实,也有分庭抗礼之势。关系最为焦灼时,众仙一度认为,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出乎预料的是,双方突然“讲和”,西方教避出天庭,天帝也不再实施压力。

这一次祖龙苏醒,揭穿帝俊太一暗中所行,镇压两人于不周山,少数仙人或心存惋惜,但就总体而言,对祖龙所为并无异议。

不提洪荒律条,以帝俊太一重修的天律来断,两人也是罪不可恕。

谋害祖龙,擅移天门,挖断灵山断绝灵脉,桩桩件件加起来,仅是镇压在不周山下,没有破其神识,已经是法外开恩,从轻发落。

帝俊太一退下神尊之位,推举新天帝势在必行。

此事关系重大,祖龙、三清齐聚,诸仙共议于大殿。

一番商讨之后,人祖少昊成为最佳人选,大部分仙人都表示赞同,并无异议。

巫、妖两族虽有不甘,但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无论哪族上位都会引起不小的争端,不如尊重祖龙之意,推人祖为新天帝。

究其根本,自巫妖大战之后,人族气运鼎盛,帝俊太一为取气运,不惜违背天律做出错事。如今天庭重立,万象更新,推少昊上位实是利大于弊。

至于少昊是否会如帝俊一般独断专行,众仙并不担心。

同大日金乌不同,少昊虽有神位,终究“资历”太浅,而龙族摆明不会多掺和天界之事,今天庭如何运作,新任天帝势必要征询众人意见。

于此,少昊也是心知肚明。

对他来说,机会千载难逢,必然不能错过。是不是会成为摆设,他自认有些本事,绝不会任由他人操控。

以他的能力,只要谨慎小心,多方谋划,纵然不能如帝俊一般言出法随,也无法达到东皇太一的威势,至少不会做个傀儡,一切全由他人决断。

事情发展到这里,本将接近尾声。

新天帝登上宝座,再下法旨册封天后,祖龙和三清即可功成身退。

不承想,西方教突然横插一脚,以准提接引为首,率领教众闯入大殿,质问帝俊太一被镇压之事。更让众仙感到愕然的是,他们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勇气,竟敢当面挑衅祖龙。

“汝行之恶,悖天逆地。凡汝之血脉族人,死后必入地狱,受业火灼烧之苦!”

准提身材高大,脸色枯黄,真身生有三头十八臂,手持法器均为仙家至宝。三清之一的上清道人就曾吃过他的亏。虽说当时情况复杂,准提有取巧之嫌,但能压下上清的绝仙剑,破诛仙阵,足见其不凡。

大概是这场大战给了他底气,面对祖龙仍态度傲慢,不见半分尊重,反而口出恶言,如散仙一般训斥。

准提话刚出口,大殿内就变得寂静无声,落针可闻。除了龙族和三清,其他仙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凝滞,不好听点,犹如在看一个智障。

脑子呢?

找死到如此地步,当真世所罕见。

从洪荒数下来,敢在祖龙面前如此叫嚣的,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最重要的是,这不满一个巴掌的人头,如今可是一个都不剩。

任由准提叫嚣,祖龙视若无睹,无意做出回应,反而侧头询问上清道人,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才会败于对方手中。

上清道人面现惭色,两眼飙刀子一样瞪向太清和玉清。不是这二位插手,还和自己不在同一阵营,岂能留下这样的笑柄!

老君咳嗽一声,表示事情过去太久,再翻旧账没意思。元始天尊也连连点头,认同老君说法。

上清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别提多难受。

几人说话时,连个眼神都没给准提,遑论西方教众人。

对此,殿上众仙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以祖龙和三清的尊位,这样做才是正常。

西方教众人却不这么想。

准提一而再再而三被无视,心中腾起怒火,接引也是面色难看。两人座下教众同时大喝一声,化出金身,持本命法器当殿发难。

帝俊太一在位时,准提接引为共享人族气运,不得不立下言誓,同对方和平相处。

如今情况生变,帝俊和太一被逐出天庭,不复神尊之位,正可借机撬动天庭,在天界事务中插上一脚。

西方教的教众因出身关系,不可能登上天帝宝座,准提接引心知肚明。但这不代表不能另辟蹊径,推举同自己关系好的仙人,试着在天庭掌握话语权。

可惜计划没有变化快。

不等两人进一步谋划,祖龙三清齐聚,推举人祖少昊掌管天庭。

准提接引十分清楚,一旦此事达成,非但近期的谋划不能实现,早年从人族截取气运之事也将暴露。届时,遭受的损失恐将无法估量。

为此,两人才率教众闯殿,当面挑衅祖龙。

能打得过最好,直接以威势拉下少昊,推自己选定的仙人继位。打不过也没关系,放下面子做悔悟状,巧织言语,马上就能以和为贵。论演戏的本领,他们还没怕过谁。

可惜两人机关算计,却漏算龙族的性情。

这样找上门挨揍的,从祖龙往下,别说烛龙应龙和蜃龙等人,蟠、蛟之属都是打你没商量,丝毫不会客气。

至于打完后会不会惹来麻烦,龙族上下都有共识,大不了直接打死,令其灰飞烟灭,半点渣都不剩,哪里会有麻烦。

于是乎,在教众当殿发难,挥舞起神杵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早已经注定。

一名教众大喝出声,全身肌肉膨胀,光芒大炽,化出八臂金身形象。双手握紧法器,正准备当头砸下,突有拳风迎面飞来,匆忙间闪躲,腹部却猛挨一脚,瞬间倒飞出去。

在飞行过程中,闪烁金光的法宝脱手,坠落在大殿正中,砸碎一片玉板。

教众的五脏六腑尽皆受创,腹中犹如翻江倒海,修成的金身在龙族面前显得无比脆弱,和“脆皮”没什么两样。

烛龙收回拳头,向身侧挑了下眉。

应龙放下长腿,却没有就此停手,而是祭出应龙剑,挥手间划出一道长虹,将对面的西方教众尽数掀飞出去。

青龙和黑龙几个也没闲着,先后亮出本命法宝,以雷霆之势袭向准提接引等人。

秉持能打死绝不重伤,能重伤绝不轻伤的原则,一阵秋风扫落叶,将人揍趴下不算,还一个个踹出大殿,真正做到“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神龙的速度实在太快,实力又委实太强,准提接引亮出法宝,意图压制应龙剑和烛龙斧,却是收效甚微。

雪上加霜的是,上清道人在祖龙耳边嘀咕几声,祖龙袖摆一挥,竟将两人的法宝统统摄走。

七宝妙树脱手,准提来不及祭出加持神杵,就被青龙和火龙合力困住,旋即被应龙一脚踹飞,直直飞出殿外。

接引心一横,取出西方教镇压气运的九品莲台。

没等他催动法器,烛龙和黑龙杀到面前,斧影刀光间,接引紧跟着准提飞了出去。比后者稍好的是,他到底记得莲台的重要,自己落地后一阵翻滚,始终没有撒手。

西方教众从地上站起身,脸色都相当难看。

“如此行事,岂非过于霸道!”

听闻此言,目睹全过程的仙人都感到无语。

闯入大殿的是谁,口出无状的是谁,挑衅祖龙的又是谁?打不过就开始抱屈,脸还要不要?

众仙不耻其行,祖龙则是一脸无所谓。

说他霸道的人多了,鸿钧都包括在内。多几个西方教的又算得了什么?

颜展开灵镜,恰好见到准提接引被掀出大殿一幕。再看持剑飞出殿门的庚辰,不需要多想,就能猜出大致经过,当场笑出声音。

笑过之后,视线落在接引手中的莲台之上,想到阮布处找到的残页,以及残页背后蕴含的秘密,细思其间联系,不由得目光微凝 ,心中若有所思。

第100章:再上天庭

当着众仙的面被掀出大殿,西方教众人颜面尽失,无不脸色铁青,怒斥龙族行事霸道。言辞间诸多非议,根本不提自己是不请自来,更无视阻拦闯入大殿。

准提遭到重击,七宝妙树落在大殿。从地上爬起身,怒视飞至殿外的庚辰几人,祭出加持神杵,就要冲上去再战一回。

接引相对冷静,从后拉住准提,目光扫视殿前诸仙,见多数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不由得面沉似水。

“师兄,龙族欺人太甚,待我教训……”

“且慢,稍安勿躁。”接引拦住准提,没让他继续说下去。视线转过几个来回,锁定慢一步出殿的女娲和伏羲,不客气道,“尔等身为祖巫,更有造人之功德,便任由龙族肆意妄为?”

共工和祝融面色不善,俨然被接引的态度和言辞激怒。

伏羲拦住两人,视线转向女娲。

女娲则是冷笑一声,开口道:“我天界之事,何时轮到西方教来指手画脚?若我没有听错,尔等此行是要为帝俊太一讨还公道?”

一场巫妖大战,巫族就此衰落,帝俊太一统摄天庭,妖族风光无两。

如今帝俊太一恶行被揭穿,双双镇于不周山下,对巫族而言,实是大快人心之事。接引准提以此为借口闯殿,狂言指责祖龙,四位祖巫没有当场动手,已经是很给接引准提面子。

想以身份相激,迫使他们为帝俊太一说话,脑子没问题吧?还是说西方教的修行方式独树一帜,修来修去,把脑子修成一团棉花?

即使没有巫妖之争,女娲也不可能同接引准提为伍。

早在洪荒之时,这对四处乱窜的师兄弟就让她很是厌恶。尤其是鸿钧讲道,两人合伙坑了红云,更是让女娲记在心里。

其后红云陨落,接引准提却得到仙家法宝,带着西方教蒸蒸日上。

每一次见到这两个人,或是听到他们的消息,都会让女娲回忆起陨落的好友,厌恶和愤怒油然而生,万年过去仍不见减轻。

这次天界推选新主,接引准提不请自来,率领西方教众耀武扬威,当面冒犯祖龙,使得女娲厌恶之情更深。

先前庚辰等人动手,女娲非但不觉得过分,反而认为下手太轻。非是顾虑天道因果,她很想亲自动手,送这对师兄弟返回西方极乐净土,再也别踏足东方半步。

“尔等无礼在先,冒犯神尊在后,还妄言他人霸道,简直可笑!”

见女娲处说不通,接引面色一沉,又转向同在殿前的妖族。

可惜他想错了。

妖族固然同巫族不对付,并不代表他们愿意支持接引准提。不提其他,单是被两人度化的孔宣,就足以让妖族上下咬牙切齿,牢牢记上一辈子。

事实情况就是,接引努力再三,也没能拉到半个盟友。

哪怕巫妖两族各种不对付,打出脑浆子,哪怕再来一场接近灭族的大劫,他们也不会同西方教站在一处。

这是原则问题,容不得半点含糊。

“难道尔等甘心被龙族掌权?”接引犹不死心,继续鼓动道,“天帝东皇统辖天庭万年,赫斯之威,弹压山川,神功圣化。不过是些许小错,就被逐出天庭,镇压于不周山下。金乌一族更遭逢大难,险些血脉断绝。尔等竟能视若无睹,甘于龙族之下?”

这番话说得很不客气,就差指着妖族的鼻子说他们是胆小鬼,不敢同龙族对抗,甚至连同族的仇都不敢报。

换做其他对象,妖族或许真能被激将。

可祖龙是谁?

先天混沌神兽!

天上地下,三界之内,除了天道之外,谁能奈他何?

何况帝俊太一所行确实违背天律,极不得人心。

妖族和巫族不对付,遇到女娲和伏羲要灭金乌,必然会出手阻拦。但对象换成祖龙,关乎新天帝人选,只要不过分侵犯妖族的利益,他们基本不会提出异议。

识时务者为俊杰,凡人适用,妖族亦然。

接引准提想以他们为突破口,搅乱推举新天帝一事,完全是打错了算盘。

接引绞尽脑汁挑拨,却接二连三受挫,未有一次成功。

准提耐不住,挥来接引,率领教众攻向庚辰几人。手中加持神杵绽放金光,化出丈长的灵影,教众飞散在他四周,一尊尊数丈高的金身罗汉顶天立地,伴着大喝声踏碎玉制长阶,观其气势,貌似要掀翻整座大殿。

“虫篆之技。”

烛龙轻嗤一声,抡起扛在肩上的神斧,朝着一尊金身罗汉横劈过去。

斧影过处,延伸开数道火红的光弧,盘旋交错而过,在半空形成炽热的火网,电光石火之间,将教众化出的金身拦腰截断。

断裂的金身不断扭曲,在半空中化为虚影,继而彻底消散。

教众神识同金身相系,同时遭到重创,接二连三口吐鲜血,面如金纸,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继烛龙之后,应龙、青龙、火龙和黑龙也先后跃起,将教众化出的金身逐一打碎,同时破碎即将成形的大阵。

在教众现出颓势之后,几人各占方位,布下困仙阵,呈四面包围之势,将准提接引困在阵中。

准提挥舞加持神杵,当场被烛龙斧压制,不得寸功。祭出六根清净竹,试图封闭神龙感应,借机突破大阵,险些被应龙一剑斩断。

接引先后祭出宝莲旗和神幢,同样未能取得成效,反而因灵力骤增,引得大阵内掀起狂风。

狂风飞旋,锋利如刀。

被困的教众不得不暂时放弃破阵,先护住自己,以免被风刃所伤。

准提接引首次同神龙交手,也是第一次正面龙族强悍的战斗力。

经历过大破诛仙阵,他二人以为不会再遇到此等恶战。未料想,今天的龙族却打破两人固有的认知。

受到教训的不只是准提接引,更有一同前来的教众。

随西方教不断壮大,教中上下形成共识,在两位教主的率领下,他们能同天界分庭抗礼。

万万没想到,今天一个照面就连番遭到打击。祖龙尚未动手,两位教主已是无力招架,众人也彻底意识到,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视线扫过被困在阵中的西方教众人,祖龙再次看向上清道人。不需要言语,后者就能猜出他在想些什么。

上清道人郁闷升级,又一次狠瞪老君和原始天尊。

后者默默转头,表示事情过去这么久,再提真没意思。刚才都瞪过一回,如今再瞪更没意义。再者说,当初是天道的安排,他们势必要出手。若不然,哪里会有今日的天界?

不提三清如何瞪眼,准提接引被困阵中,心知今日定然占不到半分便宜,恐还损失不小。再看心思动摇,垂头丧气的一干教众,两人交换视线,当机立断,先破阵离开,其他事日后再说。

待他们找到机会,今日遭受的耻辱必定加倍奉还!

准提为接引护法,接引盘坐在狂风之中,双手结印,九品莲台缓慢升起,直至悬浮在他的灵台之上。随着金光绽放,被打落境界的仙家法宝焕发生机,在众仙的注视下重归十二品。

接引双目圆睁,身上的法袍被灵气鼓起。

随着他的动作,莲台不断上升,直冲向应龙守护的阵眼,就要强行破阵。

庚辰双目化作赤金,应龙剑化出灵影,金色的龙影凝实飞出,缠绕住正面袭来的莲台。

接引冷笑一声,手势不断变换,十二品莲台不断增大,硬生生挣脱龙影,将金色的剑光碾碎。

庚辰纵身而起,应龙剑同莲台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九天惊雷直落。

数声轰鸣之后,莲台未见后退,反而进一步逼近。

见到这一幕,烛龙眉心微皱,就要上前帮忙。女娲伏羲和天枢星君等也不再旁观,纷纷祭出法宝,准备压下这座莲台。

不等众人动手,战场中忽现一道时空裂缝,慑人的刀光从裂缝中飞出,和剑光一同压制住十二品莲台。

“来者何人,何必藏头露尾?!”

眼见大阵即将被破,却被人中途阻拦,接引准提皆是怒上心头。两人断喝出声,联手发起进攻。

大阵中突起罡风,时空裂缝进一步扩大。

待到罡风退去,站在两人面前的,赫然是手持长刀,周身盘旋数枚玉铃的蜃龙颜。

第101章:夺宝

蜃龙刀霸道异常。

刀光过处,罡风凛冽,凡被扫过的西方教众,尽数倒飞出去,摔倒在地,许久无法起身。

纵然修成大罗金身,也无法抵挡蜃龙之气,脸颊、脖颈、胸前、双臂现出无数细小的伤口,犹如被锉刀刮过,飞溅大片血花。

起初教众并未惊慌,纷纷服下丹药,运行法力,以为伤口很快就能愈合。

然而丹药下腹,法力运行周天,身上的伤口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密集,交织成蛛网状,成片溢出鲜血。

与此同时,教众的神魂被黑气侵袭,惊慌之下树立屏障,半点用处也无。

黑气弥漫成雾状,将教众的神魂严密包裹。黑雾中隐现龙影,利爪尖齿,双瞳凝聚戾气,仅对视一眼,就会被引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西方教众惊骇欲绝,使尽浑身解数,仍一个接一个坠入恐怖梦魇,面容从恐惧变得狰狞,由畏惧变得疯狂,披着染血的法袍,手持法宝,向近处之人发起袭击,招招欲取其性命,仿佛生死仇敌。

准提接引得莲台相护,侥幸未陷入梦魇。见麾下教众如此形态,也不免心中震惊。暂时顾不得破阵,先后祭出伞盖幡旗,并以金挫和银戟相击,试图唤醒教众。

可惜教众入梦魇已深,根本无法挣脱。强行拉拽的后果,就是七孔流血,神识受损,圆睁双眼,呆滞地站在原地,几乎形同废人。甚者,在短暂的呆滞之后,很快又陷入疯癫。无法催动法宝,索性以原身相博。

准提接引同样遭到攻击,不得不击昏扑来的教众,方才没有被“自己人”所伤。

“好歹毒的手段!”准提怒斥一声,满脸狰狞之色,当场现出十八臂法身,手持诸多法宝,踏足时震碎祥云。

“鬼蜮伎俩,暗箭伤人,妄为神尊!”

听闻此言,颜并未发怒,反而是微微一笑,手持蜃龙刀,刀尖正对准提,笑道:“谁说我是暗箭伤人,我是光明正大灭你教众!何况,论起阴谋诡计,何人能比得上二位?从洪荒至今,两位谋算之人,怕是自己都数不清吧?”

“胡言乱语,血口喷人!”准提勃然大怒,猛地掷出金挫。

颜不闪不避,正想以蜃龙刀架开,庚辰早已持剑上前,冰冷光弧挥过,不只震飞法宝,更斩落准提半条手臂。

断手凌空飞出,坠落在玉阶之下。

准提愤恨交加,顾不得取回断臂,挥舞着十数件法宝,猛向颜和庚辰扑了上来。

颜将蜃龙刀反插在地,双手结印,环绕在周身的玉铃瞬间绽放青光。光束漫射开来,交织成大片光网,网中隐现飞腾龙影。

庚辰飞身而起,长衣下摆被罡风掀起,猎猎作响。

知晓二人将要布阵,烛龙、火龙、青龙和黑龙同时离开原有阵眼,周身萦绕龙气,飞向不同方位,再起大阵。

同之前的困仙阵不同,此阵以蜃龙为中心,一环套一环,环环饱含杀机。

当年龙族同凤凰、麒麟大战,后两者的精锐没少在此阵中重伤乃至陨落。即使凤凰有涅盘的本领,烧一烧就能复生,一旦陷入此阵,照样灵力尽失,连火都烧不起来。

准提接引参与大破诛仙阵,心中很是自得,自以为从今往后,再不会有阵法能困住他二人。

结果今日一再翻船,先被应龙和烛龙等人掀飞出大殿,紧接着又被困仙阵囚住。为能脱困,接引不惜祭出镇教法宝十二品莲台。

刚刚现出破阵希望,蜃龙却突然出现,一击逼退莲台,毁掉接引准提脱身的机会,再击毁灭教众,令其陷入无边梦魇。

今日随接引准提登上天庭的,皆是西方教中的核心力量。被颜轻易废掉,两人不只愤怒,更感到心惊,甚至有几分恐惧。

他们未曾同龙族交锋,根本不清楚巅峰时期的龙族是何等恐怖。如若不然,绝不会冒冒失失走这一遭,更不会当面冒犯祖龙。

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颜自为阵心,几条神龙布下杀阵。

认出此阵为何,曾经历过龙族、凤凰和麒麟大劫的仙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布阵的神龙数量不及当年,可他们绝不会眼花错认,更不会低估大阵合拢后的威力。

“速速退后!”

见盘绕龙影的光柱拔地而起,女娲伏羲立即出声警告。共工祝融神情凝重,随两人一同后退,并祭出本命法宝,在身前张开屏障,牢牢护卫住神识和本体。

三清同时飞身而起,以老君的拂尘为基,张开一张绵密灵网,罩住耸立在云间的大殿。

天门被帝俊太一移走,大殿不能再有损伤。

至于殿前的玉阶,他们暂时顾不上。毕竟在场的仙人委实不少,其中半数以上未曾经历过当年那场大劫,未必能从容应对杀阵。

哪怕神龙的目标陷在阵中,也不能全然放心。

以这几位的性情,难保不会过于兴奋,下手过重,促使光柱变化,波及到在场众人。

这并未无的放矢。

行走在洪荒,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会是善茬。

此类神仙大妖遇上三族大战,无故受伤的都不在少数。他们尚且没有靠近战场,仅是在远处围观,都逃不开被伤的命运。今日天庭诸仙,多数及不上洪荒之时,不设法维护,等大阵弥合,想不出意外都难。

三清同时出手,众仙皆松了口气。

相比之下,身处阵中的接引和准提就显得无比凄惨。

四周都是罡风,眼前尽是黑雾,脚底犹如泥潭,稍不留神就会深陷其中,被看不见的凶兽撕成碎片。

罡风过于猛烈,准提接引维持不住金身,被一分一寸碾压,龟缩在方寸之地。同时,黑雾愈发可怖,凡被雾气拂过,肌肤犹如火燎,立刻会感到钻心般的疼痛。

雾中融合蜃龙之气,浸入神识之中,会引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暴戾。有那么一瞬间,准提双眼泛起血丝,举起加持神杵,险些砸伤接引。

“师弟!”

接引惊险闪躲,神情惊骇欲绝。

准提猛然咬牙,腮帮子不断抖动,后槽牙咯吱作响,仍无法彻底保持清醒。

准提心知情况不妙,再不敢保留实力,将半身法力注入莲台,催动莲台不断旋转增大,直径超过十米。

“去!”

准提双指并拢,剑锋般指向前方。

因黑雾阻挡,他无法确定颜的准确位置,只能凭借记忆调动莲台,压向阵眼所在。

颜等的就是这一刻。

如同太一的东皇钟,莲台不离接引,外人根本无法夺取。

颜疑心准提接引截取人族气运,用以壮大西方教。这尊莲台本为仙家至宝,是西方教镇教之物,两人想要转化气运为己所用,此物必不可少!

莲台越飞越近,颜瞅准时机,将玉铃尽数祭出。等到莲台来势稍缓,立即飞身而上,悬浮在莲台正上方,蜃龙刀下劈,一下、两下、三下,竟将十二品莲台重新劈回九品。

感受到莲台变化,接引大惊失色,意识到自己可能中计,想要将法宝收回,却已经来不及。

颜收回蜃龙刀,双手结印,引导大阵中的罡风和黑雾将莲台重重包裹,彻底切断仙宝同准提之间的联系。

见到这一幕,众仙恍然大悟,原来蜃龙真意不是灭杀二人,竟在于夺宝!

第102章:揭穿

莲台被颜所夺,接引顿时大惊失色。

顾不得被诸仙发现隐秘,接引双手合十,口中高宣法经,身后浮现一尊金身菩萨,盘膝而坐,右手指天,左手对地,膝下莲台绽放金光,无数赤金色的火球在四周飞舞,逐渐聚成硕大光轮,弥漫在阵中的雾气竟一点点被驱散。

准提被金光笼罩,心神顿时一振,迅速恢复清醒。目睹接引现出法身,又看被黑雾和罡风困住的莲台,同样面色大变。

“师兄……”准提似有话说,却被接引截住。

“唯有如此方能破阵。”接引对准提摇了摇头,继续宣诵法经。

准提嘴唇动了动,神情变了几变,到底握拳咬牙,同接引一般盘膝坐地,现出十八臂法身,一同高诵法经。

两人声音相合,如洪钟大吕,穿云裂石。

经文出口,一字一句凝为实体,串为长链,交错而过,缠绕在两人周身。

瘫倒在地的西方教众缓缓起身,如同被牵引的傀儡,双手合拢在身前,结成一般无二的法印。掌心处绽放金光,双眼中瞳孔扩散,纷纷再现金身,不顾一切向莲台所在的方向冲去。

黑雾罡风同金光互相撕扯,彼此牵制吞噬。

教众完全不顾生死,浑如一件件人形法器,嘶吼着闯入雾气中,任由法身被雾气蚀化,身体被罡风重创,拼命也要开出一条路来。

见此一幕,诸仙尽数皱眉。

纵然修成法身,终非与天地同寿,也非不死之躯。这般强行破阵,分明是用性命去填。而效果如何,凡曾见证过龙族大劫,知晓此阵厉害的仙人,都是暗自摇头。

如果此阵轻易能破,当初的凤凰和麒麟又岂会焦头烂额,损失大量族人?

果不其然,教众一个接一个冲上去,又一个接一个在黑雾和罡风中倒下。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并未丢掉性命,仅是短暂昏迷,陷入梦魇,这已经是颜手下留情。

准提接引带来的教众多达百人,其中还有天庭所封的哼哈二将。

如果他们面对的不是神龙,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可惜天意弄人,身陷大阵不说,更被尊重的教主视为破阵工具,稀里糊涂就冲了上去。

之前失去神智的且罢,仅是受了轻伤,尚能同梦魇对抗的教众无不心凉。

不可置信,愤怒,绝望。

种种情感一并涌上,冲破平日里修的清净之心,在冲入黑雾陷入梦魇的刹那,竟有三分之一的教众有了入魔的征兆。

这一幕,诸仙看在眼中,接引准提亦然。

不提旁人如何想,两人既然铁了心,断然不会半途而废。

残存的教众一个又一个上前,重复上一波教众的举动。

在接连不断的冲击下,黑雾快速涌动,渐渐变得稀薄。唯独罡风肆虐依旧,迫使接引准提继续困在大阵中央,无法移动半步。

但对接引来说,这就足够了。

籍由变薄的雾气,接引双目炯炯,似绽出两道金光,掌心翻于额际,继而在颌下相对。

准提同时手捏法印,以自身法力助接引成势。

伴着经文在四周飞舞,响遏行云之声不绝于耳。

待掌心处燃起赤火,接引大喝一声,震碎缠绕在周身的经文。经文碎片化作漫天荧光,不断涌入火焰之中。

火光瞬间腾起,照亮接引准提四周,近乎赛过两人头顶的金光。

“此为何火?”老君诧异出声。

元始天尊和上清道人同样面露惊讶。

不等众仙看个究竟,接引已抛出火团。火焰穿透黑雾和罡风,连成一片赤色的长龙,直扑向莲台所在。

颜自是不可能让他如愿。

蜃龙刀横托,同庚辰互相配合,交错挥出两道冷芒。

火龙昂首长吟,当场化出本体,在赤火被刀光剑光截断之时,竟是张开巨口,生生吞下半截火焰。其后利爪张开,将另外半截牢牢抓住。

任凭火焰飞腾跳跃,始终无法冲破火龙结成的封印,只能不断被压缩,化成一颗龙眼大的红球。

火龙将红球举到眼前,端详片刻,无视颜扫过来的目光,爪子一挥,当场丢进嘴里。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从方才就没什么存在感的饕餮和貔貅对视一眼,莫名觉得,他们同这位会很有共同语言。

莲台没能夺回,赤火又被吞噬,接引面沉似水,准提抑制不住暴怒,运行全身法力,不顾神识边缘现出裂痕,重现十八臂本体。

因一臂被庚辰斩断,且损毁数件法器,准提只能融合法身,以金弓、银戟、宝锉、白钺等袭向颜。

大阵以蜃龙为中心,黑雾罡风皆因他而起,那他必为阵眼。杀了他,或是打成重伤,就有破阵而出的机会。

准提想得很好,也过于理所当然。

西方二圣实力不弱,许多仙人都需仰望。

然而,他们面对的不是寻常仙人,也不是轻易能威慑的异兽妖类,是诞于洪荒,自荒古走出的神龙!

准提一动,应龙的剑光就飞了过来,将他融合法身的金光强行砍断一截。

与此同时,烛龙代替颜守住阵眼,颜将蜃龙刀背在身后,向火龙要来一团金火,单手并指,挥开包裹莲台的黑雾和罡风。

“开!”

几乎是在罡风分开的刹那,莲台就绽放金光,向接引的方向飞去。

颜再次纵身,轻盈落到莲台之上,同时祭出金火。金火脱手而出,在半空化出长达数丈的锁链,将莲台牢牢缠缚。

颜一手攥住锁链末端,一手高举蜃龙刀,对着莲台用力劈下。

“尔敢?!”接引惊骇欲绝,一边应对青龙和黑龙,一边大吼道,“快些住手,否则我必不与你干休!西方教教众千万,定视龙族为死敌!”

颜冷笑一声,连个眼神都欠奉。任凭莲台在半空盘旋,牢牢抓住锁链,蜃龙刀一次次斩落,伴着声声钝响,莲台光芒大减,自九品不断跌落。

随着最后一刀落下,莲台中心忽然生出爆响,紧接着,一道紫光冲天而起,既非金光也非赤色。

颜双眼微凝,看着紫光不断腾起,心道一声“果然”。

三清和众仙先是震惊,继而脸色大变。

女娲更是惊呼出声:“人族气运?!”

第103章:人族气运

紫气冲天而起,形成巨大的气柱。

随着紫气离体,莲台开始迅速衰败。短短时间内,竟由镇教法宝跌落至寻常法器。别说是巫妖仙人的本命法器,连天兵天将所用的兵刃都不如。

莲台不断旋转,绽放的花瓣一片片脱落。

紫气不断攀升,不到片刻已穿透仙云,高过玉阶大殿。

升终最高处,紫气顶端渐有散开迹象,众仙这才如梦方醒,纷纷祭出法宝,双手结印释放灵力,在紫气四周展开牢不可破的屏障,不使其溢散。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西方教夺取人族气运之事再隐瞒不住。

无论他们采取何种方式,也不管他们是否同前任天帝达成协议,就目前的局面来看,天界诸仙绝不会轻易将事情揭过。

接引准提身为教主和始作俑者,必会被严加质询。

接引面色如土,既有秘密被当面揭穿的心惊,也有莲台被毁殃及自身的损伤。

准提正同黑龙交锋,遇到紫气现世,心神慌乱之下,被一剑刺伤肩膀,法器因此脱手,很快被青龙张开的水网包围,无论左冲右突,始终无法突破流动的水涡,反而被卷入其中,险些又失去一条手臂。

昏迷的西方教众被移开,在祖龙的示意下,颜和庚辰几人收起大阵,仅留跌坐在地的准提,以及被水网困住的接引。

三清彼此商议,决定由老君出面,质问接引所持莲台为何藏有人族气运,这样的事,西方教到底做了多久。

需知莲台为镇教之物,有人族气运加持,西方教上下均能获益匪浅。

与之相对,若是夺取过甚,难保不会影响到凡人命数。

只不过接引准提身为二圣,莲台又为鸿钧所赐,两人身负金光,纵然有凡世因果,也牵扯不到他们身上。

真要论起倒霉,地府首当其冲。

气运被夺,命数被影响,原本当衣食无忧寿终正寝之人,极可能百病缠身,落魄潦倒。本该家庭美满,共享天伦,却有可能亲人反目,父不慈子不孝。更糟糕的情况,本该良善之人,却因气运被夺,事事不顺,遭遇叵测,继而走向极端。

地府生死簿翻过一页,即有百人命数呈于阎罗面前。其上记载世间悲欢离合,国家兴盛衰落,无不同气运息息相关。

帝俊身为天帝,太一是为东皇,共同统辖天庭,享人族气运本无可厚非。

但事情必须有度。

两人籍此壮大妖族,事情没有揭穿且罢,一旦被揭穿,其下场就是罪加一等,被镇压不周山下。

接引准提自西而来,本非东方天庭之人。

两人在洪荒行走,使计在鸿钧座下听道,得仙宝,创西方教,度三千红尘客,本就引得许多仙人不满。碍于两人圣人的身份,对于西方教的存在,众仙也不好多说什么。

然而,这次被揭穿西方教夺取人族气运,实是犯下大忌讳。

前任天帝和东皇也就罢了,两个西方来的凭什么行此手段,做出此事?

有莲台镇教尚且不足,还要将手伸到凡世?

真要壮大教派增收信徒,急需气运加持,为何不到西方极乐净土去寻,偏偏要到天庭统辖之下来找?

更何况,从浓郁的紫气来看,两人行事绝非点到即止。数万年来,未知背后使用多少手段,下过多少黑手,又对凡世生出多少影响。

无论三清还是其他仙人,此时此刻都有一个共识:事情绝不能善罢甘休!哪怕同西方教开战,也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再让两人及其教众受到应有的惩罚。

简而言之,吃了多少,都要给我加倍吐出来!

老君迈步上前,蹙眉看向接引,又扫过被困的准提,朝站在身侧的青龙颔首,请他暂时放开封印。

“容我问他二人几句。”

水网撤去,准提摔落在地,肩上和胸前都留有伤口,被龙气阻碍,迟迟无法愈合,样子十分狼狈。

老君停在距准提三步远,手中拂尘轻挥,将他直接从地上提起,呈大字型悬在半空。

接引赫然抬头,正要开口说话,不料拂尘又向他挥舞过来,将他也悬在半空,同准提一左一右正好作伴。

看到这一幕,少数仙人瞠目结舌,恨不能揉揉眼睛。这完全不是老君平日里的作风,也不像是他的性情。

元始天尊和上清道人则是见怪不怪,经历过洪荒岁月的仙人也是满脸慨叹,多少年过去,难得再见老君这副模样,委实有些怀念。

和等着“看戏”的诸仙不同,接引准提两人俱是神情难堪,比被困在大阵时更甚。

两人试图挣扎,双手双脚却被捆得更紧,张嘴要诵法经,立刻被灵力堵住,只能发出支吾声响,双眼瞪得近乎充血。

“神尊,可需我等帮忙?”女娲走上前,笑吟吟拨动耳垂下的一枚蛇形吊坠,双眼扫过接引准提,目光中尽是冷意。

老君轻轻摇头,婉拒女娲的好意。

就在接引准提以为他会放开灵力,容他们说话时,老君手中的拂尘突然延伸出两股细线,尖端犹如钢针,直抵在两人额心。

尖锐的疼痛直击灵台,犹如飓风在脑中席卷。

接引准提脖颈和额角鼓起青筋,拼命想要挡住这股灵力,奈何身体被控制,根本无法运行法力,只能任由飓风横扫,将他们的神识一层层拨开,仔细搜寻每一分每一寸,直至找到老君想要的答案。

问话需要出声?

完全不需要。

看到这一幕,不少仙人都是心头剧震,看着老君的目光都变得不同。

颜从莲台上跃下,收起出现裂痕的蜃龙刀,弯腰捡起一枚掉落的莲瓣,轻轻吹了一口气。就见花瓣随之龟裂,表面爬满裂纹。可无论裂纹多么密集,花瓣始终保持完整,没有在他手中破碎。

“纵然跌落仙品,到底为鸿钧所赐。”祖龙笑着出言,“收起来炼化,正好修补你的本命法器。”

有仙人听到这番话,不由得现出莫名神情。

莲台好歹是仙宝,就算仙品跌落,未必不能再“养”回去。竟要以莲台花瓣修补法器,未免过于暴殄天物。

颜却不管旁人怎么想,按照祖龙所言,将地上的莲台花瓣尽数收拢起来。反正也是他砍掉的,就当是搜集“战利品”。

在洪荒时,这样的行为再寻常不过,完全是理所应当。

于是乎,在准提接引被探查神识搜寻记忆时,颜不只自己搜集战利品,还让庚辰帮忙,将好好一尊莲台砍成光秃秃一片。

以残存的部分来看,想要恢复成镇教仙宝,已是完全不可能。

第104章:惩戒

接引准提受缚,老君搜寻二人记忆,发现早在万年之前,天帝东皇便察觉西方教所为,本有意追回被夺走的气运。怎奈接引准提亦非良善之辈,反以龙鳞之事威胁,迫使帝俊太一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行事不是太过分,任由西方教暗中施为。

随时间过去,接引准提的胃口越来越大,借助十二品莲台,不断转化人族气运为教中所用。

西方教因此不断壮大,渐有同天庭分庭抗礼之势。

等到帝俊太一反应过来,已经奈何不得他们。除非掀起大战,否则就只能吃下闷亏。

记忆至此,老君已是面色沉凝。再看接引准提此番计划,更是面沉似水,险些控制不住法力,当场摧毁两人神识。

饶是收力及时,接引准提也难免受伤。

拂尘离开灵台之后,两人悬在半空大口喘气,面色苍白如纸,汗水犹如泉涌。

“神尊,事情真相如何,还请讲于我等。”伏羲开口说道。

老君微微颔首,视线转向正忙着搜集“战利品”的颜,表情瞬间一滞。正准备说话,就见祖龙笑着看过来,一手负在背后,另一手置于身前,掌心托着一枚缩小的龙鳞,表面正流淌赤金色光芒。

祖龙虽然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老君同元始天尊交换眼神,又看看满脸无所谓的上清道人,到底叹息一声,硬着头皮开口,请颜高抬贵手,莫要将莲台全部取走,至少留下一部分。

“此宝源于洪荒,纵仙品跌落,也不好彻底毁弃。且万年转化人族气运为镇教之用,同凡世亦是息息相关,为免发生意外,还请手下留情。”

听完老君一席话,颜觉得有理,便也就此罢手。视线转向接引准提,开口道:“依神尊之意,此二人该如何处置?”

接引准提为西方教教主,更是圣人。

纵然犯下大过,对他们的处置,老君也无法擅断,必然要同众仙一并商议。商议出结果不意味着结束,更要提防西方教反扑。

万年以来,西方教的壮大,众仙都看在眼中。若其不满教主被抓,上门要人,未必肯同天庭讲理。

从接引准提此番来意就能窥出,西方教中上下怕是早有插手天庭之意。

这一次未必不是机会。

老君一番分析之后,包括上清道人在内,众仙陆续陷入沉思,许久没有出声。

在场天将更感到压力。他们并无神龙之能,真的打起来,能占据一定优势,却未必是压倒性的。

再者说,巫族和妖族素来不和,孔宣又在西方教中,他们真能联合一致?

对于众仙的担忧,女娲伏羲均有所感,在场妖族也是心知肚明。

双方对视之时,仍是彼此仇恨深种,寻到机会必然要你死我活。但归根结底,他们同为天界之人,遇到西方教来袭,再看对方不顺眼也会知晓以大局为重。

“诸位放心,若西方教真敢前来,我等定会出力,更不会无视大局。”

“我等亦然。”

得到巫、妖两族的保证,诸仙暂时松了口气。

接下来便是重回大殿,商议天帝继位,以及如何处置接引准提以及抓获的西方教众。

经过先前一战,众仙对少昊登位之事全无异议。若非天律有严格规定,当即就能推他上天帝宝座,无需再等数日,择良辰行继位大典。

虽然典礼未行,少昊为天帝已是板上钉钉。经祖龙和三清提议,自明日起,天界事务均应呈至大殿,尤其是关乎重大的决策,必要由他过目。

“是!”

诸仙应诺,少昊强压下心中激动,尊祖龙和三清之意,暂坐于三清之下,只等登上帝位,便可高踞大殿之首。

少昊思及自己登位的经过,当真像是天上掉馅饼,显得异常不真实。但既已走上高位,势必要有所作为。正如他之前下定决心,绝不会成为其他仙家的傀儡。

天帝之事议罢,诸仙的目光移向西方教众人。

接引准提神识受创,一时半刻无法恢复,纵然束缚解除,也是全身瘫软,无法随意动作。

两人麾下教众被从梦魇中唤醒,先是短暂迷茫,再看殿上众仙,陆续明白自己的处境。

先前因被作为弃子心凉,虽未入魔,众人却再也无法守住本心,索性自暴自弃,再坏的结果又能坏到哪里?不过是晚一步丢掉性命罢了。

见此一幕,颜不由得心头微动,视线锁定接引准提二人,见他们虽然狼狈,却无太多忧虑之色,想必是仗着圣人身份,自恃与天地同寿,天庭无法取其性命,至多遭些罪,时过境迁,天庭又岂能一直关押他们?

等他们恢复实力,未必不能从囚牢中逃脱。

猜出两人可能的打算,颜微微一笑,走到祖龙身边,低声说了一番话。

祖龙先是一愣,应是没料到颜会生出这样的念头。转念又一想,并非不可能,反而相当有可行性。

“他两人触犯天律,更甚于帝俊太一。当同镇不周山下,助重塑天下灵脉,偿还人族气运。”

祖龙话一出口,大殿顿时陷入寂静。

片刻后,众仙讨论声起,皆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之感。

镇压不周山,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再合适不过。

最重要一点,山下早有帝俊太一羲和,四周又有大阵,接引准提想要跑出来,难度堪比登天。

同时,也不必担心西方教寻机救人。没有祖龙点头,大阵不开,别说是救出接引准提,来救人的都会陷进去。

至于被抓的西方教众,没有接引准提的本事,大可以囚在天庭,依天律惩处。

此事定下,接引准提再无法维持镇定,反倒是西方教众颇有逃出生天之感,毕竟他们都已经做好殒命的准备。

“我乃圣人,尔等不能这般行事!”

准提当殿怒吼,接引也是脸色青白,抑制不住怒气。

可惜人为刀俎你为鱼肉,吼几句就能改变结果?

明显不可能。

于是乎,在准提的怒吼声中,两人又被老君捆了起来,暂且同教众押在一起,只等天帝继位大典之后,再将他们带往不周山。

大概是觉得准提太吵,上清道人挥手祭出一只玉碗。玉碗飞到准提头顶,在旋转中不断增大,随即倒扣而下,彻底隔绝内外。

众仙耳朵顿时变得清净。

“西方教如果前来,当如何应对?”天枢星君开口道。

这也是压在众仙心中的难题。

“为何要等他们来?”祖龙灿烂一笑,视线扫过三清,开口道,“洪荒时的规矩,遇到类似的事当如何处置?”

三清面面相觑,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祖龙道:“区区西方教派,也敢在我东方生事。以其教主所行,自是该亲自登门,教得此辈规矩和道理。”

第105章:决定

祖龙提议主动出击,铲平西方教。三清一致赞同,全无半分异议。

诸仙面面相觑,颇有些心神不定。

自帝俊登天帝位以来,天庭同西方教或有摩擦,真刀真枪开打的次数委实不多。

此番西方教所行公之于众,多数仙人固然气愤,仍趋于保守,支持惩戒接引准提,对整个西方教派依旧抱持防御为先的态度。

未承想,祖龙直言要找上门去,而三清竟未出言反对,连老君都点头表示同意。

在多数仙人犹豫不决时,女娲伏羲对视一眼,回头同共工祝融低语两声。

“当真决定?”共工问道。

“自然。”女娲低声道,“我有造人族之功,本当引气运眷顾我族。然巫妖大战之后,我族是何境况?纵然有妖族为祸,夺人族气运,背后行鬼蜮者同样脱不开干系。”

“正是此理。”伏羲补充道,“想当年,我族何等繁盛,不亚于今日妖族,遑论立足未稳的西方教。现如今,西方教敢同天庭相抗,我族却只能龟缩在灵山洞府之中。”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为我族计,也当铲除此辈!”

共工并未立即点头,而是陷入沉思。

这同他爱好战斗的外在形象委实不符,甚至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祝融却不管许多,直言道:“往事不必追,毕竟我族衰弱有诸多原因,更有天道之故。天道干预之下,如龙、凤、麒麟尚不得免,我族又岂能例外?”

对他能说出这番话,女娲和伏羲都感到意外。

“何必这样看我?你我同为祖巫,我又不是真正没脑子。就算再是愚钝,也比用头去撞不周山的强上许多。”

祝融话落,共工顿时气结。

事情过去多少年,隔三差五拿出起刺激他,到底是想干嘛?

不理会共工的怒视,祝融继续道:“退一万步,如今祖龙苏醒,天帝东皇被镇不周山,天庭推人祖为新帝,我族如要复兴,势必要同龙族结好关系。此番西方教闹事,祖龙有意前往铲平,正是难得的机会!”

简言之,巫族想要兴盛,必须包住祖龙大腿。

不过抱大腿也要讲究技巧,不能扑上去死皮赖脸,必须找准机会,将事情做得妥帖。

接引准提主动送上把柄,天庭攻打西方教师出有名。况有祖龙三清出面,数万天兵天将为阵,此战只会胜不会败。

既然如此,正该当机立断,不能有半分犹豫。若是被旁人抢夺先机,必然会追悔莫及。

事情正如祝融所言,在几位祖巫商议时,已经有人当先出言,请为大军先锋,攻打西方教派。只不过,站出来的并非妖族,也非是在场的星君仙人,而是接到颜传讯,以灵镜联络天庭的十殿阎罗。

“神尊,我等愿为先锋,碾平西方教!”

灵境高达数丈,上缘直抵穹顶。

秦广王、楚江王等俱是身着法袍,在镜中肃然而立。

在十殿阎罗身后,是手持引魂灯的判官,腰挎斩魂刀的鬼差,以及手持兵刃,战死在不同年代的阴兵。

接引准提搅乱人界气运,地府遭受的损失不可估量。不知道且罢,如今盖子揭开,自不能同其善罢甘休。

事情是两位教主做的,其余教众并不知情?

这番话骗骗无知之人尚可,在场的神仙巫妖有一个算一个,深谙修行之法,都敢断言,有如此多的气运加身,且年年不断,延续万载,就算是傻子也该看出猫腻。

西方教全教上下,包括当年由天庭封予神位之人,绝无一个无辜!

好处既然得了,受损失的找上门,就别口称无辜,假装被人甩黑锅强行迫害了。

“可。”

祖龙行事向来干脆利落,不提双方早有默契,地府身为苦主之一,提出要冲锋陷为自己讨回公道,也是理所应当。

不过,目前尚无法成行,需等少昊正式登上天帝位,正式颁下法旨,以天帝宝印调遣天兵天将,尚可行征伐之事。

“洪荒时可没这般多的规矩。”祖龙轻轻摇头。

换成那个时候,讲究什么法旨宝印,就一句话:看不顺眼撸起袖子就干!

甭管来自哪族,也甭管是什么跟脚,总之,谁强谁有理。不服继续盘,盘到一方彻底服气为止。

回忆起当年种种,三清也颇为感慨。

终究是年月不同了。

“既有天律,当依规则办事才好。”老君臂搭拂尘,又是一副和善面孔。

众仙看他这个样子,回想之前接引准提遭受的待遇,不由得都有些后颈发凉。

从洪荒走出的仙人,有一个算一个,再是慈眉善目,扛着老好人的衣柜,为自己小命着想,还是莫要轻易招惹为好。

只不过,这个规则不适用龙族。

毕竟应龙霸道起来,能将老君的丹药连同炼丹的鼎一起搬。

事情商量妥当,三清暂代少昊发号施令,命各天将尽速点兵。待少昊正式继位,即可传下法旨,挥师攻往西方教。

巫、妖两族落后地府一步,却不想让对方争先,争相出言表示,会召集族中精锐,参与到这场大战。

待众仙陆续退出大殿,仙侍重整因大战损毁的玉阶时,饕餮貔貅拉过火龙,对偶尔飞过殿前的仙鸟指指点点,目光颇为垂涎。

颜将光秃秃的莲台锁住,朝庚辰要来一只乾坤袋,在三清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直接将莲台收好,又反手递给庚辰。

他答应老君不将莲台损毁,没说要拱手让给他人。自己的确用不上,庚辰住在海里,把这东西放置在殿中,当个桌子也是好的。

有祖龙在场,三清也是无计可施,只能移开目光,当成没看见。

待上清道人收回玉碗,终于能出声的接引准提又开始叫嚷。尤其是接引,对颜损毁莲台并占为己有之事愤恨欲绝,若不是身负重伤,马上就会同他拼命。

“先押往水狱。”老君道。

这个水狱和俗称的水牢完全不同。

整座牢狱是一颗水凝成的圆球,悬浮在半空,四周有罡风围绕。每隔半个时辰,还会有雷霆当头击落。

此等雷霆不亚于九天惊雷,连续被劈上千道,大罗金仙也保不住修为,只能日日承受痛苦,想自决都不可能。

在接引准提被押往不周山之前,将他二人关在此处,是老君能想到的最妥善的办法。

果不其然,在听到“水狱”两字之后,接引准提皆是脸色大变,可让他们求饶,又是万万不可能。

到最后,唯有被天兵天将强押下去,一并关入囚牢,承受雷霆之苦。

水狱固然严酷,比起他们背后所行,却又算得了什么?

第106章:颜的地位

水狱是天庭关押重犯之地,同外界隔绝,在整个天界都属特例。

自囚牢向外仅有一条石桥相连,诸仙途经此处,未经过允许,皆无法催动法器,否则必会引来天雷。

接引准提被天兵天将一路押解,双手被捆仙绳束在身前,除在战场遗落的法宝,贴身存放的乾坤袋也被取走。内中灵宝丹药逐一清点,全部由看守牢狱的天将封存。

桥头有身披金甲的天将看守,并卧有一头镇桥兽。

兽身披覆长毛,四肢粗壮,爪子锋利,乍一看犹如猛虎。面目五官似猿,口中探出獠牙,颈上圈有数条长链,一端握在天将手中,另一端直通石桥,深深嵌入桥体。

此兽有杌血脉,本为看守天门的神将坐骑。后因触犯天律,被罚来看守牢狱,迄今已有数千载。

接引准提被押至桥头,守桥天将祭出两道长链,取代二人手上的捆仙绳。

镇桥兽站起身,仰头发出巨吼。

吼声震耳欲聋,四周空气为之震荡。

伴着吼声,呼啸的罡风如分海一般,自中心处向两侧分开,现出一条通向水狱的道路。

“登桥。”

罡风盘旋在四周,不断向中心处压缩。

押解囚徒的天兵天将必须多加小心,避免被狂风所伤。值得庆幸的是,众人无法催动法器,好歹有甲胄护身,不会被风刃侵袭。

接引准提就没那么幸运。

两人皆身负重伤,此刻又被长链束缚,不复二圣超凡,同寻常仙人无异。在踏上桥面的一瞬间,就被风吹得睁不开双眼,险些被掀飞出去。

侥幸没有从桥上坠落,身上脸上却留下数不清的狭长伤口,基本不会致命,却钻心地疼。

自成圣以来,两人何曾遭过这份罪?

“快些,休要磨蹭!”

天将用力拉拽锁链,脚步不断加快,完全是将接引准提拖过桥面。

跨越整座长桥,又遇守在桥尾的天将和镇桥兽。

彼此交接完毕,接引准提手臂上的长链被取走。不待两人生出逃脱之念,就被镇桥兽利爪抓起,完全动弹不得。

伴着一声长吼,镇桥兽飞上半空,依靠强悍的本体穿过罡风。

神兽背上的天将张开屏障,待接近关押犯人的水狱,凌空祭出一枚铜牌。

铜牌呈梯形,两面镌刻不同字体花纹,正面相对为开,背面相覆为闭,是开启和关闭水狱的法宝。凭借这枚铜牌,天将才能在水狱附近行动自如,不必担心被雷霆和罡风所伤。

铜牌飞入水流之中,正面字体绽放青光。

水流速度加快,环绕铜牌形成旋涡,不断加速涌动,现出通向内部的道路。

“去!”

天将双手结印,镇桥兽早默契,利爪当空掷出,将接引准提丢入旋涡。

“收!”

天将变换法印,铜牌自水中飞回。

旋涡逐渐缩小,很快全部弥合。

水流重复千万年来的轨迹,在罡风围绕下缓慢波动。

“回去。”

确定没有任何闪失,天将拍拍镇桥兽脖颈。后者以最快的速度脱离罡风,返回镇守之处。

镇桥兽飞离不久,接引准提尚未来得及站起身,忽有雷霆闪电从天而降,正好劈在水狱正上方。

紫色的闪电融入水中,接引准提根本无法抵抗,一时间伤上加伤。坚持不过数息,即额头鼓起青筋,先后瘫软在地。偏偏意识清醒,始终无法晕过去。最后只能咬紧牙关,等待这波惩戒过去。

两人都十分清楚,这波扛过去,很快还会有下一波。

一次接一次,日复一日,饶是心智坚如磐石,也不免产生动摇。甚者,两人都开始觉得,被祖龙压在不周山下,也比困在这里被雷劈要强。

在接引准提被关入水狱的同时,追随二人的西方教众也被集中关押。比起让人发疯的水狱,教众虽然失去自由,好歹不用被雷劈,两相比较,也算是一种安慰。

事情处理完毕,祖龙并未离开天庭。

在老君和太白金星的游说下,祖龙决定暂时留下,等少昊登基为帝,即动身前往西方教。

颜的上神之位尚未恢复,纵然没人会说三道四,也无意在天庭久留。征得祖龙同意,准备和庚辰双双下界,返回黄粱客栈,待少昊登基之日再上天界。

火龙、青龙和黑龙商议之后,决定和祖龙暂留天界。

“对了,这个给你。”火龙从袖子里取出一只乾坤袋,隔着灵绢包裹,仍隐隐透出灼人的热气。

“这是什么?”颜接过乾坤袋,好奇道。

“好东西。”火龙眨眨眼。

乾坤袋中俱为灵植,是貔貅在殿后找到。

这些本是金乌费力搜集,用来喂养雏鸟。不想风云突变,帝俊太一和羲和一去不回,金乌一族遭到重创,藏起来的好东西自然没时间取回,全都便宜了四处溜达的貔貅和饕餮。

“壬昼和巳说,这里面的只能算零头,后殿还藏着不少。只是三清在这里,暂时不好动手。等他们离开,会全部找出来。”

火龙一边说,一边又取出一枚龙鳞。

鳞片呈现赤红色,同烛龙的鳞十分相似,颜色却没有那么深。表面有波纹滑过,类似跃动的火苗。

“十二品莲台为仙家至宝,纵然仙品跌落,也非寻常火焰可以祭炼。这枚龙鳞取自我的爪心,投入火中,自能助你修复蜃龙刀。”火龙道。

“多谢。”颜接过龙鳞,笑着道谢。

庚辰没有出言,只是目光有些冷。

火龙瞧在眼中,长臂一伸揽住他的脖子,同时单手握拳敲在他的肩膀上,笑道:“庚辰,几万年了,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怎么,就只能你给小六龙鳞?你那鳞片能烧吗?”

庚辰正想拍开火龙的手,烛龙又从另一侧靠上来,大手按住他的肩膀,故意探头对火龙道:“你没有亲眼看到,这小子越活越回去,守着小六万年,竟还没帮小六养好伤。那样子,我看着都心疼。”

青龙和黑龙也围上来,青龙笑吟吟道:“庚辰,如此有负应龙之名啊。”

黑龙连连点头,根本不在乎庚辰的脸已经黑成锅底。

若是自己一条龙,肯定不会轻易惹他。

四个人一起,就算是应龙发飙,也是大家一起扛,有何可惧?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祖龙并无解围之意,更拉住想要上前的颜,面带笑容,示意他一同看热闹。

三清尚未走出大殿,自然也没有错过这场好戏。

三人交换眼神,随后将目光落在颜身上。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哪怕帝俊太一没有谋害祖龙,胆敢把手伸到蜃龙身上,剐去他一身龙鳞,也逃不开被掀翻的命。

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天道都没法救。

第107章:意外

回到黄粱客栈,颜双手推开大门,一股久违的气息萦绕在身边,让他不自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来。

颜迈步跨过门槛,睡在柜台后的小狐狸立刻有所觉察,迅速立起耳朵,移开遮在眼前的大尾巴。

看清站在门前的身影,小狐狸欢呼一声,一跃跳出柜台,欢喜地跑了过来。

“大人,您回来了!”

颜弯下腰,拍拍小狐狸的脑袋,又捏了捏他的耳朵,感受到小狐狸体内的灵力,不禁诧异挑眉。

“大人?”小狐狸歪了下脑袋,大眼睛溜圆,黑葡萄一样。

“你要生出第四尾了。”颜将小狐狸提起来,点点他的鼻子,笑道,“真是没想到。”

小狐狸显然也有感觉,团起大尾巴,用头去蹭颜的手背,俨然是一只撒娇的小狗。

以他继承的血脉,三尾本该是极限。能生成四尾,全仗着颜给的丹药、灵植以及刻苦修炼。

换做数年之前,他的实力在狐狸洞中只能垫底,六尾一只爪子就能压得他动弹不得。现如今,就算不能胜过六尾,也能周旋数个回合。等他生出第四尾,战个旗鼓相当也非是不可能。

六尾是洪荒大妖的血脉,天生的优势是其他狐妖不能比的。但她性格存在缺陷,又一度痴恋帝江,使得修为停滞,迟迟无法生出第七尾。

白尾虽然血脉不显,但他同样存在野心。

妖族向来实力为尊,如果他能胜过大部分狐妖,是否就能有自己的狐狸洞?

这个念头一直埋藏在他的心里,从未曾对外人提及。

幼年时的遭遇让他明白,想要不被欺负,必须要强大起来。在那天到来之前,必须要学会隐藏。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才是生存的根本。

为实现愿望,白尾一直在努力伪装,哪怕被欺负得狠了,也极少会发脾气。更是放下身段,主动去讨好曾欺负过他的狐妖。

狐妖多智狡黠,白尾为了生存,将这一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小狐狸明显走神,颜轻轻晃动双手,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我知晓你有宏愿,也知晓你一直在努力。不过还欠些火候,别太心急。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明白吗?”

听到这番话,白尾吃惊不小,尾巴上的毛都竖了起来,活似一颗毛茸茸的白球。

“别害怕。”颜看得好笑,点点他的鼻子,“你那点道行骗得了谁?若不是早有计较,九尾岂能让你留在我这里?”

“大人,您是说老祖她……”白尾欲言又止,眼底闪过一抹恐惧。

“事情既然做了,就别害怕,更不要瞻前顾后。”颜走到柜台前,放下白尾,又看一眼在木匣中呼呼大睡的红蛟,道,“妖族向来以实力为尊,九尾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狐妖一族要想不没落,必须能者居先。”

走过洪荒,经历过大战小战无数,九尾十分清楚,不够强大的狐妖,哪怕是自己的血脉,也无法坐稳族长之位,慌乱在天庭立足。

只是她没想到,比起血脉纯正的狐狸,反倒是白尾更为班行秀出,显得出类拔萃。

就心智而言,在同辈之中,白尾绝对称得上是佼佼者。再弥补实力上的差距,俨然胜出六尾许多。

“大人,老祖不会怪我吗?”白尾依旧担心。

“当然不会。”颜斜靠在柜台上,单手撑着下巴,笑道,“只要你明白自己的立场,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在狐族内部兴起风雨,九尾不会对你如何。相反,她还会帮你。”

“真的吗?”

“当然。”颜又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子,“不过你也要做好准备,无论是另外开辟洞府,还是接管现有的狐狸洞,都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大人,我没想接管族里的洞府。”小狐狸跟随颜时间不长,却也不算短,在后者面前很少隐瞒,此刻也是实话实说,“等我生出四尾,我想自己开辟洞府。狐狸洞中的许多狐妖都是这么做的。”

“你不想成为首领?”颜问道。

“想。”小狐狸认真道,“但我不想和六尾在一起。”

颜愣住了。

这是哪和哪?

话题转换如此之快,连他都有些云里雾里,云山雾罩。

“这其中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白尾垂下耳朵,盘起尾巴,“要继承狐狸洞,必然要有老祖的血脉。否则的话,就只能结侣。”

换成来到黄粱客栈之前,他不会在乎这些,哪怕是六尾,照样没有问题。

现今则不然。

白尾悄悄转过头,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还在沉睡的红蛟,分明是有了别样心思。

颜何等敏锐,当场捕捉到他的变化,气也不是笑也是,更有一种自家白菜要被猪拱的不适感,落在白尾身上的目光渐渐变得不善。

察觉到气氛变化,白尾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对危险的直觉告诉他,必须立刻跑,有多远跑多远。

可惜没等他迈开腿,后颈忽然被颜抓住。

小狐狸被当场提了起来,来不及挣扎,一路被提溜到大门边。

九尾知晓颜归来,带着六尾前来拜访,此刻就站在门外。

客栈大门打开,一龙三狐面对面,颜二话不说,将白尾团成一团,当场丢给九尾,道:“他要生出四尾,带回去吧。”

话语,退后半步,双手一合,当着九尾的面关闭客栈大门。

九尾提起白尾,看他团成一只球的样子,神情中闪过些许疑惑,口中道:“你做了什么?”

白尾垂着耳朵,整只狐垂头丧气,再不复平日里的精气神。

六尾站在九尾身侧,看到白尾这个样子,同样感到好奇。难不成真惹恼蜃龙大人,才将他赶了出来?

不提三只狐狸如何疑惑,平地忽起一阵冷风,庚辰倒提一只凶兽,出现在客栈门前。

他原本和颜一同下界,中途遇到这只吃里扒外,想要奔往西方教送信的凶兽,为抓来给颜炖汤,方才落后一步。

“见过上神。”九尾带着两只小狐狸行礼。

庚辰略微颔首,正准备敲门,客栈的大门忽然从里面开启,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瞬间将他拽了进去。

待进到门内,感受到一股非比寻常的灵力波动,再看现出龙尾的颜,庚辰立刻眉心紧锁。

“怎么回事?”

“那个。”颜靠在庚辰肩上,修长的龙尾缠过他的腰间,大部分垂落在地。手指勾过打开的乾坤袋,倒出饕餮貔貅搜集的灵植。

这些灵植混合在一起,尤其是其中的两种,会弥合成一股幽香的味道。对普通仙、妖、巫不会产生多大影响,于龙族而言,却有着难以言说的作用。

装在乾坤袋里,颜始终没能察觉。方才打开袋口,几乎是当场中招。

看清灵植的种类,辨别出空气中的味道,庚辰的脸颊也浮现龙纹,双眸化作赤金。

察觉体内气息变得紊乱,庚辰当即以灵气封住客栈,带着颜纵身飞上三楼,几个起落,消失在楼梯之后。

第108章:判官登门

整整两日,颜和庚辰都没有离开客栈三楼。

第三日,祖龙传讯,庚辰奉命前往不周山,开启山下大阵,将接引准提镇入山下。颜抓紧修复蜃龙刀,并未同行。

客栈大门开启,门前石兽现出灵影,竟有青衣判官怀抱一个三四岁的孩童站在门前。

庚辰脚步微顿,仔细打量孩童的状态,不由得眉心微蹙。

颜落后一步行到门前,手里还拿着一只乾坤袋,准备让庚辰交给火龙。见到门前情形,同样心头一动。

判官上前见礼,将怀中的孩童放下。

两人这才看清,孩童穿着短袖布裙,原本的颜色已经辨别不清,代之以大片黑红的血。脚下是一双塑料凉鞋,从脚趾到小腿遍布伤疤和鬼纹。

孩童脖颈和手腕都缠绕锁链,末端牵引在判官手中。

伴着判官的动作,锁链发出哗啦声响,孩童抬起头,稀疏泛黄的头发刚刚盖过耳际,发尾很不平整,显然剪得十分不用心。

孩童肤色青黑,脸颊瘦得凹陷进去。

眼睛异常地大,眉毛稀疏,睫毛却诡异地长。顺着眼尾延伸出黑色的鬼纹,大片蔓延过脸颊,末端延伸至唇角,又向下覆过脖颈。

孩童仰起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颜,手指递到唇边,漆黑的嘴唇张开,现出锋利的牙齿,将青黑的指甲咬得咯吱作响。

眼前这个孩童,既不是怨鬼也不是厉鬼,竟然是一只恶鬼!

颜眸光微凝,视线落到判官身上,等着对方给他一个解释。

“大人,此事说来话长。”判官面现尴尬,若非没有其他办法,他也不会请示阎罗,将这名孩童带来黄粱客栈。

按照地府惯常的做法,此类恶鬼必要镇入忘川百年,方能涤荡体内戾气。

奈何这名孩童死时年龄太小,生前又备受折磨,实在令人不忍。

哪怕是见惯生死的判官鬼差,都难免生出恻隐之心。同孟婆商议之后,暂时没有将她送入忘川,而是请示过殿上阎罗,先到颜这里想一想办法。

听判官道明来意,颜沉吟片刻,对他点了点头,让他将孩童带入客栈。

庚辰知晓颜可以应付,没有继续拖延,纵身跃起,很快消失在云层之后。

“请坐。”

颜将判官让到桌前,翻过扣在桌上的瓷杯,斟了一杯鬼茶送到他的面前。随后又打了个响指,柜台后飞出一只木匣,匣中盛放着各式各样的糖果和点心,孩童也能入口。

“多谢大人。”判官谢过颜,先解开孩童手上的锁链,将一枚点心放到她的手里,方才端起瓷杯饮下一口。

从判官的行为来看,他对这个孩童极为照顾。若非恶鬼戾气难消,随时可能暴躁发狂,他未必会用锁链锁着她。

“她到底因何成鬼,还请仔细道来。”颜开口道,“若是能帮,我必然会尽力。”

判官再次谢过,饮尽杯中茶,长出一口气,从孩童的生前开始讲起。

“她名叫金莹,六岁时遭遇横祸而死。”判官道。

“等等,她死时六岁?”颜诧异道。

从孩童的外表来看,分明只有三四岁。

“是,六岁,地府鬼册有详实记载,绝不会出错。”明白颜因何诧异,判官也是面沉似水,沉声道,“她祖父名为金满仓,父亲为金大成,家中世代务农。”

“金大成结婚不久,就和妻子外出打工,两年后生下金莹。工厂里人来人往,工作又忙,两人分身乏术,就将金莹送回家乡,交给留在家中的父母照顾。”

话说到这里,判官稍微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以黑绳缠绕,侧身挂到孩童的颈上。

原来,在两人说话时,金莹不再吃点心,脸上黑纹愈发密集,出现发狂的征兆。判官不忍将她的手锁住,索性以法器压制,至少能让她保持清醒。

“金大成是独子,金满仓一直想要孙子,金大成和妻子王春却不肯。夫妻两人走出村落,见识到外边的世界,眼界开阔许多,认为儿子女儿并没什么区别。过年回家时,更劝说金满仓,只要聪明孝顺,孙子孙女都一样。”

在金大成和王春的观念里,女儿聪明活泼,懂得体贴人,何必一定要生儿子?

两人外出打工多年,多少也积攒下一些家底,等到将来干不动了,就回乡开个小店,在附近找女婿,将来走动方便,也不用担心女儿被欺负。

夫妻俩想得很好,也无数次做金满仓的工作,希望能说服他,不要因为这件事再催两人。

可惜的是,金满仓表面答应得很好,笑呵呵接过儿子媳妇的孝敬,等到两人外出,立刻就换了一副面孔。

在金莹三岁之前,金满仓惦记着儿子媳妇再生孙子,念着他们给的养老钱,对孙女的态度还算可以。

等道金莹四岁,见儿子媳妇始终不松口,态度越来越坚决,金满仓的态度终于变了。随着他的改变,金莹的祖母,原本就不喜欢儿媳王春,顺带也厌恶孙女的钱凤,态度也是越来越恶劣。

“生死册有载,此女自四岁起,再未吃过一餐饱饭。”

金满仓和钱凤非但不给金莹吃饱,更开始逼她干活。

四岁的孩尚且懵懂,又能做些什么?

奈何两人处处看她不顺眼,行为越来越恶劣,竟像是要生生折磨死她。这样的所做作为,村人都看不过去,没少出面劝说指责。

金满仓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上一刻答应得好好的,下一刻就会翻脸,对金莹的折磨变本加厉。

判官握住金莹的一只手,示意颜细看。

漆黑的鬼纹覆盖下,尽是数不清的针眼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金莹五岁那年,王春遇上事故身亡,金大成也在事故中受伤,右腿截肢,无法继续留在工厂里,只能拿着肇事者的赔偿还乡。”

以当时的经济形势,金大成手中的钱无疑是一笔巨款。

金满仓夫妻俩压根不去想这里有儿媳的一条命和儿子的一条腿,只想着王春死了,正好有钱给金大成再娶,给他们生孙子。

王春的家人闻讯赶来,金麻仓以为他们是来分钱,直接将人撵了出去。

王家人根本没见到金大成和金莹,以为金大成也是这个意思,以往在他们面前的表现都是作戏,气恨交加,就此和金家断绝来往。

没有外祖家的照顾,金莹的日子更是跌入地狱。

金大成因为断了一条腿,人变得颓废,开始整天酗酒,脑子也愈发迟钝,和以往判若两人。

金满仓和钱凤几次催他再婚,金大成都很不耐烦,催得急了,就拄着拐杖离家,连续几天不见人影。只有面对金莹时,他才会恢复几分早年的模样,更会拦着父母,不许他们让女儿干活。

在金大成的照顾下,金莹总算是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但是,长期的酒精作用下,金大成一天比一天糊涂,时常整日醉倒在床上,对女儿的照顾愈发有限。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金满仓和钱凤认定金莹是个灾星,认为只要她不在了,一切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

“虎毒不食子,两人却连山中的兽都不如。”判官硬声道。

为能摆脱“灾星”,金满仓和钱凤泯灭良知,竟然不顾血脉亲情,私底下打听,多方寻找,暗中联系上一伙人贩子。

他们竟是要卖掉自己的亲孙女!

第109章:父亲的愤怒

一千元,这就是金满仓卖掉亲生孙女的价钱。

人贩子上门前一天,金麻仓和钱凤故意激怒金大成,几次三番提出让他再娶。金大成不耐烦,躲出去一天一夜。等他回到家,金莹早已经被人贩子带走。

为将戏演得逼真,钱凤故意早起大吵大嚷,让邻居以为她在斥责金莹。

临到中午的时候,钱凤又满脸焦急,在村子里四处找人,逢人就说自己不该打骂孙女,让孙女跑出去,直到现在都没人影。

“六岁的孩子能跑去哪里。”

村人到底厚道,一边帮忙找金莹,一边安慰钱凤,让她别着急,一定能找到。

“要是找不回来,我可怎么和大成交代啊!”

钱凤跌坐在地上,当着众人的面嚎啕大哭,样子十分可怜。

多数村民没有疑心,只当她是真的着急。心中暗道,甭管怎么说,血脉亲缘割不断,平日里再不喜欢孙女,事到临头也会着急。

仅有少数人觉得奇怪,尤其是住在金家不远的两户人家。

往常没见钱凤对金莹多紧张,反倒是常不给饱饭,动辄非打即骂,还不只一次把小姑娘赶出家门,扬言要扔掉她,再不会在她身上浪费半粒粮食。

今天这事处处透着古怪,不提其他,单是以金莹的性格,哪怕挨打,也不该闷声不响就跑得不见人影。

疑心越来越大,却不好当着钱凤的面质疑。

两户人家商量一番,让家里的小儿子去找金大成。

论金家上下,真能护住金莹,对她有感情的就剩下这个亲爸。奈何金大成断了一条腿,人变得一蹶不振,整日里酗酒,能护住孩子的时候实在有限。

村人找了一圈,连村子外边都找遍了,始终没找到金莹的身影。

钱凤被送回家,金满仓恰好背着一只麻袋回来。听到村人的转述,立刻“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打钱凤。

按照商量好的,钱凤开始寻死觅活,整个家里混乱一片,再没人质疑金莹的失踪是否和两人有关。

金大成被人找回来,原本还醉醺醺的样子,听到女儿不见了,整个人一激灵,立刻清醒过来。

“大成,再去附近找找。六岁的孩子,说不准就藏在哪片草稞子里。”

金大成摇摇头,推开村人,拄着拐杖直奔村头的小卖铺,打电话报警。

他这番举动提醒了村人,众人纷纷说,到底是出去见过世面的,哪怕整天喝酒,遇事也能有章程。

“这下好了,孩子一定能找回来。”

村人的安慰听在金满仓夫妻的耳朵里,无异于一声惊雷。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火烧火燎,七上八下,异常不踏实。

调查工作持续数日,除了金莹失踪未归,邻村也传出有孩子和年轻姑娘不见的消息。综合种种线索,警察合理怀疑,金莹很可能是被人贩子拐走。

暂时没人疑心金满仓夫妻,就现有的证据所指,都在努力追查这伙人贩子的下落。

接下去数月,金莹始终没有消息。

金大成不再酗酒,不顾金麻仓和钱凤的阻拦,拖着一条断腿,带上几件衣服和赔偿款,就要出去寻找女儿。

“人被拐走,你去哪里找?”钱凤拦着金大成,死活不让他出门,“这些钱你不能用,这都是将来给你娶媳妇生儿子的,浪费在一个丫头片子身上不值得!”

“妈!”金大成满脸不可置信,怒声道,“这是春的命,我的一条腿!用这钱再娶?我是人,不是畜生!”

“胡说八道!”金满仓走进院门,刚好听到这番话,抄起旱烟袋就朝金大成砸了过去。

金大成腿脚不利索,又被钱凤拽着,根本躲不开,脑门上立刻青紫一片。

“你给我老实呆在家里,丫头片子丢了有警察,你拖着一条腿能干什么?”金满仓收起旱烟袋,呵斥道,“等过些日子,让人给你寻一门亲事,咱家不能在你这茬绝后!”

金大成拗不过金满仓和钱凤,到底被关在家里。

他整日里担心金莹,金满仓和钱凤却开始张罗他的亲事,连续找了几户人家,却都不十分满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满村传开风言风语,说是这老两口眼高于顶,也不看看金大成现在是什么条件。

“他是有几个钱,可坐吃山空,人又是个瘸子,亲娘还是个刁钻性子,哪家好姑娘乐意跟他?”

“当初娶到王春,就是烧了高香。”

“那老钱婆还不满意呢。”

女人们聚在一起八卦,说着说着,就说到金莹失踪的事情上。

过去大半年时间,小姑娘还是没有丁点消息,倒是邻村有户人家闹出来,先前被拐走的女子,是被叔伯兄弟给骗了,打晕卖给人贩子。

“那姑娘机灵,又做惯农活,有一把子力气,趁着在镇上倒车,跳窗跑出来,被人给救了。”

“可惜那伙人没抓着。”

“跑不远,没听新闻在报,说是有什么行动,不少人都给抓起来,最少也得判十年。”

女人们在村尾八卦,金大成没法走出家门,只能守着当初打工买来的电视机,每天看新闻,希望能看到相关消息。

半个月后,忽然有警察登门,让金大成去认人。

“找到我闺女了?找到了?”金大成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重复相同的字眼。

警察看着他,眼中带着怜悯,欲言又止,并未给他期望中的答案。

直至被带到镇上,金大成才知道这种沉默代表着什么。

金莹的确找到了,穿着他买的布裙和凉鞋,静静地躺在白布下。小脸枯瘦青紫,手脚不自然弯曲,整个人早就没了气息。

“是一伙专门利用孩童乞讨的乞丐。”

“他们手里的孩子被打成残疾,小姑娘生病,没熬过去……”

警察的话似乎在耳边,又似乎相距很远。

金大成全身颤抖,一点点滑跪在地,颤抖着抱起女儿,发出一声声闷吼,哭得不能自己。

警察也是眼眶发酸,拍拍他的肩膀,说道:“那伙人供称,人贩子在镇上遇到麻烦,急着跑路,才将手里的孩童全部转卖。他还供出,人贩子曾经说漏嘴,你的女儿不是自己走丢,也不是被拐,而是被人卖了。”

“卖?有人卖了我的女儿?”金大成抬起头,表情因愤怒而扭曲,“是谁?”

“暂时无从得知,只有抓到那几名人贩子,才能找到证据。”

金大成没有继续追问,擦干净眼泪,办理过相关手续,就将金莹的尸体带回去安葬。

葬礼结束后,金大成变得格外阴沉,整天不说话,也不再喝酒,只是坐在院子里磨刀,样子十分吓人。

金满仓和钱凤意识到不对,没有再催他成亲,也绝口不提孙子的事。

又过去半个月,金大成开始外出走动,似乎是从丧女的痛苦中走出来,人也不像之前那么阴沉。

金满仓和钱凤又开始动起心思,晚上关起房门,商量着是不是再提一提先前的事。

让两人没想到的是,临到半夜,屋门忽然被踹开,金大成提着刀走进来,二话不说,对着两人就砍了过去。

“大成,你干什么?!”

金满仓大吃一惊,捂着受伤的肩膀,抓起床头的烟灰缸丢过去,趁机翻身下地,想要冲出屋外。

钱凤已经傻了,满脸的血,看着一身凶气的金大成,始终不敢相信,儿子竟然会向自己挥刀。

“干什么?杀人!”金大成反手关上房门,挡住金满仓的去路,一瘸一拐走过来,凶狠道,“你们害死我的女儿,我要你们偿命!”

“胡说八道!你失心疯了!”

“我没疯!”金大成暴吼一声,刀用力挥下去,被金满仓抓起凳子挡住,抽手回来,又是一刀过去,砍伤金满仓的胳膊,“我女儿不是自己跑的,是被人卖了,卖了!谁会这么干?你们告诉我,告诉我啊!”

金大成一边怒吼,一边不停挥刀。

“你们告诉我,藏在柜子里的一千块钱哪来的?”

“告诉我,那天故意逼我出去,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我闺女出生到现在,吃的用的穿的,都是我和春一分分赚出来的。养老钱没少你们,该给的都是双份,你们就没让我闺女吃饱过!到最后还容不下她,把她给卖了!”

“你们还有良心吗,啊?!”

“你们不是人,是畜生!”

金满仓被砍倒在地,钱凤完全吓傻了。

“晓得我怎么确认的?”

“邻村也有孩子失踪,那些人贩子进村的时候,有人见到了。妈,你是不是在邻村有亲戚,我记得要叫老姨?”

金大成的表情不再那么愤怒,开始嘿嘿冷笑,声音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你们不是人,就是畜生!”

“我是你们生的,我也是畜生!我畜生,我没用,我眼盲心瞎,我是个窝囊废,我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我不能把你们交给警察,那样太便宜你们。照你们的岁数,根本坐不了几天牢。”

“我得自己动手,咱一家三口都去死,正好验证爸的话,在我这茬断子绝孙!”

话落,金大成再次挥刀,血飞溅在墙上,影子不断扭曲,伴着惨叫和求饶,仿若人间地狱。

金满仓和钱凤很快气绝,金大成也反手抹了脖子。

因他杀死亲生父母,又怀抱滔天怨恨,死后当即化为厉鬼,更在鬼差到来之前,以鬼气凝成血池,形成一处聚阴地,即是寻常所说的鬼宅。

“金大成化身厉鬼,吞噬父母鬼魂,已经触犯地法。此后数年一直躲避地府追捕,害死二十多条人命。”

判官叹息一声,按住孩童发顶,沉声道:“就在不久之前,金大成被地府捕获,因其不愿就缚,且当着鬼差的面杀死三人,被打散三魂六魄,仅余一魄收入引魂灯,被带往地府。”

“余一魄?”颜问道。

“念其所杀尽为恶人,生前本就怨孽缠身,阎罗网开一面,许他留下一魄,消除戾气后,自能再去转世。”

“只是不能再为人。”颜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判官颔首,道,“父女连心,金大成被带到地府,金莹能感觉到,原本该削减大半的戾气陡增,险些在殿前发狂。”

正因如此,金莹才会被锁链锁住。

“哦?”颜放下杯盏,视线落到孩童身上。

金莹恰好在这时抬起头,一双猩红的眼睛,清晰映出颜的模样。

“他们说你能帮我。”始终沉默的小姑娘终于开口。

“说说看。”颜道。

“我想救我爸爸,让他能转世投胎,能再做人,可以吗?”金莹张开嘴,声音沙哑,根本不似孩童。满口尖牙,直令人毛骨悚然。

颜认真看着金莹,片刻后,缓缓勾起唇角,单手覆上小姑娘的发顶。伴着一声轻向,锁住她脖颈的锁链应声而断。

“可以,我能帮你。”

第110章:恶有恶报

金莹睁开双眼,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灯泡,几只飞虫绕着灯泡飞舞,缠绕成模糊的黑点和光斑。看得久了,视线因灯光变得模糊,眼球刺痛,两行泪顺着眼角滑落,浸透满是汗水,粘成一缕缕的头发。

静静躺了一会,金莹坐起身。

手脚上的绳子已经解开,只是先前捆得太紧,手腕脚腕一阵阵发麻。麻意退去之后,就是钻心的疼。被绑过的地方一片红肿,还破了皮,淌出暗红近黑的血水。

这是鬼魂入体的缘故。

按照原有的轨迹,金莹被乞丐头子打断肋骨,连续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就在今晚咽下最后一口气。依照同颜的契约,她被送回殒命当夜,趁着尸体尚且完全冷却附身其上。

对金莹来说,眼前的一切异常熟悉,熟悉到她根本无法遗忘。

房间并不大,却挤挤挨挨睡了七八个孩子。

孩子们浑身脏污,两个年龄最大的,一个双腿自膝盖以下被截断,只能依靠双手爬行;另一个少去半条胳膊,身体瘦得皮包骨,显得头格外大。

他们刚刚懂事就被人贩子拐走,落入这伙恶徒手里。

连续多年受尽折磨,两个男孩已经麻木,浑如行尸走肉。

金莹慢慢坐起身,一点点控制住双腿,从地上站了起来。

躺在她身边的孩子被惊醒,腾地一下爬起身,二话不说,挥舞着拳头砸过来。一边打,嘴里一边骂着不干不净的话,全不似一个九岁孩童。

金莹没有躲闪,任由拳头落在身上。

孩子连续打了三拳,还要抓金莹的头发,被另外两个孩子拉住,指了指占据最大一张床铺的两个男孩,低声道:“别闹了,当心吵醒他们,挨揍的就是你了。”

别看两个男孩身有残缺,论起凶狠程度,屋里的孩子没一个比得上。吃过几次教训,乞丐手下的孩子都怕他们,轻易不敢招惹。

“晦气!”

挥拳的孩子被拉住,丢开手里的头发,重新躺回到地上。

金莹静静站了一会,任由血迹挂在嘴角,等到能自如控制身体,便迈开腿,跨过睡在地上的孩子,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金莹转过头,发现是皮仔,那个断腿的男孩。

“说话,去哪里。”皮仔继续问,声音吵醒他身边的光仔。后者抓着头发,按死爬到手背的虱子,嘴里打着哈欠,视线在金莹和皮仔之间来回逡巡,满脸都是不解和被吵醒的恼怒。

“大半夜发什么疯,让老大知道,你想挨揍吗?”

“我……”

不等皮仔开口解释,金莹忽然收回目光,单手按住被从外边锁住的房门,伴着咯吱声响,拇指上的指甲外翻,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手指一点点挖进木门,留下大片黑红的血。

“嘶——”

皮仔和光仔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金莹没有理会二人,手指继续向前伸,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在木头的缝隙里,指尖长出锋利的指甲,将门锁彻底破坏。

咔嚓。

破烂的门把手被丢在地上,房门开启一条缝,光从缝隙中涌入,还有刺鼻的酒气,以及男人们划拳的声音和放肆的笑声。

金莹没有停顿,将房门拉开,迈步消失在门后。

皮仔和光仔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来,我扶你。”

光仔少去一条胳膊,单手抓过皮垫和绳子,张嘴咬住绳子一端,帮皮仔固定在身上。

皮仔坐稳之后,视线扫过屋内,对几个惊醒的孩童呲牙,警告他们不许乱叫,随后让光仔拉开房门,跟着金莹走了出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看守他们的男人全都倒在地上,手脚和脖颈被黑气缠绕,半点动弹不得。黑气越缠越紧,男人们发不出声音,根本无法求救。嘴唇哆嗦着,五官因恐惧扭曲。

金莹站在桌前,脚踩着一个男人的脖子。

他是这伙人的老大,也是害死金莹的凶手。

“人贩子。”金莹脚下用力,周身涌出大团黑气。

男人仰躺在地上,拼命想要喘气,想要抓开金莹的脚,结果都是徒劳无用。

他万万想不到,早前任由自己打骂,像块破布随意丢弃的女孩,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还有让他们倒地的黑气,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说?”金莹持续加重力道,只差一点,就能踩碎男人的脖子。

她死时仅有六岁,做鬼却超过三十年。

游荡在人间和地府的日子里,她见到的,听到的,亲身经历的残酷不知凡几。

她要救自己的父亲,不让父亲仅剩下一魄,来世再无法做人。她要让作恶的受到惩罚,她要亲自动手了结因果。

这是颜告诉她的办法,既能让金大成有机会脱身,也能助她本人消除执念,可以随父亲一起去转世投胎。

“告诉我,那个人贩子叫什么名字,逃去哪里?”

金莹每说一句话,脚底就会碾压一次。

男人的痛苦随之增加,手用力抓挠地面,双腿用力蹬着,踹开倒在地上的酒瓶,很快坚持不住,崩溃道:“我说,我说!”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皮仔和光仔浑身颤抖,下意识用手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金莹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问出她想知道的东西,脚下突然用力,将男人的颈骨踩碎。男人瞪大双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六岁女孩的手里。

金莹收回脚,退后两步,周身的黑气愈发浓郁。

男人被黑气包裹,竟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抓起一只酒瓶当场敲碎,举起锋利的边缘刺向依旧躺在地上的恶徒。

惨叫声在破屋内响起,黑气弥漫狂舞。

眨眼的时间,屋内的恶徒尽数咽气,每个人身边都散落着碎酒瓶和染血的刀具,任谁来看,都是一场酒醉后发生的斗殴。

在酒精的作用下,这些人下手没有轻重,对彼此下了狠手。没有当场被刺死,也因没力气向外求救,最后失血过多而死。

等到最后一个恶徒停止呼吸,金莹转身向外走。

皮仔想要开口,被光仔死死捂住嘴,只能看着金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屋内的黑气也随之散去。

“为什么要拦我?”

“不拦你,咱俩都会没命!”光仔怒声道,“你没看到,她分明就不是人!还要说话,想和他们一块死?”

皮仔张张嘴,到底没有反驳。

乞丐头子已经死了,看守他们的男人,除了两个外出未归,其他的也都死了。

皮仔和光仔不敢耽搁,迅速摸出男人身上的钱,又招呼屋子里的孩子,趁着外出的人没回来,互相帮扶着逃出破屋,按照记忆找到派出所,直接报了警。

对于男人们的死因,皮仔和光仔早有叮嘱,孩子们统一口径,都说他们是喝醉,因为分赃不均斗殴致死。

办案的干警根据孩子们提供的线索,先后抓获逃跑的两人,接连捣毁数个类似的犯罪团伙,抓获嫌犯三十余人,救出的孩子超过五十名。其后顺藤摸瓜,牵出贩卖人口的大案。

无论是参与办案的警务人员,还是从报纸和新闻中获悉情况的普通市民,知晓孩子和被拐女子的惨状,都恨毒这群恶棍,恨不能将他们全都碎尸万段。

案情闹得沸沸扬扬时,金莹独自来到临市,找到了人贩子躲藏的地点。

因为风声太紧,这伙人贩子不敢冒头,全都分开躲藏起来。

金莹找到的,正是这群人贩子的领头,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女人身材微胖,样貌普普通通,在人群中根本不会让人留意。不知晓内情,压根无法想象,她究竟做了多少恶事,又是何等的丧尽天良。

入夜,女人吃过晚饭,切了半个西瓜,摇着扇子,坐在客厅里看新闻。

阳台窗外,金莹穿过防护栏,锋利的指甲划过窗玻璃,声响被电视中的声音掩盖。

女人关注破获大案的新闻,根本没有注意到,一个红衣小女孩从阳台进到屋内,脚步无声无息,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后。

第111章:回家

颜站在屏风前,看着金莹出现在女人身后,浑身萦绕黑气,双眼变成猩红,神智渐渐不清,心知是恶鬼沾染血气,引发体内戾气,不由得叹息一声,抬手轻击桌上铜铃。

清脆的铃声自成韵律,屋内骤起一阵微风。

屏风内,金莹被铃声唤醒,动作为之一顿。爬上脖颈和脸颊的黑纹渐渐淡去,眼底依旧泛红,却不似方才血一般的颜色,分明是从濒临疯狂的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女人毫无察觉,双眼盯着屏幕,用牙签扎起一块西瓜送到嘴里。

鲜红的汁液顺着嘴角滑落,犹如鬼魅嚼碎生者的血。

电视中闪过一幕画面,女人的神情登时一变。

那是一处人贩子的聚集和交易点,在行动中被警方捣毁,当场抓获三名犯罪嫌疑人,救出六个被藏在地窖里的孩童。

孩子被关了数日,又惊又怕,样子十分狼狈。因为挣扎,衣服尽是尘土和污泥,仍能看出料子和样式都很不错,明显家境优渥。

女人站起身,两步来到电视前,想看清被铐住带走的人到底是谁,是不是自己的熟人,会不会供出自己。

奈何画面一闪而过,根本不给她仔细辨认的机会。

“该死的,晦气!”

女人咒骂两声,直起身,看一眼墙上挂钟,转身就要搬来凳子,取出藏在钟后的假身份证和钞票。

事情不对劲,她得提前跑路,避免警察真的找上门,把她堵在家里。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没有这份小心,她也不会逍遥法外到今天,更不会成为人贩子的头子。

女人一边行动,一边盘算着下一步该去哪里。

回乡肯定不行,当年她的第一笔生意,就是拐了同村的两个孩子。虽说没有证据,也不能掉以轻心。万一有人认出她的样子,知道她做这个行当,难免不会去报警。

去临省是条路,还可以往西边走,躲上一段时间,等到风声过去卷土再来。

“让老娘知道谁透出的风,等老娘回来,一定饶不了这帮孙子!”

女人一边咒骂一边搬起凳子,根本没留意到,沙发后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将凳子移到挂钟下,女人伸长手探入钟后,却总是差了一点。侧头看过一眼,费力踮起脚,总算是抓住了包裹钞票的塑料布。

就在她松口气,打算下来时,凳子忽然向一侧倾倒。

女人不提防,重重摔到地上。右臂被压在身上,咔嚓一声,小臂当场骨折。

“啊!”

女人发出惨叫,抓住受伤的手臂,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她不下一次扭断过孩子的手,十分清楚伤势的严重性。必须尽快去医院,半点耽误不得。

没等她爬起来,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僵硬,沉重,像是石头砸在地板上,令人毛骨悚然。

“谁?!”

以为家里进了贼,女人立刻大喝出声,视线转向茶几,就要扑过去抓起水果刀。

下一刻,一双儿童凉鞋出现在她的视线中,顺着青紫的小脚向上,是遍布伤痕的小腿,被血染红的布裙。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女人的心不断狂跳,几乎忘记手臂上的疼痛。

视线不断上移,终于,女人看清了孩童的脸。

青灰色的小脸,全无半点活人气息。血红的双眼牢牢盯着她,嘴巴张开,笑容狰狞可怖。

“啊!”

女人再次发出惊叫,拼命向身后爬去。

金莹一步一步接近她,慢慢举起右手,一缕黑气缠绕过细瘦的胳膊,沿着小手向前疾射而出,缠向女人的脖子。

女人拼命躲闪,始终毫无用处。

黑气一圈圈缠上来,女人发现手脚不听使唤,身体完全不受大脑控制,僵硬地从地上爬起来,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迈步走进卧室,找出藏在暗处的笔记本。

翻开封面,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用暗号记载二十多个人贩子的姓名籍贯,以及这些年做下的恶事。

女人谨慎惯了,从来不忘给自己留条后路。她自己就是人贩子,自然清楚这些人心肝都是黑的。必要时,能是怎样的丧尽天良,穷凶极恶。

这本笔记是她暗中搜集记录,作为保命的手段。

不承想,今天找出来,会成为她自己和其他同伙的催命符。

金莹催动黑气,女人取出笔,对照着笔记上的暗号,将内容全部誊抄在“遗书”上。然后又沾着自己的血,在末尾按下手印。

“你要干什么,你究竟要干什么?!”

女人惊恐叫嚷,发现自己被控制着走出家门,沿着楼梯向上攀爬,一直走上顶楼,手中还捏着笔记和遗书。

金莹没说话,仅是指了指天台大门。

原本锁死的铁门忽然打开,女人迈步走了进去,满脸惊恐,嘴里不断求饶,求饶不成开始漫骂,疯癫一般。

“跳下去。”金莹站在门后,冷冷说道。

“不要,我不想死,你放过我,放过我!”女人煞白着脸,大声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金家村的,是你家老人,对,就是那两个老不死的,是他们一肚子坏水,把你给卖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他们!”

“你放过我,我给你每日烧钱,烧钱!”

女人涕泪横流,连声求饶。若不是黑气缠绕,怕是已经跪在地上。

金莹不为所动,女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到天台边,将笔记和遗书找东西压好,带着满脸惊恐纵身一跃,从七楼垂直落下,最终摔死在花坛边上。

小区居民被惊动,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

没过多久,警笛声传来,楼道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金莹操控黑气,隐藏起自己的身形,同几名警察擦身而过,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有了女人的笔记和遗书,她所在的犯罪团伙定然会被连根拔起,一网打尽。其中就有金大成上辈子所杀之人。随着案发,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投进监狱,身为主犯的几人,等待他们的将是无期徒刑乃至死刑。

走到小区门口,金莹身上的黑气开始躁动,渐渐变得不受控制。

颜的灵影忽然出现,自半空无声下落。

白皙的手指点在金莹额心,阻止她陷入疯狂。在女孩恢复清醒后,俯身将她拦腰抱起,纵身飞入云后。

“时间不多,我送你去见你的父亲。”

“谢谢。”

金莹向颜道谢,仰望漆黑的夜空,却看不到半颗星星。

她童年欢乐的记忆很少,最深刻的一段,是王春还活着时,一家三口去赶集。当时买了什么,又具体做过什么,年幼的她无法准确捕捉,被父母爱护和包围的温暖,她始终牢牢记着,稀世珍宝般藏在心里。

颜的速度很快,等金莹从记忆中苏醒,两人已在金家村外。

“你当知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金莹点点头,从颜怀中落至地面,悉心整理过身上的裙子,小心隐藏起血渍,向颜深深弯腰。随后转过身,向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第112章:重逢

目送金莹走进村内,颜轻轻叹息一声,灵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黄粱客栈内,颜睁开双眼,忽觉屏障被触动,当即推开房门,循着示警来到一楼。

隔着雕花窗,只见两头石兽现出灵体,合力拦住一道白光。白光在客栈前方盘旋,并未表现出攻击的意图。

颜推开客栈大门,挥手将白光摄来。光芒在他掌中散尽,现出盖有宝印的天帝法旨。

将法旨从头至尾看过一遍,颜的眉尾越挑越高。没有想到,少昊方才登基,就推翻帝俊前旨,复他上神之位。

与此同时,二楼屏风中突生变化。

随着金莹现身,村中忽然响起犬吠,一条接着一条,叫声刺耳焦躁。

村民被吵醒,纷纷到院中查看,是不是家中进了贼,还是有其他意外状况。

金莹的身影经过一户人家门前,院中的大黑狗叫得更加厉害,扯着脖子上的绳子,猛扑向大门前,亮出满口利齿,对着门外的女孩不断狂吠。

“到底怎么回事?”

家中的女人很是担忧,男人披着衣服,抓起一把铁锹,顺着木梯爬上墙头,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抬头看向自己。

“我的妈呀!”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男人被吓了一跳,险些从梯子上摔落。好不容易稳定心神,定睛再看,孩童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向村子西边走去。

“当家的,看清没,到底是什么?”女人用手扶着梯子,焦急问道。

“是个孩子。”男人抓着的手电筒忽然熄灭,敲了几下都没用,示意女人再递一支上来,照向孩童离开的方向,莫名觉得那个瘦小的身影有些熟悉。

“我瞧着像是大成家的丫头。”

“大成?是金大成家的?”女人愣了一下,惊讶道,“不是说丢了吗?这些日子都没找回来。”

“不晓得。”男人一边说一边伸长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邻村的孩子都找回来了,就大成家的丫头一直没消息。要真是她,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自从金莹丢失,金大成又被金满仓拦着不许去找,整天闷在家里,人都有些魔怔。村里人看在眼里,都在私下里议论,要是金莹一直找不回来,金大成整个人就真的废了。

不过男人也有疑惑,真是金莹的话,怎么一个人走夜路?

六岁的孩子,失踪之前压根没出过镇子,她是怎么自己找回来的?要是警察送回来的,为什么不直接送到家里?

怀揣着满腹疑问,男人从梯子上下来,将自己看到的想到的说给妻子。

女人也感到诧异,隐隐的,更生出许多不安。看向叫个不停的大黑狗,想到早年间老人讲的那些事,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别管那么多,先回屋睡觉。是不是金家的闺女,等天亮再去问。”

“我……”

“我什么我!”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犬吠,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女人打断男人的话,硬是拉着他回到屋内,小心把门锁上,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你这是干什么?不热啊?”男人扯掉上衣,不满道。

女人瞪他一眼,凑到男人耳边,将自己的怀疑尽数道出。

“都什么年月了,哪来那些古怪东西。”男人摇头。

“你别不信。”女人掐了男人一把,“仔细想想,今晚这事是不是透着古怪?听我的,今晚就呆在家里哪也别去。明天去金家之前找几个人,小心总没大错。”

男人点点头,夫妻俩关灯睡觉。

女人躺在床上,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狗吠声不再响亮,方才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村中的人家,凡是被犬吠惊醒,看到金莹穿村而过,基本都上演了相同一幕。家中有老人的更是再三叮嘱,绝对不要出门,尤其是在夜里!

金莹一路走来,根本没想过要隐藏自己,遵循脑海中的记忆,很快找到金家大门前。

看着木门上斑驳的痕迹,透过门缝,捕捉到透出的几点微光,金莹咬住嘴唇,小手握成拳头,用力敲了下去。

咚、咚、咚!

敲门声在夜色中响起,村中的狗吠声戛然而止,显得异常诡异。

院中传来人声,有金满仓的呵斥,钱凤的抱怨咒骂,也有金大成拄着拐杖,穿过院子的脚步声。

“谁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金莹控制不住,双眼变得通红,小手攥得死紧,张开嘴只有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谁?”

金大成又问一句,见没人应答,就准备转身回屋。

“爸爸……”

突然,耳边传来一个他做梦都想听到的声音。金大成猛地顿住,双眼死死地盯着大门,生怕自己是产生幻觉。

“爸爸,是我,莹莹,我回来了。”

女孩的声音再次传来,金大成确定没听错,激动地扑向大门。因为腿脚不利索,没支住拐杖,整个人摔在地上。他顾不得起来,就用双手爬到门前,抓着门板站起身,颤抖着手打开门锁,拉开大门。

“莹莹,闺女,我的闺女!”

看到站在门前的身影,金大成激动得无法言语,眼中涌出泪水,展开双臂,将女儿用力抱进怀里。

“闺女,你去哪了,爸急得要疯了,要疯了啊!”

父女俩坐在地上,金大成不敢动,更不敢放开,唯恐这是个梦,松开手女儿就会消失不见。金莹趴在父亲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哭出她所有的恐惧、愤怒和委屈。

金满仓和钱凤听到动静,先后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回家的金莹,两人不见半分喜意,表情中只有不信和难看。

“爸,妈,莹莹回来了!”金大成满脸喜气,没法抱着金莹起身,只能牵着她的手,抓过倒在一边的拐杖,撑着自己站起来。

“回来好,回来就好。”金满仓干笑两声,推了一把钱凤,道,“去烧水,再热点粥,炒两个鸡蛋,孙女肯定饿了。”

“给个赔钱……”钱凤习惯性地张嘴就骂,被金满仓狠瞪一眼,又看到金大成收起的笑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讪笑两声,转身去了厨房。

“先进屋,别在大门口站着。”金满仓背着手,目光扫过金莹,眼底迅速闪过一抹阴晦,“丫头,是谁送你回来的,是不是警察?”

金莹没说话,低着头,抓着金大成的手更加用力。

金大成关好院门,弯腰想要抱起女儿,正对上金莹抬起的双眼。

猩红的眸子,像是流淌的血。

青白的脸色,冰冷的体温,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

金大成抱着女儿,终于注意到因为激动而忽略的一切。

颤抖着手拂过金莹枯黄的发,触及瘦得凹陷的脸颊,金大成的心一点点向下沉,整个人仿佛坠入深渊,被恐怖的力量不断向下拉,直至没顶。

第113章:事了

察觉出金莹不对劲,金大成二话不说,撑着身体将她抱起来,不理会金满仓在身后的叫声,直接将她抱回到屋里,将房门牢牢关上。

金莹被放到凳子上,乖巧地仰起头,看向靠在桌旁,双手不停颤抖的父亲。

“爸爸?”

“哎,哎!”金大成抖着声音,借灯光仔细打量金莹,又拉起她的手,握住她的手腕,触及一片冰凉,眼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爸爸。”

金莹跳下凳子,站在金大成面前,问道:“爸爸,害怕我吗?”

“怕?爸爸不怕。”金大成擦干眼泪,将女儿抱进怀里,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想用自己的胸膛温暖她。

“真不怕?”金莹仰起头。

“不怕,哪有做爹的害怕闺女的?”金大成将女儿抱得更紧,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说道,“告诉爸爸,是谁,是谁害了你?爸爸去宰了那畜生!”

金莹没说话,被金大成再三询问,才开口道:“是爷爷和奶奶卖了我。我被一个女人带去镇上,又卖给一伙乞丐。他们天天打我,我两天没吃饭,胳膊也被扭断。”

说话间,金莹抬起左臂,上面一片青紫,自手肘向下,呈现不自然的弯曲,明显是骨头被折断。

“你说什么?”金大成震惊地瞪大双眼,“是你爷爷奶奶?”

“嗯。”金莹点点头,继续道,“奶奶说我是个赔钱货,浪费家里粮食。爷爷也说我是累赘,我在家里,爸爸就不肯结婚,不能生儿子。”

“后来,邻村的姨奶过来,奶奶就把我装进筐里。”

“我亲眼见到姨奶给了奶奶很多钱,都藏在柜子里。”

随着金莹的讲述,金大成的脑袋嗡嗡作响,脸颊不住抖动,整个人被愤怒包围,怒气蒸腾,犹如火山爆发。

他的亲生父母就这样对他的女儿?

他和妻子还不够孝顺吗?

除了养老钱,家里这些年吃的用的,哪样不是他和妻子赚回来的?说莹莹浪费粮食,是赔钱货,他们的心是黑的吗?他们还有没有人性,有没有血脉亲情?!

“我被卖给那些乞丐,他们不给我饭吃,还打我。我要是不听话,就被关在黑屋子里。”金莹靠在金大成怀里,继续道,“不过爸爸放心,他们都死了,再也没法害人。”

金大成猛然一震,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女儿,话到嘴边却没有出口。到最后,只能收紧手臂,将女儿更紧地抱在怀里。

“爸爸,我不能留在这里太久。”金莹抓住金大成的衣袖。

“不走不行吗?”金大成沙哑道,“爸爸养着你,爸爸还能赚钱,爸爸……”

金莹摇摇头,从金大成怀里站起身,说道:“我不能留下,要不然爸爸也会死。”

“死?”金大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通什么,脸上的焦急一扫而空,整个人豁然开朗,口中道,“没事,爸爸和你一起。等爸爸办完一件事,就带着你离开,咱们父女俩再也不分开。”

按照原有的发展轨迹,再过半个月,金莹的死讯就会传来。那之后,金大成会手刃金满仓夫妻,然后自尽而死。

颜曾经告诉金莹,她可以报仇,可以杀死害她的人,因为这些人同她系有因果。但不能设法延续金大成的性命。

时间一到,他还是会死。

不过,由于金莹的一系列举动,金大成没有陷入疯狂,应当不会变成厉鬼,也不会失去三魂六魄。

此时此刻,金大成固然愤怒,到底没有第一时间生出杀念。

他只是想要质问金满仓和钱凤,问一问他们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为何能对自己的孙女下这样的狠手。

“呆在屋里,爸爸一会就回来。”

金莹乖巧点头,目送金大成走出房门,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屋顶悬下的灯泡,仿佛化成一尊雕像。

东屋里,金满仓坐在床边,正一口口抽着旱烟。

钱凤在厨房里摔摔打打,热了一碗稀粥,几乎能数清汤里的米粒。心中不情愿,到底没依照金满仓的话炒鸡蛋,仅是切了一小块咸菜,点几滴芝麻油拌拌,就当是配粥的菜。

金大成推开屋门,恰好碰见钱凤将咸菜盛进盘子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什么赔钱货丢了省心,干嘛还回来,实在是晦气。

听到这番话,金大成的神情瞬间变得阴沉,双手握拳,支撑身体的拐杖被握得咯吱作响。

“大成?”

抬头见到儿子,钱凤吓了一跳,脸上闪过几分心虚。

见他没有当场发怒,很快又生出底气,指了指放在灶台上的粥和咸菜,道:“家里没鸡蛋,让丫头对付着吃吧。”

金大成没动,视线扫过整间厨房,发现吊在房梁下的篮子,不顾钱凤的叫嚷,伸手取下来,掀开盖在上面的蒙布,看到整齐码放的鸡蛋,想到金莹在家中的待遇,怒火瞬间上涌,高高举起篮子,猛然摔在地上。

“啊!”

钱凤惊叫一声,猛地扑上前,却没能接住篮子,只能看着篮中的鸡蛋摔碎,蛋清蛋黄流淌一地。

“大成,你这是干什么?”金满仓听到动静,从里屋走出来,看到眼前的情形,再看灶台上的粥和咸菜,哪里还不明白。当下狠瞪钱凤一眼,转头对金大成道,“大成,这深更半夜的,别闹腾。孩子刚回来,先让她吃口热饭,有事明天再说。”

钱凤还想争辩,被金满仓狠瞪,到底没有开口,只是心中对金莹的厌恶变得更深。

“明天再说?”金大成喃喃念着,突然走向灶台,一把抓起放在案板上的菜刀。

“大成,你要干什么,快把刀放下!”金满仓和钱凤都是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叫道。

金大成不理会两人,一把推开拦在门前的金满仓,走进内屋,找到上锁的柜子,举起菜刀就砍。

几声钝响之后,柜锁被劈开,金大成扯出压在上层的衣服,找到被蓝布包裹的一沓钱。都是十元五十元的票子,加起来正好一千块。

“大成,你到底想干什么?”金满仓怒斥道。

“干什么?”金大成转过身,猛然将钱甩到金满仓和钱凤的身上,“来看看你们卖孙女的钱,来问问你们到底是人还是畜生!”

“混账!”金满仓勃然大怒,举起旱烟袋就要教训儿子。

这一次,以往任打任骂的儿子完全变了个样子,一把抓住他的旱烟袋,当场折成两段,狠狠丢在地上,菜刀指着金满仓夫妻,厉声道:“你们到底还是不是人,是不是?莹莹是我的女儿,你们的亲孙女。你们怎么就忍心那么对她,还把她卖给人贩子?!”

“你们知不知道那都是群什么样的畜生?!”

“就因为她不是男孩,你们就能狠下心?”

“男孩就那么重要,女孩就不是人吗!”

金大成越说越怒,脸颊脖颈涨得通红,额角鼓起青筋,整个人都因愤怒发抖。

“从莹莹落地,她吃的用的穿的,哪样不是我和春赚来的?是,你们帮忙照顾,可她是你们的亲孙女,这点亲情都做不到吗?”

“退一万步,我和春给你们的养老钱,村里算是数一数二,你们就能那么狠心,把我的闺女不当人看?”

“你们到底还是不是人,是不是人?!”

“你们逼着春,逼着我,说什么没儿子就是不孝,不听老人话就别进家门。你们光想着儿女孝顺,想过你们是怎么对儿女,对孙女的吗!”

金大成将满腔愤怒倾泻而出,双眼爬满血丝,五官扭曲狰狞。金满仓和钱凤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加上害怕,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

一口气吼出心中的愤怒,金大成忽然感到疲惫,前所未有的疲惫。

金莹已经没了,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可能再活过来。眼前两人是他的父母,他气,他怒,他恨,他恨不能当场将一切了结!

菜刀握在手里,只要挥下去,就能将怨恨和愤怒发泄出去。

他几乎就要这么做,金莹的声音忽然传来,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仰头看着他,道:“爸爸,不要。”

她回来的目的是救出自己的父亲,不让他化成厉鬼,不让他失去三魂六魄。金满仓和钱凤卖掉她,是间接害死她的凶手,因果系在她的身上,不应该让父亲来背。

借着灯光,金满仓和钱凤看清金莹的样子,都是大吃一惊,仓皇失措之下,先后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身。

金莹越过两人身边,黑气顺着手指涌出,缠绕上他们的脖颈,顺着口鼻涌入他们的体内。

自今往后,直到他们死,都会被病痛和噩梦缠绕,但不会陷入疯癫,只能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爸爸,咱们走吧。”金莹仰头看向金大成,伸出青灰色的小手。

金大成丢掉菜刀,正准备弯腰抱起女儿,忽然又想起什么,让金莹稍等一下,回身取来纸笔,将金满仓和钱凤所做的事如数写出来,还拉着两人按下手印。随后捡起地上的钞票,一千块不多不少,和写满字的纸放在一起。

做好这一切,金大成抱起金莹,拄着拐杖,越过被黑气缠绕无法动弹的金满仓和钱凤,一步一步走出家门,再也没有回头。

隔日,镇上的警察局接到电话,干警迅速来到金家村,找到金大成留下的证据,抓获参与人口贩卖的全部人员。

在金满仓和钱凤被押上警车时,有村民奇怪金大成去了哪里。还有夜里出现的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金莹,也是压在众人心头的一块大石。

对此,警察也是毫无线索,直至半个月后,才在一处山坳里找到金大成的尸体。

从现场判断,他是从悬崖上坠落而亡,死时并不痛苦,脸上还带着笑。

他身边没有拐杖,怀里紧紧抱着一具孩童的尸骨,样子辨认不出,仅能从布裙和凉鞋推断,她就是失踪许久的金莹。

黄粱客栈中,颜同青衣判官对面而坐。

判官点亮引魂灯,金大成和金莹的魂体出现在颜面前,向他弯腰行礼。

“此间事了,只是你身上沾染血气,仍需数年方可投胎。”颜将一盒点心递给金莹,温和道,“不过你执念已消,不会再受戾气影响,静心涤荡鬼气,来生会有造化。”

“多谢上神。”

天帝法旨既下,颜重归神位,神仙妖鬼尽知。

有熟悉的判官提点,金莹和金大成自然也不会疏忽。

颜笑了笑,对此并不十分在意。送走判官和这对父女,正准备关闭客栈,忽见云后现出金光,祖龙的传讯和天帝法旨先后飞来。

看过其中内容,颜粲然一笑。

接引准提被镇不周山下,少昊继天帝位,天庭重立法度。为彰天威,对于西方教,是时候该着手清理了。

第114章:出乎预料

接天帝法旨,复上神位,颜本当往天庭谢恩。然而数日过去,他却迟迟没有动身的意思。

原因很简单,在普通仙人眼中的尊荣,对颜而言却是可有可无。

不只是他,包括庚辰、烛龙等人在内,皆诞于洪荒,自存世便为神龙,地位超然。

祖龙今已苏醒,龙族必会再兴。就颜个人来说,上神尊位不过是锦上添花,有也罢,没也罢,并不会产生多少实质性的影响。

这道法旨更多代表天帝的态度,表明少昊诚心诚意同龙族结好,对夺取人族气运的帝俊太一厌恶彻底。只要他在位,除非发生翻天覆地之事,两人就得继续压在不周山下,休想重返天界。

若言先前那道法旨可以忽略,此番接到第二道法旨,且有祖龙传讯,颜心中十分清楚,无论如何也得上天庭一次。

天界同西方教战事将起,他无法置身事外。

“上神,您要离开吗?”

刚刚走到客栈门前,就见头顶一撮红毛,身后生出四尾的小狐狸在一旁探头探脑。

见到颜,小狐狸没像往常一样走进客栈,而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圆溜溜的大眼睛中盛满期盼,态度相当谨慎。

颜停住脚步,朝小狐狸身后看去,并未看到九尾。

“你是自己来的?”

“回上神,正是。”小狐狸点点头,拨拉两下挂在脖子上的颈圈,掏出两颗通红的果子,解释道,“老祖说我已生出四尾,若要再进一步,需得回到狐狸洞,采用妖族秘法提升血脉。过两天就得离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上神,能让我见见红吗?我想把这个给她。”

听着小狐狸的话,颜起初平心静气。直至对方话锋一转,提到还在客栈中沉睡的红蛟,颜的表情瞬间凝固。那种自家好白菜要被拱的郁闷感再次升腾,看小狐狸愈发不顺眼,很想抓起来团成球丢开,越远越好。

发现颜表情不对,小狐狸心肝发颤,不由得生出怯意。

但他很快要回狐狸洞,下次再出来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如果长不出五尾,或许一辈子都出不来。想到这里,害怕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小狐狸坚定地仰起头,只求颜能让他见红蛟一面。

“罢。”颜到底没有阻拦,弯腰提起小狐狸,将他带进客栈。

经过上次的谈话,他大致猜到小狐狸的想法。

只能说很有志向,很有追求。

是否能够成功,暂时还不好说。

如果他无法提升血脉,就此脱胎换骨,哪怕有再强的决心,再坚韧的毅力,在以实力为尊的妖族内,也只能默默无闻,蹉跎一生,直至寿元耗尽,在天地间陨灭。

“多谢上神!”

小狐狸被放到柜台上,红蛟恰好醒来,抬头对上一个毛茸茸的狐狸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奇怪道:“白尾,你不是和你家老祖走了吗?”

“我就要回狐狸洞了。”知道时间不多,白尾尽量长话短说,将两枚果子推到红蛟跟前,说道,“这个给你,是上次老祖带我历练,从凶兽那里抢来的。等我生出第五尾,一定再来找你。”

红蛟歪了下头,看着白尾的目光十分疑惑。

颜点点她新长出的角,从柜台后取出一枚银铃,上面雕刻的花纹同他寻常所用不同,对妖族却是大有裨益。

将铃铛系在小狐狸的颈圈上,权当是这两颗果子的“回礼”。

“去吧,回去好好修炼。”颜托起红蛟,任由她缠上自己的手腕。

这次去天界,他打算把红蛟也带上。

天庭内有灵池,藏祖龙鳞片万载,且植有神木梧桐,水中蕴藏的灵气非他处可比。原本被金乌用来养育雏鸟,如今金乌势衰,人祖少昊登上帝位,正好借个人情,让红蛟到池子里泡一泡,对她进一步恢复很有好处。

颜既然出言,小狐狸自然不敢耽搁,依依不舍同红蛟告辞,很快消失在门后。

颜抬起手腕,看着又闭上双眼,昏昏欲睡的红蛟,开口道:“可会舍不得这个玩伴?”

红蛟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下巴枕在颜掌心,给出否定答案。

实事求是的讲,要不是颜提前说明,她根本不会视小狐狸为玩伴。在她没受伤沉睡之前,从不曾和狐妖产生交集。追溯到洪荒之时,道行更高的妖族异兽,在蟠、蛟的眼中也是和食物划等号。

横亘如此天乾,注定小狐狸未来的路不好走,或许根本就是悬崖,要么就是个死胡同。

送走小狐狸,颜即动身前往天庭。

中途遇到行色匆匆的伏羲,还有满脸兴奋的共工,颜心生好奇,下意识慢下速度。

“祖巫这是去往何处?”颜开口问道。

认出前方来的是颜,伏羲和共工同时停住,彼此见礼之后,由前者开口道:“上神,我二人去往不周山。”

“为何?”

“此事说来话长。”伏羲叹息一声,尽量长话短说,为颜解惑。

原来,接引准提被镇不周山下,天庭欲伐西方教,后者得知消息,竟一改平日里的作风,半点兴师问罪的迹象都没有,反倒接二连三派人前来,连赔礼带谢罪,话里话外表示,这事是前教主做得不对,他们已然受到惩罚,其余教众并未参与其中,很愿意以和为贵,并不想同天庭产生冲突。

甭管对方嘴皮子说破,天庭根本不吃这一套,该调兵依旧调兵。如果真被对方说动,颜就不会接到第二道天帝法旨,也不会有祖龙召他前去的传讯。

依照常理,接待西方教来人的是天帝座下诸仙,和忙于召集族人,准备打上西方教的祖巫扯不上太大关系。

问题就在于来人怀揣险心,不敢轻易招惹龙族,也掂量着妖族实力虽损,底蕴犹在,抓住巫族开始钻空子,话里话外挑拨,激得共工祝融怒火高涨,伏羲都有些劝不住。

等他使尽浑身解数,好不容易说服这两位,结果身后起火,女娲带着万妖幡冲往不周山,显然是要拿接引准提撒气。

“事情就是这样。”伏羲叹息一声,头疼道,“我已上禀神尊,神尊之意,容她先出气,不破坏封印即可。”

祖龙自始至终没打算放过西方教。

按照洪荒时的规矩,胆敢上门挑衅,必然要做好打不赢被拍扁的准备。

接引准提身为教主,率教众嚣张闯入大殿,本就激怒诸仙。更要命的是,西方教上下夺取人族气运,证据确凿,此番上门赔罪却是只字不提,反而话里话外挑拨离间,更是令人厌恶。

以和为贵?

简直是笑话!

祖龙没有当场动手,而是容许天庭把来人放走,非是突生慈悲,而是派人跟在来者身后,进一步确认西方教众藏身何处。

需知狡兔三窟,接引准提来自西方极乐净土,在东方创建教派,此番两人被抓,余下的教众未必会老老实实呆在原地,最大的可能就是举众迁移。

现在的西方教所在,很可能是个幌子。来人牵扯许多,未必不是在拖延时间。

为大局着想,共工祝融才被伏羲拦着。女娲也只能压抑怒火,回去却是越想越气,索性飞往不周山,拿接引准提二人撒气。

“上神,应龙上神亦在不周山。”伏羲继续道,“日前大阵微有变化,应龙上神奉神尊之命前往探查。”

听到伏羲所言,颜沉吟片刻,决定先同庚辰汇合,问明具体情况,其后再往天庭。

主意既定,一行人加快速度,风驰电掣,掠过层云,很快来到不周山下。

彼时,庚辰正立于山巅,反握应龙剑,剑尖笔直向下,延伸出一道道金光。光芒触及山体,似金泉般蜿蜒流淌,迅速蔓延过整座山峰。

金光纵横交织,引动山体周围的大阵,发出阵阵雷鸣之声。阵中接连腾起九道光柱,顶端不断延伸,径直探入九霄。

随着大阵变化,山下镇压之人都不好受,尤其是接引准提,更是极端难熬。

金光从岩石的缝隙间探入,牵引开一条条长线,又编织成锁链,缠绕住几人的手脚。须臾之间,体内的灵气就被摄走,沿着锁链流出,汇入山体周围的大阵,顺着地脉涌入八荒,滋养天下灵脉。

做完这一切,庚辰收剑还鞘,自山巅飞落。

黑衣下摆在风中狂舞,似展开的双翼。

额发飞散,现出赤金色的双眸,比阳光更为绚烂。

颜仰起头,看向朝自己飞来的庚辰,不禁弯起嘴角。

该怎么说?

他的眼光果然很好。

与之相对,伏羲瞧见半山腰正挥舞万妖幡的女娲,当场冒出满头冷汗,顾不得其他,当即脚踩八卦飞了过去。

颜侧头看去,不由得挑眉。

西方教的人到底是多想不开,才会以为巫族好欺?

新仇加旧恨,他完全可以断言,等天庭挥师那日,巫族定会大举压上,不将西方教踏平誓不罢休。

第115章:孔宣

伏羲被掀飞了。

当着颜和庚辰的面,伏羲脚下八卦破碎,自山腰倒飞出去,掀起大团风旋,继而回旋上升,直冲九霄。

动静大到惊动轮值的星君,纷纷来到天镜下望,想要弄清楚不周山到底是什么状况,为何会出现这么大的灵力波动。

庚辰往山下重塑大阵,诸星君已提前获悉,并未过多在意。这次的波动显然不同,更像是巫族在释放巫力。

伏羲在半空稳住身形,见女娲挥动万妖幡,额前补天石飞起,周身缠绕青蓝色的巫力,冒着再被掀飞的风险,又一次扑上去,总算拦住扑向山体的妖魂,未让女娲损坏大阵。

颜看向庚辰,道:“不去帮忙?”

庚辰摇摇头。

十二祖巫之中,女娲的脾气算是好的,但也是相对而言。一旦惹怒了她,甭管是谁,都是先揍一顿再说。揍不死也要揍个半死,咽气算你倒霉。

从洪荒至今没有例外。

西方教盗取人族气运,强夺女娲造人之功,真相揭穿之时,女娲早已怒火中烧,对接引准提二人的愤恨绝不亚于帝俊太一。

不料对方又进一步找死,主动上门,名为求和,背地里却暗藏阴毒,话里话外牵扯巫族,试图挑拨巫族同天庭的关系。

这样的行径,自是让女娲怒上加怒。

暂时不能灭掉来人,不妨碍找接引准提撒气。她倒也没打算杀死二人,毕竟两人成圣,与天地同寿,杀不杀得死暂且不论,真得手,自己必然要背负不小的因果。

女娲的打算很简单,进一步催动大阵,使得抽取灵力的速度加快。就算不能让两人油尽灯枯,也要让他们吃到苦头,煎熬千年万年。

只是愤怒之下,她忽略山下不只有接引准提两人,还有帝俊太一同羲和。

万妖幡本就源于妖族,贸然同大阵相连,难保不被帝俊太一察觉利用。如果两人豁出去,借机做出什么手脚,猝不及防之下,恐会惹来麻烦。

基于此,伏羲才会出面阻拦,更是叫上共工,试图拦住被怒火烧红双眼的女娲。

可惜成效不大。

三次掀飞伏羲,又把共工抡到山下,女娲终于稍微冷静下来。伏羲借机出言,飞快解释清楚,他不是拦着女娲出气,而是出气也要讲究办法,不能便宜山下那两只大日金乌。

“莫要冲动,以免被其取巧。”

伏羲的担忧绝非没有道理。

就在女娲动手时,帝俊太一便有察觉,已暗中催动灵力,希望能捕获万妖幡释放的妖魂。

只要再多一刻钟,他们就能得逞。

可惜伏羲动作太快,加上太一失去东皇钟,本身实力大减,灵力运行不够小心,反而触动大阵。眨眼之间,两人身上的锁链又多出数条,除了四肢脖颈,连腰间都被缠绕数圈。

因同时被镇在山下,处于大阵包围之中,羲和、接引和准提也不得幸免。

尤其是接引准提,先被女娲一顿收拾,又被帝俊太一带累,身上的灵脉被反向拓宽,仿佛筛子一样,灵力不断被摄走,想压都压不住。

“住手,快住手!”

认清问题所在,准提朝着悬在山窟中的帝俊太一大吼。

“再不住手,我等都要遭殃!”

接引力量不济,此刻已经跌倒在地。哪怕想和准提一样破口大骂,也是有心无力。

值得庆幸的是,女娲被伏羲劝住,帝俊太一察觉不对也及时收手,山下几人总算是躲过一劫。饶是如此,彼此也是互看不顺眼,更是埋下仇怨。

哪日山体移开,身上不再缠缚锁链,他们怕是会先打上一场,不到一方陨落绝不会停手。

不周山外,女娲收起万妖幡,顺着伏羲所指,看到不远处的颜庚辰,想到自己方才险些失控,不由得面现赧色。

好在两人并未多提,颜更是主动将话题岔开,还取出装有灵植的乾坤袋,想同女娲换几枚补天石。

“补天石?”女娲奇怪道,“上神要此物何用?”

“给她温养本体。”颜掀开衣袖,现出缠绕在他腕上的红蛟,“她先前受了伤,体内还曾出现死气。虽已治愈,要恢复实力,还需灵物温养。”

兽丹驳杂,灵丹需特别炼制,效力也有区别。女娲当年补天,手中留有五行石,其一蕴火,能助红蛟梳理灵脉,对她极有好处。

“如此,这几枚便赠与上神。”女娲自腕上褪下一枚火红的玉镯,在巫力催动下,玉镯表面流动巫纹,化成三枚火红的圆珠,每颗都有龙眼大小,内中涌动灵气,似火焰熊熊燃烧。

“多谢。”

颜接过火珠,以银色细链穿起,挂到红蛟的脖子上。

感受到火珠溢出的热力,红蛟好奇地用爪子拨拉两下,舒服地眯起眼睛,学着白尾的样子,用头蹭了蹭颜的手背。

女娲本不想收灵植,颜却不容她推辞,直接将乾坤袋递到她的手里,同时低声道:“此些灵物有奇效,取自天宫。”

说话间,颜还将袋子开个小口,示意女娲细看。

待看清袋中有两株蛇形藤,女娲顿时神情一变,道:“上神,此物珍贵。”

“我知。”颜笑弯双眼,对着伏羲的方向示意,声音压得更低,“效果也会相当好。”

女娲先是一愣,随即明了话中之意,舔了一下嘴角,眼尾浮现青蓝色的巫纹,眸光潋滟,魅色无边。

“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上神。”

“不客气。”

两人说话时,共工恰好听到一耳朵,几步来到伏羲身边,大手拍拍他的肩膀,神情中充满同情之色,大有兄弟保重之意。

伏羲正和庚辰提及出兵之事,被共工拍了一下,又被对方这样看,自然是满头雾水,满脸都是莫名其妙。

庚辰似有所觉,看向颜和女娲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同颜对视片刻,很快收回目光。视线转向伏羲,神情马上变得严肃,让对方寻不出半点痕迹。

解决大阵之事,三名祖巫返回灵山,抓紧召集族人。

颜和庚辰同往天庭,先去见过祖龙和三清,又去面见天帝,中途遇上尚未离开的西方教来人。

来人身穿法袍,面容俊美。同颜庚辰对面,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怨恨,仿佛两人并非拿下接引准提,令西方教大失颜面之人,

颜觉得有几分面熟,上下打量一番,眼前这张面孔,渐渐同记忆中的某人重合。

“孔宣?”

第116章:捉摸不透

孔宣号孔雀大明王,为世间第一只孔雀,身负五色神光,世间无物不收。

当年一场大战,燃灯道人、杨戬、哪吒等接连败在他手。后被准提施计降服,随二圣入西方教,极少再踏足天庭。

更有传言,因其明助西方教,孔宣很不为凤族所容。

能在天庭见到他,颜颇感意外。

在他看来,无论西方教打的什么主意,来的都不该是孔宣。哪怕是哼哈二将及四天王,都比他更加合适。

以这位的脾气,加上当年旧事,真不怕火上浇油,激得群仙立即挥师打过去?

“两位有礼。”

孔宣身着法袍,并未剃度,仍是高束发髻,头戴羽冠。领口及袖口隐现金光,法袍内分明穿有甲胄。

对此,颜和庚辰都不会感到惊讶。

自认识孔宣那天起,他便是甲胄不离身,数万年如一日。让两人奇怪的是,孔宣的态度十分平和,和记忆中有天壤之别。

依照他的性情,遇上接引准提被镇不周山,甭管有理没理,都会打上天庭。没有教众跟随也会单枪匹马挑战,做不到掀翻帝座,也必然要大闹一场。

眼前的孔宣却是满面平和,半点不见怒色,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彬彬有礼,委实令人觉得古怪。不是知晓内情,怕会以为三人是故友相会,正在彼此叙旧。

“聊表心意,贺神君复位。”

孔宣说话间,从袖中取出一朵金莲。花瓣在他掌心绽放,花蕊绽放金光,弥漫开沁人心脾的香气。

“此物长于净土,诞于十二品莲台之下。”

孔宣太过客气,也谦和得有些不正常。

猜不透他打的是什么主意,颜同庚辰对视一眼,索性以不变应万变,接过宝物当面道谢。

“神君无需客气。”孔宣微微一笑,话中语峰一转,道,“我知神君心中必有疑问,然我此行实无他图,确为求和。先前教中人所行不妥,天庭处置,我教上下未有不服。有个别教众语出冒犯,也被教中拿下锁入净塔。”

“哦?”颜眸光微闪,不确信西方教能做到如此地步。

“事实如此。”孔宣继续道,“获悉教主所为,我教上下亦感震惊。经共议,教中事务暂由普贤及惧留孙等人共管。神君当知其正直有德,必不会再出现先前之事。”

从孔宣的话中,颜听出不同意味。没有马上接言,而是仔细打量对方,想要从他的表情中探索究竟。

孔宣初时尚能保持镇定,时间过去良久,仍被颜的视线锁住不放,完美的表象终于现出一丝裂痕。

知晓对方不会被自己的三言两语打动,也晓得不给出点实际的东西,此行未必能有收获,孔宣叹息一声,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颜,我终是诞于凤族。”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颜却听明白了。

再看孔宣的发髻和发冠,以及法袍内的甲胄,细思背后真意,笑容渐渐染上眼底。

“我明白了。”颜道。

孔宣正要松口气,天边忽然飘来一片彩云。距离近了才发现,哪里是什么云彩,分明是身披霞光,长羽氤氲灵雾的彩凤。

彩凤飞至近前,落地后化为一名身材修长,俊逸无双的青年。黑发没有束髻,以彩绢束在身后。额前点缀彩宝,单耳悬挂珠,珠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非是寻常饰物,实是本命法宝所化。

“许久不见,神君近来可好?”

彩凤落地后,眼神都没给孔宣半个,而是笑着同庚辰颜见礼。

“当真是好久不见。”颜笑道,“何时来的天庭?”

“不久。”

彩凤名为绛宜,为凤祖之雏。当年三族大劫,也曾在战场上同龙族刀剑相向。

大劫之后,凤祖陨落,祖龙沉睡,凤族和龙族都是族人数量锐减,再无法同鼎盛时相比。借麒麟窥知天机神通,三族知晓落入陷阱,遭遇背后算计,自此后各自避世,极少在天庭露面。

万年前颜获罪,被押上剐龙台,凤族是事后才得到消息。

纵然两族不对付,见面就可能开掐,对帝俊太一所为,凤族也是嗤之以鼻。

大概是实在看不过眼,这万年来,颜遇到来自天庭的麻烦,凤族不好明摆着出面相帮,却没少在背地里给帝俊太一找麻烦。

天帝东皇地位再高,本体终究是大日金乌,隶属于妖族,且为禽鸟。

凤凰身为禽鸟之祖,纵然凤祖不在,也不妨碍给妖族施压。尤其是金乌一族,隔三差五没少吃亏。

明知道是谁给自己使绊子,奈何养育雏鸟的神木求自凤族,金乌气得咬牙,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绝不能像对付颜一样施计,否则其他禽鸟就能撕碎他们。

此番祖龙苏醒,龙族现复兴之兆,凤族考虑再三,又联络同样避世的麒麟,最后作出决定,由彩凤出面贺新帝登基,同时请见祖龙,请教是否有复生凤祖之法。

凤祖诞于混沌,当年意外陨落,只能说是机缘巧合,而且有天道在背后谋划,才使得涅盘失败。

凤族退出战场时,小心保留下凤祖的三枚长羽,数万年来光泽依旧,不见衰败之相。

祖龙身为混沌神兽,比他人更为见多识广,通天之能远拔群仙。不求施以援手,只盼能指点迷津,点出一个方向,凤族上下就会感激不尽。

因途中稍有耽搁,彩凤绛宜在少昊登基当日方才抵达。颜一直在凡界,连天帝登基大典都没有参加,两人自是未能逢面。

庚辰倒是在天庭,只是大典前后都在忙碌,更被祖龙派去不周山重塑大阵,同绛宜也未正式会面。

认真讲来,自三族大劫之后,这还是三人首次当面。

在绛宜刻意的忽略下,孔宣被晾在一边,颇有几分尴尬。

颜出面打个圆场,毕竟从方才的口风来看,这位孔雀大明王和西方教并非铁板一快,背地里有自己的心思。

绛宜倒也给面子,笑着同孔宣见礼。只是不见对族人的热络,更像是对待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孔宣早已经习惯,表面看不出半点不妥,应对格外有礼。又同颜寒暄两句,便不再久留,准备告辞离开。

按照计划,他不会立刻返回西方教,尚要在天庭停留数日。除了“讲和”之外,若是有可能,还想去不周山一行。

当然,他的目的绝非救人。

至于是简单的见一面,了解一下接引准提的状况,还是就早年间的事做个了断,也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第117章:妖木

孔宣离开之后,颜三人没有多做寒暄,联袂前往大殿。

见过天帝少昊,三人便各自分开,颜庚辰去往天宫灵池,绛宜则去拜会祖龙,请教复生凤祖之法。

“复生凤祖?”

知晓绛宜此番来意,颜并不意外。

数万年前那场大战,凤祖和麒麟族长先后陨落。麒麟且罢,凤祖涅盘竟然失败,若言没有天道参与,实无半分可信度。

如今祖龙苏醒,凤族看到希望,想要寻求复兴凤祖之法,倒也合情合理。

追忆那场大战,颜也不免叹息。

谁能想到,烧把火就能复生的凤族,竟落到那般惨烈下场。麒麟和龙族亦不得免。哪怕三族明白过来,发现背后藏有推手,奈何事情已成定局,悔恨亦是无用。

“天道,定数。”颜低声念着四个字,举目眺望天门所在,视线穿透缥缈的云层,眸底浮现冷光,嘴角微微牵起,笑容里却无半分温暖,只有彻骨的寒意。

“怎么?”察觉颜不对劲,庚辰停下脚步。

“无事。”收回外露的情绪,颜快走两步同庚辰并排,轻触藏在袖中的红蛟,助她进一步吸纳火珠中的灵气,说道,“方才在大殿,楚江王有事托付,我有些拿不准。”

“是那树妖之事?”庚辰问道。

“对。”颜一边向前走,一边说道,“据楚江王言,那树妖有数千年道行,为灵木分枝成材,秉性温和。生出灵智之后,常年吸纳日月精华,汲取山中灵气,从未曾沾染血光。八十年前却突生变故,一反常态,一夜之间害死百条人命。”

说话间,两人行至天宫灵池。

池边重砌白玉栏,一度干涸的池水自玉石雕琢的兽口飞流直下,注入生有神木的池内。

灵气盘旋在池水上空,氤氲成大片灵雾,缠绕在枝叶间,引得一片沙沙轻响,肖似荒古时最朴素的乐音。

池中波光潋滟,偶尔有灵鱼跃出水面,掀起大片波纹。鱼身跃起时,扇形鱼尾轻轻款摆,薄如蝉翼,流动五色彩光。

颜停在池边,单手撑着白玉栏杆,另一只手探向水面。

受灵气吸引,红蛟顺着颜的手腕滑下,落入池中。

蛟身入水,顷刻变作十倍,游动时掀起大片水花,惊走水下灵鱼。

下一刻,鱼群又聚拢上来,在红蛟周围游弋。时而轻触蛟鳞,却小心避开挂在红蛟颈上的火珠,分毫不敢靠近。

两名仙侍提着竹篮走来,看到池边的颜庚辰,立刻俯身行礼。

颜递给两人一匣灵果,请他们暂时照看红蛟,便同庚辰走到一边,详说树妖之事。

仙侍接过灵果,感受到澎湃灵力,远胜于平常所得,自是喜不自胜。

谢过颜之后,两人迅速将竹篮放下,取出大捧灵米撒入池内,引得鱼儿争抢。其后取出传讯符,告知同伴自己要在灵池边暂留,宫内洒扫之事还请帮忙。待到他们回去,会分出几枚灵果与众人共享。

距离池边不远,有一张圆桌和数只石凳。

桌凳皆为天石所成,桌面光滑如镜,能清晰照出人影,凳周雕有兽纹,腾云驾雾,仰天长啸,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会破石而出。

颜两人在桌前落座,祭出一道灵力,即有冒着热气的灵茶现于桌上,并有玉盘盛装的点心。

举起茶盏,轻嗅茶香,颜微微颔首,以指尖轻击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之后,桌面浮现一个老人的身影,同颜拱手见礼,很快又笑呵呵地融入石中。

“树妖本不归地府管辖,然其害死百条人命,阎罗自是要追问。楚江王派遣座下判官前往捉拿,意外发现树妖在祸起当日便已陨落。”

“陨落?”

“对。”颜颔首,继续道,“灵智消失无踪,本体仍存于世,委实古怪。”

“后经仔细探查,才知树中有一鬼魂,被村人沉塘而亡,死后化作厉鬼。未知因何缘故,竟同树妖合二为一,更吞噬妖灵,变得妖不妖,鬼不鬼,三魂七魄尽被血气浸染,其凶更甚忘川恶鬼。”

如果单是这样,地府并未束手无策,派出一支阴兵,配合判官鬼差,照样能将其锁拿。问题在于女鬼身上不只有血气,还有来历不明的功德金光。

这层金光使得树身不灭,护得女鬼藏匿其中,始终未被地府拿下。

女子生前冤死,死后含有惊人怨气,与数千年的妖木意外融合,而妖木根系竟连地下水脉,若是强行将其分开锁拿,实非妥善之法。

思来想去,阎罗自是想到颜。

此女周身血气缠绕,本当陷入癫狂。

但她数十年没有离开树妖本体,除害死她的村人,未再害过他人性命。滞留人间迟迟不去,必是存有执念。如能助其达成所愿,或许能引其归入地府,解决几十年未能解决的麻烦。

“身负功德金光?”庚辰放下茶盏,蹙眉道,“确实?”

“楚江王亲口证实。”颜道。

他之前遇到过类似情况,只是这次相对复杂,牵涉到几千年的树妖,处理起来怕是不那么容易。

“要完成楚江王所托,我必亲往树妖所在。然大战在即,怕是会来不及。”颜为难道。

“无妨,待出兵之日,我会与你传讯。观阿父之意,此一战,巫、妖、地府必当精锐尽出,天庭诸仙,新帝拥趸亦会竭尽全力,我族实不必尽显锋芒。”庚辰轻笑一声,手指擦过杯沿,道出祖龙日前所言。

“若非知晓内情,楚江王也不会在此时请你相助。”

经过庚辰一番解释,颜恍然大悟。

难怪!

仔细想一想,此战的起因在于西方教所行,进一步扩展,则关乎西方教同天庭万年对立,甚至是分庭抗礼。

这种情况下,必须考虑到方方面面,多方协调,并非是调兵打仗那么简单,也不是打赢就万事大吉。

如此一来,颜参战可,不参战亦可,全由他自行决断。

考虑半晌,颜决定先解决楚江王所托。

如今孔宣就在天庭,一时半刻不会离开。天庭要出兵,也不会赶在这两日。他尽量动作快一些,未必真会耽搁。

心中打定主意,颜将红蛟托付给庚辰,简单叮嘱几句,便动身离开天庭。

由于时间不多,他没有返回黄粱客栈,而是依照楚江王所言,往树妖和女鬼所在的江市径直飞去。

第118章:旧事

江市三面环山,林木环绕,中部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粮产丰富,古时曾为藩王封地,还曾有割据势力在此定都。

颜抵达市郊,取出一枚银铃,伴着铃音锁定妖木所在,迅速飞身前往。

妖木长于山脚,树大根深,枝叶繁茂。

树干需五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叶交错,不透半缕阳光。树根冲开土层,在地面长成拱形,恰好横过一条清澈小溪,形成天然的木桥。

溪水源于山中,无论春夏秋冬皆冰冷彻骨。

水中不生鱼类,仅有透明的小虾和青色的小螃蟹成群结队。

颜落到溪边,掬一捧溪水囿于掌心,能感到丝丝缕缕的妖气,却无半分鬼魂该有的阴气和死气。

“倒是有趣。”

颜松开手指,任由溪水沿着指缝滑落,视线落到树身,打量片刻,忽然又移开,迈步走向早已经荒废的村落。

残垣断壁间尽是高草虫豸,偶尔还会惊动藏在草下的鼠兔,嗖一下飞蹿而出,眨眼跑得无影无踪。

拨开一丛高草,能看到碎裂的木匾,历经风水日晒,被雨水浸透,木匾变得腐朽不堪,漆面斑驳,上面的字迹更是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越过木匾,颜继续向前,来到一座疑似祠堂的建筑前。

墙面多已倒塌,被高草淹没。越过断裂的木门,脚下是大块的石转,整齐排列,仅有零星杂草自砖缝间探出,同墙外截然不同。

北面墙壁上残留火焚的痕迹,焦黑顺着墙面延伸,意外在中途截断,应是遇水泼洒,中途得以熄灭。

毁坏的木椅倒在地上,同样残留火焚迹象。年深日久,稍微一碰就当场散架,断口处洒落大量木屑,被风一吹迅速飞散。

颜站在房间正中,摇动手中银铃。

铃声时缓时急,时而如春风拂面,时而如骤雨惊雷。

随着铃音变化,有冷风平地而起,刹那形成风旋,卷起破碎的木头和石砖,呼啸盘旋,声音尖锐刺耳。碎石摩擦犹如鬼哭,令闻者毛骨悚然。

颜立定在风眼,手中动作不停,铃音连续不断,风越来越急。

片刻的时间,地面石砖被大片掀起,接连飞向墙角,砸落在地,发出一声声钝响,掀起大片尘土。

“果然。”

颜停下铃音,蹲身细察。

石砖下并非泥土,亦非砂石,而是交织缠绕,每条都有手臂粗的树根。

树根长在地下,盘根错节,扭曲成网,形成天然牢笼。缝隙间充斥妖气,凡被困在其中,必是极难挣脱。

颜双手结印,聚成一团灵气,打入树根边缘。

灵气化为利剑,整张树网开始颤动,墨绿近黑的妖气丝丝缕缕升起,每道皆有拇指粗,缠绕在一起,不断涌向高处。

妖气之下,是游魂野鬼在嚎啕大哭。

他们被困在此地数十年,迟迟无法入地府投胎,又没有亲人供奉,同坐牢没什么区别。如今得以重见天日,都是激动万分,恨不能立刻挣脱所有树枝,离开困住自己的囚室。

众鬼都在期盼,颜却没有下一步动作。看清树枝困住的都是些什么鬼,嘴角牵起一抹弧度,眼底闪过冷意。

在群鬼躁动抱怨时,颜捏碎传讯符,联络楚江王,同时结成灵镜,将现场的情况尽数展现在对方面前。

看清镜中影像,楚江王神情微变,立即命判官翻阅鬼册。

果不其然,这些都是当年死去的村民,数十年没能归入地府,也无半分踪迹。原以为是被树中厉鬼吞噬,未料想竟在此处。

“我有话要问他们。”在楚江王派遣鬼差之前,颜先一步提出要求,“若要消除树中厉鬼执念,他们必不能少。”

这些鬼同树中女鬼系有因果,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女鬼怨气所指之人。当年地府未能拘回,是自身工作不到位。如今被颜找到,又是有求于人,自该行一个方便。

对于颜的要求,楚江王考虑片刻,便提起笔,将载有这些鬼魂的册页尽数修订。

待鬼册修订完毕,颜收回灵镜,随意打了响指,即有一个身材高大,浑身缠绕黑气的鬼魂被提出地面。

鬼魂得以脱困,第一反应不是道谢,而是凶相毕露,张牙舞爪向颜扑了上来。很显然,他已经丧失神智,彻底陷入癫狂,若不然,必不敢做出这般举动。

颜没有姑息,单手覆下,魂体当场被打散,凄厉的嚎叫声中,被颜收入一枚铜铃。

连续摄服数鬼,颜终于找出一只神智尚算清醒,没有陷入疯狂的老鬼。在被颜提出地面后,老鬼立即伏在石砖上,连声祈求饶命。

颜以灵力提起老鬼,发现他周身缠绕的黑气相对较淡,神情中充满恐惧,不由得心头微动。口中并未多言,以灵力覆上树根,以防树下群鬼生乱,旋即提着老者走出倒塌的房屋,一路来到妖木跟前。

距离妖木越近,老者越是恐惧,鬼体瑟瑟发抖,近乎有崩溃之相。

颜没有继续向前,停在距小溪五步远的地方,手指点在老者额心,避免他魂体飞散。

被放开后,老者瘫软在地上,依旧抖得厉害。

“不能去,不能去那边。”老者颤抖着声音说道,“真不能去那边,会死,会死啊!”

“为何?”颜俯下身,逼近对方双眼,道,“当年究竟发生何事,一五一十道来,不许隐瞒半分。”

老者面现犹豫,又被颜提着向前。眼见妖木越来越近,终于放弃挣扎,哭叫道:“我说,我说,不能过去,不能过去啊!”

见他不似作伪,颜终于停下,松开手。

老者立刻爬着退后,直至被灵力挡住,无法再行半分,方才哆嗦着缩成一团,抖着声音道:“不能做亏心事,报应,这都是报应!”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老者将当年旧事如数道出,颜方才知晓,树中女鬼名为简萱,是乡绅独女,也是村子里唯一上过学堂的女孩。

在她十九岁时,由于父亲做主,嫁给了乡绅好友的独子。

小夫妻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却十分恩爱,琴瑟和鸣。

后来遇上战争爆发,丈夫隋征投笔从戎,辞去报社里的工作,便随着部队北上,一晃三年没有消息,更无只言片语传回。

“当时村中和镇上都有传言,说隋家少爷死了。”

祸不单行,隋征迟迟没有消息,隋老爷和简萱的父亲又先后染病,在同一年撒手人寰。

因为两家夫人性情柔弱,根本管不了事,隋家和简家的家计全都落到简萱肩上,由她一肩担起。

别看简萱年纪轻,实则性格坚毅,十分有经营头脑。在她接手之后,短短半年时间内,两家的生意非但没有一落千丈,反而蒸蒸日上,比先前规模更大,利润更高。

最初,两家宗族怜惜她无依无靠,时常帮扶。随着时间过去,简萱的生意越做越大,亲情逐渐变味,嫉妒和眼红的人变得越来越多。

“隋少爷多年没有音讯,两家老爷先后去世,老夫人管不得事,她又没有儿女傍身,族中渐渐有了要收回生意田地,交给堂亲经营的声音。”

简萱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出钱修祠堂,建族学,照顾孤寡,资助族内子弟读书,还招收族人到店铺里做事,非但没有得到感激,反而引来贪婪和觊觎。

随着声音一天天增大,两族族长和族老都开始动心。

祸根就此生成,贪婪之火开始燃烧,终成燎原之势。

第119章:抗争

最先动手的是隋氏宗族。

族长亲自出面,以隋征从军多年,至今音讯全无,隋老爷去世,家中无男丁为由,要求简萱从族内过继嗣子继承香火,接掌隋家财产。

“你一个妇道人家,相夫教子方为本分,本就不该抛头露面,混迹于三教九流。从族内过继男丁,立刻将生意交出。正好三房长子和次子都在商行,接手掌柜合情合理。”

族长的态度十分强硬,根本不给简萱反驳的机会。

当日召她前去,将族内的决定说出,半点不觉得此举是夺人财产丧尽天良,反而是一派坦然。

老鬼身为族老,当时也在场,亲眼见到族长是如何咄咄逼人,族中无一人为简萱说话。

隋征的母亲本该站在儿媳一边,奈何鬼迷心窍,信了族内长舌妇胡说八道,认定简萱命格不好,克夫克亲,不仅支持族内决定,更背着简萱,连过继的嗣子都已经选好。

简萱孤立无援,犹如被困荒岛。族人都视她手中的一切为肥肉,都想上来咬上一口。

情况如此艰难,这个坚毅的女子也没有屈服,更没有落败。

她非但没有答应族内的要求,更当面指出此乃强夺财产,她手中的商行田地不仅有夫家的,还有娘家的。若是逼迫太甚,打算抢夺,她必不会坐以待毙。

“我夫离家不过四载,纵无书信传回,也不能断定人已不在。你们这般红口白牙,是盼着他回不来?娘,阿征是您亲生,您也跟着旁人这样咒他?!”

隋老夫人被质问得哑口无言。

她本就生性懦弱,这些年能过得好,全靠简萱操持家计。先前被人撺掇,主要是耳根子软。如今被当面指出,也意识到言行不妥。

然而,或许是柔弱半辈子的缘故,也或许是为了面子,更或许是失去丈夫,儿子又迟迟不归,让她将怨气全部移到儿媳身上,愧疚仅是稍纵即逝,这个平日里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女人,竟然当着全族的面哭诉简萱不孝,指责她恶待长辈。

那一刻,简萱如坠冰窖。

旁人可以污蔑她,可以黑心肝的骂她,隋夫人怎么能够?

自隋征离家,隋老爷去世,她自问没有半点对不起隋家人,更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饶是如此,还是要被逼迫,要被婆母指责?

有刹那的时间,简萱心灰意冷,甚至想要就此丢开手。

一声声指责唾骂入耳,隋夫人甚至吵闹着要休了她,瞬间让她清醒过来。

凭什么?

她凭什么将自己努力得来的一切拱手相让?

就因为她是女人?

她给族中的钱少吗?她对族人的照顾还不够吗?她对隋夫人的孝心都是喂了狗吗?!

简萱怒气狂涌,扫视周围一张张或贪婪,或狰狞,或假惺惺劝说的面孔,当场冷笑一声,直言让族人死了那份心,无论是生意还是田地,她都不会交出来,更不会过继嗣子。

“谁说我丈夫不在了?我相信他一定还活着!”

“隋征一日不归,我就等他一日;一年不归,我就等他一年;一生不归,我甘愿等他一辈子!”

“自今往后,别让我再听到‘战死’二字。”

“我不会过继,我婆母愿意,就让她去养。”

“我手里的生意和田产,我劝诸位还是趁早死心。现在已经不是前朝,民国政府的法令如何,诸位还是多去读一读,以免做出贻笑大方之事。”

说到这里,简萱故意顿了片刻,目光扫视四周,冷笑道:“不妨告知诸位,我同县长夫人曾是同学,和县长本人也说得上话。要是惹急了我,后果如何,诸位最好仔细掂量。”

说完这番话,简萱再不理会众人反应,转身扬长而去。

“反了,当真是反了!”

族老勃然大怒,用力敲着拐杖。杖尾敲在石砖上,声声作响。

族人也是义愤填膺,分毫不觉得是自己在做恶事,认定简萱不孝无德。至于她昔日对族人的照顾和资助,全都抛在脑后,无一人提及,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

隋夫人被晾在当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羞恼之下,不去想自己做错,一股脑将气撒到简萱身上。当日就将族内选出的嗣子领回家,认定简萱不可能也不敢将她拒之门外。

可惜,她想错了。

简萱的确没有将她挡在家门外,而是根本就没有回家。

她知道族人既然撕破脸,就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索性连日去往县内,住到县城的房子里。同时叫来商行的掌柜,将铺子里的隋家人全部开格,一个不留。

“给半个月的工钱,全都打发走。”

做完这件事,简萱马不停蹄去见县长夫人,送出一套合浦珠定制的首饰,同时讲明自身状况。

县长夫人收下重礼,当面承诺让她放心。

“如今是什么年月,你就安心留在城内,那些人真敢闹腾,有他们好果子吃。”

听到这些保证,简萱暂时松了口气。只是仍不敢掉以轻心,派遣从娘家带来的仆人,去给简夫人送信,讲明事情经过,真到万不得已,她必然要争取族人支持。

收到信后,简夫人怒不可遏,当即去找族长,言明简家人不能这般被欺。

简氏族长表面应承,答应得极为痛快。殊不知,背后早同隋家人沆瀣一气。双方早就暗中约定,等拿下简萱手中的财产,直接二一添作五,两族平分。

“绝户之人,合该如此。”

简夫人被蒙在鼓里,简萱也就此放下心来,开始专心经营商行,并派信得过的人去打理田产,自己留在县城,两三月没有归家。

她非但不回去,给族内的资助也随之停止,再不出半块大洋。

隋夫人的家用倒是未停,只是恢复隋老爷在世时的额度,不会再有求必应。至于那个领回来的嗣子,简萱全当没有这个人,如果要养,就让隋夫人自己出钱好了。

转眼半年过去,临近年关,商行里的生意愈发火爆,简萱每日忙得脚不沾地,隋家人找上门来,她一概不见。敢在铺子里闹,直接命伙计打出门去。

隋家人连续吃瘪,心中自是气不过,偏巧赶上县长为简萱的第三家商行剪彩,有人生出歹心,开始传播流言,说简萱和县长不清不楚,要做县长的姨太太。

“她一个女人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还处处得到照顾,背后能没有点什么?”

流言传播极快,很快就传到县长夫人的耳朵里。看在简萱送出的重礼份上,嘴上没说什么,彼此的关系终究冷淡下来。

更要命的是,县长的确纳了一房姨太太,碍于正室娘家势力,不敢摆到明面上,干脆拿简萱做挡箭牌,从始至终没有澄清。

这一来就害苦简萱,生意越来越火红,本人却是如履薄冰,根本不敢犯错,唯恐万劫不复。

在这个关头,简家忽然来人,说是简母病重,让她速速归家。简萱不疑有他,将商行的事交代妥当,当日就随来人返回家中。

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刚刚抵达村口,立刻有十多名青壮男子扑上来,将同行的伙计仆人尽数制服。随后有三四个女人拿着绳子,将简萱当场捆起来,一路拽上马车,带往隋家祠堂。

简萱奋力挣扎,却是毫无用处,额头重重磕在车缘上,血顺着眼角流淌,染红了她的视线。

满目鲜红中,她看到隋氏族长和简氏族长,两人正把手言欢,笑如豺狼。

第120章:大火

不守妇道,与人私通,沉塘。

简萱被带到隋氏祠堂前,衣裙在拉扯间染上泥土,粗糙的麻绳勒入手腕,拧出道道红痕。

族长和族老站在祠堂大门前,命人堵住简萱的嘴,根本不给她分辨的机会,迫不及待将罪名安到她的身上。

不问奸夫,不问证人,不要任何证据,一口咬定她私通外男。更无视法律,以族规处置,决意要取她性命。

简萱带回的仆人都被打晕,关在祠堂隔壁的木屋里。

简萱的婆婆站在族长夫人身旁,怀里搂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看向简萱的目光没有分毫不忍和愧疚,满满都是厌弃和恶意。

习惯简萱的孝顺和有求必应,突然间被“克扣”家用,让隋夫人相当不满。此外,要养育一个四岁孩童,还要忍受孩童家人隔三差五上门打秋风,更是烦不胜烦。

她不敢怨恨族里,也不反思自己是否有过错,将所有的不满和恨意全都发泄到简萱身上。

依照常理,隋征多年没有音讯,简萱一肩扛起家计,对她很是孝顺,隋夫人不该犯这样的错误,做出这样糊涂的决定。

奈何被猪油蒙心,受族人撺掇,以为过继男丁自己后半生就有依靠,将家财握在手中,再不必看儿媳妇脸色,隋夫人硬下心肠,以婆母的身份定下简萱罪名,又颠倒黑白,指责她不孝不贞,态度鲜明的站在族长一方。

简萱被五花大绑,脸颊被狠狠压在石砖上,挣扎中留下数道伤痕,变得血肉模糊。

“带下去,沉塘!”

众人视而不见,更不理会简萱的挣扎,族长一声令下,立刻有几个青壮走出来,扯起简萱,将她硬塞进事先备好的竹笼。

日落时分,太阳西沉,霞光映照流云,天边恍如堆血。

村人打起火把,一路将简萱带至水塘。

塘边有一株古木,村子建立前就已经存在。

树干需四五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树根虬结凸出土层。每逢夏日,村人都喜欢聚到树下,取得一片阴凉。

树根探入水中,在池塘下交织成天然的拦网。时常有鱼虾落入其中,用笊篱舀就能收获不小。

有老人说古木有灵,庇护村落许久。

当年发大水,临近的村庄都被淹了,偏偏隋家村安然无恙。

古木仿如定海神针,洪水过时都要绕道。

今夜,村人再次来到古木下,为的不是遮凉闲话,而是受贪婪和恶毒驱使,要做下害人性命之事。

“停。”

族长当先引路,走到选定地点,恰好在树根延伸入水的浅洼。

村人陆续停住脚步,在族长和族老的命令下,分海一般,让出一条可容三人并行的通道。

火光中,四名青壮抬着竹笼,迈步来到池塘边。

“捆石,沉下去。”

族长再下号令,立刻有人抬来青石,用绳索和布条固定在竹笼上。

“沉!”

“沉!”

“不守妇道,不孝长辈,沉塘!”

彼时天色已晚,明月繁星藏在云后,天地间一片黑暗,仅有火光映亮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池塘边尽是满怀恶意的大喊。

在村人的喊声中,竹笼被抬起,用力抛入水中。

竹笼入水即往下沉,倏忽之间,水面不见简萱的踪影,仅有荡开的旋涡和层层涟漪。

待到涟漪消失,水面恢复平静,村人的喊声方才停止,目光齐齐聚向族长,仿佛是等待分食肥肉的豺狼。

“去祠堂。”

族长和族老早有打算,简萱手里的钱财数量可观,简氏分走一半,隋氏那一半,自己必然要拿大头,剩下的才会分给族人,每家三瓜两枣,堵住他们的嘴。

至于简萱的婆母,隋征的母亲,族里不会不管。哪怕为面上好看,也会给她留下一处房产和些许田地。

隋夫人很快就会发现,失去儿媳的照顾,她无非就是一个孤老婆子。无钱无势,族人自然不会捧着她。之前嘴上抹蜜的妇人,看见她也只有嫌弃。

先前让她嫌少的家用,如今只能在梦里想一想。简萱一个月给她的钱,从今往后,怕是一年都见不到。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没有了依靠,过继孩子的人家直接登堂入室,大摇大摆霸占她仅有的房产。房子里的家具摆设被连偷带卖,连她的嫁妆都被糟蹋得一塌糊涂。

稍有不满,那家人就会以她死后无人祭祀做威胁。吃定她性情懦弱,族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逐日变本加厉,最后将她撵到下人房,自己占据主人的卧室。

日子一天天过去,隋夫人无比后悔,却不能让时光倒流。

吃着简萱的肉,喝着简萱的血,隋、简两村人都过了个肥年,每日里欢声笑语,压根不去想一想,他们手里的钱都是如何得来。

获悉女儿死讯,查明前因后果,简母知晓自己被骗,要去县中报案,给女儿讨还公道。未想事情泄露,自己被抓回去关起来,对外则声称她得了疯病,不能见人。

被关了足足半月,趁看守松懈,简母终于寻机逃脱。

天降冷雨,简母仅着一身单薄的衣裙,甚至没有穿鞋,就那样深一脚浅一脚找去简萱殒命的池塘。

老鬼的家距离池塘不远,恰好起夜,发现池塘边有动静,提起灯笼去看,差点没有当场吓死。

“她做了什么?”颜问道。

“她,她折断一根树枝,划开自己的胳膊,大腿,然后一把捅穿肚子。”

哪怕已经做鬼,想起当时的场景,老鬼仍是心有余悸,哆嗦个不停。

简母拼着最后一口气,将自己的血抹到树上,洒进水里。还咬断手指,在树干留下大片古怪的纹路。

老鬼想要躲回屋子里,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无法移动半步。

“那个女人绕着树走,血像是流不干……”

听着老鬼的描述,颜再次将目光落在古木上,辨别出不属于树身的暗色纹理,几乎能够肯定简萱的母亲颇有来历,至少曾接触过巫蛊。

提起巫蛊,就不免想到在海市发现的妖灵。

生出妖灵的木雕,材质颇类这株妖木。

简母绕树走过一圈,体内的血将近流干。最后倒在树下,整个人迅速变得皮包骨,化为一具干尸。

随着尸体风化,妖木树冠开始颤动,枝叶交错,簌簌作响。

水面荡开波纹,一层层铺展,中心处形成赤红色的旋涡,仿佛简母流出的血。

突然,旋涡中有水柱冲天而起,至数米高飞散,水花中现出一名穿着红衣,周身萦绕黑气的女鬼。

女鬼从水中飞至地面,一步接着一步,走向简母死去的地方,身后留下两排带着水痕的脚印。

“娘,娘!”

女鬼捧起简母化作泥土的尸骨,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仰天悲哭,声音尖锐,恍如啼血。

树冠再次摇动,大片树根破土而出。

女鬼不闪不避,尖啸出声,揉身向前冲去。

老鬼清楚记得当时的场景,黑气萦绕间,有耀眼金光闪烁。枝叶摇动中,树顶现出一名老者身影。那老者慈眉善目,长袍的下摆染上鲜红,同原本青绿的色泽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黑气和金光交织,形成一张大网。

老者本可以将其摧毁,却忽然间犹豫了。迅速掐指数回,不由得深深叹息,当场化作一道绿芒,投入到金光之中。

女鬼身上的长裙由猩红变成墨绿,原本血红的双眼也变作翠色。爬满脸颊的黑纹逐渐变淡,最后仅留下微不可见的青痕。

“我全都看见,她也看见我了。”老鬼蜷缩成一团,魂体抖如筛糠。

不知出于何故,妖木自毁灵智,主动将本体同女鬼相连。

女鬼得此助力,当夜即血洗隋、简两村,凡参与作恶之人,一个也没有放过。未曾参与其中的,也没有滥杀无辜。

村中有老人认出她是水鬼,让人以火驱逐。结果非但没能逼退女鬼,反而烧掉自家祠堂。

熊熊火光中,女鬼悬浮在夜空,仰天长啸,声音凄厉犹如悲哭。

作恶的村人被困在火中,眼睁睁看着费心得来的一切化为乌有,想要逃出火海,却发现手脚都被锁住,只能惊恐大叫,在叫声中被火光吞噬。

大火燃烧一天一夜,等到熄灭,村落已成废墟,再不可能住人。

死去村民的鬼魂尽数被妖木锁住,困在地下数十年。

简萱大仇得报,却没有去往地府,而是回到妖木中,陷入长久沉睡。她生前发下誓言,一定要等到隋征归来,哪怕是百年千年。

听完老鬼的叙述,颜取出铜铃,将他和其他鬼魂一并锁入其中。随后越过木桥,径直来到树下,单手覆上树干,微合双眼。数道金光自他掌心漫射开,点亮当年简母留下的血纹。

少倾,耳边传来沙沙声,脚下的土地似波浪涌动。

颜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被树根包围,一名身穿墨绿衣裙,有着翠绿双眸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

女子身上既有黑色戾气,也有功德金光,面无表情的注视颜,显得分外诡异。

第121章:守护

简萱自妖木现身,周身鬼气妖气缠绕,似鬼非鬼,似妖非妖,偏又覆有功德金光,使得寻常鬼差无法发现。偶尔有小妖途经此地,也不会发现端倪,只会认定妖木正在沉睡,不会怀疑树中实则是一名女鬼。

两人距离极近,简萱抬起双臂,指甲疯涨,犹如盘旋缠绕的树枝,将颜困在其中。

绿色的妖气在四周弥漫,连成大片有毒的薄雾,能致人迷幻。

颜并未移动,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仅是打了个响指,缠绕在周围的树枝便寸寸龟裂,绿色雾气也随之淡去,片刻之间不存分毫。

女鬼发出尖锐的嚎叫,绿色的纹路爬满全身,长发无风自舞,自发尾处攀上墨绿,同身上的绿纹浑然一体。

“简萱,我无恶意。”

颜开口,女鬼却听若未闻,继续发起攻击。

为能速战速决,颜双手结印,金色灵光在掌心成型,旋即爆裂开来,化作万点光斑,穿透妖气和鬼气,附着在女鬼身上。

发现鬼气和妖气被阻,无法继续调动自如,女鬼大惊,顾不得袭击颜,拼命想要驱逐光斑。

可惜毫无用处。

下一刻,光斑不断相连,形成数不清的长线,缠绕上她的四肢,使她动弹不得。

“简萱,”颜再唤她的名字,自袖中取出一枚铜铃,在她眼前轻摇,“你可是在找此物?”

随着铃舌敲击,一张张鬼脸出现在简萱面前,正是先前困在祠堂地下的鬼魂。因被屏障所困,这些魂体仅能怒骂哀嚎,彼此拥挤撕扯,始终飞不出铜铃半米之外。

看到这些鬼魂,简萱不再挣扎,双眼周围爬满绿纹,神情一度变得狰狞。

“我知你生前遭遇,也知你心有执念。”颜轻击铜铃,从屏障中拽出一只厉鬼,正是当年定下计策,害死简萱的主谋之一。

“如你怨气难消,我可助你令其魂飞魄散。若你另有所求,我亦可相助。”

“为何?”简萱终于开口,不似厉鬼沙哑粗噶,反而声如百灵,极其悦耳,“你为何要帮我?你有何目的?”

“目的?”颜将厉鬼攥在掌中,口中道,“一来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二来,你栖身之木道行千年,同当地水脉相系。如今鬼气妖气相合,长此下去,恐将影响地下水脉,使此处成为生灵退避的不毛之地。”

不管鬼魂还是妖物,只要身在凡世,自有一套行事规矩。一旦跨越界限,哪怕不是出自本意,也将吃到苦果。

妖木自灭灵识,将本体同女鬼相系,实因女鬼生母有巫族血脉,虽然极其淡薄,仍不可忽视。

因受过木之巫族大恩,无论是为偿还这段因果,还是避免女鬼一怒之下酿成大错,使得生灵涂炭,他都义无反顾。

然而,妖木却错算一则,女鬼报得大仇,虽未继续滥杀无辜,却也没有被地府引走,而是长久在树中沉睡。

借由功德金光的保护,地府也不能将她强行拘走。

年复一年,随着妖木本体和鬼魂进一步融合,不可避免影响到附近水脉。

最直观一点,先前女鬼葬身的水塘,水位不断下降,如今近乎干涸。哪怕有雨水和溪水注入,最深处也无法没过脚踝。

因水中阴气缭绕,常年不散,别说是鱼虾,连水虫都看不见半只。

听完颜的话,女鬼神情怔忪,不理会被拘在铜铃中的鬼魂,转头看向身后的妖木,眼中闪过震惊、哀痛和悲凉。

见状,颜收回灵力,缠绕在女鬼身上的绳索迅速消散。

束缚解除的那一刻,女鬼扑向妖木,紧紧依附在树干上,眼角绿纹更深,恍如流淌的血泪。

“你如今非鬼非妖,面前有两条路可选。”颜走到女鬼身侧,开口道。

此行之前,楚江王托付颜,请他助女鬼消除执念,再将其带回地府。

了解过女鬼生前遭遇,推测出她母族来历,颜则认为,她如果不想投胎转世,未必一定要去地府。

女鬼抬起头,翠绿的双眼盛满疑惑。

“你若想转世为人,可以涤清体内妖气,同这株妖木彻底分开。若是不想,也可以消去鬼气,继续修炼,直至化身为妖。”颜解释道。

无论选择哪条路,对女鬼而言都不容易。但是,比起将她送回地府,总是多出一个选择。

“大人,您方才说能助我达成所愿。”简萱沉思许久,双目直视颜,“可是真的?”

“自然不假。”

“那我要付出什么?”

“不必。”颜微微一笑,环抱双臂靠在树干上,半点不介意树身有妖气和鬼气流动,“你转世投胎也好,继续修炼成妖也罢,我都不辜负先前所托。你也无需付出代价,尽快做出选择,不使此地水脉受损即可。”

以简萱如今的状况,只要她能心甘情愿选择一条路,避免牵连更多因果,楚江王给颜的谢礼绝对是只多不少。

若她选择成妖,对妖族来说也是件喜事。

虽说她的年龄不大,融合的妖木却有数千年道行。哪怕灵识已失,本体终归没有衰败,不去算洪荒大妖,在妖族内的资历也数得上号,委实不容小觑。

对简萱言明利弊,颜等她自己做出选择。

简萱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而是向颜请求,她想知晓隋征现在何处,如果可以,希望能见对方一面。

“到底是战死还是另有缘故,是尚在人世还是已经转世投胎?”

从离家之日算起,隋征早已过耄耋之年,尚在人世的希望并不大。但简萱守了数十年,一直没有半点消息传回,这让她始终怀抱希望,或许,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好,我帮你。”

明白简萱心中执念,颜取出地府相赠的玉简,自简萱口中问出隋征的出生年月生辰八字,以灵力在玉简上刻画。

落下最后一笔,玉简亮起微光,光芒中有鬼文成形。

“大人,这代表何意?”简萱不明其意,开口询问颜。

颜叹息一声,取出一枚银铃,示意简萱投入其中。

“隋征已逝,然同你一般,三魂七魄并未归入地府。你附身于此,我带你去见他。”

简萱颔首,在投入银铃之前,小心捧起藏在树下的一小块枯骨,以鬼气融合,挂在自己颈上。

这是简夫人的遗骨,也是她当年献祭自身绘出巫纹,被力量吞噬之后,唯一留下的一块骸骨。

等简萱做好一切,投身入银铃,颜双手结印,以灵气包裹妖木本体,不使其在简萱离开后枯萎。随后又在村落四周设下屏障,避免凡人误入。

“走吧。”

屏障在妖木上方弥合,不留半点缝隙。确认没有疏漏,颜向玉简中注入灵力,以鬼文引路,一路向南飞去。

隋征葬身之处,并非当初队伍开拔目的地。

离开家乡的数年间,他跟着队伍南征北战,多少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杀死多少敌人,失去多少战友,数都数不清。

在敌人节节败退,胜利即将到来之前,他所在的队伍奉命埋伏在边境,将对敌军的车队展开一场阻截。

这支队伍有数十辆卡车,运载的都是从当地搜刮的古物金银,还有大量珍贵文献。在主力被打得败退时,接到上官命令,暗中将这些财宝运送出边境,走水路回国。

然而,情报并不完全准确。

奉命保护这支车队的敌军不是几百人,而是多达两千人,还有被收买的伪军进行接应。

埋伏在边境的军队发现情况不对,时间已经来不及,只能立即发出电报,同时不惜一切代价,用人命去换也要拖住这支车队,等待援兵到达。

那一战极其惨烈,埋伏的守军尽数战死,无一生还。敌军和伪军也没能逃走,被赶来的民兵和援军全部歼灭。

在战斗即将结束时,敌军料定脱身无望,接二连三引爆卡车,无法引爆的直接开进河中。

河水湍急,瞬息没顶,将车上的一切完全吞噬。

生者的战斗结束,死者的仍在继续。

死去的敌军和伪军尽数化为恶鬼,一次又一次重复生前的路线,周而复始杀向边境。战死的守军也没有离开,他们重新拿起武器同恶鬼搏斗厮杀,不使其踏出战场半步。

颜先前遇到的阴兵,同样战死沙场,却不会被囿于一地。

这些守军则不然。

他们完全被束缚在这片战场,恶鬼一日不灭,他们就不会也不能离开半步。否则就会放开口气,使得阴气和戾气外溢,附近生灵尽会遭殃。

颜循着鬼文指引,寻到隋征战死的地点,又找来两只小妖询问,了解过当年旧事,就将简萱从银铃中放出,询问她的意思。

“您是说,他在这里?”

简萱飘落在地,激动地想要上前。不想刚踏出两步,面前忽有黑气飞蹿。

仿佛开关被开启,不到眨眼的时间,天空中聚集成片阴云,大量的黑气自地面升起,一个又一个穿着不同军装的鬼影在黑气中现身,表情由空洞变得凶狠,口中发出长啸和怒吼。

不等简萱再上前,鬼影已经厮杀在一处。

阴风阵阵,喊杀声震天。

鬼影交织,重现当年地狱般的惨烈场景。

第122章:事了

黑雾越来越浓,远处传来卡车的轰鸣声。

弥漫雾气的水面开始沸腾,继而现出大片旋涡。旋涡中心有黑光冲天而起,一辆又一辆卡车破水而出,车身斑驳腐朽,披挂腐烂的水草,越过水面,径直驶向岸边。

驾驶室内,开车的敌军已成枯骨,身上的军服早成一条条破布。森森指骨扣在方向盘上,下颌骨不断晃动,仿佛是在大喊,又像是在痛苦哀嚎。

车后有百余名敌军,都是当年一同落水,最后葬身河底。

卡车出现,守军迅速集结,以阴气缠绕周身,悍然向车身冲去。

两股黑气相撞,犹如恶兽撕扯,扭曲的气柱道道盘旋,将交战双方全部缠绕,一圈圈收紧。

黑气中,不断有双方士兵倒下,卡车却没有停顿,碾压过破碎的魂体,继续向战场边缘开去。

就在这时,数名高大的守军越众而出,奋不顾身扑到车轮旁,拉响身上的手榴弹。伴着轰鸣声,车身被粉碎大半,车中的骷髅当场散架,仅有双手留在方向盘上,死死抓住不放。

这惨烈的一幕,在战场中重复无数次。

只要敌军没有全部倒下,战斗就永远不会结束。

开出水面的卡车一辆接一辆被粉碎,随车的敌军也接连被撕碎,化作缕缕黑烟,嚎叫着返回河中。守军试图追击,奈何到水边就被阻隔,无法再前进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残军逃走。

同样的场景一次次重复,敌军在减少,守军也是一样。

从最初的千余人,到如今的不足五百,死在战斗中的英灵无法归入地府,索性以残存的魂魄投入大地,加固战场边缘,不使敌军迈出半步。

在守军清理战场,将尚未来得及退走的敌军彻底碾碎时,简萱终于能走上前,隔着英魂铸造的屏障,寻找记忆中熟悉的身影。

在一名身材高大,穿着军官服的守军走过时,简萱面现激动,顾不得魂体被伤害,双手用力敲击,忍受着自指尖窜起的锐痛,高声道:“隋征,征哥!”

军官似有所感,脚步停住,循声看过来。

破损的军帽下,半张脸英俊非凡,另外半张则狰狞扭曲,遍布弹片留下的伤痕。

四目相对,简萱愈发激动,眼角淌下两行绿色的血泪。

隋征呆站许久,方才试探开口:“阿萱?”

“是我,是我!”简萱想要靠近,却被屏障上窜起的光弧击飞,倒飞出去数米,依靠指间弹出的鬼气方才平稳落地。

隋征大惊,一把捏碎残存的敌军魂魄,大步来到屏障边,奈何出不去,只能焦急地看着简萱,想知道她是否安然无恙。

“团座,是您的夫人?”一名相貌清秀,身材修长的士兵走过来。和斯文的外表不相符,手臂和胸前都是结实的肌肉,肩上还扛着一挺机枪。

“是。”隋征点头,不错眼看着简萱,看到她的确无事,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放了回去。

士兵是团部参谋,当初和隋征一同设下埋伏,一同战死沙场。这几十年来,始终守卫在边境,同敌军鬼魂厮杀无数场。听到隋征的回答,当场眉毛扬起,对好奇的阴兵说道:“是团长夫人,快点收拾干净,过来见礼!”

士兵们顿起喧哗,匆忙整理衣帽,一个接一个站到隋征身后,列队迎接简萱。

颜站在树下,仔细打量这支阴兵,发现他们身上都有金光,集中起来,更甚于当初见到的那支队伍。

相比之下,隋征身上的金光反倒最淡。

思及简萱身上的异样,再看隋征取出做鬼都没丢失的照片,颜轻点手指,心中恍然。

简萱再次来到屏障前,隔着光弧,同隋征掌心相对,眼周的绿纹逐渐变淡,肌肤现出莹润的色泽,同生前一般无二。

唯独翠绿的眸子,再也无法变回漆黑。

“征哥,我等着你,一直都在等你。”简萱仰起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隋征,“无论多难,我都没放弃。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信……”

隋征百感交集,他当年参军离家,直至战死,再也没能回去。

对离开后发生的一切,他全都一无所知。此刻看简萱的样子,能断定她绝非寿终正寝,定然是遭遇不测。心中陡然有戾气腾起,若非有功德金光,怕是会当场沦为恶鬼。

“征哥,你听我说。”

简萱强压下泪意,将当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隋征,更把她同妖木融合之事讲明。

“我如今似鬼非鬼,似妖非妖,成鬼成妖皆在一念之间。”简萱用力眨眼,视线锁住满脸震惊的隋征,继续道,“我只想见你一面,无论什么后果,我都心甘情愿承受。”

隋征既惊且痛,他未曾想到,自己离开后,家中会出现这般变故。

他错估了族人的贪婪,也错估了母亲的性情,才使得妻子遭受这场苦难。

“怪我,一切都怪我!”

隋征缓缓蹲在地上,如果他还活着,恨不能一枪崩了自己。

“征哥,不怪你,如何能怪你。”简萱弯下腰,轻声道,“你离家是为国而战,是保家护民,我是你的妻子,以此为荣!”

“阿萱……”隋征抬起头,双目充斥鲜红。

简萱微微笑着,正要开口,水面又起波澜,显然是水下的敌军卷土重来。

隋征顾不得同她多言,立即召集队伍,投入又一场战斗。

看着黑气弥漫,黑雾蒸腾,简萱的神情慢慢变得坚定,转身走向颜,认真道:“大人,我已选好,我要做妖。”

颜指向战场,提醒简萱道:“这片战场不会永远存在,待到战斗结束那一日,你的丈夫身负功德,必然会归入地府,再一次转世投胎。人妖殊途,你二人缘分必尽,你可想好了?”

“是,我想好了。”简萱认真道,“请大人助我。”

颜看着简萱,见她主意已定,没有再言其他,双手结印,将一道灵力打入简萱额心。

剥离鬼气的过程并不漫长,对曾为厉鬼的简萱而言,却十分痛苦难熬。

不想引得隋征分心,她用力抱住自己,整个人躲到树后,直至痛楚退去,才靠在树干上,仿佛脱力一般。

此刻,她身上再寻不到半分鬼气和阴气,仅有绿色妖气围绕。双眸翠绿,长发自发尾染上墨绿,肤色莹白泛青,连嘴唇都是绿叶般的色泽。

“多谢大人。”简萱走出树后,向颜行礼,开口道,“还有一事请大人相助。”

说话间,简萱反手抓住过腰的长发,以指甲裁断。发丝断裂的刹那,在简萱掌心化为绿光,不断聚集缠绕,形成一枚绿色的圆珠。

“此物不比树心,却也有明目清神功效。我如今身无长物,仅能以此聊表谢意,还请大人莫要嫌弃。”

颜没有推拒,将绿珠收好,应允简萱的请求,回到她殒命的池塘边,从妖木上取来一根树枝,栽种到战场边缘。

树枝陷入土层,简萱深吸一口气,化作绿光投入其中。

在绿光的作用下,本来只有手臂长的树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眨眼高过五米,树冠如张开的巨伞,枝繁叶茂。

树根在地下延伸,迅速穿过土石,破碎守军无法越过的屏障,进一步探入水下。

敌军正展开第三波攻击,未料有大量虬结的树根破水而出,将卡车重重缠绕,一路甩出水面,牢牢固定在岸边。

这样的变化惊呆交战双方,还是隋征最先反应过来,下令士兵冲上去,将被困住的敌军尽数歼灭。

可惜不是所有敌军都被铲除,仍有部分潜藏在水下,远远避开简萱放出的树根,无论如何都不出来。

等战斗告一段落,颜走到屏障前,祭出一道灵力,使简萱的一截树枝能探入其中。因她消耗太多妖力,至少十年内无法再凝出实体。

隋征站在树下,正身向颜行礼,随后探手轻触翠绿的树叶,魂体上的金光顺着指尖流淌,尽数融入树身。

天空中的乌云悄然散去,温暖的阳光自头顶洒落。

在场的守军纷纷收起黑气,快速返回到地下。

唯有隋征迟迟不走,任由魂体在阳光中变得透明,直至被树根缠绕,脚下现出裂缝,硬是被按入地下。

待把隋征“安顿”好,简萱还挥动树根搬来两块石头,压在裂缝上,顺势拍了拍。

目睹全过程,颜不禁失笑。

“你既已成妖,切记固守本心,莫要迷失,做出让自己后悔之事。”

颜话音刚落,恰有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阳光穿透树冠,落下斑驳剪影。

光中现出模糊的女子身影,向颜微笑颔首,似是在作出回答,又似在表达感谢。

第123章:去往酆都

简萱既然成妖,自然不能归入地府。

颜思量过后,准备往酆都一行,专为言明事情的前因后果。

妖木本体仍在,分枝却移往他处,简萱损耗妖气过甚,又要提防河中鬼魂,恐无法支撑地下水脉。

颜索性好事做到底,联络鬼差带走两村人的亡魂,又在外围设下法阵,消弭阴气和鬼气,同时引水脉改道。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本不会如此。然而,看到守卫在边境的亡魂,难得动了恻隐之心。

法阵运转之下,数道金光腾空而起,脚下大地微微震动,隐约传来水龙轰鸣。

颜蹲下身,掌心按在地面,感受水脉流动的方位,连续注入三道龙气。

“庚辰在就好了。”颜低喃一声。

倘若应龙在场,根本无需布置法阵,只需以自身龙气牵引,就能引导水脉改道。

颜身为蜃龙,控水的能力远不及应龙和青龙。真要比较一下,只能和火龙掰一掰腕子,还未必能赢。

待水脉完全转向,颜撤去法阵和封印,以最快的速度飞至罗丰山,在山顶连续结印,打开通往酆都的大门,旋即飞身而入。

酆都乃地府所在,创于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兴于人族大盛之时。

城内本由鬼帝掌控,座下诸王鬼将尽皆臣服。后经世事变迁,鬼帝身归天地,气化十殿,分别由地府十王掌管,即为世人所知的十殿阎罗。

十殿各司其职,同颜达成契约者为楚江王,专司活大地狱及剥衣亭寒冰地狱。

忘川沿酆都城外流淌,河水奔腾汹涌,呈墨黑色。

河中镇压恶鬼,凡有波浪涌动,即可窥见扭曲的鬼面,以及被牵扯拽动的锁链。

风起浪涌,阵阵鬼哭入耳,使得乘船渡河的新鬼备受惊吓,各个魂体颤动,满脸都是惊疑不定。

孟婆坐在河岸边,长裙阔袖,腰间系一条红色绸带。乌黑的发挽在脑后,簪三支雕花簪。簪首为三只鬼兽,口中垂下长链,在风中轻摇慢动,发出清脆声响。

第一只渡船靠岸,青衣判官撑起船杆,祭出引魂灯,指引船上鬼魂登岸。

孟婆靠在一块青石上,素手舀起一碗热汤,分到七八只碗里,交由核对人数的鬼差分下去。

“大人,数量有点对不上。”鬼差翻阅簿册,核对当入地府的新鬼,发现有数人不在其中,声音稍显紧绷。

“哦?”孟婆慵懒转头,视线扫过河面,口中道,“这才过来几条船,且等等。”

鬼差颔首,暂将手中簿册放下,从箱中另取一册。

孟婆继续舀汤,视线在一个又一个鬼魂脸上扫过,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悲伤或凶恶,或愤怒或彷徨,或存有不甘,或满怀释然,均清晰无比地映入她的眼底。

有人生前腰缠万贯,自也有人穷困潦倒。有人博施济众,与人为善,同样有人穷凶极恶,坏事做尽。

有父慈子孝,有家宅不宁。有夫妻和美,也有生为怨偶。

单是这船上下来的数十新鬼,足以演绎出世间百态。

孟婆守在忘川边,不知过去多少岁月,每每看到这些贪嗔怨痴,爱恨情仇,仍是感到有趣。漫长的岁月中,这大概是她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仅次于搜集好看的船工养眼。

前两船鬼魂都被河底恶鬼惊吓,小心翼翼接过孟婆汤,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按照孟婆的指示,仰头一饮而尽。

孟婆汤下腹,众鬼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化,不复先前的多样复杂,仅剩下一片空白。

除非罪大恶极或怀有隐情,被引入地府的鬼魂多无需带到阎罗面前,查阅过生平,饮下孟婆汤,就会按照鬼册所载送去转世投胎。

判官和鬼差所要做的,就是仔细核对簿册,以免发生不必要的意外。例如本该投身成男,后世却转生成女。本该投身为人,却误为禽鸟走兽,甚至修炼成妖。

一旦出现此类疏漏,凡经手的判官鬼差都要吃瓜落,严重的更会降职罚薪,甚至丢掉工作,发配地狱中做几百年苦役。

此等苦役专为看守厉鬼,动辄要和企图破狱的鬼打上一场,日子别提多难过。

正因如此,发现簿册记载同鬼魂数量对不上,鬼差才会格外小心。直至最后两船鬼上岸,发现漏掉的都在其中,鬼差才松了口气,将提起的心放回到肚子里。

可惜他放心得有些太早,最后一船鬼中还是出了幺蛾子。

一男一女端起孟婆汤,正准备饮下,与他们同船的两个孩子突然扑上去,不仅打翻了他们手里的孟婆汤,更当场化为厉鬼,当着孟婆和鬼差的面,狠命撕咬两人的魂体。

“啊!走开!”

“救命,救命!”

男人和女人发出惨叫,拼命想要推开这两个孩子。

奈何厉鬼怨恨极深,力气又是极大,死死抓着两人不放手。最终,是充任船工的青衣判官祭出引魂灯,配合在场鬼差,方才将几人分开。

两个孩子化成厉鬼过于突然,想是恨毒这对男女。被判官和鬼差制住时,手脚仍不断挣扎,口中发出嘶吼,想要冲上去撕碎他们。

鬼差祭出锁魂链,准备将他们铐住。

孟婆心头一动,单手祭出一道黑气,鬼差手中的簿册立刻飞到面前。翻阅到那对男女和两个孩子的生平,不由得现出冷笑。

“难怪。”

这对男女婚内出轨,男子的前妻在孕期被第三者不断骚扰,又被丈夫冷暴力,神思恍惚,最终患上抑郁症,从楼顶跌落身亡。

因为她是自杀,出轨的男女并未受到法律惩罚,仅是在道德上被谴责。过一段时间,事情被淡忘,两人便如无事人一般继续逍遥快活。

男子前妻的父母一直在奔走,希望能为自己的女儿讨回公道。可惜总是无功而返,先后郁郁而终。男子和前妻生下的一对双胞胎,当时已经懂事,牢记母亲的死,始终不曾忘。

“他们是在出行时死于车祸。”鬼差又取出簿册,重新录下两名孩童的名字。他们已成厉鬼,自然不能立即送去转世投胎。

大概是上天惩罚,这对出轨的男女背负活生生的人命,做了亏心事,数年来一直没有孩子。女人再不情愿,迫于压力,也不得不接受男子的要求,将两个即将上初中的孩子接到身边。

车祸就发生在归程之时。

面对迎面来的黑暗,兄弟俩并不感到害怕,甚至带着快意。人间法律不能惩罚坏人,死后入了地府,总能讨回公道!

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对男女依旧未受惩罚,反而马上就能去转世投胎!

胸中的怒气和怨恨一朝爆发,使兄弟俩当场化作厉鬼,只想将仇恨之人彻底撕碎。自己会落到什么下场,他们已经不在乎。

“可怜。”孟婆语带叹息,素手覆上一名男孩的脸,妩媚的双眼中却没有任何温度,“你们这么做,非但不能报仇,自身反要付出代价,不值得。”

“大人,这事有些麻烦。”鬼差欲言又止,神情有几分犹豫。

“怎么?”孟婆侧首。

“小的查过鬼册,发现他们的生母和外祖父母都未归入地府。”鬼差感到不可思议,这未免太巧。

孟婆未出声,显然也觉得奇怪。

一个也就罢了,三人都不在?

这事当真蹊跷,处置不当,怕是会生出麻烦。

就在这时,忘川对面忽现一道金光,少卿光芒散去,现出颜的身影。

看到颜,判官鬼差相继行礼。

孟婆心头微动,看一眼被控制住的厉鬼兄弟,犹如冰解的破,顿生难题解决之法,笑吟吟道:“神君,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第124章:根源

被孟婆惦记上,可不是一件好事。

颜正准备登船,听到孟婆的招呼,动作为之一顿。仔细打量对方的笑脸,当即收回脚,站在忘川旁,同孟婆隔水相望。

因蜃龙气息霸道,颜未曾刻意收敛,先前在河中狰狞哀嚎的恶鬼承受不住,再不敢浮出水面,纷纷遁入水底,连一丝鬼气都不敢露。

一时之间,奔腾汹涌的忘川竟变得风平浪静,墨绿色的河水静静流淌,平和得近似诡异。

颜不过河,孟婆索性亲自登船,顺便让鬼差带上那对双胞胎兄弟,一同来到对岸。

“上神,小神有一事相求。”

知晓蜃龙心思缜密,虚言反倒不美,孟婆开门见山,将这对兄弟及其生母的遭遇道出,讲明二人化成厉鬼的前因后果。

“他两人戾气暴增,如留在地府,恐将沦为恶鬼,被镇上数十载,我实是于心不忍。”孟婆满脸戚色,看起来分外真诚。

颜同她打过多次交道,深知她的秉性。

母子三人的遭遇,他自不怀疑。至于孟婆口中的不忍和同情,却是半个字也不信。

不够冷心冷情,不能超脱七情六欲,如何守在忘川边千年万年?倘若她同情心泛滥,怕是早就遭到反噬,不可能得群鬼拜服,在酆都的威望仅次于十殿阎罗。

“此乃相关鬼册,还请神君过目。”

颜没点头,孟婆也不气馁,亲自送上两本鬼册,请颜自己看。

弯曲的鬼文占满整页,清晰记录着王宏一家人的生平。

从出生到求学,从毕业到工作,从成家到生子,再到婚后种种变故,全部一清二楚。

在人生的前三十年,王宏始终踏踏实实,认真学习,参加工作后也是任劳任怨。正因看中他的性格,同在纺织厂工作,人也漂亮的孙丹才会嫁给他。

两人婚后第三年,孙丹就生下一对双胞胎,正是化为厉鬼的王胜和王利两兄弟。

王胜王利满月不久,因纺织厂效益不佳,超过半数的职工被辞退,其中就包括王宏和孙丹。

夫妻俩双双失去工作,家计一时没了着落。

本着拼一把的念头,两人拿出家中所有的积蓄,在路边做起小生意。因为孩子需要照顾,孙丹每天时间有限,大多数时候都是王宏自己在忙碌。

然而,就算是再忙,只要能赚到钱,回家后能看到妻子和孩子的笑脸,能让一家人过得安稳,王宏也是甘之如饴。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胜和王利上了幼儿园,王宏的生意也越来越好,靠着路边摊攒下的钱盘下一家小店。

小店开张不久,生意愈发红火,每日里顾客盈门,五六张桌子都是满满登登。不到一年时间就回了本,还有颇多盈余。

接下来数年,王宏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家小吃铺的店主,摇身一变,成为两家酒楼的老板。

孙丹也腾出手来,自学会计等多门课程,为王宏的事业锦上添花。

夫妻俩埋头奋斗,想给自己的孩子最好的一切。王胜和王利也争气,无论学习还是其他方面,在同龄人之间都是出类拔萃,很位父母增光添彩。

在兄弟俩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孙丹再次怀孕。

经过一番考虑,也询问过兄弟俩,王宏和孙丹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因为出现先兆流产的迹象,孙丹不得不暂时放下工作,在家中安心养胎。王宏每日忙不过来,只得临时招聘一名助理,就是日后出轨的对象韩芳。

扫过这几行字,颜抬头看向对岸。

因为被双胞胎兄弟撕咬,王宏和韩芳的魂体都有损伤。尤其是王宏,一条胳膊差点被咬断,此刻正瘫在地上不断哀嚎。韩芳站在他的身边,表面看似惧怕,视线落在王胜兄弟俩身上,满满都是阴狠毒辣。

两人没有喝孟婆汤,又身处忘川河边,会不自觉释放出内心最真实的情绪,没有半分遮掩。

“神君且向下看。”孟婆见颜停住,素手翻过纸页,上面清楚记载王宏出轨,对孙丹实施冷暴力,将一双儿子丢去孙丹父母家的全部经过。

“鬼迷心窍。”颜冷声道。

“神君此言差矣。”孟婆轻轻摇头,命船工将王宏韩芳带过来,从发间取下一枚木簪,点在王宏额心。

簪上鬼兽口吐黑气,片刻涌入王宏魂体,少顷化作一缕轻烟,自王宏口中缓慢溢出。

“神君看出什么?”孟婆轻声道。

目视轻烟飞旋盘绕,在王宏头顶停留不过数息就飞速散去,颜不禁蹙眉。

“气运。”

“正是。”孟婆颔首,将木簪重新簪到发上,正色道,“此人本性贪色好财,没机会则罢,一旦送上门,实无法改。其妻孙丹却不该有此大劫。”

坦白来说,孙丹不该死。

按照命格,她会同王宏离异,之后重组家庭,在古稀之年寿终正寝。

“再则,此二子命有贵格才气,且寿数不短,不应如此早夭。”

孟婆如法炮制,验证王胜和王利气运被夺,寿数也因此受到影响。

反观韩芳,本该穷困一生锒铛入狱,却意外改命,随着王宏享数年富贵,更避开命中牢狱之灾。

“此人身上颇有古怪。”孟婆道。

颜没有出言,仔细打量韩芳,突然两指并拢点在她的额心。几乎就在瞬间,韩芳发出凄厉哀嚎,魂体变得不稳,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孟婆同在场的判官鬼差俱都大吃一惊。

此法分明是老君的搜魂之术!

无视众人震惊的神色,颜双眸微眯,以灵力牵引,不断探询韩芳脑海中的记忆。很快在她的记忆深处找出一页熟悉的佛像,同先前在降术师手中发现的一般无二。

“西方教。”颜收回灵力,沉声道。

“什么?”孟婆满面诧异。

不怪她惊讶。

接引准提都被镇压,镇教法宝也不复存在,他们是如何夺取人族气运?况且天庭正有意出兵,这样往刀口上撞,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再则,孔宣作为使者,如今就在天庭。

西方教继续行此恶事,是自信不会被发现,还是有恃无恐,直接将孔宣视为弃子?

“事情尚难定论。”颜对孟婆道,“我需往天庭一行,楚江王处烦劳你转告,先前承诺之事已成。因情况特殊,容其成妖,于地府并无害处。”

“是。”孟婆正色应声。

“这四人暂时交给我,待事情了结再送回。”

话落,颜取出一枚铜铃,将先前拘在其中的村人鬼魂交给孟婆,并收走王宏、韩芳、王胜和王利四人的魂体。旋即同孟婆告辞,化作一道金光离开地府。

第125章:隐秘

遇颜来访,孔宣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神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孔宣正准备见礼,颜二话不说,挥手抛出一道灵光,光芒扩散成椭圆灵境,清晰展现从韩芳处搜得的记忆。

看到光中出现的影像,尤其是那尊佛像,孔宣的表情产生变化,震惊、不信、痛恨、悲伤等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整个人颓然坐在椅上,满面都是凄然。

“没想到,当真没有想到,他们竟敢如此。”

孔宣声音低沉,整个人仿佛失去精气神,显得颓丧不已。

倘若换成不熟悉他的人,八成会被眼前这一幕骗过。

颜却不在其列,收起灵光,坐到孔宣对面,手指敲了敲玉石桌面,笑道:“孔宣,戏演得太过就显得假了。”

听闻此言,孔宣神情微僵,满面不敢置信,好似被冒犯一般。颜不以为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在说:继续装,继续演,他就在这里看着。

僵持片刻,孔宣忽然勾起嘴角,现出一抹迥异于平和气质的笑。

张扬,邪肆,令人不寒而栗。

这才是真正的他,诞于洪荒的凤凰血脉,天地间第一只孔雀,被世人尊奉敬畏的孔雀大明王。

“的确,演得太过就不真了。”

既然被揭穿,孔宣索性不再演。不想继续绕弯子,直接话入正题,双手捏成法诀,一面铜镜出现在掌心,注入法力之后,镜面升起数道佛光。光芒向中心凝实汇聚,形成一尊清晰的佛影,同颜方才展现的一般无二,没有任何区别。

“此乃接引准提所造幻影,专为夺取凡界气运。所夺气运可经十二品莲台炼化,亦能以非常手段转换,为教众所用。”孔宣开口,没有任何犹豫和掩饰,将接引准提所行之事尽数道出。

“非常手段?”颜面现凝色。

“对。”

孔宣又向镜中注入一道法力,光芒中现出百尊金身法相。法相均为教中精英所化,位阶上升,环形趺坐,手捏法诀,口中吟诵法经。

伴着诵经声,一页又一页佛像凭空显现,接连破碎。碎片化作点点光影,汇拢到高悬于明台的佛灯之上。

灯中跃起火焰,赤、橙、金三色交汇,将搜集的气运逐步淬炼,转化为千余朵金莲,飞向守候许久的教徒。

这样的方式需耗费相当多的精力和法力,有十二品金莲镇教时,除非万不得已或是情况紧急,极少被教中采用。

孔宣离开教中时,本就存有防备之心,提前做出安排。这些高坐诵经之人均被蒙在鼓里,并不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不再是秘密。

“夺取人族气运本就有违天和。接引准提被镇不周山下,教中出现不同声音,有幡然悔悟欲重新立教正身者,也有不思悔改,迷不知归,怙恶不悛之徒。”

孔宣面带冷笑,看着光中浮现的一切,看着教众手捧金莲,俯身拜谢,满脸激动的场景,眼中讽意更深。

“这数万年来,对教主所行之事,凡知情者均心照不宣,从不曾想过停手。如今接引准提出事,仍有半数执迷不悟,一边巧言令色,意图蒙混过关,一边继续盗取气运,没有半丝悔改之意。”

“此番我孤身前来天庭,一是教中众人推诿,主动出面;二则,实是不愿同这般贪婪之辈为伍,欲早做抽身,以防因果回转,万劫不复。”

听到孔宣的解释,颜始终面带微笑,眸光深不可测,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面对这样的蜃龙,孔宣有些拿不准,到底能不能说服对方,实现自己的计划。

“此事可曾道于他人?”颜终于开口。

“尚未。”孔宣摇头,继续道,“我打算先见接引准提,看他二人是否留有后手。”

“怎么说?”颜挑眉。

两人已经被镇压在不周山下,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神君,他二人已然成圣。”孔宣正色道,“自鸿蒙以来,天地间圣人有几?”

得孔宣提醒,颜脑中灵光闪过,当即蹙眉。

“他二人来自西方净土,听道鸿钧,在东方建立教派,一路顺风顺水。以他二人性格行事,除鸿钧赐下法宝,焉知没有其他保命之物?”孔宣继续道。

“所以你要见他们?没有其他原因?”

“当然有。”孔宣承认得十分痛快,“当年我是一时大意,才败于准提之手,寻机自要讨还。这些年身在西方教,被处处压制,又看不惯其所行,早思脱身之策。此番他二人自投罗网,陷于天庭之手,机会送到眼前,我岂能轻易错过。”

这样的解释的确说得过去。

颜沉吟片刻,联系孔宣给出的情报,对如何处理西方教有了新的想法。

收拾是肯定要收拾,不过大举发兵之前,可以先做分化,令其内部生乱。

毕竟这个教派跟脚不同其他,万一有掌握夺取气运之法的教众跑回西方净土,难保他日不会死灰复燃。

除恶务尽。

凡参与其中,不能放跑一人。

倘若不能斩草除根,人间乱象必会日渐增多,如孙丹及其两子的悲剧也会不断发生。日复一日,累积到一定程度,非但地府疲于应付,难保会生出何等祸患。

逢人族大兴之世,天庭、地府均不能同其割裂,言是息息相关亦不为过,必须慎之又慎。

西方教情况特殊,根源不属于东方,祸害起来自然没有顾忌。

颜和孔宣对视一眼,都十分清楚,西方教中为何有一批人有恃无恐,面临天庭大兵压境的可能,仍不愿意收手。

“修成金身法相,虽不及圣人,却非能轻易殒命。”孔宣叹息一声,神情中闪过一抹晦暗。

哪怕天兵天将打上门,教众一哄而散,这些人只要不死,换个地方照样东山再起,凭借盗来的气运再次壮大教派。

颜向孔宣提议,让他马上去见三清,将事情如实说明,不要隐瞒一星半点。

“此事关乎天庭,告于三清之后,需得禀报天帝。”颜正色道,“祖龙处我自会上禀。”

孔宣颔首,当即同颜分开,前往拜会老君。

两人分头行事,孔宣处不必提,颜见到祖龙,道明前因后果,祖龙采纳他的提议,决定先分化再打。

内部有人送信,也好一锅端,免得出现漏网之鱼。

在此期间,为免凡界生变,颜决定下界搜集西方教盗取气运的媒介,找到立即销毁,不予留存。

“庚辰,你和小六一起去。”祖龙道。

“是!”

庚辰领命,和颜一同去往凡界。

离开之前,颜特意找来三名仙侍,劳烦他们照看被留下的红蛟。

仙侍收下颜给出的灵果和灵药,无不喜笑颜开,满口答应。

红蛟很想一起去,无奈她泡在灵池这些时日,隐隐有突破迹象,实在不能离开,只能目送颜和庚辰的背影,突生被自家大人丢下的委屈感。

实在忍不住,索性沉到池子底下专心修炼。等她由蛟化龙,自是能追随颜,想去哪里去哪里,不会被修为所困。

与此同时,被带回狐狸洞的白尾也在刻苦修炼。然而比起红蛟,修行速度自不能同日而语。想要实现心中宏愿,必须加倍努力。

白尾的努力也带动六尾,这让九尾颇为惊奇。兴致起来,掐指细算一番,半晌没有言语。

“罢。”

时间还早,事情未必就成定局,且不关乎性命,随这些小家伙折腾去吧。

第126章:搜寻

夜幕低垂,风骤雨急。

公交车门打开,站台上的人群一拥而入。

不少人淋了雨,夏季淡薄的衣物贴在身上,还要忍耐人群的拥挤,烦躁的情绪油然而生。混杂着工作的疲惫,犹如地底滚动的岩浆,随时可能爆发。

一名年近不惑的男子站在车门旁,左侧是一个穿着潮牌的青年,右侧则是一名浓妆的中年女人。

车内的拥挤迫使男人贴在车门上,无法移动分毫,只能牢牢抱住公文包。包内是重要的合同,在刚才上车时,搭扣不慎被挤开,现出棕黄色的公文袋一角。

男子低下头,发现边角有浸湿的痕迹,唯恐合同被污损,不由心中焦急。

“坏了!”

男子心急火燎,匆忙想要将水珠抹去。因为空间过于狭小,加上穿着潮牌的青年故意推了他一下,手肘不小心碰到身侧的女人,尚未来得及致歉,就听对方一声尖叫,巴掌直接扇在他的脸上。

顺着力道,男人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歪斜,仅有一只镜腿还顽强的挂在耳朵上。

“无耻,流氓!”

女人脸色涨红,既是因为羞恼,也是因为愤怒。

男人的手肘的确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无可辩驳。她这番举动立刻引来周围人的注意,各种各样的目光扫过来,更有人不顾拥挤,坚持把手机举高,试着拍下混乱和吵嚷。

男人顾不得脸颊的疼痛和眼前阵阵发黑,匆忙向女人致歉,尽量在拥挤的空间内弯腰,连声说自己不是故意的,绝不是存心要冒犯对方。

看他这副样子,女人眼底闪过迟疑,看热闹的人群却是不依不饶。

有人嚷嚷着叫司机停车,把他扭送去警察局。

之前推了男人的青年暗中得意,拍下他窘迫的样子,也将女人带入镜头,在视频中发出各种恶毒的文字。不只给男人定罪,更对女人的身材相貌大肆评论,言辞间极尽侮辱,只为能吸引更多人观看,为自己的视频增加热度。

车厢内空间有限,愈发显得声音嘈杂。

男人低着头,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一片空白,心中的烦躁犹如火山爆发。

凭什么他要遭受这一切?

少时家境优渥,父母恩爱,却在高中时发生巨变,父母遭遇车祸,家产尽被亲戚瓜分。原本品学兼优,成绩名列前茅的自己,因此在高考时发挥失常,只能上一所三流大学。

毕业后,凭借努力,总算找到一份好的工作,生活逐渐有了起色。

哪里想到,因为自己只知道埋头苦干,不擅长经营人际关系,在组里工作出现纰漏时,被所有人推出去做了替罪羊,结清当月工资就被扫地出门,一时之间,房租和生活费都失去着落。

苦熬三个月,好不容易又找到一份销售工作,结果还是处处碰壁。遇到有意向的客户,也会被同事使手段抢走。

他想要讨个公道,却被经经理一顿斥责,告诉他再谈不下一份合同,立马收拾东西走人。

“公司里不养废物!”

经理办公室没有关门,每一声斥责都传了出去,清晰落在同事的耳朵里。

男人低着头走出去,面对的是一张张幸灾乐祸的面孔,是一句句貌似善意却包裹着讥讽的话语。

今天这份合同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好不容易等到对方点头,在合同上签字盖章,男人欣喜若狂,却万万没有想到,在公交车上遇到这样一幕。

见他低着头不说话,身形伛偻,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女人生出恻隐之心,回想方才的情形,或许他真不是故意,有意将事情揭过。

拍摄视频的人却不甘心,为了不断增加的热度,不断出言讥讽。遇到男人不出声,索性将矛头对准女人,口出恶言,说她是不是看上这个男人,被碰也是自愿?

“这么大年纪,胖得跟猪一样,总算有人愿意摸一把,心里正偷着乐吧?”

青年举着手机,摄像头正对女人愤怒的面孔,赤口毒舌,尖酸刻薄,故意激怒女人,让她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如他所料,女人彻底被激怒,涨红着面孔,对青年大声责骂。

这样的反应正中青年下怀,一边继续对女人挑衅,一边示意同伴将过程录下来,掐头去尾,断章取义,标题哗众取宠,上传到网站不久,就引来不知情人对女人的厌恶和斥责。

在女人愤怒到极点,要和青年动手时,公交车终于到站。

车门打开,女人顺着人群挤下车,青年也跟了下来,准备继续拍摄。殊不知,站台上有女人的丈夫和两个儿子在等。

知晓女人的遭遇,三个男人二话不说,当场包围住青年,按在地上一顿暴揍,直揍得青年涕泪横流,蜷缩着身体不住求饶。

见有人报警,父子三人才不情不愿的停手。

之前被扇巴掌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人群后,看到嚣张的青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心中一阵痛快。顾不得嘴角的青肿,手探入公文包,握住藏在公文袋下的一张残页。

残页质地古怪,非纸非布,倒像是某种削薄的兽皮。

上面绘有五彩斑斓的图画,图画正中是威严屹立的佛像,手捧金莲,脚踏祥云,双目似闭未闭,五官看似祥和,却莫名透出一种诡异。

想起自己得到这幅画的经过,想到之前还不肯签合同,却又突然改变主意的客户,男人神情变得激动,手指越攥越紧,用力得指节发白。

因为过于用力,先前留在掌心的伤口裂开,鲜红的血浸湿残页,被尽数吸收,不留半点。

残页上的佛像睁开双眼,聚集在车站外的人群上空现出一片黑云,一缕缕凡人无法看见的气运从众人头顶升起,向男人手中的公文包聚拢,接连不断涌入残页。

男人并不知晓,他牢牢抓住的“幸运”,事实上是对未来的透支。

短暂的幸运之后就是穷困潦倒,在濒临绝境时,又会被丢一两块肉骨头,仿佛是准备好的饵料,让猎物心甘情愿沉沦,再也逃不出陷阱。

这种媒介同降术师手中的截然不同。

更直接,更恶毒,也更好操作。

不需要持有者读懂残页上的文字,不需要他们拥有修行者的本事,只要有贪婪之心,只要禁不住诱惑,就会一脚踏入蛛网,被越缠越紧,再也无法挣脱。

男人完全不知晓自己将遭遇什么,心中满意快意,带着多年未曾有过的笑,转身离开站台。

没等他走出多远,前方的路忽然被拦住。

身材修长,面容俊秀的青年,手持一枚银铃,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见他脚步停住,面现警惕,青年微微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交出来吧,如果你还想平安过完下半辈子。”颜上前一步,温和道,“那并非能带来幸运之物,只会让你背负重重因果,不得善终。”

“你胡说!”男人表情狰狞,大声反驳。随即转身逃跑,只想跑得越远越好。

没等跑出几步,又被一道黑色身影拦在面前。

抬头对上一双金色的眸子,男人惊恐倒退,下一刻被灵气点在额心,昏过去倒在地上,公文包也就此脱手。

因颜提前张开屏障,三人同外界隔绝,路人行色匆匆,越过倒在地上的男人,均视若未见。

庚辰打开公文包,取出里面的残页,厌恶地皱了下眉。掌心涌出一条水龙,将残页及其中的佛像生生搅碎,不存一星半点。

颜弯腰看向男人,手指点在他的额心,取走这段不该存在的记忆。

等他醒来时,不会记得这张残页,也不会记得颜和庚辰,只知道自己成功签下一份合同,没等高兴多久,就在公交车上遭遇一场混乱,算是十分倒霉。

“走吧,去找下一个。”

男人很快从昏迷中醒来,无事一般赶往家中,颜也同庚辰离开,籍由孔宣借出的法器指引,前往寻找下一张残页。

说起来凑巧,男人手中的残页得自韩芳,就是引诱王宏出轨的女人。

在韩芳生前,两人曾经是同事,一同在王宏的酒店做事。也是因为韩芳的关系,男人才被赶出上一家公司,在临走之前,鬼使神差偷走这张残页。

那之后不久,韩芳也和王宏父子遭遇车祸,当场身亡。

无论男人拿到残页,还是韩芳身亡都绝非偶然。

唯一的答案,是韩芳运数将尽,为夺取气运,媒介需要一个新的“宿主”,男人十分不幸,正好一头碰上。

第127章:一报还一报

医院的走廊里,一个老人撑着点滴架,蹒跚向前走去。

老人的头顶裹着纱布,血渍洇出点点红斑,混合着伤药和消毒水,凝成一股刺鼻的味道。

因为过于瘦削,病号服穿在老人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如同吊着面口袋。每前行一段距离,老人都要停下歇口气,回头向走廊尽头张望,只想避开隔一两天就会找来的那对夫妻。

可惜,他的愿望终究没能实现。

韩芳的父母找到病房,发现老人不在,立刻让儿子儿媳拦住护士询问,顺着走廊一路找来,很快就追上老人,将他团团围住。

“亲家,你这样就不厚道了吧?我们特地来看你,你非要躲出去。怎么,是看不起我家人?”

说话时,韩母故意伸出肥胖的手,用力拍在老人的肩膀上,引得他一阵哆嗦,发出连声咳嗽。

同样的情形,每当韩家人来“探病”就会上演。

有护士实在看不过去,想要出面制止,却被韩家人推搡。不得已叫来保安,才避免被卷入其中。

“大爷,他们要是对你做什么,你就说,别怕!”

护士刚参加工作不久,还带着校园里的朝气和正义感。

她本以为有保安在场,老人会道出实情,也好把这几个找事的人撵走。哪里想到,老人根本不领情,反而说她多管闲事。

“我们是亲戚。”见护士被气得脸色涨红,韩母故意掐着嗓子得意道,“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最终,护士被同伴拉住,老人自己回到病房。

鉴于老人的身体的确不好,哪怕是被反咬,护士还是没有彻底不管,借换针的机会,几次路过病房,确保老人没有被进一步恶待。

病房内,老人半躺在床上,双眼盯着输液瓶,爬满皱纹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韩家人则拉过凳子,打开陪护用的小床,围着病床坐下,不怀好意的看着他,活像是盯着大块肥肉,随时准备下口的饿狼。

“亲家,别说我不通人情,我家女儿跟了你儿子这么多年,一开始没名没分,没少被人戳脊梁骨。后来前头的没福,自己跳楼摔死了,我女儿终于熬出头,嫁进你们王家。除了没孩子,她哪一点比前头的差?说的做的没人能挑出毛病。”韩母翘起二郎腿,恬不知耻道。

“先前你和亲家母不待见她,也没见你们喜欢前头那个。”

“说我女儿不生养,就要把前头那个生的领回来。也不想想,当初要送走的是你们,如今接回来,就要我女儿舍下脸皮,送上门去被人骂。”

数落到这里,女人语气突变,表情也变得狰狞。

“结果倒好,一场车祸,夫妻俩都没了!”

“要我说,前头那个是灾星,她生下那两个崽子也一样!王宏吃着碗里看锅里,家里没收拾利索就勾搭我女儿,事情闹出来,姓孙的一死了之,王宏没个担当,最后都是我女儿挨骂!”

“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

“有没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

韩母舌尖嘴快,最擅长颠倒黑白。

经过她的口中,韩芳不是第三者,反倒成了受害人。王宏不提,孙丹和王胜王利同被污蔑,被贬得一无是处,更被指为灾星。

老人的表情终于产生变化,视线转向滔滔不绝的女人,开口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要什么?”韩母等的就是这句话,朝同行的家人使了个颜色,立刻有人拿出一份文件,是花钱找人咨询过,又特地找人代笔,就等着老人签字生效。

“你儿孙都没了,老伴是个痴呆,只能呆在养老院。王家的亲戚都不乐意露面,只有我这个亲家好心,隔三差五来看你。”韩母靠近床边,将文件递到老人面前,“王宏人没了,他手底下的酒楼不能便宜外人。我这两个儿子都是做生意的好手,不如将酒店交给他们。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你半个儿子,照顾你,给你养老送终。”

韩母说得理所当然,也不理会老人难看的脸色,不断催促他落笔签字。见老人不为所动,脸色愈发凶狠,靠近病床,手指拧着老人的胳膊,威胁道:“要是不答应,你就自己在这里等死吧。”

病房窗外,颜和庚辰立定在半空,颜轻轻摇动铜铃,放出王宏和韩芳的魂体。

亲眼目睹老父是如何被逼迫,王宏满面狰狞,怒视韩芳一眼,就要冲入病房。

韩芳先被王胜王利撕咬,又被颜搜魂,鬼体本就虚弱,面对凶神恶煞一般的王宏,实在没勇气对抗,只能蜷缩成一团,恨不能再躲回到铜铃里。

颜祭出一道灵气,将王宏困在窗户边缘,使他能清晰看到一切,却无法干涉半分。

王胜和王利兄弟随后被放出来,看到眼前一幕,只觉得无比痛快。

“当初,你们就是这样对外公外婆的!”王胜恨声道,“外婆卧病在床,你故意带着那女人上门,气得她病情加重,没能熬过两个月。还有外公,你是怎么说的,你有钱,我妈死也是白死,自己跳下楼还省得分你财产!”

王宏猛然回头,他分明记得,说这些话时,是避开两个儿子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菲。”王利拽住双眼泛红的王胜,冷笑道,“你和那个女人逼死我妈,又害死我的外公外婆。如今报应不爽,你们不得好死,那几个老东西也要遭报应!”

“他们是你的长辈!”王宏大声道。

“长辈?”王胜和王利一起哈哈大笑,黑色的阴风缠绕在两人周围,蔓延成大片黑雾。

“他们配吗?”

“就因为我妈长得漂亮,就因为我妈当初的家境更好,就因为我妈能干,我那个好祖母没少在背后说三道四,甚至当着我俩的面污蔑我妈,说她不安于室,说她外头有人,说她早晚会跟人跑掉!”

“结果呢?”

“是你出轨,是你背叛家庭,是你背叛我妈!”

“里面那个人,我的祖父,明知道你干了什么,明知道祖母干了什么,全当做看不见,故意和稀泥。在我妈的葬礼上胡说八道,话里话外引人误会,暗指一切都是我妈的错,说她精神不正常,用来遮掩你做的丑事!”

“还有你,和那个女人出轨,还拖着不和我妈离婚,非要逼死她!”

“你们都不是人,是畜生。”

“凭什么我妈枉死,你们就能逍遥快活?你们该死,全都该死!”

王胜王利化为厉鬼,一口气道出心中怨恨。

他们的执念并非改变过去,而是让害死孙丹和外祖父外祖母的人遭到报应。王宏是,韩芳是,王宏的父母——他们的祖父母同样也是。

听完这番话,王宏遭到的冲击非同小可。再看病房中发生的一切,脸色变了又变,呆滞在当场。

王胜王利转向颜,他们希望能报仇,亲手为母亲、为外祖父和外祖母报仇。

“你们要想清楚,沾染过多血气,百年之内将无法投胎转世。”颜道。

“我们已经想清楚了。”王利开口道。

在兄弟俩之中,王胜向来更有执行力,而王利更擅长动脑。如果不是被夺取气运,人生遭逢大变,在各自的领域中,兄弟俩都将有一番作为。

颜沉吟片刻,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无论事成与否,你们都必须罢手。”

“多谢神君!”

兄弟俩越过被控制的王宏,一前一后投入病房。

凡人无法看到的阴气在房间中弥漫,王宏的父亲以及韩芳的父母兄嫂都被影响,眼底浮现血丝,心中生出暴戾的情绪。尤其是韩芳的家人,未等老人签字,就开始为酒店的经营权和利润争吵起来,不惜大打出手。

几个人打成一团时,老人神情晦暗,想到儿子死前的众星捧月,对比如今被人胁迫,终于忍无可忍,双手抓起点滴架,对准韩芳的母亲,狠狠砸了过去。

病房内的混乱很快引起注意。

房门被撞开,医生、护士、护工和其他病人站在门口,看到室内的一切,都是满面惊色。几名高大的护工最先反应过来,一边让人去叫保安,一边冲上去试图制止混乱。

“报警!”有护工喊道。

护工动作很快,奈何老人下手实在太重,韩芳的母亲当场气绝,父亲也受了伤。同行的儿子媳妇全都红了眼,发疯一般撕打,被扭住胳膊,甚至张口去咬保安和警察。

混乱中,王胜和王利悬浮在众人头顶,不住畅快大笑。

王宏站在窗边,神情由愤怒到哀求,再到一片木然,唯独没有愧疚和悔恨。

韩芳趁颜没有注意,企图寻机溜走。

殊不知,颜放出她早有深意。

韩芳生前藏有佛像图,死后魂体犹存痕迹。一旦脱离地府,没有鬼差在侧,定然会再被吸引。借助孔宣的法宝和她魂体中的烙印,颜很快锁定藏在医院中的媒介,下一步就是动手毁去。

“我暂时走不开,交给你。”

颜将法宝交给庚辰,后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循着法宝的指引,朝韩芳遁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第128章:发现

地下一层是医院的停尸房。

韩芳一路向前飘去,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促使她不断加速,朝某个方向不断前行。

意识到情况不对,韩芳想要停住,可无论她怎样努力,魂体仍是不由自主向前飞,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眨眼的时间就由住院楼五层落入地下一层,停在两扇冰冷的大门前。

时值傍晚,铁门内悄无人声,仅有冷气扇运转的声音偶尔传来。

韩芳伸出手,能感受到门内传来的拉力。那种力量极其可怕,近乎无法抗拒,要将她整个人拽过去,就此坠下悬崖,落入万丈深渊。

“不……”

韩芳惊恐欲绝,开始拼命挣扎。

她有种预感,一旦被拽进门内,等着她的必然是魂飞魄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自身后飞来,斩断牵引韩芳的力量,同时也触动门锁,使得铁门从内部开启,缓缓移向两侧。

韩芳转过头,看到不远处的黑衣身影,脸色瞬间变化,魂体出现不稳。

庚辰没有多言,取出颜交给他的铜铃,当场将韩芳的魂体收入,随即落到地面,迈步走进门内。

一声钝响,铁门在身后合拢。

庚辰丝毫不以为意,脚步没有片刻迟疑,头也未回,径直朝法器指引的方向走去。

靠近门边的水槽传来轻响,不时有水珠流出水龙头,滴落在槽内,汇成一条细流,缓缓向中心处流动。

庚辰站定在墙边,双手结印,雀翎状的法器悬浮在他身前,倏而化出三道彩光,呈三角状,圈定位于右上角的停尸箱。

“找到了。”

庚辰收起法印,纵身跃起,轻易打破媒介自身的屏障,取出藏在箱内的残页。

在他准备毁去残页的同时,耳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不要!”

下一刻,一个弯腰驼背,瘦得皮包骨的男人冲入室内,死死盯着庚辰手中的残页,神情间满是焦急,双眼泛红,透出诡异的疯狂。

“不要,还给我,那是我的宝贝!”

男人不顾一切扑上来,因右腿打着石膏,无法行动自如,拐杖忽然滑开,重重摔倒在地。饶是如此,他也没有放弃,用双手爬着向前,血丝布满眼底,形容狰狞犹如恶鬼。

“给我,那是我的宝贝,给我!”男人一边爬一边叫嚷,印堂漆黑一片。

不需要以法印牵引,庚辰即能断定,他此生的气运都被夺走,且有恶果缠身,即使能保得性命,后半生也将穷困潦倒,百病缠身,不得善终。

“此物不祥,非是宝物,也非你能保有之物。”庚辰不欲多言,掌心处腾起一道水龙,将残页盘绕撕碎。

在消失前,残页中的佛像做最后挣扎,数道细如发丝的黑气突破水网,向四周疾射而出。

庚辰早有提防,黑气刚一出现就被龙气压制,无法突破霸道的灵力,一道接一道破碎消散,直至荡然无存。

“完了,完了,全都完了……”

眼看着残页被毁,男人失去一切希望,整个人瘫软在地,双眼空洞,翻来覆去念着同样几个字。

他本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赶上时代浪潮,凭借着过人的生意头脑,在商场上如鱼得水,买卖做得风生水起。

生意场上避免不了应酬,也少不了形形色色的诱惑。

起初他还能严于律己,不该碰的不碰,不该做的不做。实在推脱不开,也会想方设法找借口中途溜掉,不使自己沾染上不该沾的东西。

然而,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包藏祸心的人也越来越多,他总有顾虑不到和疏忽大意的时候。一着不慎被人算计,染上最不该染的东西。

这种东西相当可怕,短短五年时间,就让他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妻子带着孩子离开,公司倒闭,房子也被收走,他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每天食不果腹,躲在桥洞底下忍受非人的煎熬。一旦瘾头发作起来,仿佛被万蚁噬咬,整个人都要被逼疯。

偶然的机会,他在一条小巷里发现这张残页。

残页本属于一个衣冠楚楚的老人,不知因何缘故,老人倒在巷子口,身边散落大量的现钞和一只密码箱。

时值深夜,老人倒下的地点恰好是监控死角,男人壮起胆子靠近,手指伸到老人鼻子下,一片冰凉。再看老人的脸色,明显已经死去多时。

男人不想惹麻烦,抓起几张散落的钞票就想跑。

不知为何,密码箱忽然弹开,鬼使神差的,男人又转回身,看也不看箱子里的黄金和古董,只抓起那张绘有佛像的残页,像是宝贝一样捧在手里,迅速逃离现场。

自那天之后,男人的运气忽然转好,隔三差五就能遇见好心人施舍,更在给人擦车时,遇见早年曾帮助过的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常年在外地做生意,不知道他染上坏毛病,以为他是被人算计生意失利,才会落到如此地步,很是义愤填膺。

“落井下石的小人,都该遭天谴!”

朋友真心实意想要帮他,拿出一笔钱助他东山再起。哪里想到,钱刚刚到手,男人就去找了毒贩子。

短短几天时间,做生意的本金就被挥霍一空,不留半分。

想到当时的情形,男人也后悔。

可他控制不住,每当瘾头发作,好像身体里住了另外一个人,拥有另外一个灵魂,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也根本管不住伸出去的手。

一次两次,他还能找借口遮掩,次数多了,朋友终于发现不对。心中生出怀疑,让人去调查,很快查明真相。

自两人重逢以来,朋友的公司连续遭遇危机,客户一个接一个被挖走,生意一落千丈,心情本就不好,遇到男人又一次找上门,口中没有一句真话,朋友终于爆发,斥责他说谎,骂他无药可救。

“你马上离开,之前的那些钱就当是扔河里,我一分不要你还!从今往后,你不要再进我家大门!”

男人被毒瘾折磨,整个人濒临疯狂,见朋友不肯帮忙,赤红着双眼,抓起放在桌上的烟灰缸,猛然砸向朋友的头顶。

一下,两下,三下……

连男人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砸了多少下。

等他清醒过来,发现朋友倒在血泊中,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在室内翻箱倒柜,找到所有现金和贵重物品,就此逃之夭夭。

这一逃就是十三年。

男人趴在地上,回忆起往事,手脚冰凉。

这十三年来,他隐姓埋名,不知去过多少地方,碰见过多少人,做过多少恶事。凡是他曾接触过的人,无一例外都会遭逢厄运。

与之相对,旁人倒霉,他却会过上几天好日子。

这一切都与那张残页脱不开关系。

明知道不对,男人却不愿深想,更无意停手。人性中的良知,早在他害死朋友时彻底泯灭。

一个月前,男人来到本市,意外遇见长大的儿子和女儿,他不敢上去相认,只能远远看上两眼。

在工地干活时,对他有几分照顾的工友意外被钢筋砸伤,男人自己也伤到腿,被送进医院。躺在病床上,想起重伤的工友,男人终于怕了。

他不敢冒险,不敢冒亲生骨肉遭遇不测的风险,寻到机会,将手中的残页藏到伤重不治的工友身上,只等着一起被焚化。

然而,丢掉残页不久他就后悔了,坐立不安,心中犹如火焰燃烧,极是难熬。在他终于坚持不住,找来停尸房时,正好撞见庚辰准备毁掉残页的一幕。

男人趴在地上,整个人恍如烂泥。

庚辰没有理会他,迈开长腿准备离开。

男人忽然间生出力气,翻过身,枯瘦的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探出,牢牢抓住庚辰的裤脚,凶狠道:“你不能走!你赔我宝贝,否则我杀了你!”

对上男人猩红中透出青光的双眼,庚辰眉心微皱。

颜助王胜兄弟消除执念,等来拘魂的鬼差,就转身离开病房,循着庚辰留下的线索来到停尸房。

看到眼前一幕,颜不禁面现诧异。

地上那个男人很是古怪,若是他没有看错,此人三魂七魄均被压制,操控其行动的竟然是一缕佛息?

第129章:应龙的经验

佛息藏于男子体内,十分隐蔽,若非颜和庚辰留心,换做寻常仙人,未必能察觉端倪。

此时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被毁去的佛像残页。想到生活失去着落,恐慌和愤怒交织,距疯癫仅一步之遥。在复杂情绪的驱使下,枯瘦的手指牢牢攥住庚辰的裤腿,无论如何也不放开。

“你毁了我的宝贝,赔给我,赔给我!”

“不赔给我,我就杀了你,一定会杀了你!”

男子不停重复相同的字句,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密,印堂漆黑一片,脸颊抽搐,脖颈鼓起青筋,嘴角淌出恶臭的口涎。而他抓住庚辰的指缝间,竟有不起眼的微光溢出。

颜眸光微凝,当即祭出一道灵力,将男子掀飞出去。

庚辰近乎在同时动作,掌心涌出一道水龙,将男子牢牢缠缚,任凭他翻滚挣扎,叫嚷怒骂,始终无法挣脱。

水龙越收越紧,刹那悬于半空。

男子双脚离地,顾不得挣扎,当场发出惊恐大叫。

“事情不对劲。”颜站定在庚辰近前,弯腰触及他的脚踝,捕捉到不该存在的气息,双瞳化为赤金。

“如何?”庚辰低头看向颜,口中道。

颜冷笑一声,道:“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雕虫小技。”

庚辰没说话,单手拉起颜,金色的龙气盘旋上行,缠绕住脚踝,驱逐沾染的佛息。

一阵刺耳的声响,仿佛水泼滚油,大量白烟在室内弥漫,蒙住两人视线。白烟出现之后,男子不再叫嚷,直接白眼一番,当场昏迷过去。

烟气不断聚拢,形成一尊趺坐菩萨,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菩萨睁开双眼,目光中满是慈悲。

颜再次冷笑,取出一枚金铃,注入磅礴龙气,挥手打了过去。

金铃穿行而过,空气中的影像瞬间扭曲,边缘处牵引出数不清的长线,似要再次聚拢,却被龙气阻隔,始终无法变得完整。

颜再次结印,金铃飞速旋转,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铃声中,金色龙纹浮现,牵引并逆转佛息,将颜的声音和一道龙气送往西方教廷。

“尔等夺取人族气运,本就是逆天之行。凡人气运被夺,命数被迫改变,富者穷,良者恶,完好之家破碎,亲人友朋俱都离散。这万年以来,因尔等之行堕入深渊,陷入水深火热者不知凡几。”

“尔等口口声声迁善远罪,自恃教人向善,为何不能自省己身,看不到最大的恶,最该惩戒的罪?”

颜的声音穿透时空,反逆佛息为己所用,直抵西方教。

蜃龙之威,撼山荡海,蟠天际地。

龙音震动围在灵镜前的西方教众,中途掀起一阵狂风,不只碎裂灵镜,断绝教众追踪线索,更将在场众人掀飞出去。

灵镜变得粉碎,黑色的龙影在碎片中腾起,盘旋在教众上方。

纵然本体远在千里之外,众人眼前仅是以灵力幻化的虚影,龙威依旧恐怖。

除教中长老精锐,多数教众被威压所慑,趴在地上起不得身,脸色发白,额头滚落大颗冷汗,砸在地上,形成暗色水斑。

“果然不好对付。”一名修成金身,素来同孔宣不睦的长老道,“诸位亲眼所见,蜃龙应龙在下界毁我等机缘,如此行径,已是同我教撕破脸,势不两立。”

扫视众人表情,长老故意加重语气,专为引起轰鸣,使教中上下能够同仇敌忾。

“孔宣身在天庭,多日没有消息传回。应龙所持法器出自他手,如此看来,他怕是已经重投天庭。”

“当年若无教主慈悲,他如何能入得我教,得如今造化?”

“这般忘恩负义,不忠不义之徒,理当逐出我教,灭其灵体,方能以儆效尤!”

长老说得正义凛然,慷慨激昂。的确有教众被他鼓动,却也有不少人不以为然,暗中皱眉。

孔宣的本领,教中上下心知肚明。倘若他真的转投天庭,同教中作对,能同他抗衡的教众委实不多,遑论灭他灵体。

如今最紧要的问题,不是阻止蜃龙和应龙毁教中机缘,而是设法在天庭挥师之前寻到更隐秘的落脚点,避免本教遭遇倾覆之危。

机缘被截断可以再找,失去根基就一切都完了。

为此,有相当一部分人主张返回西方净土,避开天庭大军,尽最大的努力稳住根基。

可惜清醒的人实在太少。

究其原因,在帝俊太一统治天庭时,西方教不断壮大,从未遭遇过太大挫折。

万年来夺取人族气运,又养大他们的胃口。

有捷径增长修为,习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何能由奢入俭,又如何甘心放弃早已经视为囊中物的“机缘”?

这就导致教中意见很不统一。

接引准提被压在不周山下,掌管教中事务的几人各自为政,教众分别站队,任何一股势力都无法力排众议,彻底压服其他人。

正如孔宣对颜所言,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手段,只要瞅准时机,瞄准一两个对象,在背后推波助澜,就能让西方教内部生乱。

蜃龙灵影持续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却带给与西方教教众无比震撼。

他们习惯同天庭并举,同诸仙分庭抗礼,势均力敌。从未曾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仅是一道灵气凝成的虚影,就压得自己抬不起头,惊惧感丛生,想压都压不下去。

龙影消失后,众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沉默之后就是一场激烈的争吵。

借凡人暗算应龙之事失败,见识到蜃龙威压,想走的和想留的,想战的与想和的,想继续夺取气运同有意就此罢手的,谁也说服不了谁,纷纷吵成一团。彼此互不相让,争得脸红脖子粗。

此前众人虽有不和,却从未吵成这般,几乎下一刻就要动手。

陷入争执的教众始终未能发现,龙影虽然消散,蜃龙的气息却未彻底消失。

没有粉碎西方教设置的屏障,颜无法以真身闯入教中,仅能借逆转佛息送出一道龙气,自是要最大程度利用。

蜃龙的气息留在教中,无法令教中上下就此陷入梦魇,却能滋生矛盾,放大不和,同孔宣先前所提的计策正好呼应。

待教中彻底陷入混乱,彼此无法容忍乃至大打出手,即是天庭挥师攻打,将其一举拿下的最佳时机。

医院地下一层,颜睁开双眼,思及最后窥得影像,嘴角向上翘起,笑意缓慢浸入眼底,冰冷,残忍。

庚辰收回水龙,男子摔在地上,手脚不断抽搐,口中溢出白沫。

男子体内的佛息已尽数除去,三魂七魄归位,却无法弥合之前的创伤。如庚辰先前所料,他即使能活下去,后半生也将缠绵病榻,不得善终。

更何况,他身上还背负有人命。

失去残页“庇护”,警察很快会找上门,真相水落石出,等待他的必然是法律的严惩。

“走吧。”庚辰收回灵力,向颜示意,取出孔宣借出的法器,准备去寻找下一个媒介。

颜却是一动不动,在庚辰疑惑地看过来时,忽然跃起趴到他的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故意打了个哈欠,用下巴蹭了蹭对方的脖子,懒洋洋道:“耗费太多气力,走不动,背我一程如何?”

庚辰站在原地,侧头看向颜。

四目相对,颜笑弯双眼,庚辰则是微微叹息。

“怎么,不乐意?” 颜挑眉。

庚辰以行动代替回答,在颜准备再开口时,反手一捞,直接将他捞到身前,低下头,将他未尽的话全部堵回口中。

相识数万年,应龙早有经验,想要截住蜃龙的话,此法最为有效。

金光缠绕而起,两人消失在原地。

最后一缕金色褪去,铁门被从外部打开,一名护工走进室内,指着倒在地上的男子,对身旁的警察道:“就是他,我看到通缉令,认出他就是上面那个人,打电话报的警!”

第130章:斩断源头

男人被警察带走,一桩沉寂十数年的凶案终于告破。

真相水落石出,凶犯被送上法庭。

男人的妻子看到电视和网络上的新闻,起初没能认出自己的前夫,直至读过几篇报道,获悉死者的身份,才心头一震。

这么多年过去,夫妻情分早就没了。

看到男人如今的下场,想到他早年犯瘾时对自己和孩子的伤害,女人心中生不出半分同情,只认为是罪有应得。

“染上这种东西,戒不掉,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至于男人的两个孩子,年幼时被母亲带走,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看到相关新闻,听到男人的名字,一时半刻也不会多想。

事后回忆起来,同样不会对外人说。

毕竟有这样一个父亲,实在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

死者的家人得到消息,终于能长出一口气,移开压在心头的巨石。

“十三年,十三年了啊!”

死者的父母已经过世,妻子没有再婚,独自扛起家庭,抚养两人的孩子。

凶犯东躲西藏这些年里,她始终没有放弃,坚信恶有恶报,害人性命者必将受到严惩,不可能永远逍遥法外。

“终于等到了,等到了!”

男人被押上法场之后,死者的妻子带着孩子回了一趟老家,来到丈夫的坟前,痛痛快快哭过一场。

十三年的凶案得以了结,杀人者偿命,受害者终能瞑目。

这桩旧案在当地闹得沸沸扬扬,过程中,办案人员顺藤摸瓜,查出贩毒窝点,抓获犯案者十余人,更跨省缉拿制毒人员,用了足足三个月肃清当地。

曾被这些恶徒祸害的市民无不拍手称快,希望这些丧尽天良,害得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的罪犯全都得到严惩,该枪毙的枪毙,该坐牢的坐牢,最好一辈子也别从监狱里出来。

先后毁掉两个媒介,掌握西方教惯常采用的手段,颜和庚辰没有着急前往下一处,而是先将掌握的一切禀报祖龙,再由祖龙告知三清和天帝。

“此辈手段隐蔽,且擅长蛊惑人心,令人防不胜防。若要在短时间内尽数灭除,仅凭我二人恐力有不逮。”

根据颜和庚辰送来的消息,祖龙、三清和天帝共议,择数名仙人下界,同颜庚辰共同处理此事。

被选中的仙人里,既有同龙族结有善缘的,也有先前同颜不睦甚至一度交恶的。前者如天枢星君,后者的代表则为玄武。

诸仙下界专为破除西方教设下的媒介,必然要同颜庚辰见上一面。经过一番商议,地点就定在黄粱客栈。

自从颜携红蛟前往天庭,客栈大门已有数月未开。

因建筑四周设有屏障,哪怕古玩街上人来人往,接踵摩肩,也无一人留意到这间客栈的异样。偶尔有凡界修行者经过,只是脚步微顿,半点没有探究的心思就匆匆离开。

真有不开眼之辈,觊觎客栈内透出的灵气,想要趁主人不在硬闯,无需门前石兽现影,同在古玩街的妖狐就会率先出手,将这些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胆敢妄生贪念的家伙教育一顿。

有过惨痛经历,相信这些人终生不敢再踏入古玩街半步,遑论靠近黄粱客栈。

颜和庚辰奉祖龙之命返回时,下界的仙人早已齐聚在黄粱客栈门前。

待到两人走近,天枢星君等面带笑容,彼此见礼,态度十分客气。如玄武之辈,因早前同颜生过龃龉,彼此还动过手,如今当面,难免有几分尴尬。

好在太白金星奉天帝命同行,最擅长调节气氛,三言两语化解尴尬。

颜从善如流,顺势邀请诸仙进入客栈。

客栈大门开启,三楼的器灵早已按捺不住,纷纷飞上前,捧着新酿的酒向颜献宝。

鼻端萦绕浓郁的酒香,再看将颜包围的器灵,在场仙人都有几分羡慕。

颜笑着接过一壶酒,点点器灵的脑门,后者欢快地落在他的肩上,小手抓住他的耳朵,小声道:“神君,我酿的酒最好,比他们都好!”

器灵说话时,藕节似的胳膊不断挥动,冲天辫上的珠子炫发青光,胖嘟嘟的小脸极是讨人喜欢。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仍逃不开其他器灵的耳朵。不满他的“自夸”,纷纷围上来,争抢着颜肩膀上的位置,嚷嚷着自己酿的酒才是最好。

“神君,我的最好,您尝尝!”

“休要夸口,你才多少年道行,酿出的酒根本不够醇厚,给神君泡尾巴都不够。”

“就是!神君,我酿的最好,有甜味!”

“神君别听他的,他惯常爱夸口。我的才是最好,您尝尝我的。”

“尝我的!”

器灵们互不相让,嘴上怼不提,怒起来还用酒壶互敲,场面一度相当热闹。

目睹此情此景,众仙心中颇不是滋味。

酒器固然难得,以众人的资历和手段,并非一件都寻不到。

关键在于这些宝物生出的器灵。

别看他们个个乖巧可爱,年画娃娃一般,论脾气,丝毫不亚于荒古凶兽。

更重要的是,此类宝物炼化不易,需要大量仙宝灵植和灵火蕴养,除非特别爱酒,否则很少有人会搜集如此多的酒器,养着这么多的器灵。

不过明白归明白,目睹颜被器灵争相献酒,四周灵气萦绕的情形,在场仙人包括太白金星在内,还是不由得心生羡慕。

这些器灵少说也有千年道行,被灵火灵植蕴养,酿出的酒自然非同凡响。

倘若一壶不够令人侧目,那么十壶,二十壶乃至上百壶呢?

方才听器灵提及,颜用灵酒泡尾巴?

纵然是仙人,也称得上奢侈。

有传言龙族家大业大,凡是诞于洪荒,经历过三族大劫,存世至今的神龙,每人手里的宝贝都是不计其数,金乌一族搜刮多年也未必能比得上。

不提众人如何想,颜安抚下争吵的器灵,挥手移来两排桌椅,请在场之人落座。

众仙刚刚坐定,即有包裹着灵气的木匣自柜台后飞出。匣中盛放各色糕点灵果,清香扑鼻,沁人心脾。无需入口,仅是吸上一口气,便能令人精神一震。

除此之外还有好茶。

不同于招待亡魂的鬼茶,摆在众人面前的茶盏俱为仙宝,注入盏中的茶水也是难得的珍品。泡茶的水更是引自灵山。

值得一体的是,太一下界挖断灵脉,数处灵泉随之干涸。如今灵脉在逐渐恢复,灵泉依旧不见踪影。

颜烹茶的泉水采自太一下界之前,由庆忌分批运送。在多处灵泉没有焕发生机之前,更显得弥足珍贵,喝一点少一点。

看看摆在面前的点心和灵茶,再看看盛放果品和茶水的仙宝,众仙再次生出同样的念头:龙族家大业大,果非虚言。

打量过众人脸上的表情,颜微微一笑,放下茶盏,侧头同庚辰低语数句。

西方教行事肆无忌惮,明知天庭有意发兵,仍不知收敛,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迹象。

其所依仗为何?

除了跟脚在西方净土,随时可以跑路,估计就是源源不断的人族气运。

据孔宣所说,有气运加持,西方教上下修行速度极快,接连有教众修得金身。仗恃于此,在接引准提被拿下之后,教中部分长老仍难消贪念,怀抱私心,不惜鼓动教众同天庭敌对。

针对对方行事,颜和庚辰定计,从根源上着手,趁他们暂时陷入混乱,将散布在凡界的媒介尽数毁去,不留半个。

斩断这个源头,即可由孔宣出面联络有意转投之人,里应外合,趁势大举发兵,将其一网打尽!

第131章:古怪

由太白金星牵头并居中调节,客栈内的气氛很快变得融洽。

至少表面看是如此。

无论真实目的为何,彼此的目标总是一致。抛开曾有的成见与不和,众仙没有发生太多争执,很快做出决定,趁西方教内耗,抓紧时间动手,将其伸向凡界的手就此斩断。

有颜庚辰提供的线索,参考两人数日来积累的经验,众仙纷纷取出法器,锁定一个方向,即动身前方搜寻。

颜庚辰同样不得歇息,送走太白金星,安置好客栈内的器灵,便准备再次出发。

临行之前,颜联络地府,得秦广王和楚江王首肯,暂将韩芳的魂体留在身边。借助她来搜寻媒介,颇能事半功倍。

“先去青市。”

庚辰挥袖张开一张水网,灵气化作金色脉络,在网中纵横交织,迅速扩散开来。颜祭出孔宣法器,择定金线最密集处,对庚辰点了点头,动身前往目的地。

为不遗漏线索,两人飞行一段距离,即改乘凡界交通工具。

颜站在车门前,看向倒映在玻璃上的人影,双眸恍如万年寒潭,深不见底。

庚辰站在他的身边,暗中催动灵力,化作看不见的水纹,在车厢内成片扫过,搜寻可能存在的异常痕迹。

两人特地登上这趟地铁,全因韩芳的魂体突生异状,仿佛被看不到的力量牵引,拼命想要挣脱附体的铜铃。

这样的表现同在医院时一般无二,牵引力甚至更为强烈。

起初,吸引韩芳的力量来自市中心商贸广场,很快又开始移动,短暂停留在广场附近的一座商务楼,随后转到繁忙的地铁站。

正值下班高峰期,地铁站内人潮拥挤,人头攒动,各种气息交织,显得十分浑浊,很难马上锁定目标。

颜和庚辰分别做过尝试,还祭出孔宣的法器,气息总是若有似无,更险些在中途失去线索。

最终还是借助媒介对韩芳的吸引,一路穿过人群,登上一辆开往市郊新区的地铁。

车厢内十分拥挤,人挨着人,近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侧身都十分困难。

在车门关闭的那一刻,颜和庚辰都在瞬间捕捉到异样。

两人对视一眼,有十成的把握,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车内。

为免打草惊蛇,也为进一步确认位置,两人采用最简单也是最麻烦的方式,以灵力结成绳索,一个接一个扫过去,直至找到目标为止。

地铁在轨道上穿行而过,车厢内冷风吹拂,乘客或坐或站,或因疲惫闭目养神,或是低头盯着手机,很少有人发出声音。

期间,地铁停靠站台,有一名老人和抱着孩子的女子随人潮走进车厢。

见女人站得艰难,怀中的孩子也险些被挤到,立刻有年轻人站起身,开口道:“大姐,你坐我这里。”

不等女人开口感谢,甚至没等她走过去,身材瘦高的老人忽然从身后推了她一把。

女人惊呼出声,牢牢抱着孩子,被身边好心人扶住才没有摔倒。

老人并未道歉,反而先一步坐到位置上,堂而皇之的架起二郎腿,丝毫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你怎么能这样?”有乘客看不过去,出言道,“这小伙子是给孩子妈妈让的座,你怎么坐下了?先前还推人家,伤到人怎么办?”

老人若是讲理,就不会做出这般行径。

听到乘客的指责,非但不觉得羞愧,反而破口大骂,骂乘客咸吃萝卜淡操心,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更多乘客看不过去,纷纷出言指责老人。

被指责声包围,老人依旧故我,把出声的人全都骂了一遍,骂人的话完全不重样,不是一般的难听。

有小姑娘当场被他骂哭,还有人被气红了脸。

老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认定自己占据上风,更是变本加厉,就要动手撕扯在近处的年轻女孩。

与其说他是准备打人,更像是要趁机占便宜。

女孩被吓得连连后退,老人却不依不饶,完全不要脸皮,伸手就去抓女孩的胸口。

“你住手!为老不尊,什么东西!”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抓住老人的手腕,将女孩子拦在身后,大声道,“这么大岁数,孙子都有了吧?欺负人家小姑娘,知不知道丢人两个字怎么写?!”

“丢人?我这么大年纪,被你们一车人欺负,我才是冤枉!哎呀,我的手腕!”

有男人拦着,老人占不到便宜,立刻开始胡搅蛮缠,举起被中年男人抓过的胳膊,大声嚷嚷着骨头断了,要男人赔钱。

若不是人在车上,周围乘客太多,他很有可能坐到地上不起来,一直闹到对方给钱为止。

这一幕闹剧持续了足足五六分钟,老人唱作俱佳,将无赖和不讲理发挥得淋漓尽致。

先前被让座的女人满脸尴尬,抱着孩子不知所措。见老人完全不讲理,竟咬住嘴唇悄悄退到人群后,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半点没念及这些人是为自己抱不平才被老人缠上。

颜和庚辰站在人群后,将一切尽收眼底。

期间,颜手中铜铃微颤,藏在其中的韩芳魂体明显被吸引,带动铃舌敲击铃壁,声音汇成一条暗流,穿过拥挤的人群,指向一名身着衬衫长裤,背着电脑包,鼻梁上驾着高度近视镜的青年。

青年对此毫无觉察,自闹剧开始,他始终坐在车厢角落,对争吵和老人的撒泼行为熟视无睹。

黑色的电脑包被他抱在胸前,稍长的额发垂落,遮住他的额头和一双眉毛,同近视镜边缘相接,让人看不清他的双眼。

瘦高的身体靠在座位上,整个人显得十分疲惫,又因为脖颈低垂,莫名增添几分阴沉。

透过电脑包半开的拉链,有微光若隐若现,一道道佛力从中溢出,蔓延过车厢内的人群,最终缠绕上满口恶语的老人,一圈接着一圈,越缠越紧。

普通人看不到,颜和庚辰却能清晰捕捉到老人发黑的印堂,以及不断从灵台被抽走的气运。

不消多长时间,老人的印堂已经是漆黑一片,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变得沙哑孱弱,额头滚落冷汗,脸上的皱纹都似加深许多。

老人气运被夺,佛力并未就此消失,反而分作十数道,缠绕向车厢内的乘客。

颜当机立断,在周身张开屏障,同时双手捏成法印,以灵力凝成短刃,将佛力当场斩断。

庚辰隐去身形,悄无声息来到车厢角落,在男子身前站定。

男子察觉有异,刚刚抬起头,手中的电脑包就被按住。

庚辰以霸道的龙气将佛力压制下去,同时以灵力张开封印,对不远处的颜颔首,单手抓住无法动弹的男子,瞬息消失在车厢之中。

第132章:害人终害己

青年从车厢中消失,先前大吵大嚷的老人突然眼前发黑,踉跄跌坐在地,半天都爬不起身。

周围乘客不禁哗然,纷纷向后退去,看着老人的眼神惊疑不定,不明白他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有意伪装。

恰好地铁到站,车站人员迅速赶至,一同来到的还有警员和几名医护人员。

警员了解过相关情况,详细做下记录。医护人员当场对老人进行检查,最终证明他没有什么问题,身体十分健康。

“大爷,您还是站起身,地上凉。”医护人员耐心道。

老人不依不饶,更是不听劝,坚持要去医院,口口声声自己被欺负,手腕被伤到,很可能骨折,还说自己有高血压心脏病,必须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见医护人员面露无奈,索性连对方一起骂。

“你们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欺负我这个老年人!”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老人的儿子和女儿先后赶到。

出乎众人预期,两人询问过事情经过,并未和老人一起胡闹,而是拉住自己的父亲,连声向愤怒的乘客道歉。

围观人群中恰好有新闻从业人员,看到老人感到面熟。经过仔细回想,终于想起来这个老人曾经上过地方报纸,内容是他在小区附近碰瓷,连续有四五个人中招。

老人的手段并不高明,只是被碰瓷的不想惹上麻烦,抱着破财消灾的念头,直接给钱了事。不过也有人不想被冤枉,直接将事情闹大,事情才公之于众。

新闻报道出来之后,老人的家人没少面对异样的目光,更没少劝说老人。可无论怎么说,老人就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打算听。哪怕当面答应,背后依然故我,半点没有改过的意思。

这一次,老人在地铁上闹事,他的儿子和女儿不想来,却不得不来。面对围观人群,知晓整个经过,既羞愧又无奈,脸上火辣辣地,像是有火架在旁边烤。

“实在抱歉,我爸脑袋有点糊涂。”

两人连声道歉,不停弯腰,脸红得像滴血。

见他们态度诚恳,乘客到底没有抓住不放,在警员记录过后就陆续散去。

老人不甘心,继续在站台吵嚷,甚至对拉住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动手。

两人烦不胜烦,心头有火在冒,却始终顾忌着场合,任由老人的巴掌和拳头落在身上,合力将他带出车站。

“爸,你就不能消停点吗?”

三人坐上私家车,老人的儿子没有立即开车,而是关上车门,对老人道,“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做的那些事,你的孙子孙女都不乐意去上学?有个这样的长辈,他们在学校都抬不起头!”

“你说什么?”老人怒声道,“哪个敢欺负我孙子,我去学校找他,找他们家长,让他们……”

“爸!”女儿拦住老人的话,因为愤怒眼眶发红,“你就不能听大盛的话吗?就听一回!”

“我怎么了?”老人梗起脖子,“我做的哪样不是为了你们?”

在他的观念里,躺地上骂几声就能来钱,凭什么不干?

“我们到底是缺你吃还是少你穿了,你偏要这么做?”老人的儿子腮帮子抖动,有些话压在他心头许久,始终顾念亲情没有出口。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说,否则下一次不知道老人还会做出什么。

“我和我姐每月给你的养老钱不少吧?你和我妈的退休工资也有几千,用得着这样吗?拿着这样的钱不亏心吗?”

“电视报纸不看,小区里的人总能遇见,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怎么说咱家?”

“之前那篇报道出来,你知道我和我姐过的什么日子?你几个孙子孙女是怎么被人嘲笑讽刺?孩子回家来哭,人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人说你专门碰瓷,是个老骗子,他们都是小骗子!”

老人的儿子声色俱厉,几乎是在怒吼。

“爸,你就不能让我们做儿女的省省心?你就不能消停点别作吗?!你要是这样下去,我们还怎么工作,你的孙子孙女还怎么上学?”

老人呆住了。

之前家人在他面前都是好声好气,从来没有高声过。这一次是忍无可忍,犹如洪水爆发,当着他的面发脾气。

吼完压在心头许久的话,老人的儿子疲惫地搓了搓脸,转过身去开车。

老人的女儿开口道:“爸,我不求其他,只求你别再做这样的事。咱家不缺钱,缺的是名声。就当是为我和我弟,实在不行,就当是为你孙辈积德,算我做女儿的求你了!”

说完话,老人的女儿转过身,反手抹去眼角的泪,手指微微颤抖。

老人坐在后座,始终不言不语,不知是真在反省还是另有打算。

无论是哪一种,因为气运被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注定会身体衰弱乃至大病一场,别说继续碰瓷,估计会躺在床上,连走出家门做不到。

与此同时,手持媒介的青年被庚辰带到郊外无人处,手脚被灵气束缚,始终动弹不得,只能瘫倒在地上。

颜慢一步赶到,为的是消除相关者记忆,避免引起麻烦。

“如何?”落地后,颜扫一眼青年,将目光转向庚辰。

“在他手中没错,而且时间不短。”

说话间,庚辰祭出一道灵力,卷走黑色的电脑包。

电脑包被打开,一张残页从中飞出,其上佛像怒目圆睁,手中降魔杵高举,周身闪烁金光,佛息萦绕。脚下是一头凶兽,兽口张开,兽瞳赤红,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来择人而噬。

“住手,住手!”

突然被带离地铁,青年惊骇不已,瘫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直至庚辰祭出水龙,欲将残页佛像撕碎,青年方才如梦初醒,心急如焚。在手脚能动的刹那,不顾一切扑上来,企图将残页夺下。

“不能这么做,你们不能做这么做!”青年一次又一次伸出手,却被水流阻隔,继而掀飞出去。

目睹残页被撕碎,佛像化作万千光点被水龙吞噬殆尽,青年怒火中烧,目眦欲裂,红着双眼瞪向庚辰颜,大声道:“我是在助人,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助人?”颜诧异道,“你是这么认为?”

“凭什么不是!”青年满腔愤怒,失去宝物的痛苦压下对两人的忌惮和恐惧,控诉道,“你们根本不知晓内情,凭什毁掉我的宝物!”

青年滔滔不绝,将他得到残页之后做的事一一道出,说自己是在做好事,是在帮助人。每次他动手,那些他认定的坏人就会受到惩罚,或是破财或是患病,要么遭遇横祸,几乎无一例外。

“是吗?”颜挑眉,忽然探指点在青年额心,送出一道灵力,如水波扫过他的灵台,搜寻他口中的每一份记忆。

青年眼前发黑,无法继续下去,双腿一阵阵发软,强撑着才没有坐到地上。

不过数息,颜便收回手,脸上现出一抹冷笑。

“你是不是忘记说,每次被你锁定的人倒霉,你就会碰上好运?是不是也忘记说,最初被你盯上的并不是什么恶人,而是你公司里的竞争对手,还有不看好你的部门经理?”

男人张开嘴,双眼圆睁,既是惊讶也是害怕。

“哦,对了,你谈婚论嫁的女友,在离开你后遭遇车祸,最终伤重不治。你来告诉我,她做了什么坏事?”颜提起青年的衣领,双瞳化为赤金,直视他的双眼。

青年瞳孔骤然缩紧,手脚冰凉,熟悉的面孔闪过脑海,一同浮现的,还有那份早该埋葬的记忆。

他和女友是大学相识,恋爱七年。

他的专业虽然不错,工作能力实属一般,在公司里始终默默无闻不上不下。同期进公司的同事多数买房买车,他却越来越没有进取心,每天上班下班,更多是在混日子。

女友的工作比他好,工资比他高,两人在一起时,负担起大半的房租和生活费。

一年年过去,两人之间的差距不断拉大,他心中不平衡,偶尔还会发脾气,女友被伤透了心,几次想要离开,却被他苦苦哀求,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真正导致两人分手的,是彼此家人的催婚。

女友的家人提出,他们不要彩礼,只要能在市内买一套80平左右的房,两人各出一半首付,写双方的名字,婚后一起还贷。

凭他的工作,只要从进公司就开始努力,全款做不到,给出一半首付绝对没问题。

然而,就是这样的条件,青年也无法完成。

恼羞成怒之下,他对女友的家人口出不逊,指责女友的母亲是在卖女儿,结婚就是为了房子。

他的父母不说话,分明也是不想出钱,习惯儿子从女方手里拿钱,想要再占一回便宜。在他们看来,两人相处这么久,女方年纪也不小,不嫁给自己儿子还能嫁谁?

女友的母亲没有发怒,只是冷静地对女儿说:“看清没有,还要继续下去吗?”

等青年反应过来,女友已经彻底冷下心,决定同他分手。无论他如何哀求,如何死缠烂打,再也没有回头。

青年心中不忿,怨恨女友,怨恨女友的家人乃至自己的父母,自始至终没想过从自身寻找问题。

在他因为屡次失误被公司解雇,在街上喝得酩酊大醉时,碰巧拾到这张残页。

触及残页边缘,其上佛像睁开双眼,一道金光闪过,仿佛有个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告知他残页的秘密。

“我没想要害她,没想的。我只想她回心转意……”青年不断念着,声音虚弱无力。

起初他并不相信,全当是自己酒后产生幻觉。

直至一天外出面试,在同一栋商务楼里见到前女友,对方看也没看他,挽着一个高大男人的胳膊离开。

他被愤怒和嫉妒蒙蔽双眼,鬼使神差划开手指,将血滴落在残页上。

佛像发出微光,仅有他能看到,周围的人均视若无睹。

就在同一天,女友发生车祸,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最终伤重不治。与她同车的男人侥幸未死,却断了两条腿,后半生都要依靠轮椅度过。

青年听到消息,只觉得有冷气窜上脊椎,整个人如坠冰窖。惶恐中又莫名夹杂兴奋,带着无尽的恶意和狠毒。

“你还认为自己没错?”颜放开青年,居高临下看着他。

青年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很快又被凶狠遮盖。

“我没错!”

女友出事之后,他先后又害了新公司的同事和部门经理,其后发展到只要看不顺眼,就会以残页“诅咒”。

至于他所谓的伸张正义,不过是偶尔为之,比起被他害的人,简直是不值一提。

他并不晓得残页夺走的气运不拘一人,一旦他唤醒佛像,凡被金光笼罩,身上的气运都会被夺取。

不到一年时间,因为他的贪婪和阴暗,受害者达到数百人。

而他获得的“幸运”,不过是提前攫取自身,将他后半生的好运在短期内消耗殆尽,实属涸泽而渔。

等他失去用处,很快会像残页的历任宿主一样,穷困潦倒,不得善终。

心知对方泥足深陷,不可能悔改,颜没有继续问,指尖再次落于青年额心。

随着灵力牵引,青年脸色阵阵发白,脑海中关于残页的记忆被全部取走,不留一星半点。

只是被夺走的气运却不会回来,加上他屡次害人,因果轮回,后半生注定艰苦,寿数也将受到影响。

“有因有果,害人终害己。”

做完这一切,颜和庚辰转身离开,去搜寻下一个媒介。

青年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有雨点落在脸上,眼珠才开始转动。

扫视周围陌生的环境,发现记忆中大片空白,好一会才想起,自己是想到附近的工厂碰碰运气,看看是否能拉到客户。结果因为没有提前电话预约,连工厂大门都没进去。

“晦气!”

雨越来越大,青年咒骂一声,当下顶着电脑包,大步向最近的公交站跑去。

第133章:灵泉复苏

天庭神君下界,西方教所布媒介被接连销毁。

待教中人意识到情况不对,试图进行挽救时,存于凡界的佛像残页已不足半数,其余尽被火焚水淹,化为齑粉。

教中长老竭尽所能,试图亡羊补牢,先一步夺尚未散去的气运。

怎料计划不够周密,且操之过急,手段不够严谨,被几名星君窥得先机,顺藤摸瓜,借机送出灵力,震伤数名长老的神识。

造成的结果就是,气运未能夺回,数名长老受创,暂代十二品莲台的镇教法器也被损伤。

在长老伤势没有恢复之前,护教大阵都是岌岌可危,

这种情况下,自保才是首选。

继续散出媒介,以气运化成金莲助教众提升修为,已经是可望不可即,变得千难万难。若想稳定人心,只能想方设法隐瞒,能瞒一时是一时。

然而纸包不住火,真相终究瞒不住。

随着金莲不再出现,数名长老突然闭关,教众陆续获知实情。

天庭大军随时可能到来,人族气运突然不可用,教中上下变得人心惶惶,不和同裂痕日渐加深。

是战是和,是留在此地还是尽早返回西方净土,几股势力之间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全然没有因面临危机拧成一股绳,反而更加四分五裂,使危机进一步加深。

孔宣抓住时机,秘密给教中送信,联络十数名教众,俱是当年被强行度化,不满接引准提日久之人。

正逢教中矛盾重重,耳边尽是争吵,几股势力忙着争锋,要么就是在拉拢教众,几乎没人留意到这些人的异样。更加不会想到,他们已经答应孔宣,决意转投天庭,待天庭挥师即阵前倒戈,同天兵天将里应外合,摧毁护教大阵。

“我等立下神誓,必不放走一人!”

接到对方回信,确认其上神纹,孔宣当即请见祖龙和三清,并将来信送至天帝面前。

少昊见信大喜,结合下界星君送来的消息,当日昭告各界,集合数万天兵,联合地府阴兵及巫、妖两族精锐,枕戈待旦,蓄势待发。只待残页佛像全部销毁,便会大举进攻,直袭西方教廷。

天帝颁下法旨集合大军时,颜和庚辰恰好进入一座灵山。

山下灵脉曾被太一挖断,山中变得寸草不生,飞禽走兽绝迹。之后连通不周山大阵,有灵力源源不断涌入,方才日渐恢复。

灵脉在山下涌动,枯萎的草木重现翠绿,焕发生机。

溪水潺潺,水中有银色小鱼游动。

走兽穿行林间,禽鸟振翅翱翔。

清脆的鸟鸣和雄浑的兽吼交织在一处,伴着雨水打落在翠竹上的沙沙声,谱写成一支动人的乐曲,回响在山间,经久不绝。

颜弯腰捧起溪水,感受着掌心的沁凉,不禁舒出一口气。

“水中有灵气,源头应是一座灵泉。”

“灵泉?”庚辰现出几分诧异,弯腰将手探入水中。水流缠绕指间,果然有一缕细微的灵气,当下道,“在山顶?”

“大致没错。”颜甩掉掌心的水痕,仰头看向层云缭绕的山巅,笑道,“还以为要更多时日,没料想如此之快。”

“不奇怪。”庚辰直起身,说道,“不周山下镇有大日金乌及两位圣人,且有阿父亲定大阵,灵脉复苏实属寻常,有灵泉再现也不足为奇。”

“倒也没错。”颜笑了笑,忽然单臂搭住庚辰的肩膀,道,“出山尚早,不如去山顶看看。”

庚辰沉吟片刻,颔首道:“好。”

天下灵山陆续复苏,泉涌之地却是屈指可数。

这些源于灵脉的泉水,内中蕴含大地之气,对龙族而言,不亚于灵丹妙药。尤其是颜曾被剐去龙鳞,多泡一泡泉水,汲取水中灵气,也是大有裨益。

眨眼之间,两人穿过薄雾,来到灵山之巅。

山顶无峰,亦无嶙峋怪石,仅有大片天然形成的石壁环绕。

石壁外围生有茂盛的草木,偶尔有小兽穿梭其中,采食用嫩草浆果。内部却是寸草不生,自边缘处不断向中心凹陷,形成漏斗状,恰似一个火山口。

中心处有数道水柱冲天而起,高度超过三米。达到顶端后,即呈珍珠般飞散,绵延成伞状,覆盖整座山口。

水珠落下汇聚,形成清澈见底的湖泊,遇微风吹过,泛起环状波纹。

颜单手撑着石壁,一跃而起,直接落进水中。

入水的刹那,双腿化作龙尾,掀起大片浪花。

阳光穿透层云,映照在湖面上,泛起斑斓彩光。随着水波涌动,光芒向四周扩散,伴着水花腾起,在湖面交织成七色彩虹。

颜趴在石壁边缘,双臂交叠支着下巴,感受到水中丰沛的灵气,不禁眯起双眼,舒服得动也不想动。

换做寻常仙人,水中灵力再丰盈,也不敢轻易触碰。以湖水的温度,仙体也能冻伤。一旦被寒气入体,要彻底驱散,不知要耗费多少仙丹。

“不下来?”颜仰起头,笑眯眯地看向庚辰。

白色的衬衫被湖水浸湿,服帖地裹在身上,现出劲瘦的腰身。蝴蝶骨下,隐隐透出黑色的龙纹。

乌黑的发垂过肩头,漂浮在水面上,似散开的绢绸。

赤金色的双眸含着笑意,清晰映出庚辰的影子。

修长的手指擦过嘴角,滑过下巴,轻轻勾了勾,指甲圆润犹如贝壳,指尖白得近似透明。

庚辰静静凝视他片刻,在颜以为他不会下水时,准备转身潜入水下时,身边忽起一片浪花。下一刻,黑色的龙尾被金色缠绕,在摇曳的水纹中沉入湖底。

按照颜的计划,至多在湖边停留半个时辰。

未料想计划没有变化快,随着庚辰入水,两人在湖下消磨整整半日。直至傍晚时分,夜幕降临,方才破水而出,重新回到岸边。

靠坐在石壁旁,颜并未马上收起龙尾,单手撩起额前的长发,斜眼看向庚辰,不言不语,眼尾晕染醉人的嫣红。

“怎么?”庚辰提起外衣,以指代梳,耙梳过额前的湿发。对上颜的视线,嘴角牵起笑纹,映衬脸颊脖颈尚未消失的龙纹,意外现出魅惑之感,同平日里的清冷截然不同。

颜侧过头,单手支起下巴,慵懒笑道:“可惜,少见你这个模样。”

庚辰正要套上外衣,闻言动作停住,弯腰托起颜,在他耳边低语两声。

颜先是一愣,旋即笑容扩大,双臂环绕住庚辰的脖子,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唇角,道:“说真的?”

“自然。”庚辰抵住颜的额心,笑意浸入眼底,“待到此间事了,你我二人重游灵山名川。”

“不许诓言。”颜眯起双眼,指腹擦过庚辰的下颌。

“我何时骗过你?”庚辰挑眉,戏谑道,“反倒是你经常戏耍于我,自洪荒时起,数不清有多少次。”

“咳!”

颜作势咳嗽一声,试图蒙混过关。

谁让他生为蜃龙,年龄又是最小,刚睁开眼不久,无法控制天性,难免稍微调皮了点。

虽说这个“调皮期”有点长,掰着手指算一算,至少持续了数万年。

第134章:恶果

河市第三医院

一辆救护车呼啸着驶进医院大门。

车门打开,护工抬出担架,上面躺着一个满脸鲜血,昏迷不醒的老人。

老人身上穿着睡衣,蓝白双色的布料浸染大片血迹。右手少去三根手指,左手从手背到上臂纵横排列着数道外卷的伤口。

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鲜红的血浸透纱布,可见情况是何等危险。

“快,有急诊!”

护工推着担架飞快向前跑,一对中年男女紧随其后。他们是老人的儿子和儿媳,大概是出来得太急,仅在睡衣外加了外套,脚下还踩着拖鞋。

两人跟着护工走进急诊楼,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有焦急,也有几分恼恨,着实耐人寻味。

手术室的灯光亮起,女人守在走廊,男人则在楼内爬上爬下,办理手续,缴纳相关费用。

等到一切处理完毕,手机铃声忽然响起,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男人眼底闪过一抹暗沉。抬头看一眼手术室的方向,转身走向楼梯间,确定四周无人,才在窗口接通电话。

“你在哪?”

“爸!”手机对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大概还在变声器,颇有几分沙哑,“我在学子家里,我爷爷他,他怎么样?”

“你还有脸问!”男人低吼一声,脸色铁青。心中到底存着顾忌,不敢在医院里高声,唯恐引来他人注意,只能压低声音道,“你看看你都交了什么人!那是你爷爷,你带人回家抢劫?抢钱不算,还把你爷爷砍伤,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爸,我没想这样,我就是想找点钱,谁让老头子听声起来还要报警?”

“你还有理了?!”男人抑制不住愤怒,攥紧拳头,“你爷爷有多疼你,你良心被狗吃了?这次是你爷爷,下次再没钱,是不是要带人砍你老子?!”

“爸,我怎么会……”少年的声音忽然变低,中间出现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催他询问老人现在情况如何,有没有生命危险。

“爸,我爷爷他没事吧?”少年终于想起正事,紧绷着声音道。

当时他只想着拿钱脱身,根本就没想太多。同伙突然对老人动手,他没来得及阻止,等反应过来,老人已经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不是救人,而是万一老人死了,他该怎么办,会不会被判刑。虽然他没有直接动手,一个从犯绝对怕不掉。

情急之下,忽略老人的胸口还在起伏,和同伙夺门而逃,跑到其中一人的家里躲藏起来。

到底心中不安,少年设法避开人,给家里打了电话。

郑国强和刘云这才知道,自己的儿子犯了多大的事。

夫妻俩开了一家超市,因为在学校边上,利润还算可观。重伤的老人名为郑民,是郑国强的父亲,退休工资也有几千块。

郑方是家中唯一的孩子,自幼娇生惯养,尤其是郑民和去世的老伴,对他是有求必应,宠得不成样子。

郑方脑袋聪明,却偏偏不爱学习。

小学时贪玩,成绩勉强挂在中等,等上了初中,直接变成吊车尾。今年升上初三,背着父母结交一群辍学的社会人员,迷上赌博机,每月的零花钱根本不够填窟窿。口袋空了就朝父母要,父母不给就去找爷爷。

日复一日,郑方愈发沉迷,从偶尔去一次发展到整天逃课。

郑国强和刘云被蒙在鼓里,直至学校找家长,两人才知道儿子已经有半个月没去上课。

起初他们还不敢相信,因为郑方虽然成绩不好,花钱也有些大手大脚,在两人面前的表现还算乖巧,每天都准时出门,放学之后也不会太晚回家,和平日没有两样。

学校老师给他们打电话,询问郑方为什么不去上学,两人不明所以,都是楞在当场。

确认电话的确是学校打来的,刘云顿时一个激灵,以为儿子发生意外,心焦火燎,五内如焚,店也开不下去,直接锁上门,和郑国强兵分两路,一人去学校了解情况,另一人去外边找,一定要把郑方找到。

郑民刚好给儿子打电话,知道孙子不见了,也是急得坐不住,连续给几个老朋友打电话,请他们帮忙找人。

一家人心急火燎,不到半日时间,刘云的嘴上鼓起一圈水泡。

最终还是郑国强寻人打听,在一家游戏厅里找到郑方。

看到沉迷在赌博中的儿子,郑国强怒火中烧,一把抓住郑方的胳膊,将他硬拽出游戏厅。

郑方没想到父亲会找来,整个人都是懵的。

看他这副样子,郑国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场抽出皮带,就要狠狠教训他。

因为是在街边,人来人往,不乏有人围观。

郑国强发狠教训儿子,郑方被抽得流出眼泪。

刘云和郑国强想法一致,儿子染上坏习惯,学会撒谎,必须好好管一管。任凭郑方哭着哀求,始终硬下心肠不理会。

郑民却舍不得孙子,见郑方哭得可怜,将他拦在身后,抓住郑国强的皮带,不许他再打。

“爸,你别拦我,这孩子再不管早晚要出大事!”郑国强不敢硬拽,只能对郑民道,“他从学校逃课,还迷上这个东西,再不好好管一管就掰不过来了!”

“那也不能这样管!”郑民不肯让开,“小方都是半大小伙子,你想过他的脸面没有?被你在街边抽一顿,他还怎么见人?”

“爸!”

郑国强拗不过父亲,又被妻子拽了拽,到底放下皮带,拽着儿子拨开人群,一把塞进私家车,准备回家再说。

可惜的是,哪怕回到家,有郑民在,郑方就像是有了护身符,这顿打到底没落到实处。

郑国强实在没办法,只能和刘云商量,夫妻俩轮换送儿子上学放学,不许他带手机,更在零用钱上限制他,设法切断他同那群社会人员的联系。

两人的做法有一定效果,怎奈家中有个拖后腿的老人。

郑方没钱没手机,父母那里没办法,就去找爷爷要。

郑民不舍得孙子受委屈,瞒着儿子儿媳给孙子卖了新手机,还背后给他零用钱,一次就是几百。

郑方有了依仗,乖巧一段时间,很快旧态复萌。

郑国强和刘云送他上学,前脚刚走,他后脚就从学校里跑出来。为免父母发现,还会在放学前回来,在校门口等着父母,遮掩自己逃课的事实。

学校再找家长,来的都是郑民。

老人溺爱孙子到了不讲理的地步,老师教育郑方,说他逃课,郑民却反咬一口,说学校不负责,老师区别对待,否则好好的孩子怎么会不爱上学。

“我孙子这么乖,问题一定出在老师身上!我要到教育局投诉,没有职业道德,不懂得教育学生,根本不配当老师!”

郑民实在不讲理,三番五次下来,郑方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都是筋疲力竭,实在没法再管。

家里瞒着,学校撒手,郑方再无人管束。在郑民的纵容下,他对赌博日渐沉迷,越陷越深,从游戏发展到和赌徒坐在一起,甚至是称兄道弟。

赌徒岂会有善茬?

摸透郑方的底细,就开始给他做局,先让他尝点甜头,转眼就让他几百几千的输。

每次设局,赌徒中的老大都会打开壁龛,在一张绘有佛像的残页前上三炷香。随着烟气飘散,包括郑方在内的“肥羊”都会输光口袋里的每一分钱。

郑方手里没那么多钱,对方就让他借高利贷,利滚利,不到半天月时间,身上已经背负十几万的债务。

如果到期限还不上,十几万就会变成几十万,甚至是几百万。

郑方心里清楚,祖父再溺爱他,也不会给他这么多钱。在几个“朋友”的撺掇和鼓动下,郑方决定铤而走险,趁夜进到祖父家里,撬开保险柜,取走里面的现金。

最初“行动”十分顺利,郑方手里有房门钥匙,又见过郑民开保险柜,试了几次就打开柜门。

随着现钞和半个巴掌大的金砖映入眼帘,在场的赌徒不满足拿钱,开始将金砖装进口袋。

“不能拿!”

郑方意图阻拦时,几人发生争执,声响惊动熟睡的郑民。

郑民走进书房,看到打开的保险柜以及抢夺金砖的几个人,立刻就要转身报警。

赌徒狗急跳墙,挥刀砍伤老人。郑方和同伙一起潜逃,将自己的祖父丢在血泊中,任由他的呼吸渐渐微弱,生命力不断流失。

邻居发现不对,立刻报警并打了急救电话。

郑国强夫妻俩接到消息,马上驱车赶来,和郑民一起来到医院。

郑方给郑国强打电话之前,夫妻俩都认定这是一场入室抢劫,压根没有想过,事情会牵连到儿子身上,是他引狼入室,差点害死郑民。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郑国强很矛盾,一方面他希望凶手归案,给父亲一个交代;另一方面,他担心自己的儿子会一同被问罪。

这种矛盾心理让他陷入焦灼,变得犹豫不决。

直至通话结束,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同警察说实话。

在他左右为难时,手术室前的灯光熄灭,下一刻房门打开,郑民被护士推了出来。

老人依旧昏迷不醒,好在性命暂时无碍。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医生也拿不准。

与此同时,郑方接到催债人的电话,不得不拿上带着血的钱和金砖,来到平日里聚赌的场所。

“小子,没看出来,家里有钱啊。”赌徒老大叼着烟,抓起一块金砖,在手里掂量几下,表情中尽是贪婪。

郑方低着头,心中既恐慌又迷茫,更有不少后悔。

四周的赌徒聚过来,都是双眼通红,不是有打手在场,怕是会立刻上手抢。

壁龛中的残页闪烁微光,一道道气运从众人头顶飞出,融入佛像之中。随着气运流失,室内众人,包括赌徒老大在内,印堂都在隐隐发黑。

一道凉风吹过,颜和庚辰出现在室内。

因提前布下封印,绝大多数赌徒无法看到两人,仅有同残页密切接触的少数几人双眼瞪大,脸上的表情仿佛是见了鬼。

“你们从哪里进来的?!”

赌徒老大大吼一声,抓起放在一旁的砍刀。

在场的赌徒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着空气挥刀。

郑方趁机抓起桌上的金砖和两叠钞票,转身就要往外跑。结果被几个打手拦住,拳头正要落下时,忽然有阴风刮过,打手动作一顿,整个人被阴气缠绕,喉咙里发出咳咳声响,样子十分恐怖。

庚辰制服赌徒老大,准备摧毁残页时,颜忽然转过头,看向郑方和打手所在的位置,确定拦住打手的阴气究竟来自于什么,不由得挑起眉尾。

“生魂?”

第135章:失去

医院中的老人陷入昏迷,始终没有醒来。中间伤情出现反复,主治医生一度给家人下达病危通知。

郑国强和刘云守在病床边,一直滴水未进。因为着急上火,嘴角鼓起大串的燎泡。

期间有警员找到郑国强,询问郑方的下落。

就案发现场留下的线索,以及邻居提供的监控视频,警方初步掌握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其中一人和郑方有七八分相似,只等待进一步求证。

听完对方的话,郑国强嘴里发苦,他最不想面对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刘云听到声音,从病房中走出来,刚好听到警员的叙述,双腿不由得发软,后退两步靠在墙上,才没有当场跌坐在地。

“冤孽。”

郑国强咬住后槽牙,用力搓了搓脸,面对警员犀利的视线,开口道:“他先前给我打过电话,都说了。”

事到如今,隐瞒没有任何用处。

对于这个儿子,郑国强失望透顶。先前尚且怀抱侥幸,如今证据摆在面前,容不得他继续骗自己。

郑方带人抢劫自己的亲人,对宠爱他的长辈见死不救,这样的行径让他痛心疾首,也让他心中悔恨。

如果早些年不是忙着赚钱,能在发现苗头不对时严加管束,是不是能让儿子改正过来?若是没有放任父母对儿子无限度的溺爱,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大错已经铸成,他现在唯一期望的就是郑方能够受到教训,醒悟自己的过错,就此悬崖勒马,重新做人。

哪怕是要坐牢,那也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知道他有几个朋友,住在城西的联排公寓。那些人里有赌棍,常在一起聚赌,具体的地点在哪里,我不清楚。听我儿子说,其中一个人绰号学子,先前是轴承厂的员工,后来厂子倒闭,就开了家游戏厅。”

说出知道的一切,送走警员,郑国强再也站不住,靠着墙边滑坐在地,用力抓着头发,整个人像是苍老十岁。

刘云勉强找回力气,走到郑国强身边,张嘴想要说话,声音出口却是异常沙哑,更伴着几声哽咽。

“国强,小方他会不会坐牢?”

郑国强没出声,刘云又问了两次,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爬满血丝,嘴唇哆嗦着,缓缓摇了摇头,口中道:“不知道,我宁愿他受一回教训。”

刘云单手捂住嘴,压抑着哭声,却止不住眼角滑下的泪。

“是我的错,是我没尽到责任,整天想着赚钱,没能教育好他,是我的错……”

郑国强叹息一声,握住刘云的肩膀,夫妻俩依偎着靠在墙边,沙哑着声音道:“孩子变成今天这样,咱们都有错,就是爸妈也……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晚了。”

刘云再也抑制不住,趴在郑国强肩上嚎啕大哭,直至有护士过来提醒,两人才擦干眼泪,勉强振作起精神,一边看护昏迷的郑民,一边等着警局传来消息。

地下赌场中,绘有佛像的残页被庚辰销毁。

这张残页存世时间不短,辗转不下百人之手,夺取的气运之数可想而知。

在被水龙搅碎之前,佛像怒目圆睁,口中发出雷霆之声。

声音震荡开来,在场的赌徒俱被笼罩,脑海中出现短暂空白,很快双眼发红,和赌徒老大一样陷入癫狂,抓起砍刀棍棒,朝庚辰和颜冲了过来。

“无耻之尤!”

对西方教夺取人族气运,又要利用凡人的行径,颜很是鄙夷,当下冷斥一声,迅速捏成法印,在佛像化作万点光斑之前,精准捕捉到藏于其中的一缕佛气。

蜃龙灵影二度在教廷上空飞腾,之前受创的长老尚未出关,又有两人被龙气所伤,当场口吐鲜血,面如金纸倒在地上。

佛气被打散,受到控制的赌徒陆续清醒,因气运被夺走太多,印堂都是漆黑一片。

颜以灵力洒落金雨,赌徒接二连三闭眼倒地。在昏迷中,关于佛像残页的记忆逐渐消失,醒来后,他们不会记得残页的存在,更不会记得颜和庚辰两人。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郑方陷入无边恐惧,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牙齿不断打颤。

拦住他的打手被阴气缠绕,口吐白沫,眼球凸出,犹如癫痫发作。

郑民的生魂站在他的身前,不惜损耗魂体,将他护得严严实实。在打手失去意识后,提防地看向颜和庚辰,哪怕心存莫大恐惧,也不肯让开半步。

摧毁残页,取走宿主和赌徒的记忆,颜庚辰方可离开。碍于有郑民的生魂阻拦,无法抹去郑方的记忆,让事情变得有些麻烦。

“我不会伤他,更不会取他性命,只会消除他的记忆。”颜对郑民道,“你尚未往生,魂魄不能离体太久。此地气息浑浊,停留太久,三魂七魄染上浊气,你怕是再也无法醒来。”

颜并非危言耸听,比起刚现身时,郑民的魂体变得透明许多,更有几缕黑气缠绕,随时可能将他吞噬。如果他继续以生魂的状态滞留,难保不会真的就此成鬼。

“两位,我不知你们来历,只晓得你们神通广大。只是我孙子还小,请放过他。”

“我说过不会伤他,也不会取他性命。”颜蹙眉,“不过你为生魂,当能看清他的气色。沾染恶习,伤亲,注定要受到惩戒。”

生时逃不开法律制裁,死后亦要受到惩罚。

“我愿意代替他!”郑民焦急开口,“我一把老骨头,活也活不了几天,我愿意代他受过!”

颜摇摇头,无意多费口舌。

借由几名赌徒的记忆,知晓郑方都做过什么,对于郑民的执迷不悟,他实在不想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空气中出现一阵波动,两名手持锁链的鬼差出现在室内,抱拳向颜和庚辰行礼。

“见过神君。”

他们的出现,意味着郑民在医院中停止呼吸。

这一刻,他再不是生魂,而是彻底变成一只鬼,被亲生孙子间接害死的鬼。

“随我走。”

鬼差二话不说,祭出手中锁链。

郑民躲闪不及,被捆得结结实实。他想要挣扎,被锁链缠住的地方犹如火烧,魂体出现扭曲,很是痛苦不堪。

“小方,小方!”

被鬼差带走之前,郑民不断回头呼唤郑方。

后者却被吓破胆,全然不去想郑民生前对他的宠爱,也不去想郑民对他的维护,只想离对方远点,越远越好。

见到郑方的表现,郑民如遭雷击,再说不出一个字,也失去挣扎的力气,很快被鬼差带走。

颜迈步来到郑方面前,俯视蜷缩成一团的少年,见他的表情中除了恐惧,还有挥之不去的厌恶,不由得叹息一声。

“你终有一天会后悔。”

说完这句话,颜探出两指,点在郑方的额心。少年双眼上翻,很快和周围的赌徒一样陷入昏迷。

“走吧。”

抹去郑方的记忆,颜和庚辰转身离开。

两人离开不久,赌徒陆续从昏迷中醒来,不等搞清楚状况,房门忽然被从外边撞开,十多名荷枪实弹的特警冲入室内,将在场之人全部控制起来,当场收缴砍刀等凶器三十多把。

在抓获的赌徒和打手中,更发现三名通缉犯,身上都背负人命。

郑方同时被逮捕,因为参与赌博,涉及到郑民的案件,纵然没有年满十八,照样要受到法律的惩罚。

从今往后,无论他醒悟与否,也无论他是否能痛改前非,那个宠爱他甚至是溺爱他的祖父却再也回不来了。

或许等他真正长大,真正悔悟自己犯下的错,才会彻底明白,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又是何等的弥足珍贵。

第136章:游乐场

解决地下赌场一事,颜和庚辰在当地停留半月,确认再无残页线索,才遵循法器指引,动身前往临市。

临市历史悠久,资源丰富,交通便利,古时为兵家必争之地。

兵荒马乱的年月,战争频发,此地曾有多方军队驻扎。多少次惨烈的厮杀,数不清的士兵埋骨异乡,出现过万人规模的阴兵。

阴兵常年过境,延续生前的战斗,使得当地阴气大盛,鬼气聚集,阳世难免受到影响。

凡古战场所在,附近的居民都难睡得安稳觉,常在夜间听到马嘶人吼,战车隆隆。除冷兵器碰撞,还有枪响炮鸣。

受影响的人实在太多,根本无法以幻觉、梦游等现象解释。

因居民言之凿凿,类似的事件一度占据当地报纸新闻头版,引来全社会关注。

地府获悉此事,由十殿阎罗亲自出面,带回滞留在阳世的阴兵。秦广王更是亲赴战场,将规模超过数千人的外敌恶鬼打得魂飞魄散,让保家卫国的士兵能安心投胎,事情才告一段落。

怪象虽然消失,阴兵厮杀也不复存在,造成的影响却无法彻底抹去。

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仍不时有风言风语传出,引来诸多议论,使得人心难安。

当时闹得最厉害的几处古战场,附近的居民陆续搬离,房价降得再低也卖不出去,房屋空置,迄今少有人居住。

有生意人瞅准时机,买下稍显破败的多处平房和二层小楼,投资改建成鬼屋游乐场和旅游民宿,大范围打出广告,就以当年的怪事为卖点,吸引全国各地乃至国外的游客。

悉心经营下来,生意竟然相当红火。

三年前,一座新建的游乐场开业,没过多久就传出闹鬼的异闻。

多数人不相信,认为是经营者在炒作,意图在激烈的竞争中独辟蹊径,拿下最大的一块蛋糕。

不信归不信,因为传闻的关系,该处游乐场的确顾客盈门。尤其是传出流言的鬼屋,更让经营者日进斗金,赚得盆满钵满。

可惜好景不长,事情发酵两个月后,年富力强的经营者突然染上怪病,尚未来得及送进医院就暴毙身亡。

据知情者透露,此人姓陆名豪,家中经营民宿,积攒下一些家底,又向银行贷款,才建起这座游乐场。妻子名叫王珍,有个女儿陆晓璇,现在还在读高中。

为了孩子的学业,王珍在学校附近买下一栋公寓。陆豪生意太忙,游乐场离学校不近,想见妻子女儿还得驱车一个多小时。

妻子不在身边,生意又忙,染上些小病,陆豪基本不会在意。

发病最初,他只是打喷嚏发热,并无其他症状。以为是感冒,没有去医院,吃了两片药,喝些热水,觉得睡一觉就能好。

哪想到病来如山倒,一夜时间就高烧昏迷,家中没有人,还是员工发现情况不对,电话又打不通,匆忙联络王珍,后者急匆匆赶来,才发现倒在地上的陆豪。

耽搁时间太长,救护车还在路上,陆豪已经停止呼吸。救护人员施行急救,到底没能救回。

陆豪死后不久,王珍接手游乐场的生意。在她的经营下,往来的游客仍是络绎不绝。

令人奇怪的是,生意最好的时候,王珍突然将游乐场低价转手,带着女儿陆晓璇离开临市,回了远在江省的娘家。

接手人本打算大干一场,让利润更上一层楼,却万万没有想到,母女俩离开不久,游乐场的生意一落千丈,游客一天比一天少。

接手人觉得奇怪,以为是竞争对手搞鬼,雇人仔细去查,查来查去,竞争对手的把柄没抓到,意外发现游乐场开业至今,发生的古怪事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最令他惊心的是除了陆豪之外,先后有三名游乐场员工身患重病,还有两人遭遇车祸,另有一人年纪轻轻,在打扫鬼屋时心脏病突发,身体都僵了才被人发现。

染病和遭遇车祸的员工都是陆豪雇佣,因为有保险,加上他为人仗义,资助不少医药费,并没闹出什么事情,也不被外人知晓。

突发心脏病的员工死在陆豪之后,正是王珍经营游乐场期间。

员工的家人拿着体检证明找来,证实他身体十分健康,根本就没有心脏病,直系亲属也没有相关病史。

突然在鬼屋猝死,事情绝对不可能。

哪怕有尸检报告,白纸黑字,他们也不肯罢休。员工的父母兄嫂商量过,无论真相如何,必须要王珍赔上一笔钱,不能比其他离职的员工少。

实在是不堪其扰,王珍才将游乐场转手,带着女儿远走江省。

表面看事情的发展就是这样,仔细推敲却会发现,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诡异。

不提其他,单是游乐场开业至今,发生意外的员工人数未免太多,就好像这些人集体交了霉运,一个接一个倒霉。

又是一个假日,其他游乐场提高票价,游人往来穿梭,极是热闹,这家没票一再打折,仍是顾客零落,各种游乐设施前基本是小猫三两只,人气最旺的鬼屋也没有几个人排队。

门票处的小姑娘坐在亭子里,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面前窗玻璃忽然被敲了两下。

女孩抬头看去,发现窗外站在两个身材高挑的青年,穿黑衣的浑身冒冷气,着白衣的则面上带笑,对她道:“劳驾,两张票。”

被青年的笑容闪了眼,女孩一时间呆住。对方再次开口,才不好意思的致歉,给两人绑上腕带。

目送两人走进游乐园大门,女孩立刻给好友发微信,刚刚打了几个字,突然懊恼地拍了一下脑袋,自言自语道:“没来得及拍照,可惜!”

从亭子里探出身子,已经连背影都看不到。

女孩只能说着可惜,坐回到亭子里,把刚刚打好的字全部删掉。

颜和庚辰走进游乐场,一边前行一边四处打量。

一枚银铃挂在颜手腕,随他的走动叮咚作响。

少顷,银铃中飘出一缕黑气,遥遥指向右前方的鬼屋。

颜单臂搭在庚辰肩头,笑道:“我说对了,愿赌服输,等空下来陪我三天。”

“你确定?”

“当然。”

“好。”庚辰垂下长睫,拇指擦过颜的下巴,“不要后悔。”

颜笑弯双眼,故意舔了下嘴角。见庚辰双眸闪过赤金,当即灿然一笑,掌心沿着手臂下滑,握住庚辰的手腕,向锁定的目标快速行去。

第137章:鬼屋

游乐场鬼屋是一栋十三间联排房,建造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曾是一家纺织厂的员工宿舍。在工厂倒闭之后被私人买下,作为出租房经营。

后遇当地怪事频发,房客陆续搬走,房主也经营不下去,决定低价将房屋转手。

只是阴兵之事影响实在太大,余波未尽,多数人心存忌惮。这栋联排房挂在房产中介许久,始终没能成交。直到陆豪准备打造游乐场,这栋房龄超过四十年的老屋方才易手。

过户之后,陆豪找来施工队,对房屋进行彻底改造,更取得手续,在屋顶加盖两层,意图打造临市最惊险刺激的鬼屋。

为让效果更加逼真,也为利用当地的传闻,他特地请来专业人士,并在广告宣传上砸下重金,果然迎来开门红,利润滚滚,名声很快打出去,压过大部分同业者。

闹鬼的传闻日嚣尘上,多数人怀疑是炒作行为,的确是事实。只是陆豪至死也不会想到,他自认精明的宣传手段,最终害得他丧命。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自从他将绘有佛像的残页藏到家中,认为这件东西会给他带来横财,他的命运就已注定。

想要获得好运,必然要付出相当的代价。佛像带给他的好运实则是一种幻象,提前将他后半生的运气消耗殆尽。最后一缕气运耗尽,等待他的将是穷困潦倒,百病缠身甚至是生命终结。

陆豪的运气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倒霉。他甚至没能多熬两年,直接落得命丧黄泉的下场。

这其中既有佛像的关系,也关乎游乐场内藏着的秘密。

当初阴兵被地府带走,当地的阴气却未立即散尽,加上古战场残留的煞气和血腥气,吸引来一批游魂野鬼。此后数年,有的被鬼差抓捕再入轮回,有的执念太深,想方设法避开地府鬼差,在阴气残留的地方躲藏起来。

游乐场鬼屋,即是陆豪买下的那片联排房,地下埋有上百具尸骨,除了战死的军人,还有死于战乱的百姓。

军人化身阴兵,陆续归入地府,枉死的冤魂却迟迟不肯离去。其中,以一名在出嫁当日被乱兵杀死,含冤化为厉鬼的女子为首,形成一片小型聚阴地。

凡在此处居住的生人,若是阳火不够旺盛,时常会身体不适,遇到些小病消灾。若是为非作歹,染上恶因的,必然缠绵病榻,遍寻名医也无法治好。

自最后一批房客搬走,房屋荒废多年,阴阳两世相隔,彼此相安无事,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

错就错在陆豪将此处买下,破土动工大规模改建,打造成阴气森森的鬼屋,吸引众多游客踏足,搅乱聚阴地,使得彼此界限再不明显。

更要命的是,陆豪供奉的残页藏有佛气,女鬼遭遇的乱军中有西来妖僧,专门炼化人的尸骨,全村一百三十六口,除了孱弱的老人,壮年男女及孩童无一幸免,均遭他毒手。

她恨毒了这种气息。

当年她被砍断手脚扔进锅内,在痛苦中挣扎哀嚎,就是这种气息缠绕着她,让她的魂魄不得安宁,长年累月遭受煎熬。

陆豪很不幸,刚好撞到枪口上。

他身为残页宿主,以血唤醒佛像,攫取他人气运,身上沾染诸多因果,再遇上这个女鬼,想不死都难。

至于游乐场的员工,患病和遭遇车祸的,都是气运被夺的缘故。心脏病猝死的青年,却是女鬼动手。

他不止一次利用员工的身份,借扮鬼的机会,在鬼屋中骚扰女游客。更过分的是,他还将脏手伸向孩子!

在成为游乐场员工之前,他曾是一家泳池的教练,负责教授八岁到十二岁的孩童。因为家长投诉,他被老板辞退,送进警察局。出了拘留所,更被狠狠揍了一顿,灰溜溜地离开当地。

应聘游乐场时,此人千方百计隐瞒真相,伪造就职简历,骗过陆豪,否则绝不会被录取。

女鬼生前曾被乱军凌辱,最恨这样猪狗不如的畜生。在青年又一次寻机下手时,刻意现出鬼影,当场将一缕鬼气打入对方体内。

厉鬼现身,游客以为是鬼屋设置,惊吓之余,大叫着向外跑。

青年知晓内情,鬼屋内根本没有这样的鬼,自是胆丧心惊。加上鬼气入体,先前又被佛像摄走气运,又惊又怕,呼吸变得困难,心脏骤然停止跳动,直接命丧当场。

没人会想到是厉鬼现身,经过尸检,出具的文件上,他死于心脏病,实属病故。

相比游乐场的其他设置,鬼屋好歹有些人气,只是和刚开业时不能同日而语。

颜和庚辰来到门前,根本不需要排队,只是将腕带出具一下,就从大门走了进去。

因为陆豪的要求,联排房被打通,并在墙内、地面和屋顶埋设机关,不时有鬼影飘过,扮成厉鬼的员工跳出,配合缥缈诡异的歌声和凄厉的嚎叫,足以令人心脏狂跳,寒毛卓竖。

经营不善的关系,游乐场无法雇佣太多员工,先前扮演鬼魂的员工陆续被辞退。现如今,鬼屋只能依靠灯光、模型和声音营造效果,恐怖氛围自然是大打折扣。

饶是如此,走在前面的几个人仍被吓得不轻,不停哇哇大叫。

走进鬼屋的那一刻,他们全身就被寒意包裹,双腿变得僵硬,冷气一个劲向上蹿,头皮都在发麻。

“倒也有趣。”

颜停下脚步,单手祭出一道灵力,暂时阻隔鬼屋内弥漫的阴气。

前方的游客终于能迈开腿,顾不得其他,开始飞速向前跑,很快不见踪影。

若是没有颜出手,他们离开鬼屋之后,十有八九会大病一场。如今逃过一劫,且被神龙所护,也算是一场造化。

等到鬼屋内的游客全部离开,庚辰布下封印,将这一处空间同外界隔绝。颜双手结印,一道黑色龙影自掌心飞出,在半空飞腾旋舞,最终锁定一处,发出高亢长吟。

“出来吧。”颜解下腕上银铃,配合龙吟声轻轻摇动。

数息之后,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女鬼出现在两人面前。

女鬼怀中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女童,身上的服饰和她明显不是同一个年代。此外,还有七八个年龄不大的小鬼藏在她的身后,小手抓着她的裙角和衣摆,看向颜和庚辰的目光满是畏惧,隐隐还藏着怨恨和愤怒。

第138章:碾碎干净

女鬼一身大红嫁衣,眼角脖颈爬满黑纹,遍身萦绕戾气,却偏能保持清醒,不使戾气伤到周围小鬼。

猩红的双眼对上颜庚辰,目光中满是警惕和凶狠,转向身边的孩子,却又染上几许温和。两相对比,显得格外矛盾。

颜按住银铃,仔细打量女鬼眼角的黑纹,同庚辰低语两声,旋即迈步上前。

“站住!”女鬼发出厉喝,戾气化成黑色旋风,将自己和小鬼包裹其中,扬手张开一片黑雾,阻止颜继续向前。

黑雾迅速扩散,两侧墙壁、屋顶和脚下涌出大量黑气,中途化成一只只鬼爪,携劲风袭向对面。

劲风中夹杂哀嚎恸哭,如刀锋摩擦般尖锐刺耳。

藏在女鬼身后的小鬼纷纷探出头,苍白的小脸染上青黑,双眼变成血红,嘴巴张开,锋利的獠牙交错,闪烁惊人的寒光。

鬼爪不断逼近,指尖延伸出黑色长线,毒蛇一般缠向颜。

与此同时,更多黑气自地面涌出,蔓延成大片黑雾,雾气中隐现狰狞鬼脸,五官扭曲,哀嚎声刺耳,样子异常可怖。

颜立在原地,黑气缠绕过来,被透明的屏障阻隔,根本无法近他分毫。

随着手腕晃动,清脆的铃音再次响起。

铃音中,铃壁上的龙纹浮现,绽放道道白光,很快连接成一条条绳索,继而交织成网。网中现出大片锋利的光弧,轻易撕碎鬼爪,破开狰狞嚎叫的鬼脸。

银铃自颜手中飞出,冲开环绕在女鬼周身的黑气,悬在她的面前。

铃声愈发急促,灵网瞬间袭至,在女鬼和小鬼头顶张开,如巨伞笼罩而下。下落过程中,四角化出长钉,牢牢楔进地面。

女鬼和小鬼被罩在网中,黑气不断被蚕食吞噬,稍不留神,鬼体触碰到网上,即会腾起黑色烟雾,是自伤口溢出的鬼气。

“你们到底是谁?!”

女鬼见识到厉害,牢牢将小鬼护在怀里,不让他们靠近灵网,更不许向外冲。

自身死化鬼以来,她也曾见过不少捉鬼人,除少数手段厉害的,每次都能全身而退。阳世之外,不提地府鬼差,如土地一类的地仙也曾遭遇,同样能够设法脱身。

游乐场下埋有她和族人的尸骨,虽然大部分被妖僧炼化,残留的部分仍能吸收阴气和地气,助她提升修为。若不是为照顾这些枉死的年幼鬼魂,她早能更进一步,如今也不会这般被动。

陆豪暴病而亡,王珍带着陆晓璇远走,接手人游乐场的人不明就里,没有更好的经营手段,游乐场生意日渐惨淡,鬼屋少见人气,她和小鬼已经极少现身。

未料想,颜庚辰为佛像残页而来,踏足鬼屋,察觉此地鬼魂异状,迫使她现身。

女鬼没有彻底陷入疯狂,但因戾气之故,性情终归暴躁。被灵气逼出魂体,自是恼怒非常,哪怕心中忌惮,也控制不住主动发起攻击。

释放出黑气的刹那,她就预感到不妙。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期望能将对面两人如何,只想拖延时间,借机带着鬼娃逃走。

可惜的是,黑气根本无法困住颜和庚辰。相反,因为她的动作,被对方猜出逃走之意,一张大网当头罩下,断绝女鬼脱身的可能。

灵网不断缩小,边缘处已触及女鬼铺散开的裙摆。

为免小鬼受伤,女鬼不得不自半空落下,席地而坐,借助宽大的袖摆,将小鬼牢牢护在自己怀里。任由嫁衣边缘腾起黑烟,刺痛感遍布全身,仍是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将几个小鬼护得严严实实。

见状,颜打了个响指,灵网立即停止缩小,向外移开数寸。

女鬼并未松口气,反而愈发警惕,血红的双眼盯着颜,一眨不眨。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放心,我非地府中人,此行目的不是锁拿于你。”颜蹲跪在地,单臂搭在右膝上,放出藏有韩芳鬼魂的银铃。

一道鬼气溢出,韩芳从铃中现身,绕着灵网飘过两圈,很快又回到颜身边,对他点点头,继而返回铃中。

目睹全部过程,女鬼眉心深锁,眼中盛满疑惑。

她完全能够肯定,眼前这两个男人都非凡人,身上的灵气同地仙有些许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哪怕刻意隐藏,仍让她感到畏惧,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压制和恐惧。

“那张绘有佛像的残页在你手上?”虽然是问话,颜的语气却十分笃定。

女鬼倏地抬起头,看向颜的目光更加戒备。

“陆豪之死同你有关,莫要否认,你身上有因果牵连。”

说话间,颜祭出一道金色灵光,光芒飞入灵网,化作一枚钢针,点在女鬼额心。

女鬼动弹不得,魂体似被冻住,由内而外冰寒彻骨。这种寒冷让她恐惧,仿佛下一刻就会魂飞魄散。

她怀中的小鬼察觉不对,顾不得她的警告,纷纷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更不顾触及灵网的刺痛,用小手抓住网绳,用锋利的牙齿拼命撕咬,想要咬开灵网,带着女鬼逃出去。

“不要,不要伤害他们!”

见颜抬起头,女鬼以为他被激怒,登时满面惊恐,拼命发出声音,请颜饶过这些小鬼。

“残页是、是在我这里!”女鬼被寒冷包围,说话断断续续,魂体出现扭曲,口齿也不甚清晰,“答应放过他们,我就把东西给你。”

听闻此言,颜仅是微微一笑,并未停手。

女鬼绝望地闭上双眼,下一刻却发现笼罩在头顶的灵网消失,冻住鬼体的寒冷也随之消散。

几个小鬼迅速回到她身边,纷纷张开小手,尽一切可能想要护住她。

“不许伤我娘亲!”

“别过来,我咬你!”

“不许伤害我妈妈!”

小鬼纷纷出声,哪怕畏惧颜,仍不肯让开半步。

眼前的场景,活脱脱是可怜母子被恶霸所欺。

颜站起身,无奈地捏捏眉心。

他见过的鬼数都数不过来,眼前这样的还是头一回遇到。

从女鬼和小鬼的阴寿来看,他们非亲非故,根本就无血缘亲情,生活的年代甚至相隔数百年。偏偏却凑到一起,彼此关系紧密。

一般而言,养这么多幼年鬼魂在身边,既要控制住戾气,又要压抑吞噬魂体的欲望,非常难以做到。

偏偏女鬼做到了,貌似还做得很好。

不等颜想清楚,女鬼已经拨开拦在身前的小鬼,向颜和庚辰福身行礼,而后单手探向额心,黑色的指甲划开魂体,探入灵台,将一张缠绕黑气的残页取了出来。

颜和庚辰皆吃惊不小。

残页出自西方教,内中含有佛气。

厉鬼乃至阴之体,竟能将此物藏于灵台?

她是如何做到?

“大人可是觉得奇怪?”女鬼将残页送至颜面前,直视他的双眼,笑得极其古怪。

颜将残页交给庚辰,当场取出一瓶鬼丹,送到女鬼面前,道:“可能为我解惑?”

仅从溢出瓶口的气息,就能断定里面装着好东西,女鬼按住兴奋的小鬼,一字一句道:“之所以能将此物藏下,全因其为我骸骨所化。”

“什么?”

“您没听错,这个不祥之物,是当年妖僧将我同族人烹去血肉,取骸骨碾碎炼化。”女鬼阴森道,“正因此物,我死后备受煎熬,几乎每天都要承受死前苦痛。从陆豪处寻得,却无法损毁半分,只能暂存于体内,不使其继续害人。”

听完女鬼所言,颜细看残页,表情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他和庚辰早就存疑,为何此物能成为西方教夺取人族气运的媒介,且在女娲造人之前,从未听闻过西方教有类似手段。

如今谜底揭开,知晓残页竟为骸骨所化,也让颜难抑怒容。

正如祖龙所言,这样的教派不该存在,还是彻底碾碎了干净!

第139章:归处

颜取出传讯符,将残页来历报知祖龙。

以人骨炼化残页,籍以夺取人族气运,此法同邪魔何异。亏得该教口口声声教化慈悲,就是这样普度众生?

祖龙获悉此事,同样心生震惊。

洪荒之时,天地初开,各族俱奉行强者为尊,杀戮之事实不罕见。但说一千道一万,纵然是最不被他人待见的种族,也少以旁门左道提升修为。

打就堂堂正正,杀就正面交锋。

打不过陨落是命数如此,修为不如人。为了提高自己修行,行如此卑劣手段,着实令人不耻。

三清得知消息,无不面沉似水。同祖龙商议之后,联袂去往大殿。

下界诸仙陆续有消息送回,留存在人间的残页所剩不多。为防止西方教再生诡计,当以雷霆之势攻向教廷,拿下一干教众!

“早该如此。”祖龙一身黑袍,腰间系龙纹玉带,手中盘着一条以灵气化成的小龙,龙眼圆溜溜,恍如两颗黑葡萄,龙角精致小巧,龙鳞流光溢彩,仿佛以天材地宝练就。

这是龙族独有的通讯符,不只能够传递消息,还能当做法器使用。

当年三族大战,时常能见到类似的小龙在战场中飞舞盘旋。

凤凰和麒麟起初没在意,认为是神龙彼此间传递战况。哪想到龙族会如此“狡猾”,伪做传讯符,实则碰到就炸,数百条连成一片时,威力不亚于仙家至宝。

不过自大战结束,两族族长陨落,祖龙陷入沉睡,类似的传讯符再未现世。留存下来的神龙彼此联络多用法宝玉简,诸仙也渐渐淡忘此事。

此次颜为快速传递消息,确保不出差多,重新使用此符,在天界引起不小震动。

没经历过当年那场大战且把,有幸目睹或是曾在外围遭受波及的,乍一见这条小龙,第一反应是不信的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本能就要退后。若非顾及场合且有天帝法旨,八成会立即飞走,一刻都不愿多留。

“请诸位前来,实有要事相告。”

待诸仙到齐,少昊出言,请祖龙将颜庚辰送回的消息告知众仙。

祖龙放出手中小龙,清越龙吟响彻大殿,一面灵镜出现在众人面前,镜中浮现出凡界实景,一幕幕飞快闪过,引得群仙精惊耳骇目,舌桥不下。

待到灵镜消失,殿内寂静非常,落针可闻。

“丧心病狂,无耻之尤!”七杀星君怒道。

“如此行径怎配称慈悲。”

“以邪异之术夺人族气运,行万年之久,实是恶贯久盈,人人得而诛之!”

诸仙义愤填膺,同仇敌忾。

少昊身为人主,更对西方教此举深恶痛绝,当殿颁下法旨,速调天兵天将,集合巫、妖及地府兵马,待佛像残页尽数摧毁,立即攻上西方教廷。

人界,颜庚辰接到法旨,决定加快速度,尽快将残页搜集摧毁。

在离开之前,还需对红衣女鬼和她身边的孩童做出安置,临市的几处聚阴地也当清理,以免日后再生祸患。

经过商议,颜和庚辰决定分头行动。

庚辰联络巡视的鬼差,前往处理他处聚阴地。

颜留在游乐场,助女鬼和她收养的孩童消除执念,使他们能够转世投胎,无需再想方设法躲避地府来人,长年累月做个孤魂野鬼。

“大人好意我心领了。”红衣女鬼脸颊爬满黑纹,显得十分狰狞,神情却意外柔和,更带着几分安详,“我在生时被炼化人骨,死后亦不得安宁,三魂七魄俱被妖僧邪法所困,纵然投胎转世,恐也无法解脱。”

“未必。”颜沉声道,“不试一试如何知晓?”

女鬼轻轻摇头,道:“大人,这近千年来,我承受不住煎熬,不只一次想令自己魂飞魄散,却没有一次能够成功。自那之后我就明白,不将妖僧依仗的根源铲除,我将生生世世承受这种痛苦,永远无法摆脱。”

心中早就没有期盼,女鬼无意多言,将几个孩子揽到身前,青白色带着黑纹的手拂过孩子们的脸颊,撤去以阴气布下的幻术,现出他们的真实模样。

一共九个孩童,七个女孩,两个男孩。

从身上的服饰看,既有丝绸粗布,也有皮袄羊裘。先前被女鬼抱在怀中的孩子,则穿着印有卡通图像的连衣裙,脚上只穿着一只凉鞋,另一只不知去向。

这些孩子有个共同点,就是全都瘦得皮包骨,脸颊、脖颈、胳膊手脚,凡是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上均遍布伤痕。

两个穿着布裙的女孩应是姐妹,和另外一个穿着葛衣的赤脚男孩站在一起,除了伤痕,他们自脖颈以下均是枯骨,没有半点血肉,腕骨和手骨上还残留着明显的牙痕。

视线扫过这些孩子,女鬼双眼泛起红光,戾气涌出体外,却被一道古怪的微光压制。这道光使她备受煎熬,却讽刺地能克制她的戾气,使她没有彻底陷入疯狂。

每次微光出现,她都会遭受非人的折磨,犹如身陷烈火,一次又一次重复当年的经历,承受钻心蚀骨般的疼痛。

“不瞒大人,自我成鬼以来,手上没少沾染人命,但我可以保证,我杀的都是该死之人!”疼痛稍减,女鬼抱过穿着卡通裙的女孩,轻轻拍着她的背,口中道,“包括陆豪,就算他手里没有残页,我也会杀了他!”

“为何?”颜道。

“他们都该死!”女鬼将孩童抱得更紧,双目一片血红,当着颜的面,讲述这些孩童的来历。

她成鬼千年,收养的小鬼远不仅于此。

其中部分被鬼差带走,已经重入轮回。少数怨气太深,陷入癫狂,大肆为祸世间,连她都压制不住,最终遇上地府判官,被打得魂飞魄散。

兜兜转转,留下的这几个小鬼皆是横死,生前遭家人背弃,死后无法消除怨气,不愿去地府,自然无法转世投胎。

不想让他们魂飞魄散,女鬼只能将他们留在身边,带着他们躲避鬼差,助他们压制戾气。

“这些孩子中,有生前遭遇灾荒,被易子而食;有常年遭受亲人打骂,被亲人活活打死;有被亲人所卖,死在拐子手里;也有遭遇意外,本来能够救活,却被亲人断绝生机。”

女鬼细数孩童的来历,低头看向穿着卡通裙的女孩,看她含着手指陷入沉睡,温柔地轻轻晃动身体,声音也变得极低:“她叫陆晓芳,是陆豪的小女儿。三年前被陆晓璇亲手推下楼梯,出事地点就在这栋屋舍前。”

“当时,现场仅有一名保姆,看到这一幕惊呆了。”

“她伤得很重,陆晓璇却不许保姆叫人。陆豪赶来时,她尚有一丝呼吸,如果马上寻人救治,或许能挽回一条命。”

女鬼忽然停住,抬头看向颜,冷声道:“虎毒不食子,那个人连畜生都不如!”

颜蹙眉,脑中忽然闪过关于这间鬼屋的传闻。

“他没有救人,没有!听保姆说完事情经过,见小女儿伤了脑袋,脸也伤得血肉模糊,竟对她不管不问,直到她彻底停止呼吸,才报警叫来救护车。”

“陆晓璇害死亲妹妹的事被隐瞒下来,保姆成了替罪羊。”

“他用了不少钱,更找人威胁,保姆不得不扛下罪责。这背后的事连王珍都不知道,只认定是保姆照顾不周,害得自己女儿发生意外。”

女鬼继续道:“保姆顶罪入狱,紧接着游乐场就传出闹鬼的异闻,幕后推手就是陆豪!为了钱,他利用自己横死的女儿,简直是畜生不如!”

听完女鬼的叙述,颜沉默了。

事实如女鬼所言,陆豪当真该死,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我不能再入轮回,也不在乎身上再添几桩因果。”女鬼仰头凝视颜,一字一句道,“我求大人助我找到晓芳的亲姐,让她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如此方能消除晓芳最后的执念,让她能够转世投胎。”

话到此处,女鬼又将视线移向周围的孩童,取出颜先前给她的鬼丹,轻声道:“我体内有三枚鬼丹,一枚是自身修炼所得,另外两枚是吞噬为恶多端的厉鬼。还请大人慈悲,将其同此瓶中一并炼化,助这些孩子消除魂魄之伤,让他们能够再去投胎。”

此法在她心中盘桓许久,只因道行不够,鬼丹不足,一直没敢尝试。

如今见到颜,让她重新生出希望。

“若大人肯施以援手,我愿以魂魄助大人祭炼鬼火,彻底清除这一片聚阴之地。”

话落,女鬼俯身在地,恍如一片即将燃烧殆尽的红云。

颜沉默片刻,忽然以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双眸化作赤金,望进那双血红色的双眼,温和道:“我答应你,会助这些孩童转世投胎。”

“大人……”

“此外,我无需你祭炼鬼火。待时机成熟,你亦可再入轮回。”

女鬼瞳孔紧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你方才言,妖僧依仗不除,你将永生永世困于苦海。既如此,无妨随我来,亲眼见证那些害你之人是如何命陨天地,再无法为害世间!”

第140章:事了

陆晓璇躺在床上,耳边是挥之不去的蚊蝇声,心中没来由一阵烦躁。

习惯了优渥的生活,一夕间由高处坠落,她根本来不及适应。

她不敢相信,半年不到的时间,王珍手中的存款就不剩分文。不是被王家人千方百计“借走”,就是被王珍本人挥霍。

陆豪在世时,王珍称得上贤妻良母,对陆晓璇也是极好。谁能想到陆豪去世不久,王珍就有了新欢。在临市还有所收敛,等到将游乐场转手,带着陆晓璇回到江省,便开始肆无忌惮。

最初一段时间,她几乎每晚不回家,陆晓璇从学校回来,见到的只有保姆。

等到家里的钱被挥霍得差不多,陆晓璇终于能见到王珍,可让她想不到的是,王珍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对她冷漠异常,要么不理她,要么就对她大声责骂,再也不见之前温柔的样子。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王珍竟然染上赌瘾,同人借了高利贷。

短短时日之内,房子、车子和能卖的一切都被她填了窟窿。等她家徒四壁,穷困潦倒,之前扎堆奉承的王家人瞬间变脸,都开始千方百计避开她。

这种情况下,别说让对方还钱,想见一面都难。

还是保姆见她们可怜,拿出王珍之前送她的两件首饰,变卖之后,陆晓璇和王珍才能有安身之处。

她们的新住处在市郊棚户区,相距不远就是两栋烂尾楼。

母女俩暂居的房子原本是建筑工人休息的宿舍,在工程烂尾之后,没有进行拆除,逐渐被乞丐、流浪汉和其他无家可归者占据。随着聚集着增多,还有风化行业的从业者隐于其中。

王珍年过四十,没有了护肤品保养,也没有精心化妆,加上长时间的放纵,整个人变得十分苍老,自然不会引来多少主意。

陆晓璇则不然。

在读高中生,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每日出入鱼龙混杂之地,总是能感受到不怀好意的目光。

一次、两次……这些目光愈发放肆,陆晓璇无法摆脱,只能承受煎熬。

几次下晚自习,她都能察觉有人跟在身后,恐惧使她浑身颤抖,顾不上自行车,一路跑回家,锁上并不牢靠的大门,背对着墙壁跌坐在地,眼泪涌出眼眶,却始终哭不出声音。

每当这个时候,王珍都会现出扭曲的笑容,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陆晓璇,仿佛后者的狼狈让她格外快意,发出阵阵冷笑。

回忆起当时的情形,陆晓璇浑身发冷,猛地坐起身,用力抓挠被蚊子吸血后留下的肿块,手指甲一下下刮擦,留下醒目的血痕。

砰!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钝响,像是有人在用力踹门。

陆晓璇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以为是讨债的人上门,第一反应就是冲到门边,找东西将门堵住,不让对方进来。

王珍不晓得去了哪里,家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如果被陌生人闯进来,难保会发生什么。

情急之下,陆晓璇动作飞快,她甚至没来得及穿鞋。

可惜门外的人动作更快。

在她将桌子移过来之前,锈迹斑斑的房门轰然倒下,现出站在门外的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高的是王珍,脸色青白,双眼泛红,神情异常亢奋,和平日里的萎靡大相迥异。王珍手中牵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绘有卡通图案的裙子,单脚穿着凉鞋,黑发绑成两条马尾,分别垂落在耳边。

陆晓璇目光呆滞,整个人僵在当场。

她认出王珍牵着的孩子,那是她的妹妹,被她推下鬼屋台阶,最终死在游乐场的陆晓芳!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早该死了,死了!”

陆晓璇惊恐地瞪大双眼,惊惧交加,很快由呆滞变得疯狂。

陆晓芳抬起头,猩红的双眼盯着陆晓璇,嘴角咧开,一直咧到耳根。口中现出两排锋利的尖牙,松开王珍的手,一步一步向陆晓璇走去。

“别过来,你别过来!”陆晓璇大声叫着,挥舞着双臂,拼命想要将陆晓芳推开,同时对王珍求救,“妈,你帮帮我,别让她过来!鬼东西,走开啊!”

陆晓璇挥动双手,指尖扫过陆晓芳的身体,顿觉刺骨的冰寒。

王珍迈步上前,看着缩到墙边的陆晓璇,表情中闪过明显的厌恶。掌心覆上陆晓芳的头顶,慈爱地说道:“她欠你一条命,你想怎么做?”

“妈妈?”陆晓璇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看向王珍。

“别叫我妈,你不配!”王珍声音尖利,表情狰狞,怨毒道,“你害死我的亲生女儿,还有脸叫我妈?!”

陆晓璇张开嘴,想要出言狡辩,喉咙里却像堵着石块,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嫁给陆豪时你才三岁,我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吃的穿的用的,自问没一点亏待过你。不曾经动你一根指头,连重话都没说过半句。你是怎么回报我的?!”王珍恨声道。

“是我眼瞎,是我有眼无珠,嫁给陆豪那个畜生,养大你这个白眼狼!”

“从晓芳落地,你不止一次背着我欺负她,我都看在眼里,以为慢慢教能把你教好。结果你表面装得乖巧,背地里却变本加厉,对我女儿下杀手!”

“你当时在想什么,啊?!”

“晓芳才多大,她又能碍着你什么?”

“陆豪那个畜生,钻到钱眼里的东西,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去死。要不是保姆的家人找过我,我还被蒙在鼓里!”

陆晓璇猛然抬起头,控诉道:“你是故意的,这一切都是故意的,对不对?!”

“对!”王珍疯狂大笑,“我女儿死了,陆豪那个畜生也死了,你凭什么继续做个大小姐,凭什么继续享受,继续被人伺候,凭什么当做没事发生?”

听着王珍的话,想到这段时间的遭遇,陆晓璇双手抓着头发,终于崩溃。

王珍仍在疯狂大笑,在她身后现出一身红衣的女鬼,青白的手覆上陆晓芳的脸颊,在她耳边低声道:“去吧。”

陆晓芳仰起头,蹭了蹭女鬼的掌心,随即张开双臂,身前卷起大片黑风,将陆晓璇完全包围,不留半点缝隙。

黑风在房间中盘旋,伴着陆晓璇的惨叫和王珍的狂笑。

这么大的动静却没引来任何人的注意。只因被看不见的屏障阻隔,声音根本无法传到室外。

破败棚户区内,几个神情猥琐的男人正叼着烟,对王珍和陆晓璇居住的房屋指指点点。他们谈得兴起,不时舔着嘴唇,搓着手掌,策划着恶劣的行径,神情变得扭曲而兴奋。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屋内的声响戛然而止。

红衣女鬼牵着小女孩走出屋门,身侧还有化为鬼魂的王珍,一同向隐于屏障后的颜行礼。

“多谢大人。”

颜轻轻颔首,取出一枚传讯符。

不多时,空气中现出一团幽绿色的光影,手托引魂灯的判官踏空而来,同颜见礼之后,引陆晓芳和王珍的魂魄归入地府。

王珍本可以不死,但她不想让女儿孤孤单单,更不想让帮助陆晓芳的女鬼承受因果,自愿舍弃性命,和女儿同归地府。

判官离开后,女鬼主动投身颜腕上的银铃。

在最后一缕黑气隐入铃壁之前,轻声道:“大人,我生前姓赵名清。”

颜收起银铃,身形消失在黑暗之中。

破旧的房屋内,灯光不断闪烁,忽明忽暗,终于在某一刻彻底熄灭。

几个男人等到机会,按照之前的约定,掏出准备好的匕首,先后闯入屋内。不到片刻,屋内传出惊恐的大叫,不是王珍和陆晓璇,而是心怀不轨的男人。

“死人了!”

男人的叫声惊动棚户区,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有人跑去街边报警。

警车和救护车先后赶到,男人们惊魂未定,腿软得站不起来,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当场逮捕。

王珍和陆晓璇已死,并且死状凄惨,几人是唯一的目击者。即使他们叫嚷着同自己无关,但半夜闯入母女俩的家门,手中握有匕首,定然是不怀好意,无论如何都要到警局走上一趟。

事后经过查证,母女俩的死亡时间同几人的闯入时间对不上,命案的嫌疑解除。可几人仍是不走运,被查出数桩盗窃旧案,至少要在监狱中关上数年。

经过一番查证,陆晓璇和王珍的死因都被归为意外。

陆晓璇不慎摔倒,碰碎镶嵌在墙壁上的镜子,被划伤颈动脉,失血过多而死。王珍则是早有旧疾,承受不住女儿死亡的打击,当场病发,气绝身亡。

后事由王家人操办,少数旧友从临市赶来,期间传出一种说法,隐隐指向死去的陆豪,说是因果报应。

只是世人少信鬼神,大多数仅是听听罢了。

葬礼结束后,亲友陆续散去,关于陆家人的流言逐渐销声匿迹,再也不被人提及。

意外的是,王珍生前转手的游乐场意外红火起来,不复先前生意惨淡。更不可思议的是,数年前怪事的地块忽然被高价拍出,即将建成一片繁荣的商业区。

这样的变化让临市人啧啧称奇。

归根结底,不过是应龙布下几处法阵,彻底消弭阴气,终能吸引来人气。

第141章:心头血

不周山顶突现雷鸣,山下大阵运转,被锁链缠缚的准提接引猛然抬头,透过山壁上的缝隙,窥到一缕熟悉的红光。

“孔宣?”

接引趺坐在地,半点动弹不得。

准提扯动身上的锁链,猛扑向前。锁链发出阵阵声响,涌出道道金光,滑过黑色的链环,直袭准提手腕。

“啊!”

准提发出怒吼,更加用力地扯动链条。奈何山体被大阵包围,他越是妄动,越会激发阵眼,引来更多金光,不断汲取消耗他体内的灵力。

“师弟,稍安勿躁。”接引沉声道。

“可是,师兄……”准提正欲再言,投入山壁的红光突然发生变化。

刹那间的转变,不仅令准提噤声,更吸引来帝俊太一以及羲和的目光。

不周山外,孔宣立于半空,法袍被风鼓动,隐现内中金甲。

烛龙站在孔宣身侧,视线扫过不断运转的大阵,一柄烛龙斧扛于肩头,对孔宣挑眉道:“现在动手?”

孔宣缓缓点头,下一刻合上双眸,双手在身前结印,却非西方教所用佛印,而是源于凤凰一族的法印。

“破!”

伴着一声大喝,孔宣周身窜起环状气流,金色的法袍在风中旋舞,被撑开到极限,不断发出裂帛声,迅速支离破碎,当场化为齑粉。

法袍碎片消失在风中,一只瞠目细冠,周身披覆红羽的孔雀展开双翼,冲天而起。

雀尾恍如凤尾,炫发五彩神光,比烈阳更为灼人。

双翼展开,几能遮天蔽日。

烛龙抬手遮在额前,仰望孔宣翱翔云间,昂首长鸣,不觉弯起嘴角。

龙族和凤凰向来不怎么对付,洪荒时没少对掐,更同时遭遇大劫,在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可说一千道一万,同为东方神族,他终究不愿见孔宣落入西方教,成为先前那副样子。

孔宣的鸣叫响彻云霄,自然也传入接引准提二人耳中。

同烛龙的乐见其成不同,两人皆是心生惊意,脸色骤变。尤其是准提,透过山壁的缝隙,看到山外红光大作,有熟悉的灵力流淌,更是满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这不可能!”

当年一场大战,孔宣被他设计降服,引入西方教。准提一直为此沾沾自喜,洋洋得意。更踩着孔宣的尊严和骄傲,数次在教众面前炫耀。对此,孔宣始终默默承受,未曾现出愤怒和反意

两人身陷不周山,孔宣在山外出现,准提一度认定他是来营救。未曾想,接下来的发展委实出乎预料,轻易打碎他的幻想。

救人?

就孔宣目前的表现,更像是要脱离教派,对两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师兄,此子恐心生叛意。”准提咬牙道。

接引没出声,黄色面皮紧皱,表情极其严峻。

帝俊太一对视一眼,虽然同被镇压,身陷囹圄,但对接引准提,兄弟两人实无半分“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反而相当厌恶。

假若孔宣叛出西方教,无论是谁促使他做出决定,两人都是乐见其成,喜见接引准提被当面插刀,万箭穿心。

大概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孔宣从天空落下,化作一名身材高挑,身着金甲的青年。

身为凤凰血脉,孔宣的容貌极其俊美,美得雌雄莫辩,甚至有几分邪气。

因被准提设计引入西方教,长久以来被压抑本性,肆意践踏,犹如明珠蒙尘,不复见早年的威风凛凛。

如今打破樊笼,撕开覆于其身的封印,重现当年驰骋战场,屡胜阐教仙人大将的英姿,风卷长空,不周山顶层云为之涌动。

同行的天兵天将及数位星君无不心生凛然,恍然意识到,眼前这位金甲神将方负担得起孔雀大明王的威名。

“欲破西方教护教大阵,需十二品莲台。如今莲台已毁,则取二圣心头之血,祭炼破阵法器。”孔宣道。

在出发之前,孔宣曾与教中联系,获悉西方教内乱不断,当年被度走的三千红尘客多数心生倦意,不愿继续同鬼蜮之辈为伍,也不愿参与这些争权夺利,均想脱离教派重归天庭。

从他们口中,孔宣得知镇教法宝虽然不存,教中仍能借助法印夺取人族气运。只不过随着散落在人间的媒介大批被毁,能被夺取的气运越来越少。

变化过于明显,终于引来教中重视。

加上蜃龙两度以龙气化影,借残页佛像袭入教廷,教中上下终于生出危机感。

然而,这种危机感并未使众人团结一心,反而就留下还是迁走争执不休,使得裂痕越来愈大,再没有弥合的可能。

长此以往,纵然天庭不发兵,教众也会四分五裂,不复万年来的兴盛。

对天庭而言,这是天赐良机,正可趁西方教内乱,无法凝聚一心时发兵,将其彻底拿下。

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设法破除护教大阵。

因这座大阵的存在,坚持留下的人才心存底气。

他们认定接引准提暂时被镇压,天庭必不敢轻取二圣性命。他们在大阵中可保无忧,早晚能等到二圣归来。

反倒是举教迁走很不安全,可能中途遭遇埋伏。更何况,这样灰溜溜离开,必定大涨天界志气,灭自己威风,他们实在心有不甘。

自帝俊太一掌控天庭,西方教一步步走向鼎盛,能同天庭分庭抗礼,这是何等的荣耀?

如今却要悄无声息的离开,在他们看来实是得不偿失。纵然平安返回西方净土,被他人知晓,也无法抬起头来。

这样的想法使他们不愿松口,也不能松口。自然和坚持要走的教众吵成一团,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矛盾不断加剧,使得教中混乱倍增,乱哄哄闹成一团。

反观天庭,自新天帝登基,有祖龙三清扶持,不说百分百上下一心,面对西方教的问题却能迅速达成默契。

此番万事俱备,只等孔宣取回接引准提心头血,炼成破阵法器,便可同内应里应外合,大破西方教,将这个盘踞东方数万年,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教派一网打尽,彻底铲除。

“开阵!”

孔宣言明厉害,烛龙飞身前往不周山顶,双臂缠绕团团龙气,手中烛龙斧斩下,偌大灵影出现在山巅。

伴随着一声巨响,困住接引准提的大阵停止运转,缠绕在两人身上的锁链也在瞬间失去光辉,悉数落在地上。

摆脱束缚本该是一件好事,这一刻的两人却无半分庆幸,反而神情凝重,紧盯红光大盛的山壁。

果不其然,两人的担心在下一刻成为现实。

山壁表面绽放红光,光芒不断扩散,形成一只缠绕五色神光的孔雀,在困住两人的囚牢振翅飞舞。

“孽畜!”

准提一声暴喝,不顾法力尽失,纵身扑向不远处的光影。

山体之外,借助灵影,孔宣将内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见准提暴怒扑来,接引来不及阻止,不由得冷冷一笑,双手迅速结印,孔雀灵影绽放神光,体型增大数倍,双翼展开犹熊熊燃烧的烈焰,万千光羽直射向面前的准提,更有半数飞跃而过,罩向面色骤变的接引。

“小心!”

接引残存少许法力,一边护住自身,一边大声提醒准提。

可惜两人在山下日久,体内灵力不断被消耗,别说孔宣的五色灵光本就威力极大,当年阐教诸人也无法力敌,即便面对寻常仙人,此刻的两人也不是对手。

光羽速度极快,眨眼就到面前。

接引狼狈闪躲,仍被划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准提毫无提防,被光羽直透胸腔,即使没有当场毙命,也是口吐鲜血,眼球凸出,刹那如石山倾倒,再也起不得身。

光羽去势未减,在孔宣的指引下包围住接引,迫使他在地上翻滚,直至被逼到山壁脚下,不远处就是被锁链吊在半空的太一和帝俊。

“帮帮我,帮帮我!”

此刻的接引狼狈不堪,再不复西方教圣人模样。全身被伤口覆盖,变得灰头土脸。力气耗尽,无法闪躲光羽,不得不开口向帝俊和太一求救。

可惜两人无意相助,也不可能救他。

孔宣的本领如何,兄弟两人一清二楚。别说此刻神力被缚,失去本命法宝,纵然有昔日的能耐,除非不得已,他们也不愿意同孔宣对上。

天地间第一只孔雀,出身凤凰一族,可不是那么好对付。

当年准提设计度他,未尝没有取巧。或许也是这个缘故,使得孔宣格外痛恨此人,今日得到机会,自然要报仇雪恨,洗雪当年耻辱。

眼见太一帝俊不肯相助,羲和也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接引不由得万念俱灰。稍微走神,即被光羽困住,手脚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一枚沾有准提心头血的羽毛刺进自己的胸膛,剧痛瞬间袭遍全身。

“成了。”

不周山外,孔宣面露喜色,双手合于身前,掌心聚成椭圆形的光球,凝出一只漂亮的小孔雀,冠羽毛色同孔宣一般无二。

“去吧。”

孔宣张开手指,小孔雀振翅飞起,瞬间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不周山下。

没过多久,山壁内闪现红光,小孔雀去而复返,口中衔着一枚光羽,羽毛红中染金,正是接引准提两人心头之血。

孔宣不敢大意,当即取出元始天尊授予的法宝,将光羽收入其中。

烛龙见其事成,当即重启大阵。

停止的大阵重新开始运转,散落在地的锁链又一次闪烁金光,有生命一般缠绕接引准提四肢,将他们禁锢回原位。

孔宣行事有度,未取二人性命。

何况圣人也不是轻易就会陨落。

哪怕被取走心头血,接引准提也只是比先前更为虚弱,始终性命无语。

然而,随着灵力不断流失,两人的境界变得岌岌可危。继续被关押在山下,难保哪日不会心魔丛生,再无法企及圣人之位。

“走吧,回天庭。”

孔宣和烛龙飞离不周山,同行的天兵天将则分散开,同手持法旨的星君前往地府及天下灵山,传达天庭旨意。

待到法器炼成,天庭便会集合大军,直袭西方教廷。

第142章:战鼓起

颜离开江省,在临市同庚辰汇合。

两人未及多言,便遇到往灵山递送法旨的星君。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先前曾和颜产生龃龉的玄武。

祖龙苏醒,天庭易主,帝俊太一被镇不周山下,诸仙亦表明立场,两人也曾在天庭打过照面,只是未曾说话。

这样正面相遇,还是有几分尴尬,尤其是对玄武而言。

“见过神君。”

玄武能屈能伸,主动放低姿态,颜倒也无意追究,问明他此行目的,即对庚辰颔首,两人告辞玄武,立即赶赴天庭。

彼时孔宣已借老君真火炼成法器,诸仙、妖、巫陆续集结天界,待地府阴兵一到,即可开赴西方教所在。

颜和庚辰先去见过祖龙,稍事寒暄,很快又独自出来,去往灵池看望红蛟。

两名仙侍守在池边,不时向内探查。其中一人发现颜,立刻拽了拽同伴的袖子,一并起身见礼。

“见过神君。”

“无需多礼。”

颜走到池畔,看一眼平静无波的水面,询问仙侍他离开后可有事发生。

仙侍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因为颜的身份,对红蛟照顾得无微不至。此刻遇颜问起,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说一只白狐时常过来?”颜问道。

“回神君,是一只六尾狐妖,随九尾狐妖同上天庭。自称认得池内红蛟,且曾于神君座下侍奉。”一名仙侍道。

颜挑起一道长眉,无需仙侍再说,即知他口中的狐妖必是白尾。

说曹操曹操到。

就在仙侍想要再开口时,距离不远处的青石后出现一团雪白身影。白团后还跟着一个妙龄少女,身着火红长裙,相貌精致,气质妩媚,同九尾有三分相似。

待看到池边的颜,少女停住脚步,皱眉看向兀自朝这边跑来的白狐。

颜示意仙侍可以离开,随后环抱双臂,半靠在池边的白玉栏杆上,好整以暇等着白尾过来。

白狐行至近前,先是抱着前爪行礼,很快又讨好地蹭了蹭颜的脚踝。被颜拎起后颈,半点未曾挣扎,四爪缩起环抱大尾巴,样子愈发乖巧讨喜。

“生出六尾还不能化形?”颜问道。

“回神君,能化形,就是……”白尾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

“怎么?”颜挑眉。

“红不喜欢。”白尾抱着大尾巴,样子很有几分委屈,连头顶的一撮红毛都耷拉下来,整只狐显得无精打采。

少女在这时走来,福身向颜行礼。妩媚的双眼扫过白尾,眸光很是复杂。

“六尾见过神君。”

颜微微颔首,对于这只狐妖并不十分在意。

论寻常狐妖,她的道行还算可以。身为九尾的女儿,未免有些过于惫懒。比妖力的精纯,还及不上新生第六尾的白狐。

三人说话时,池水终于现出波动。

一道红色身影浮出水面,通身鳞片恍如血翡,头顶一双小角,覆有鳞片的蛟爪锋利无比。看到颜,立刻飞身过来,化成拇指粗细,亲昵地缠上他的手腕,将下巴搁在他的掌心。

“神君,您终于回来了。”

“红。”白狐转头看向红蛟,满脸都是喜色。小爪子在脖子上的银环上掏了掏,捧出一枚火红的果子,口中道,“这个给你,可好吃了。”

红显然不领情,扫一眼白尾手中的果子,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六尾,遇上后者明显带着怒气的眼神,骄傲地哼了一声,缠在颜的手腕上,再不看两只狐妖一眼。

龙族本就骄傲,洪荒时期,诸多大能都未必入眼。

红虽然为蛟,终归为龙族附属,狐妖于她而言,仍可归入“口粮”一类。若不是白尾成功抱住颜大腿,在黄粱客栈中,她未必会对这只狐狸客气。

现如今,这两只狐狸跑到她跟前玩矫情,简直莫名其妙。除了厌烦,她压根没有第二种想法。

大概是看出红蛟的不耐,白尾耷拉下耳朵,收回果子。被颜放下后,化身成为一名身材纤瘦,长发及腰,样子异常娇美的少年。额前点缀一枚红印,眼尾狭长,色如桃花,唇红似血,竟比六尾更妩媚几分。

看到这样的白尾,颜不禁恍然。

以蛟的天性,别说白尾身为狐妖,即便不是,这样的相貌也不会列入红的考量。

并非说他不漂亮,而是漂亮的方向不对。

最重要的,身高不够。

从红蛟的体型来看,等她成年之后,至少会比白尾高上一个头。在以力量为尊的族群中,白尾不占半分优势,想要达成所愿,必然是千难万难。

颜甚至有几分同情他。

只是同情归同情,红蛟不乐意,他可没兴趣乱点鸳鸯谱。

白尾和六尾离开后,颜带着红蛟离开灵池,前往祖龙暂居的天宫。

彼时,祖龙正同来访的三清议事,商议讨伐西方教的章程。

庚辰、烛龙和黑龙等均在殿上,见到去而复返的颜,示意他坐过来,位置就在烛龙和应龙之间。

“怎么样,何时出兵?”颜坐定后,对庚辰低声道。

“定在五日后。”庚辰回道。

“这般快?”颜诧异。

“不快。”烛龙插言道,“夜长梦多。拖延时日难保西方教知情遁逃。此番出兵,集结巫妖两族,并有天兵天将及数万地府阴兵,势必将其毙于一役,不使其继续为祸人族,搅乱凡间。”

颜斟酌片刻,凝视手中银铃,想到铃中的赵清,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赵清被妖僧所害,千年受火焚煎熬,不能投胎转世。

针对西方教的恶行,她既是苦主也是证人。待大军攻伐之时,正可让她当众揭穿教派恶行。

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纵然对方有千般手段,万般借口,伪装数万年的画皮也会被撕碎,立教根基终将化为虚无。无论是否有教众成为漏网之鱼,都再无复兴的可能。

一饮一啄,因果循环。

诸界之内,无人能够完全超脱,纵使圣人亦在其列。

“阿父,三位神尊,我有一言。”

待祖龙和三清的谈话告一段落,颜站起身,道出心中所想。

祖龙和三清沉吟片刻,皆同意采纳他的提议。

“五日后,地府十二阎罗将为前锋,你可带她同往阵前。”祖龙道。

“是!”颜收起银铃,肃然应声。

第143章:雷霆之怒

旌旗蔽日,鼓角齐鸣。

层云之上,数万天兵天将身着金甲,手持戈矛,在隆隆鼓声中列阵。

层云之下,黑甲阴兵追随阎罗战车,化作道道黑风,直袭长空,发出阵阵呼啸。

数不清的凶兽踏云而来,身覆青铜色铠甲,头顶锋利长角,肋生双翼,片片飞羽犹如钢铸。

巫、妖两族奉命集结,妖族以九尾等大妖为首,部分化出原身,体态庞大,形态狰狞可怖,昂首咆哮,吼声几欲压过战鼓。

巫族皆乘战车,女娲伏羲居中,共工祝融分列两翼。拉车的异兽身披巫纹,巨口张开,现出成排锋利的獠牙,双目猩红,不断扯动脖颈上的锁链,发出哗啦脆声。

天帝少昊乘车而出,引车的神马鬃毛如雪,足下生风,疾速踏阵而过,在鼓角声音大简车徒。

金甲天将吹响号角,高举长刀,刀锋绽放寒光,不断集合在一处,形成万余道光柱。光柱冲天而起,在军阵上方组成大片星图,流光溢彩,璀璨天幕。

伏羲双手结印,巨大的八卦图升起,在转动中不断扩大,丝毫不亚于万千星图。

妖族不甘示弱,以九尾等大妖为首,无数道灵影现于半空,昂首咆哮,似能吞天噬日。

十二殿阎罗驾车飞至,阴兵未在光中具形,仍隐于黑风之中。风团四周现出一张张扭曲的鬼面,双眼中闪烁幽绿鬼火,伴随阵阵凄厉嚎叫,几能刮伤神识,直令人胆战心惊。

大军即将开拔,数道庞大的龙影冲天而起,磅礴的龙气笼罩天地,诸神、仙、巫、妖、鬼无不为其慑服。

彩凤和孔雀立在阵中,仰望神龙翱翔长空,思及祖龙先前所言,想到凤凰一族复兴的契机,不免心中激荡,战意澎湃,恨不能下一刻就抵达战场,碾碎西方教廷。

龙吟声中,天帝祭出一方宝印。

宝印飞上半空,狂风平地而起。

宝印表面浮现神纹,纹路绽放无数道金光,在云中凝出实影。

神纹不断扩大,直至笼罩整片军阵,停滞片刻,碎裂成点点金光,如瀑布飞落,尽数融入参战之人体内。

大军气势瞬间拔高,天兵阴兵化身为数不清的流光,疾向层云之后飞去。

金光黑光交错,很快加入巫妖两族灵影。

神龙在云中飞舞,引来万道霞光。

霞光披覆云中,如水波涌动。中途为阴兵黑风阻隔,只闻晴日惊雷,声声震耳欲聋。

孔宣周身缠绕五色神光,于万军之中一马当先。

彩凤绛宜和蜃龙颜分在他的左右,三人互成犄角,追寻引路的飞虹,穿过九天罡风,直扑西方教大本营。

接引准提自西而来,跟脚本在西方净土,实非东方仙人。虽在鸿钧座下听道,继而成圣,创建西方教派,度三千红尘客,数万年来,同东方仙人仍归于两路。

创教之初,两人便有多重考量,选址极其刁钻谨慎,位于东西方交界,使得进可攻退可守。

随教派不断发展,借夺取人族气运达到鼎盛,两人开始膨胀,索性扩大教廷,涵盖范围超过立教时的三倍不止,进一步将触角探入东方。

接引准提触怒祖龙,被镇不周山下,西方教上下无法达成一致,战不能战,退无法退,暂时只能依靠护教大阵遮掩行迹,待到吵出个结果再做决定。

殊不知,在他们陷入争吵,争执不休时,天庭已经大举发兵,大军直逼教廷。

不怪西方教反应迟钝,实在是教中上下无法团结一心。更有为数不少窥破真相,对教派大失所望,心灰意冷,主动联系孔宣,愿为天庭内应。

如此一来,不少消息被刻意隐瞒,甚至故意谎报。

以为天庭短期不会大举攻伐,教中长老忙于争权,无暇他顾,等察觉情况不对,却是为时已晚,天庭大军已然兵临城下。

西方教护教大阵为接引准提共创,并融合教中百名长老法力,启动之后,即将教廷同外界隔绝,纵有火眼金睛也无法探询,遑论锁定位置继而破阵。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孔宣反出教派,更取得接引准提心头血,炼成破阵法宝。

孔宣、绛宜和颜三人追寻飞虹,飞出半日,在云端驻足。

飞虹一端系于孔宣神光,另一端直透层云,隐于云雾缭绕之处,再无法前进半分。

“就是这里。”孔宣扬声道。

绛宜颜对视之后,依照先前约定,分别化出原身,彩凤振翼,蜃龙长吟,声音穿透屏障,震动藏于其中的西方教众。

孔宣飞身而起,身后现出孔雀灵影,掌心相对,昂首发出高鸣。

鸣叫声同龙吟声交织,继而加入凤音,恍如雷鸣闪电,裂石穿云,不绝于耳。

伴着龙吟凤鸣,孔宣掌中的光团不断增亮,堪比骄阳烈日,绽放千百道红光。

红光散去,一枚金红交织的飞羽悬于半空,孔宣连续捏出法印,口诵法诀,飞羽瞬间化作利矢,向飞虹尽头疾射而去。

因速度过快,半空中留下波纹状的残影,更有灼人的热浪,足见其威力。

三人目送飞羽隐入云层,同飞虹化作一体。短短不过五息,爆裂声接踵而至,震耳欲聋,数不清的光柱冲天而起,撕开弥漫在眼前的流云。

云层背后,光柱包围之中,现出一座金色宝塔。

塔基是一朵盛开的金莲,只是金光黯淡,不复见花瓣延伸出的虹桥。

塔身高达百余丈,表面覆有佛纹,顶端萦绕彩光,冥冥中有佛音传入耳中。抬眼望去,百余尊金身佛像自光中踏出,对颜三人怒目而视。

“成了!”

孔宣放出的飞羽悬于宝塔第三层,再无法前进半分,光芒也逐渐黯淡。颜绛宜先后飞向最外层的光柱,以本身灵力连成屏障,阻止金身佛像合拢大阵。

随红光指引,天庭大军陆续抵达,从四面八方包围教廷。

教中长老得报,再也顾不上争吵,心知再不能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恐将遭遇灭顶之灾。

可惜他们醒悟得仍是太晚。

就在一名长老出言,激励教众团结起来对抗天庭大军时,至少有五分之一的教众不愿配合,当场破碎法袍,祭出本命法宝,俨然要同天庭大军里应外合,反出教派。

“尔等安敢?!”长老见状暴怒,当场现出怒目金身,就要将为首之人毙于掌下。

后者早有提防,不等他动手,已率反教的众人飞出宝塔,同时将追袭者也引了出去。

待教众陆续飞出,分别立在宝塔两侧,彼此泾渭分明,俨然分作两个阵营。

面临大兵压境,西方教长老已是无力追究反出之人,转而质问天帝,这般大兵压境,大动干戈,难道无惧天罚?

死期将至仍在狡辩,更是振振有词颠倒黑白,“无耻”两字方可形容。

众人无意同其做口舌之争,依照先前计划,颜飞至阵前,同十殿阎罗立在一处,在西方教长老的叫嚣声中,释放出银铃中的女鬼。

西方教廷被佛气笼罩,且有如此多的神仙巫妖在场,女鬼赵清本无法现身,现身也会被灵气罡风所伤,当场魂飞魄散。

好在有十殿阎罗及数万阴兵相护,聚集的阴气和鬼气足能保她平安。

“无需惧怕。”颜手指西方教,说道,“你生前遭遇何难,尽可道出,正该同其讨还公道。”

赵清被鬼气笼罩,红裙愈发鲜艳。

视线扫过西方教众人,在角落处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当场发出凄厉尖啸。

颜向秦广王和楚江王颔首,当场以灵力聚成一面灵镜,转轮王手捏发印,取赵清生前记忆,投射到灵境之上。

画面流转,镜面不断扩大,重现妖僧肆意妄为,鼓动贼军屠戮村庄,残害无辜,更以人骨炼成媒介,夺取人族气运的一幕幕丑行。

待到画面结束,雷云不断聚集,闪电攀爬而过,若非有宝塔相抗,西方教众人早已被闪电覆盖,承受雷霆之怒。

第144章:业火焚烧

西方教护教大阵早被撕开缺口,随雷霆不断降下,边缘处如被焚烧,很快传来阵阵爆响,在众人眼前变得支离破碎。裂痕处短暂绽放光芒,即变得暗淡无比,再不起半分作用。

天庭大军齐至,号角声起,战鼓隆隆。

赵清抵不住神鼓,飞身回到银铃之中。

颜暂时退后,地府大军扬起旌旗,十道漆黑的鬼柱腾空而起,十殿阎罗自战车飞出,各祭本命法宝,双手结印,牵引数不清的阴气,围绕宝塔四周布下阎罗大阵。

阴风阵阵,鬼气遮天蔽日。

刹那之间,西方教宝塔被鬼气笼罩,不复见耀眼的佛光。

扭曲的鬼影盘旋缠绕,螺旋状向上攀升。纵使被护教金身佛像撕碎,也会在下一刻合拢,形成一条条黑色长链,继续缠绕宝塔,不断交叠收紧,几欲将佛光完全遮盖。

黑气笼罩之下,佛印和佛纹威力骤减,别说阎罗和判官,即使对普通阴兵也构不成太大威胁。

“尔等安敢!”

随着佛光进一步消失,佛印和佛纹变得灰暗,宝塔下的莲座仿佛失去支撑,开始现出裂纹。

见此情形,教中长老震怒非常,目眦欲裂,纷纷祭出降魔杵、七宝净瓶等法宝,并指挥宝塔四周的金身佛像,袭向操控黑风和鬼影的十殿阎罗。

面对对手的攻击,秦广王岿然不动,当场祭出鬼印,挡住佛像的进攻。

楚江王、泰山王等各出引魂幡,殿下判官祭出引魂灯,灯中燃起幽绿焰光,牵引出一道道焰虹,转瞬飞入阴风鬼影之中,不到片刻,即有地狱影像浮于空。

忘川奔腾,绿焰焚烧。

一身红裙的孟婆抽出发簪,在当空轻轻划过。

地府之门敞开,全身缠绕锁链的鬼兽,脚踏鬼火的地狱守将现于阵中。

鬼兽双眼猩红,獠牙凸出,发出阵阵怒吼。鬼将身高十丈,高举万鬼刀,直袭护在宝塔四周的金身佛像。

阎罗麾下阴兵踏出阴风,化作十方军阵,车、骑、步协同,长兵短兵交相配合,战马嘶鸣,杀声阵阵,从四面八方冲向西方教众。

“起阵!”

教中长老见势不妙,齐声大喝,不再各自为战,转而召集散落的教众。

近万人趺坐在地,双掌合十,手捏法印,一阶阶腾空而起,背部相对,面朝外敌,周身散发佛光,组成宝瓶状的大阵。

大阵即成,群像庄严,诵经声铺天盖地,几乎压过闪电雷鸣。

教众仿佛有了主心骨,迅速向大阵聚拢,迎接阵中发散的佛光。

笼罩在佛纹之下,身覆佛印,教众一个接一个发出大喝,法袍之下绽放金光,身躯犹如吹气球一般膨胀,头颈四肢鼓起一道道青筋。

金光散去之后,在场教众尽成身高数丈,全身染金的怒目金刚。

“破阵!”

战鼓声产生变化,阴兵让开数条通道,巫、妖两族陆续飞入,无视漫天散落的佛纹,纷纷现出本体,以强悍的身躯硬撼佛印,直扑大阵最薄弱处。

伏羲展开八卦,女娲挥舞万妖幡,祝融共工联手引来滔天大火和奔涌洪流,助巫族战士冲阵。

九尾祭出红狐伞,伞上妖狐飞至半空,狐尾扇形展开,周身亮起绿色妖火。众妖循火光指引,咆哮着冲向西方教众,白尾和六尾亦在其中。

天兵天将在鼓声中列阵,头顶星图,脚踏仙云,以各路星君为首,直袭宝塔顶端。

“不好!”

察觉天兵动向,列阵的西方教长老大感不妙,奈何身在阵中,左支右绌,一时之间难以腾出手来,只能献祭一般送出法宝,期望能拖延天兵速度。

窥破他们的打算,祖龙挥动长袖,烛龙、应龙、蜃龙、青龙、黑龙和火龙领命,同时飞身而起,先天兵一步飞向塔顶。

龙影翱翔长空,穿梭云层之间。

烛龙斧、应龙剑和蜃龙刀同时挥落,三道长虹横贯九霄,发出裂金之声。

伴着阵阵爆裂声,镶嵌在塔顶的明珠失去光芒,表面现出蛛网状的裂痕。

青龙、黑龙和火龙各捏法印,一条条灵巧的小龙在三人身周化影凝实,飞向西方教长老祭出的法宝。

龙口张开,龙尾挥动,凡是仙宝品阶以下,尽数被拍落在地,或是在利齿之间化为齑粉。

仙宝品阶乃至神宝咬不碎,小龙陆续发出长吟,流传于洪荒的场景再度上演,爆裂声响彻战场。

神光、仙光和龙气交织狂舞,法宝在轰鸣声中化为碎片,器灵哀鸣,根本无力挣扎,在光芒中不断消失。

失去法力的碎片自半空坠落,仿佛流星一般,末端牵引焰光,在落地之前便已燃烧殆尽。

见到这一幕,天庭众人无不振奋,除惊叹于龙族的战斗力,更是不甘落后,纷纷拿出看家的本事,势要破碎宝塔,诛尽西方教众。

颜手持蜃龙刀,凝视塔顶宝珠,见珠身覆盖裂纹,却并未变得粉碎,反而有千百枚佛纹交错而过,似要将裂纹弥合。

这种情形十分熟悉,颇类被摧毁前的佛像残页。

心头微动,颜示意庚辰和烛龙一并动手,三人合力击碎宝珠,释放藏于其中的秘密。

伴着阵阵轰鸣之声,九天忽有惊雷砸落。颜三人心头微惊,青龙、火龙和黑龙正要上前相助,祖龙先一步化出本体,冲破云层,无视层层闪电,盘旋在宝塔之上。

有祖龙相护,颜等人再无顾虑,刀锋剑光斧影交织,斩落七七四十九下,终听咔嚓一声脆响,宝珠从中心处碎裂,化成万千碎片,自塔顶向下坠落。

碎片中途化作流光,迅速消失无踪。

珠身碎裂不久,一道气柱冲天而起,金光绚烂,红霞满天,竟是被西方教夺取的人族气运!

“夺运修行尚不足,竟以此为塔基?”火龙怒声道。

几乎就在气运挣脱束缚的同时,宝塔下方的莲座传来轰鸣,莲瓣支撑不住,开始一片片断裂。

基座开始下陷,整座宝塔失去光辉。

塔身自顶端一层层剥离,外层佛印和佛像不断飞出坠落,掀起大片浓雾。

西方教众人顾不得阻拦天庭大军的进攻,从长老到教众尽是满面骇然,眼睁睁看着由接引和准提共建的宝塔轰然倒塌,绝望和惊恐弥漫,却是无能为力。

塔身倾倒之际,九霄再现惊雷,并有业火熊熊而起,自塔底向外蔓延,瞬间燎原。

第145章:覆灭

随着宝塔倾倒,人族气运散去,塔下西方教众犹如失魂,僵硬地站在原地,竟是动也不动。连阵中长老都是满脸惊骇,心中翻起巨浪,继而生出绝望。

两位教主被镇不周山下,迄今未能脱身。镇教法宝已失,夺运法阵亦被损毁。如今连存世数万年的宝塔也……立教根基尽失,教众恍如一盘散沙,他们还如何坚持,如何有底气对抗天庭大军?

人心难聚,倾覆恐在刹那。

如不能寻机脱身,摆脱天庭大军,怕是皆要覆灭于此。

心中闪过数个念头,教中长老舍弃教众,不约而同向阵外飞去。

此处已无守护必要,为今之计,先脱身才是上策。

保存自身力量,择善地他日再起。待西方教再度复兴,必广罗教徒,重整旗鼓攻上天庭,以雪今日之耻!

长老接二连三离阵,完全是头也不回。留下教众底子对抗天庭大军。

失去立教根本,且无法阵支撑,纵然化身怒目金刚,也无法同天兵天将对抗,只能被动挨打,不断向宝塔倾倒处聚集。

只可惜,无论他们如何挣扎,最终都抵不过雷霆之怒,更挡不住身后袭来的业火。

火焰如有生命,自脚底盘旋而上,缠绕住教众全身。熊熊热力之下,迫使他们不得不聚集法力,以佛纹护住要害,抵挡火焰燃烧。

最终仍是螳臂当车。

火焰冲天而起,犹如打开的地狱之门,吞噬一个又一个教众。

金身灰飞烟灭,佛纹和佛印相继消融,却没有完全消失,而是碎裂成点点金光飞升而起,部分化成耀眼的光带,飞向意图突围的长老手中。

“拦住他们!”

颜飞身上前,蜃龙刀横扫而过,光弧飞旋,将光带当场斩断。

庚辰、烛龙紧随其后,剑光斧影接踵而至。

青龙张开水网,黑龙和火龙再度释放出百余小龙,将碎裂的光带包裹其中,任由小龙吞噬光斑。

不消片刻,佛印碎片就被吞噬殆尽。

小龙在水网中盘旋,不时打个饱嗝,发出欢快的龙吟。更有部分逡巡在业火上空,等待金光再度飞起。

心知逃脱不掉,不拼命休想冲出重围,残存的西方教长老决定背水一搏,无法聚集教众,唯有百余人联合,祭出本命法宝,结成一座小莲花阵。

长老头顶升起佛光,口诵经文,周身浮现一枚又一枚佛印,却不是熟悉的金白两色,而是醒目的火红,更夹杂点点漆黑。

随着诵经声不断传开,整片战场均被笼罩。

经文由虚凝实,连成数不清的链条,在战场上方交错而过,投入残存的光柱中,缠绕半透明的金身佛像,将其牵引而出。

链条不断勒紧,同佛像完全融合。

佛像周身的金色光辉随之暗淡,继而染上浓墨一般的黑。

面庞染上黑气,怒目恶形,不复先前法相庄严,分明化作一尊尊妖僧,咆哮着冲向天兵天将。

冲到阵前,根本不顾落在身上的雷霆,大喝声中爆成万千碎片,卷起恐怖风旋,将周围的天兵阴兵尽数掀飞出去。

“小心!”天枢星君发出警告,祭出一条长鞭,拽住倒飞出去的七杀星君。后者祭出法宝,拦截住数名受伤的天兵天将,不使其坠落九霄。

女娲挥动万妖幡,助伏羲张开八卦,拦在巫族战士身前,不使风旋靠近半分。

九尾转动红狐伞,身旁的大妖各出法宝,挡住袭来的邪风,护住参战的小妖。

十殿阎罗祭出玉笏,一枚枚鬼纹腾空而起,交织成黑色大网,将冲击拦截在外。

天帝少昊再祭宝印,飞旋的神纹直扑而下,压制住发狂的妖僧。

借天庭大军暂时被困住手脚,结阵的西方教长老飞身而起,顾不得其余教众,纷纷向自己认定的薄弱处飞去,意图冲出包围。

只差最后一步,他们就可能逃出生天。

生路近在咫尺,却有天堑横亘。

清越高亢的龙吟忽然传来,磅礴的龙气席卷四周,祖龙威压之下,休言继续逃脱,即便是动都没法动一下。

飞得最快的几人先后坠落,仿佛被看不见的绳索捆住,僵硬地倒在地上,完全动弹不得。余者接连落下半空,身体似被冻住,唯有眼珠惊恐转动,映出头顶的庞大龙影。

祖龙穿过云层,无视周遭电闪雷鸣,俯瞰战场之上,庞大的威压之下,几能震碎西方教众的神识。

颜和庚辰几人飞在祖龙身侧,并未现出原身,衣摆发尾在风中狂舞,自额角至颈侧现出清晰的龙纹。

龙吟声再起,刀光剑影交错,烛龙斧横空劈落。

光弧迎面袭来,西方教长老瞪大双眼,拼命想要抵抗,却抵不住龙威,只能眼睁睁看着光影飞落,法身淹没在光中,连神识也变得支离破碎,被袭来的业火焚烧殆尽。

孔宣化出原身,同彩凤先后飞上半空,彼此错身而过,双翼扇动,引得火势更为惊人。

天空阴云密布,雷鸣闪电不断,却因祖龙的存在,始终未能尽数落下。

火焰覆盖整座西方教廷,存世数万载的宝塔在火中化为齑粉,行恶的教众尽数葬身火海,不存一人。

重归天庭的红尘客除去法袍,消去佛印,仰视云层之中,心中五味交织,极其复杂,却又有豁然之感。

天帝宝印飞上半空,在旋转中发出嗡鸣,并在众人眼前不断增大,待神光覆盖整片战场,轰然落下。

宝印周围缠绕神纹,神光冲天而起,代替曾经的佛光。

宝塔所在尽被碾压,不留半分残相。

业火在神光中减弱,化作点点火星,飞散在仙云之中。

大战临近尾声,参战各族陆续收兵。战场之上仅余一方天帝宝印,以及镇在其下的西方教廷。

因其生前所为,且遭业火焚烧,这些西方教众死后不可能再入轮回。纵然修成金身,连同神识在内,均会被神纹覆盖,就此湮灭。

十殿阎罗收兵之后,同时祭出搜魂玉简。玉简在战场上空盘旋数周,鬼纹在神纹边缘穿梭,始终未能搜寻到半缕魂魄。

巫族和妖族各有秘法,和阎罗一同搜寻漏网之鱼。直至天帝收回宝印,同样未有半分收获。

至此,自洪荒创建,存世的数万载的西方教彻底覆灭,除不周山下的接引准提,再也不存一人。

第146章:大结局

大战结束后,天庭大军清扫战场,取残存在塔下的石基立碑,天帝亲刻神纹,记录大战经过,历数西方教恶行。

此碑立于东西方交界,有神力萦绕其上,凡西方净土之人,除非得天庭许可,再无法踏入东方半步。

清理过战场,大军凯旋而归。

天帝少昊设宴,邀诸星君、阎罗、巫、妖等共贺。

宴上觥筹交错,仙乐飘飘。耳酣面热之际,有巫妖两族轻歌曼舞,使得气氛愈发热烈。

颜难得贪杯,有些微醺。酒过数巡之后,打算起身退出大殿,到灵池边醒醒酒。

不想十殿阎罗陆续把盏,又有玄武和七杀星君执杯相敬,到底不好拒绝,连饮数盏,一抹红晕染上眼尾。无法离开,索性靠在庚辰肩上。

遇上应龙的眼神,再看颜的样子,想敬酒的人纷纷退去,终于让他落得短暂清净。

宴席持续整夜,至天明时分,群仙方才散去。

宴席结束后,天帝颁下法旨,决意重立天门,并邀祖龙三清共立神纹。

此举引来群仙赞同,地府阎罗及巫妖两族亦无反对之声。

尤其是妖族,因帝俊太一所行,全族上下均感羞惭,此番讨伐西方教,无不竭尽全力,只为族群争得声望,不使数万年的累积化为乌有,再被巫族压下一头。

天帝相请,三清欣然允诺,祖龙则有些意兴阑珊,在天门立下不久,便决定离开天宫,遍游天下灵山大川。

“沉睡万年,世间沧海桑田,我很想看看,这人族大盛之世同洪荒有何不同。”

祖龙主意已定,旁人自然不能阻拦。

知会过少昊和三清,简单交代过龙族事务,祖龙即动身离开天庭,隐去一身龙气,纵然是颜和庚辰等人也难寻觅到他的踪迹。

在离开之前,祖龙召几人相见,除法宝之外,另给颜留下三枚龙鳞。

“小六年纪最小,此前又遭逢大难,你们几个好好照顾他。”

祖龙不再身着黑色长袍,而是一身干练的衬衫长裤。半靴包裹脚踝,肩上搭着浅色外套。长发束在脑后,发圈上盘绕两条金色小龙。

“小六,拿着。”说话间,祖龙取出三枚龙鳞,交到颜手中,“遇事可以此联络。若是有不顺心,将其化为兵刃,看谁不顺眼收拾便是。”

祖龙抚着颜发顶,笑得一脸慈爱,视线转过来,落在庚辰身上,满满都是意味深长。

烛龙和黑龙各站一边,同情地拍了拍庚辰的肩膀。

青龙、火龙则是忍俊不禁,转头咳嗽两声,不免想起洪荒之时,每次颜调皮,最后惩戒落到庚辰头上,应龙郁闷团成一团的样子。

祖龙离开当日,诸仙本欲相送,来到天门之前,却意外扑了个空。

别说祖龙,连颜等人都没见到,仅有几条金色小龙给众人传话,祖龙已经离开,颜等人也各归洞府。

“祖龙有言,此后不遇要事,龙族不上天庭。”

这并非意味着龙族要退出天庭,而是给天庭一颗定心丸,告知天帝少昊,只要他能在其位谋其政,龙族不会对他的决策妄加干涉,更乐于游离在外做闲云野鹤。

毕竟祖龙身份特殊,若是长久留在天庭,别说天帝少昊,三清都要退一射之地。

龙族表明态度,不插手天庭事务,天庭上下却无一人敢小觑。

相反,如重归天庭的祖巫、阎罗以及九尾等大妖,同龙族皆是盟友,日后天庭做出重大决策,势必不能将龙族排除在外,否则少昊必将坐不稳帝位。

天庭之事了结,彩凤和孔宣回到族内,召集存于世的凤凰血脉,当众道出祖龙之言,希望能集合全部力量,复生族群之长。

“此事不能一蹴而就,恐将百载千载。”彩凤绛宜落在灵山之巅,扫视聚集来的族人,沉声道,“为我族之长,可甘愿?”

山间萦绕灵云,并有彩雾缥缈。溪水流淌而过,敲击七彩灵石,发出叮咚乐音。

绛宜话声刚落,族人尽数点头,无一人心生退意。只要能让族长再生,别说百年千年,即便是数万年,他们也甘之如饴。

任务分派下去,绛宜和孔宣也当分别。两人商定好,各自搜寻复生凤凰族长所需的灵火。

“就此别过。”

绛宜向孔宣颔首,正准备踏空而去,肩膀忽然被按住,装饰在发上的彩羽被取走两枚。

因孔宣动作太快,绛宜根本来不及反应。等他惊讶转身,孔宣已将彩羽化做耳饰,悬在单耳之上。

“孔宣,你这是何意?”绛宜皱眉道。

“别那么小气,你羽毛漂亮,给我两枚又何妨。”孔宣拨动耳饰,眼波流转,视线落在绛宜脸上,竟透出半分邪气。

“可……”

绛宜话没说完,即被送到眼前的长羽打断。

孔宣手执火红长羽,轻轻扫过绛宜的下巴,笑道:“送你,记得好生保管。”

说话间,不顾绛宜满脸惊讶,将长羽化为一枚发簪,簪在对方发间。

“不许取下来,也不许再簪别人的羽毛。”孔宣凑近绛宜,彼此距离不过半寸,呼吸可闻,“要是谁敢送你羽毛,我会让那个不知趣的成为秃鸟。”

绛宜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大鹏在这时走过来,不同于孔宣的高挑精致,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憨厚。视线在两者之间转过来回,叹息一声,徒手抓住孔宣的发尾,对绛宜道:“别听这家伙胡说,他要是敢胡来,我先薅秃他的尾巴。”

孔宣被大鹏硬生生拽走,完全无力挣扎,半点不见孔雀大明王的强势和威严。

彩凤绛宜站在原地,呆滞片刻,单手取下流动红光的发簪,忽然微微一笑,化出原身,振翅飞离山巅,消失在云层之间。

颜和庚辰回到凡界,烛龙和青龙等人则返回洞府,彼此约定日期再聚,先后踏云而去。

古玩街一如往昔,并未因落雨而失去热闹。

颜兴致起来,索性拉着庚辰现出身形,冒着细雨在长街漫步。

雨水自屋檐落下,连成珍珠状的雨幕。水珠敲击在青石路上,接二连三碎裂,发出悦耳声响。

九尾没有回到狐狸洞,而是带着六尾和白尾重开店铺。

白尾依旧团成一团,受到红蛟的嫌弃,极少化成人形。六尾则不然,时常穿着一身红裙闲坐在店铺前,转动一柄小巧的妖伞,伞上一只六尾狐,不是属于她的火红色,而是墨一般的黑。

两人路过九尾的店铺,六尾和白尾同时起身行礼。

颜笑着颔首,没有多做停留,握住庚辰的手腕,径直朝街道尽头走去。

黄粱客栈前,两尊石兽知晓主人归来,同时现出灵影,欢喜地在半空打滚。颜驻足片刻,分别祭出灵力,覆于石兽表面,兽纹变得愈发鲜活细腻,更隐隐流动金光。

客栈大门推开,颜迈步走进,放出缠在腕上的红蛟。

红蛟熟门熟路飞到柜台后,自己找出栖身的木匣,欢喜地睡了进去。

颜打了个响指,客栈大门合拢。

室内亮起一枚又一枚龙纹,沿着木梯直通向三楼。

“今晚留下,可好?”颜转过身,双臂揽在庚辰肩上,仰头笑道。

“好。”

庚辰双眸化为赤金,任由颜化出龙尾缠在身上,单臂环住他的腰,另一手托起他的下巴,将那抹诱人的笑含入唇间。

日头西沉,天边映出绚烂晚霞。

红霞散去,一轮弯月悬挂夜空,星辉点缀其上,交织成璀璨的银河。

古玩街归于寂静,街道两旁悬起成排的灯笼,汇成两条光带,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

那里是黄粱客栈所在,生者过而不入,往生者心怀执念,驻足门前,古朴的木门方会开启。门后立有一名笑容温和的青年,伴着清脆的铃音,引亡者入内,以梦为引,回溯时光,助其消除执念再入轮回。

梦为何?

现实为何?

虚幻又为何?

一世恩怨,百世情仇,爱恨嗔痴,皆能在铃音中寻得答案。

正文完

不忘初心,用爱发电,欢迎请站长喝一杯爱心咖啡!

再贱就再见

再贱就再见

联系我们   耽美 - 中国

为每一位到来的朋友,传递纯真的梦想!


最新小说
[其他]穿书之我女装代嫁入豪门+番外――七里红妆 2020-03-10
[其他]独宠小夫郎(穿越 包子)下+番外――沈闲辞 2020-03-10
[其他]独宠小夫郎(穿越 包子)上――沈闲辞 2020-03-10
[其他]拐个富二代来种田――排云上 2020-03-10
[其他]豪门老男人撩又甜(包子)下+番外――招财的猞猁 2020-03-10
[其他]豪门老男人撩又甜(包子)上――招财的猞猁 2020-03-10
[其他]辅助插眼至今未归――醉里久逍遥 2020-03-10
[其他]关于红玫瑰和三班的洪水猛兽――戴林间 2020-03-10
[其他]黄粱客栈 下――来自远方 2020-03-10
[其他]黄粱客栈 中――来自远方 2020-03-10
推荐小说
热门小说
[其他]婚婚欲睡(一)――廿乱 2018-01-08
[其他]重生之据说我家崽还有亲爹(包子)上――水查查 2018-04-27
[其他]好孕成双(包子 一)――会武功的小狐狸 2018-02-21
[其他]我爸爸是霸总秦三少(包子)上——大圆子 2017-10-07
[其他]含桃(一)——绿野千鹤 2017-11-06
[其他]富二代遇上富一代 中――浩瀚 2019-01-11
[其他]老祖画风总是不对(一)——riverqueen 2017-11-06
[其他]商品----骨谷 2017-02-01
[其他]反派的花式洗白史(一)——凤黎九惜 2017-10-18
[其他]伪装幼崽当卧底 中――言朝暮 2018-0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