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红玫瑰和三班的洪水猛兽――戴林间

戴林间 2020-03-10 19: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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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后来双双打脸的故事。

陈可南×秦淮,师生年上,轻松小甜饼,高中校园。别问是不是处啦,心灵洁才是真的洁。想逆CP随便。

第1章

“都给我出来!”

“站住!谁让你们走了?”

“又是你们几个!你——你是哪个年级的?”

“问你话!”

空气里传来水泡细微的咕噜,让他想起香薰机工作时的声音,乳白的雾气滚滚蒸腾,塑料壳子像一座旧轮船,里面关了一条行动不便的大金鱼,绿油油的工作指示灯是无神的眼珠。

汤芮妮听了,深褐色的眼珠向上掀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笑嘻嘻地说神经病。被一个常年离不开心理医生的人说神经病,他觉得匪夷所思。好在她已经成了前女友,他再也不用那股泛酸的薰衣草气味了。

大概是最右边的小个子男生在说话。他不确定。那个小孩儿的头实在埋得太低了,如果不是没有鸵鸟那么长的脖子,简直能埋进只拉了一半拉链的校服里。

“哪个年级?”

站在他前面的教导主任又问了一遍。走廊里静得有回音,他听见左耳里嗡嗡地响。真是个厉害的中年人。他想起自己中学时代的教导主任,勉强回忆起一个穿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的矮胖影子,和眼前的背影几乎重叠在一起。

“高一。”小个子重复了一遍。

“哪个班的?”

“四班。”

“拿给我!”

一个橘黄色的打火机被放进教导主任的手里。小个子蓝黑相间的校服肘弯里,一块淡淡的油渍一闪而过。

“还有你!”

左边脸颊红红的高个子也递过来一个绿色的打火机。眼珠上下乱转,就是不肯看向他们,仿佛眼睛中央长了刺。手缩回去的同时,上下两片嘴唇还不忘向外轻轻一撅,无声地喷了口气。

矮鸵鸟。瘦鲶鱼。他愉快地想着。

站在中间的那个忽然瞪了他一眼。

他微微一愣,然后才发现自己在笑,于是抿紧嘴唇,不客气地打量起中间那个。小孩儿猛地一扭头,脖子上的筋蛮横地绷直了。

“秦淮!你扭什么扭,身上长虱子?”

倔驴。他想。

“校服给我拉好!”

拉链因为快速滑动发出刺耳的闷响,他看到里面T恤小小的商标。

有钱的倔驴。

他思索着阿凡提和芝麻开门究竟是不是出自同一个故事,忽然意识到自己被汤芮妮磨掉的幽默感又回来了,这真是件值得为之干杯庆贺的好事。他开始考虑晚上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找个地方喝两杯。

教导主任办公室里的老旧空调像个病入膏肓的哮喘病人,以至于他站在空调旁边,似乎真的闻到了从喉管里喷出的热风的腥气。门窗紧闭,高个瘦鲶鱼的脸更红了,小个子仍旧拿顶心的发旋对着他们,倔驴原本盯着沙发旁的虎皮兰发呆,忽然眼珠一横,警觉地向他望过来。

这下轮到他欣赏那盆虎皮兰了。

十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打开,小个子留下,另外两个默不作声地走出去。他听见外面有人打了个喷嚏,带上门出来,那头倔驴把纸团往角落的垃圾桶一投,打在桶沿上,弹到了墙角。

“喂。”他叫了一声。

两个人顿住脚步,回头看过来。

“捡起来。”

他抬了抬下巴。手可不想从口袋里钻出来,今天实在太冷。手套还在四楼的教师办公室里,出来走得太急。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杵着,四只眼睛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要在这个世界上找到比青春期的小男孩更招人烦的生物,实在是件不大容易的事。

“我叫你捡起来。”他说。

小倔驴好像受了莫大的侮辱,又恨恨地剜了他一眼,一步一步地蹭回垃圾桶旁边——那模样滑稽得要命,简直像科幻电影里转弯都费劲的三角龙,只差跺脚把走廊踩得轰隆响——抓起雪白的纸团,恶狠狠抛进了垃圾桶里。好像那是个什么会让人类遭遇灭顶之灾的恶毒玩意儿,而他正好是那个力挽狂澜的孤胆英雄。

史诗里的英雄完成了使命,拔腿要跑,又被他无情地叫住了。

“还要怎么样?”倔驴问,喉咙里像要蹦出火星子。

“你钱掉了。”他示意脚下那张孤零零的纸币。

两个人落荒而逃。他几乎笑出声。

回到办公室,顾蓉正要出去,叫住他说:“小陈,你回来得正好。我马上有课,你没事儿的话就来听听。”

“好。哪个教室?”

“高二三班。我先过去,你等会儿来就行。”

阎榆问他去了哪儿,他一边接热水,一边把教导主任勇闯男厕所抓出三个学生抽烟的事说了一遍。阎榆也才来不久,两人关系还算不错,痛快地笑了一通。

“那两个高二的就是难管,”阎榆摘下套袖,给他比划着,“那个长得高,脸红红的,叫袁苑杰,本来该高三的,留了一级。那个学生简直……”她猛摇了一阵头。“那个秦淮就在顾老师的三班,你待会儿去看了就知道。其实那小孩儿成绩底子也不算差,就是不肯学。我听说他家好像挺有钱的,爸妈都是公司老总。”

“爸妈挣钱没空管,小孩儿缺爱就变坏。”上课铃刮剌剌刺得耳朵疼,他夹上课本,从顾蓉的办公桌上找了只笔,“老生常谈。”

穿过空荡荡的走廊,他轻轻敲了敲后门。学生正在读课文,声音盖过了敲门声,只有后门边上的几个转过头来。他一眼就看到坐在门口的倔驴,还在抽屉里翻书,猛地抬起头,表情像活见了鬼。

他示意开门,倔驴一动不动,另外几个学生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他。有一个女学生转过去,敲了敲倔驴的课桌,大概是叫他开门。

那小子终于站起来,一把拉开后门,人却堵在门口,不耐烦地问:“上课呢。你谁?”

他举起牛皮纸封面的备课本,只差没有直接盖到小孩儿脸上。小孩儿连忙往后一缩,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高二语文组陈可南”几个字。

“我来听课。”他说,“叫老师。”

第2章

秦淮有些如坐针毡,尽管他不想承认。

一个老师坐在离你只有一臂远的地方,那滋味总不会太好。尽管只是个毫无和学生斗智斗勇经验的年轻老师。事实上,这些新老师有时比火眼金睛的老教师更招人讨厌。他们不仅充当讲台上的前辈的间谍,密切监视你是否专心听课,甚至对你的一切都做好了随时纠正的准备:写在课本上的凌乱笔记,练习簿上选错的前三道选择题,连没有盖上盖子的水杯也不放过。好像他们没有上过中学似的。

他靠墙蜷着,冗长平板的读书声让人昏昏欲睡,真是个阴冷的秋天。今年冬天肯定会冷得要命。

“啪——”

他惊坐起来,捂住脑袋,只看到顾蓉卷着语文书往前踱去的背影。前座的周盈盈和许冲同时转过来,捂着嘴吃吃直笑,好像她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滑稽的事。没有比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偷笑更让他心烦意乱的声音了,像一窝没完没了的仓鼠。

他转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转向那个年轻男人,对方正好收回目光,重新打开手里的课本,漫无目的地翻阅着。

下个礼拜大概会听他讲课,最迟这个月底。听这些初出茅庐的新老师讲课简直是无妄之灾。故作亲切的语调,蠢得要命的课堂小游戏,还有那些不知所云的笑话。陈可南,这名字还有点娘娘腔。他对着周盈盈的马尾辫撇了撇嘴。

顾蓉写好板书,转身看见他还坐在原位,就说:“秦淮,站到后面去。还要我请你?”

秦淮磨磨蹭蹭地拿起书,软绵绵地靠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回头张望,注意到教室后面坐着的陈可南,于是一个捣一个,一个接一个地掉过头来,朗读声渐渐乱成一片蛙鸣。顾蓉忍无可忍地喊停,叫重新读了最后一段,然后开始讲课。

秦淮望了一会儿窗外,银杏的树冠颤动着,像要整个儿被风刮到天上去,乌云阴沉沉地坠在天边。透过后门上的长条玻璃,走廊上空无一人,没有看到戴着红袖标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巡逻的老师。讲台上的日光灯正好照在顾蓉高高的颧骨上,像顶着两面反光的小圆镜子。

他就这么自得其乐了一阵子,然后开始观察斜前方的陈可南。那人正自顾自在备课本上写东西,椅子不时向后一跷,这让秦淮想猛地伸腿一勾,好让他摔个四脚朝天。教室里突然静下来,他回过神,发现顾蓉正在黑板上飞快地写板书,教室里只有粉笔起起落落的闷响。

陈可南这会儿也在写,可一直没有抬头。秦淮纳闷,拿书盖住下半张脸,身体前倾,努力让视线越过陈可南的肩膀,落在写满了半张纸的备课本上——

一头又肥又蠢的霸王龙举着叉子一样的小爪子,正对着他龇牙傻笑。

顾蓉忽然转过来。

“秦淮,抄黑板!发什么呆,别人那儿有宝怎么的?你笔呢?”

陈可南下意识回头,朝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可恶笑容。他回到座位拿笔,背后传来纸页响亮的掀动声,像一声得意的大笑。

招来这种老师,学校一定是没钱了。他想。也许他应该转学。

下课之后,顾蓉走到第四排找语文课代表。陈可南胳膊肘底下夹着书,立在她旁边,一副低眉顺眼谦逊后生的模样。班主任没走,大家不敢轻举妄动,除了出门上厕所和接水的,大多都乖乖坐在椅子上。陈可南站在许冲的课桌前,低头看见她的作业本,又看向周盈盈的课桌,忽然默不作声地笑起来。

秦淮下意识往她俩桌上瞟,什么滑稽的东西也没看到。这人果然喜欢莫名其妙地发笑。

“你是新来的老师吗?”周盈盈坐在椅子上,微微仰起头。

陈可南点了点头。

“老师你好年轻啊,是不是刚毕业?”许冲拿袖子捂着嘴,像树洞里不肯露头的松鼠。

“差不多吧。”

“老师你叫什么?”

“陈可南。”他把备课本上的名字亮出来。

“你没事儿可以跟学生多交流交流。一个二个下了课话多得很,特别是这个。”顾蓉朝许冲努了努嘴,在她“我哪有”的叫声里,跟课代表走了出去。顾蓉前脚一走,许冲立马说:“老师你长得好帅!”

周围的一圈女孩子哄然大笑。周盈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歪在椅子上,一大把马尾辫在秦淮桌上疯狂地来回扫动。

“谢谢。”陈可南微笑着说,语气平淡,仿佛听过一万遍这样的话。

真够傲慢的。

“陈老师你会带我们吗?”

“看学校安排。”

秦淮猛地把椅子往课桌一踢,开门走了出去。他受够了周盈盈的头发。

之后三天都没见到陈可南。

秦淮松了口气。一想到那个总是莫名其妙发笑的男人可能会当他们班的实习班主任,他心里就没来由地不自在。

新老师总要实习班主任,他宁可阎榆来三班。虽然她像个老太太一样嗦嗦事无巨细。起初两回,阎榆上课还会叫他不要睡觉,点名让他回答问题,自从受过他置若罔闻的冷遇后,她的数学课上就再也听不见“秦淮”两个字了。每次经过他身边都走得飞快,怕他跳起来咬她似的。阎榆个子很小,还留着学生气的蘑菇头,跑起来的姿势格外像受了惊的啮齿动物。秦淮和四班的几个男生总喜欢悄悄站在她背后,然后突然叫她一声,看她像学生见了老师那样紧张得跳起来。

快打上课铃时,他溜达回来,脑袋伸进教室,瞄见黑板边的课表写着“地理课”,立马转身跑了。

秦淮一见到谭立国那老头儿就想呕吐。稀疏灰白的头发,从一边越过头顶梳到另一边,天气热的时候,从脑门顶到额头再到鼻尖,都铺着一层厚腻的油汗。腋下裂了条长口子的尼龙短袖,举起两只手比划洋流,就露出腋下两团深色的水渍,像两个幽深的狐狸洞,一窝子狐狸的味道。

谭老头儿讨厌秦淮,这反而让他觉得庆幸。更加令人庆幸的是他爸妈难得和他一样,也讨厌谭老头儿。起因是上一次月考——也就是文理分科后的第一次月考后的家长会,他爸拿着成绩排名表,上面印着他地理陈可南8分的成绩,艰难地挤到谭老头儿跟前,问这成绩该怎么办。谭老头儿斜眼瞄了一下那个分数,慢条斯理地说:“这成绩还有什么好问的。”

他爸扭头就走。在学校门口抽了两根闷烟,难得不顾斯文形象大骂了谭老头儿一通。秦淮心里痛快极了,真想给他爸喝彩,如果不是担心被揍的话。

隔壁四班是班主任老马的课,秦淮经过后门,朝对着后门发呆的王肖易做了个鬼脸,王肖易回敬了一个有力的中指。顺着右楼梯走到楼梯间,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淮扭头就跑,在六楼的转角藏好,才发现下楼的是保洁阿姨。他暗自在心里呸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再次坚定不移地往七楼走,一面“啪嗒”按下打火机。

头顶微微一响,他一掀眼皮,正撞见一个人走下来。

秦淮吓得连退两步,陈可南取下叼着的那支还没点的烟,端详了一阵,说:“你是那个……二班的?”

“三班。”秦淮把握着打火机的右手揣进口袋,没好气道。

陈可南慢悠悠地走下楼梯,点了点头:“我记得你。你叫秦淮是吧,秦淮河的秦淮?”

秦淮干脆不吭声,偏头对着雪白的墙壁。

陈可南走下来,立在他跟前。他发现这人要高出小半个头,于是不动声色地后退一小步,眉头拧得更紧。

“我都看见了。”陈可南又笑了笑,语气轻松,“借个火。”

秦淮一愣,见鬼似的瞪着他。

“怕我告状?我没那么无聊。又不是什么大事。”

秦淮还是不说话。陈可南只是笑吟吟地望着他,和蔼可亲得要命。犹豫了几百分钟,他终于摸出已经被焐得温热的打火机,递了过去。

“谢谢。”

陈可南吐出一口烟雾,把打火机往衣兜里一揣,绕过人下楼。

秦淮下意识追上去两步,叫道:“喂!你不还我?”

“还你什么?”陈可南回头瞟他一眼,吞云吐雾地说,“学校里还敢抽烟,没收了。高二三班秦淮,等着明天教导处通报批评吧。”

第3章

“上周违纪情况:高三五班潘艺,无故旷课三天,予以留校察看处分;高一二班张斌斌、一班邱翔,私自离校进入网吧,予以警告处分;高一四班刘一川、高二一班袁苑杰、高二三班秦淮,旷课吸烟,违反校规,予以警告处分。高二三班秦淮屡教不改,予以严重警告处分。”

顾蓉抱着手臂从队伍前头走过来,审视着东张西望的秦淮,硬邦邦地说:“一千字检讨,晚自习之前交给我。”说完,又转身走了回去。

陈可南正跟阎榆说话,秦淮忽然扭过来,恶狠狠地盯了一眼。阎榆吓了一跳,连忙把声音压得更低,问:“怎么了?”

“跟你没关系。”他把手抄进大衣口袋,“马哥今天不在?”

“马老师开会学习去了。”

“学生不闹?你压得住吗?”他忍不住笑。

“我没告诉他们,只说马老师等下就回来。”她推了推眼镜,透着股小小的得意,“其实四班的小孩儿还算好,不像一班,那才真的难管。你们三班跟六班应该更省心吧?都是文科班,女生多,听话。”

“就那样。”他拿目光一点秦淮的背影,“不还有这个吗。”

“哎。”阎榆笑了笑,“也是,一个顶三个。”

“……结束,全体解散。”

他踱回三班的队伍,夹在庞大的沙丁鱼群般的人群当中,缓慢地朝教学楼移动。今天又是阴天,楼梯间被浓重的阴影覆盖着,鱼群睡眼惺忪地游进黑洞洞的大嘴。有时他想起自己的中学时代,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但此时他又觉得昏昏欲睡的脑子对早上的上课铃依然保留着清晰的恐惧。

顾蓉临时被叫去开会,没有人来听他的课,这让他稍微舒坦了一些,后脑勺也好像不那么疼了。

语文课时常从提神醒脑的朗读开始,但实际上没有比全班齐读更见效的安眠药了。瞧瞧这个,睡得多么香甜静谧,等着被柔情无限的呼唤叫醒的睡美人——

秦淮一只手捂着头,左脸被衣服褶皱压出鲜红的痕迹,看上去有点滑稽。茫然地停顿了一会儿,面部肌肉慢慢活动起来,最后定格在陈可南已经熟悉的,但又对他毫无威慑力的恼怒上,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手里卷成筒状的语文书。

“睡好了吗?”他和颜悦色地问。

两个人在念经似的朗读声里对峙了整整两个自然段。

周盈盈和许冲小心翼翼地拿余光直瞟他们,秦淮故意将抽屉翻得哗啦作响,几乎整个儿钻进去,只留给他一个乌黑饱满的后脑勺。几百个星期后,终于掏出一本边角翻卷得不成样子的语文书,像拎着一只卷毛狗。

陈可南一挑眉头。

顾蓉从后门进来时,一堂课已经过了大半。课后她也没挑什么毛病,只给他讲了一些关于板书的细节,接着说起下礼拜月考监考的事。回办公室的路上,刚好碰见秦淮和体育委员刘峰拐出来。秦淮掉头就走,被顾蓉叫回来:“跑什么跑?”

刘峰笑眯眯地说:“顾老师好!陈老师好!”

两人都回了好。等刘峰走开,顾蓉才说:“我看你在陈老师课上状态还可以啊,也没睡觉,平时怎么不这样?你只要稍微用点心,我不信你成绩上不去。”

秦淮清了清喉咙,瞟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别开了。

“上次你爸来开了家长会,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等下礼拜考完了,我还准备找他聊聊。高二真的不能再玩儿了,来不及了,知不知道?”

秦淮胡乱一通点头。

“我上次就跟你爸说过,你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心。之前学习上欠了账,刚开始肯定吃力,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到办公室找科任老师问,跟老师多交流。”

“我也觉得,是个聪明孩子。”陈可南学着顾蓉的口吻,微笑附和,“语文课有什么不懂的,顾老师不在,欢迎随时来找我。”

秦淮深深吸了口气。趁顾蓉没注意,立马横了他一眼。

“你看,老师都是真心为你们好的。”顾蓉微微笑了,“不谢谢你陈老师?”

秦淮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盯着地上的瓷砖,说:“谢谢……陈老师。”简直快把最后三个字咬碎了。

“不客气,应该的。”他的语气轻快极了。

第二天下午开考务会,教务主任慢条斯理地唠叨了半天,说这次月考是怎么为之后的十校联考做铺垫,到时候专门有人来视察,监考期间一定不能做无关的事。监考安排表发下来,陈可南还没找到自己的名字,顾蓉就凑过来说:“你那个考场一定要看紧。这次有上面的人下来检查,不要出问题。”

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倒数第二个考场。于是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那最近因为睡眠不足而总在作怪的后脑勺非常有先见之明。礼拜一早上,他夹着试卷袋衣冠楚楚地走进二十五考场,就看见秦淮要死不活地歪在讲台边的座位上,正在喝牛奶。看见他进来,马上利落地换了个方向,努力把自己团进讲台的阴影里。

还有十分钟到九点,考场里的人还不到一半,睡觉的,呵欠连天的,前后桌轮流傻笑的,还有吃早饭的,煮鸡蛋的味道让教室成了个养鸡场。另一位监考的于老师是教导处的副主任,背着手风也似的进来,扎在讲台上,默不作声地睥睨四方。

“于老师,还有这么多学生没来,你看……”他小声问。

“把名字全记下来,”于老师铿锵地丢下几个字,又走了出去,“我去抓。”

他立刻撕了一页备课本,纸张欢快地鸣叫着。角落里的秦淮冷冰冰地哼了一声。陈可南扫他一眼,说:“你哼什么?”

“你管我。”秦淮往桌上一趴,蒙住了脸。

“名字考号先写上。”陈可南发完试卷,把最后一张扔在他头上,“起来写题,要睡出去。”

秦淮把卷子捏得起皱,刚要起身,副主任正好迈进教室,于是他只挪了挪腿,拿笔用力地在侧边栏填上考号。

陈可南有点不耐烦地盯了一阵秦淮,瞄向身后头顶的钟。才开考五分钟,但他的烟瘾开始犯了。

度日如年地熬过二十分钟,他刚闭上眼睛,试图缓解眼眶的酸痛,困意立刻像出笼的狮子,一口咬掉了他的脑袋。他连忙睁开,副主任走上讲台,凑近说:“我在这层楼看一圈,你看着他们,免得搞小动作。”

实际上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睡着了,特别是被副主任从四处抓回来的那一群。听说是住校生,在网吧通宵打游戏,被教导主任直接从网吧揪回来考试的。陈可南看着其中一个男生,脑袋规律地前后缓缓摇动,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握着笔,重复十几次后,圆润的头颅终于软软地歪向了窗台。

宵衣旰食,真是辛苦。他忍不住感慨。

坐得太久不大自在,他下场走了一圈,没收了两个写满选择题答案的小纸团和一本语文书,收获了好几道充满敌意的目光。他温柔地端详着每一个学生的睡容,有一个的口水眼见就要淌到试卷上,他还没来得及叫醒,就看见一大滴晶莹的唾液挂着银丝坠落在纸上。于是他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走回讲台,他惊奇地发现阴影里的秦淮居然是醒着的。秦淮警觉得多,余光一瞥,扭过身子,尽量拿背对着他,扭曲得像痉挛的软体动物。陈可南懒得从背后偷袭,直接正大光明地杵在他跟前,一眨不眨地看他答题。秦淮正在写文言文阅读,陈可南仔细看了两眼,好家伙,没一个选对。眼看喷火龙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离题八万里狗屁不通的翻译,他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他根本没笑出声,但秦淮就像背后生了眼睛似的,一下子转过来。

你干吗老针对我?他两眼瞪得滚圆,用凶悍的气声质问。

陈可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然后终于不笑了,重新坐回讲台的椅子上。

这些小孩儿真是莫名其妙。他想。

第4章

秦淮正趴在胡晓敏的办公桌上抄政治书,忽然听见闹哄哄的外面响起老马的声音。

“你给我进来!”

老马夹着木质三角板的教具,黑旋风似的卷进来,王肖易跟在后面,仿佛是一张身不由己的废报纸。秦淮刚和他对了个眼神,老马“啪”地把三角板摔在桌上,惊得纸笔杯书齐刷刷打了个激灵。

“不想读了是吧?那你现在就跟你妈打电话,让她来接你回去!”老马两手叉腰,来回乱转,“反正学校老师都管不了你,你就跟你妈说你想去混社会,免得她还起早贪黑地接送你!”

“你看什么,抄完了?”胡晓敏问。

秦淮乖乖低下头。

“我也懒得和你说那么多。来来来,我手机借你,现在就跟你妈打电话。”

“马老师,我知道错了……”王肖易的声音虚弱得像病入膏肓,“我真知道错了。千万别跟我爸妈说。”

“马老师,有家长找你。”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你别跟我这样那样,第几回了你自己数数?等我回来就跟你妈说。”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过了几分钟,胡晓敏抱着书站起来,说:“待会儿打了铃你就回去上课,下午放学前把作业补完,一起拿给我。”

等她一走,秦淮立刻直起身子,捶了捶酸痛的后腰。王肖易破天荒没凑过来,还呆鹅似的杵在老马的座位前。秦淮走过去,鼓足腮帮往他后颈吹了口冷风,笑嘻嘻地问:“又干什么了你?被骂得这么惨。”

王肖易斜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被宗……”他往办公室另一头的位置看了一眼,王华正在批作业,“被宗主任逮到逃课了呗,跟袁苑杰一起。他们一班那实习班主任骂了他,他急眼了,差点没打起来。”

“打老师?”秦淮有点吃惊。

王肖易烦躁地点了点头,“这事儿跟我又没关系——”忽然拿胳膊肘一捅他,“你们班那陈可南才牛逼,直接跟袁苑杰杠上了,上去就揪住他领子。妈的,吓我一跳,你不知道那样子多凶。要不是宗猩猩拉开,我觉得袁苑杰可能真要被揍。”

“陈可南?看不出来啊。”秦淮叼着笔帽,“他不怕被告到教育局丢饭碗?”

王肖易一翻下嘴唇,耸了耸肩。有人敲门,两人一转头,就看见陈可南走进来,笑着说:“王哥,上午最后一节有课吗?宗主任说中午出去吃饭,他请客。”

王华笑着说没有。陈可南拉开他斜对面那张办公桌的椅子,注意到秦淮俩人的视线,随口问:“你们俩月考考得怎么样?”

王肖易哼哼唧唧了一阵,没说出什么。秦淮捧着本子,嘀咕道:“你那儿不有排名表吗,还问。”

陈可南从桌上抽出一大张纸,从上到下浏览了一会儿,慢慢地说:“秦淮,四十名,班上总共五十一个人。”

“那又怎么了?”秦淮反问。

“语文七十四分……没写作文?”

秦淮没回答。陈可南随手把成绩单对折,“语文这科,你有什么想跟我谈的?”

“没有。”秦淮很干脆。

“好吧。”陈可南平静地说,拿起一份报纸,“哗啦”抖开,径自看起报来。

秦淮想把报纸全塞进他嘴里。

上课铃响起,俩人一同走出去,路上秦淮说:“陈可南这人绝对故意针对我。”

“为什么?你惹他了?”王肖易说,“我觉得他人还行,几个新老师里他算好的。其他几个才是傻逼。”

“陈可南最傻逼。”秦淮斩钉截铁地反驳。

下午第一堂课结束,秦淮正要进厕所,撞上王肖易从里面出来。一见他,就义愤填膺地说:“我上午说错了,陈可南是傻逼!”

秦淮一乐,“他怎么你了?”

“刚他上我们班的课,逮到我丢纸团,让我站了一节课不说,下课还把我叫出去,叫我站在门口往垃圾桶扔。说扔不准就抄十遍古诗。”

“花样不少。”秦淮乐不可支,“那你扔准没有?”

“没有!所以老子下节体育课要去他办公室抄书。”王肖易洗了手,沾水拨了两下头发,对着镜子骂骂咧咧,“妈的,臭傻逼。小白脸。”

“为什么是小白脸?”

“你看他长得,还整天跟女老师嘻嘻哈哈,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们班那些傻逼花痴女生还天天说他帅。”

秦淮神清气爽地回到教室,杨清鸿已经到了,站在讲台上,旁边站着陈可南,两人有说有笑。

他觉得王肖易真是慧眼如炬。

桌上放着一张空白表格,周盈盈跟他说:“陈老师说这个表第三节下课前要收上去,早点填好。”

忽然身边一满,朱萱一屁股坐在秦淮旁边的空位上,推了推许冲:“嗳,你看,我说嘛。”

“我觉得不像。”许冲撇着嘴。

“什么什么?”周盈盈兴冲冲地甩过头来。

“朱萱说杨姐跟小陈有点那什么,你懂的。”

“真的?你怎么知道的?”周盈盈飞快地瞄了眼讲台,“其实我也觉得他们俩特别配。”

“杨姐好像都结婚了吧,张俪跟我说她老公特有钱。”

“屁!肯定没结。”

“杨姐好像都三十一二了吧,那她跟小陈不就是姐弟恋?”

十个陈可南也配不上杨姐。秦淮这么想着,忽然发现把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填反了,烦躁地啧了一声,整行划去。

杨清鸿作风闲散,使她成为秦淮心里少数几个能看顺眼的老师。第二个原因是她漂亮。根据每一届学生口口相传的传闻,早几年她还受到过男学生的热烈追求。

“杨姐今天的耳环好好看啊。”周盈盈羡慕地叹息。

陈可南打得过袁苑杰?秦淮掏出英语书,回忆着虎背熊腰的袁苑杰和瘦高的陈可南,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上完最后一堂课,大家蜂拥而出,去吃晚饭。趁教室没人,秦淮挎起书包下了楼。走到林荫道尽头,许冲三个人手挽手从校外回来,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要走啊?”朱萱问。

“我请假了。”

三个人同时露出心照不宣的狡猾笑容。许冲一指保卫室,说:“小陈的女朋友在那儿,特漂亮,快去看。”

“你又知道是了?”秦淮忍不住嘲讽她。

“反正是美女。”

秦淮小心翼翼地经过保卫室,果真看见陈可南在里头,在跟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说话,女人手里拎着和秦淮他妈同一款牌子的包。

小白脸。秦淮嗤之以鼻,在陈可南发现他之前一溜烟跑了。

秦淮特意先回了趟家,换了身衣服,扔下书包,再打车到门东街的台球室,去见可爱的狐朋狗友们。他的台球打得相当不错,初三到高一的那两年,他把大把时间都浪费在台球室里。那段时间他迷这个迷得发疯。早几年是游戏机和漫画书,再早几年是进口的机器人玩具和汽车模型。他总有一阵子对某一样东西喜欢得疯魔。那两年他跟几个头发染得霓虹灯一样光怪陆离的社会青年称兄道弟,后来断了联系,没过多久,他也对台球失去了兴趣。

今晚要见的几个都只是外校的高中生,是秦淮上学期补课认识的。大家臭味相投,一见如故,但因为课业繁重,只能隔三差五出来鬼混一通。

玩到九点半,有人吆喝了一嗓子,大家急吼吼地赶去城西的兴汇路。斑斓的酒吧招牌从街头向看不见的街尾延伸开去,夜店大门合上又敞开,热气腾腾的喧闹声像一连串潮湿热烈的吻。

“去那家。”有人指着远处那块放射出幽蓝光线的硕大招牌,“那家我去过。”

一走进去,秦淮立刻出了一背热汗。身体仿佛消融在昏暗当中,只剩两只耳朵被人拎着,粗暴地按在音响上;下一刻他又觉得音乐节奏像碳酸水一样野蛮地从耳朵和鼻子灌进去,再缓缓从全身的毛孔里漫出来。

喝了半个多钟头,秦淮去上厕所。他努力穿过空气湿热的舞池,经过灯光迷离的吧台,忽然看见陈可南坐在那里,五颜六色的转灯光线像一年四季的水一样,从他脸上流过去。

一定是眼花了。

秦淮原本想回去再看一眼,可膀胱愤怒地咆哮,只好先一头扎进富丽堂皇的洗手间。

第5章

秦淮走回吧台,陈可南正在跟一个女人说话。他还穿着白天在学校那身衣服,秦淮先前就是靠衣服认出他的。女人个子不高,身材像外国电影里的黑人太太或者印度妇女,牛仔裤把屁股勒成了金·卡戴珊式,黑吊带被丰满的胸部高高撑起,仿佛塞了两个保龄球。

秦淮真想吹一声长得像蒸汽火车鸣笛那样的口哨。

陈可南把手机递给那个女人,女人摆弄着她自己的手机,像是在记电话号码。忽然陈可南一扭头,秦淮冷不丁和他的视线对个正着,心脏一紧,胃里凉飕飕的。然而陈可南立刻又撇开了目光。

他根本没看见自己。秦淮这么想的同时,陈可南又转回来,这回是真正地定在了他的脸上。

两条腿本能地要蹿出去,但脑子制止自己露出蠢样,双方斗争的结果就是他站在原地动了动手脚,像被口香糖黏在地上的纸人,费劲地试图将自己拔起来。

陈可南冲他招了招手,示意过去。女人递回他的手机,一汪绿光流过,她巫婆似的蓬乱卷发变成了一丛冰冷燃烧着的暗紫色火焰,陈可南淡蓝色的衬衣则成了一层被阳光穿透的翠绿的玻璃纸,包在撒了糖霜的雪人棒棒糖外面,冒充圣诞树的那种。秦淮小时候讨厌吃,因为雪人是甘草味的。

“还真是你。”陈可南把手机揣回口袋。

女人也看过来。尽管光线昏暗,秦淮也看出她已经不算很年轻。眼线浓得像猫女,嘴很大,嘴唇像胸脯一样丰满地外鼓。大红或者紫红色的口红,秦淮辨别不出。喉咙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焦渴,他忍不住舔了舔下唇。

女人倚着吧台打量他,秦淮觉得她好像在看一只有意思的小动物,于是暗自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冷冰冰的,就像科幻电影里那些冷若冰霜的机器人反派。

“干什么?”他问。

“那就这样吧,你先跟她联系。”陈可南对那个女人这么说,拿起自己的大衣。

“好。谢谢你了,还专门过来一趟。”女人也站直身体,笑着点头,“那你玩儿,改天有空一起吃饭。”又冲秦淮笑了笑,“弟弟再见。”

秦淮目送她消失在拐角。转回头,陈可南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跟谁来的?”他问。

秦淮有点心烦意乱,“关你什么事。”

“你没上晚自习?”

秦淮响亮地嗤笑了一声。“又不是在学校,管得着我吗?你还不是来这种地方,还老师呢。”

“行,你有理。”陈可南居然笑了一下,亲热地搂上他的肩膀,但立即被甩开了。秦淮脖子上挂着条铜制项链,一直垂过胃,末端的海盗骷髅头正愤怒地摇头晃脑。

“你来喝酒的?”陈可南跟上他,“我请你。”

秦淮停下脚步,愣愣地盯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发什么神经。”

“走啊。你坐哪儿?”

陈可南拉住他的胳膊,大步穿过人群。秦淮这次没有挣开,他觉得自己多半是在做梦。狐朋狗友们都呆呆地看着被秦淮领来的陈可南。其中一个问:“秦淮,你朋友?”

秦淮哼哼了两声,自顾自坐下了。陈可南坐在他对面,随手把桌上的空瓶子拨开,问:“喝点什么?我请客。”

所有人都嘿嘿地笑起来,连说谢谢。他旁边的那个说:“哥,我们都差不多了。你喝什么,我陪两口就是了。”

“跟我客气什么,人多才热闹。”他点了支烟,用的还是上次没收秦淮的打火机。环顾众人,最后看向秦淮,“平时喝得浓还是淡?”

秦淮看了一会儿不知所云的酒水单,又推了回去。“跟你一样。”他满不在乎地说。

陈可南笑着抖了抖烟灰,要了帝国世涛,又加了两打龙舌兰。

“哥,太多了吧,喝不完。”

“不醉不归啊。”陈可南往后一靠,橘红的烟头瞄准了秦淮,“不还有秦淮吗,能喝不能?”

秦淮没张嘴,只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整整两打龙舌兰,晶莹剔透的杯子几乎摆满一桌,酒杯碰撞在一起,像几十个人在用力地嚼碎冰山。

“谢谢陈哥,谢谢陈哥。”

陈可南冲秦淮举了举杯,秦淮又跟他碰了一次,碰杯声清脆得凶神恶煞。啤酒杯举到嘴边,秦淮犹豫了一会儿,先狐疑地闻了闻,然后皱眉抿了一口,随着喉结微微一动,两条眉毛又得意地舒展开来。

“喝得惯吗?”陈可南问。

“小看我。”他还是第一次对陈可南笑,轻蔑溢于言表。

一边喝酒一边听可爱的朋友们用五花八门的下流话调侃各自的老师和同学,真是件乐趣无穷的事。尤其当你面前正好还坐着一个货真价实的老师的时候。秦淮笑得直咳嗽,在谈话间隙捕捉陈可南的表情。可惜他总是向后靠着,陷在沙发的阴影里。转灯来回地游移,每当绿色的光线斜射到陈可南身上,照亮衣服的下半截,那衬衣就变成了脆嫩的玻璃纸,陈可南淹没在阴影中的脸就变成了甘草味的雪人的圆脑袋,让秦淮想一口咬掉,再嘎吱嘎吱地嚼个稀烂。

没过多久,秦淮开始不停地出汗,汗水流啊流啊,聚成一个湖,再汇成一片热气腾腾的海,凶猛地吞噬了他,就像电影《大白鲨》里演的那样。装龙舌兰的小玻璃杯被烤化了,水波一般荡漾,长大,越涨越高,顶到了黑漆漆的天花板,从天花板上死死揪住他的心脏。

“还剩四杯。”陈可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咱们一人一半,谁不喝完谁是儿子。”

秦淮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努力从一片斑驳的影子里分辨出陈可南,再从成千上万个杯子里找到属于他的那两杯。尽管胃里已经钻进了一头鲸鱼,但他还是咬紧后槽牙,一口气咽下那凉冰冰的液体。杯子空掉的一瞬间,他几乎想把它顶在头上。代表他的荣誉和胜利的水晶王冠。无往不胜的拿破仑。

“我去洗个手。”陈可南说。

“我也去。”秦淮跟着站起来。世界忽然颠倒一百八十度,然后他发现自己又坐在了椅子上。

“醉了?”陈可南笑着问。

“没有啊。”他也疑惑了,尝试重新站起来,好在这次没摔倒。

他一路上都在思索有什么羞辱陈可南的话,但脑子只能回忆起单个的词汇。然后他闻到了香水的气味,空气清新剂的化学香气,然后是自来水的味道,厕所洗液的刺鼻气味,千种气味变成了上千支箭,密密麻麻地射在胃上。前面传来陈可南按燃打火机的声音,烟草味让胃里的鲸鱼惊慌失措,尾巴把胃液搅得天翻地覆,秦淮一把推开他,撞进了隔间,差点没一头栽进马桶里。

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回荡着几百个人的呕吐声,身后的门一响,一记冷风抽在他背上,惊起一身鸡皮疙瘩。脖子上有东西微微一动,险些掉进马桶里的骷髅头被一只手从后面捞住,绕到背上轻轻拽着。

“当心狗牌。”陈可南说。

秦淮不知道自己的胃那么能装,吐得他腿都酸了。背后陈可南的那支烟怎么也抽不完,他头一次觉得香烟这玩意儿应该立马从世上滚蛋消失。脑袋也充血得厉害,如果现在有人在他额头上轻轻划一条小口子,他相信血液绝对会像洪水一样喷出来。

过了一个世纪,可怕的呕吐声和喘息声终于渐渐平息。秦淮揩掉眼泪,按下冲水,惊奇地发现马桶竟然没被呕吐物装满。

他像动物一样趴在洗手池前洗脸漱口,哗哗的水流声里,听见陈可南柔情无限地在背后问:“还喝吗?”语气仿佛在对情人倾诉衷肠。

秦淮惊恐地猛摇了一阵头,胸前的骷髅头在大理石洗手台上撞得叮当作响。

“真不喝了?”陈可南似乎饱含遗憾。

秦淮摇头。

“明天再来?”

秦淮摇头。

“以后还来这种地方吗?”

秦淮的脑袋摇得快要飞出去了。

陈可南好像笑了一声。水流声太大,秦淮没听清。

关掉水龙头,陈可南抽了两张纸递给他。秦淮深吸一口气,觉得脑浆快要流出来了,紧跟着耳朵里一热,吓得他立马伸手去摸。

陈可南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再三确认耳朵里没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流出来,秦淮终于放下东摸西摸的手,小声说:“我要回家了。”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完全哑了,并且沙沙作痛。

“你要回去了。”陈可南重复了一遍。

秦淮点了点头。

“那出去结账。”陈可南转身走了出去。

已经快要十一点钟,醉醺醺的狐朋狗友们各自散去。秦淮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面,陈可南在背后问:“要不要我扶?”

秦淮转头正想回答,突然额头一痛,撞在玻璃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陈可南在旁边笑出了声。秦淮恼羞成怒,捂着脑门直骂娘,颠三倒四,也不知道骂的是谁。

一吸外面的冷风,秦淮只觉得胃里绞紧,不由吓出一背冷汗,赶紧找了根电线杆抱着,等了几分钟也不见动静。陈可南门神似的杵在几步外,忽然问:“你这么晚不回家,家里人不管?”

“我一个人住啊。”秦淮蹲在地上,抱着电线杆,仿佛抱着午夜幽会的情人,后来索性将脑袋抵在上面,“我家离学校太远,家里又没人,所以我妈给我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单身公寓。”

“下回跟你爸说让你住校,省得惹事。”

“你想得美。”秦淮哼哼。

“你到底吐不吐?”陈可南不耐烦了。

“你烦不烦!”秦淮气势汹汹地骂完,扭头吐了。

“该。”陈可南的口气听起来格外幸灾乐祸,“别乱跑啊,我给你买水去。”

用矿泉水漱完口,秦淮晃晃摇摇地准备回家。陈可南拦了一辆出租车,替他拉开车门,问:“你身上有钱没有?”

秦淮掏出钱包,在他眼前晃了晃。

陈可南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身上没钱了,你自己给车钱。”

“那你怎么回去?”秦淮问。

“走路。”陈可南一挥手,“到家给我打电话,夜里你们小孩儿不安全,出了事我要负责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穷成这样还装款请客。”

秦淮咕哝着,猛一个低头,正磕在车沿上,疼得他直接蹲在了地上。司机师傅叼着烟,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慢吞吞地说:“你别把我车撞坏了。”

秦淮想骂他,却怎么也张不开口,远方传来“咔嗒”一声,他睁开眼,发现窗帘已经被天光映得透亮。口腔和喉咙好像含了一晚上的沙子,他坐起身,感觉每一根脑神经都吊着个铅球,在脑袋里撞来撞去,嗡嗡作响。

一个装束干练的中年妇女正在门口换鞋。秦淮扣好睡衣,揉着脑袋走出去。

“钟阿姨,你来了啊。”

“你声音怎么了?”钟阿姨精神抖擞地问,“都九点多了,你今天不上学?”

“我感冒了。跟学校请了假,晚点儿去。”秦淮哈欠连天地走进浴室,“你坐会儿,我马上走,等我走了再收拾屋子。”

秦淮在路上吃了早饭,拖泥带水地朝学校走去。半路忽然想起昨天没给陈可南打电话,随即他又暗骂自己蠢头蠢脑的听话。再说他也没有陈可南的电话号码,陈可南好像在班会上说过,但他压根儿没记。

保安大叔把大门打开一条缝,秦淮费力挤了进去。教导主任宗鑫没在保卫室里守株待兔,这让他稍感庆幸。走过光秃秃的林荫道,法国梧桐的枯叶被踩得嘎吱作响,那声音令人头痛,他加紧几步,终于走到了教学楼底下。

“喂。”

秦淮应声抬头,陈可南靠在二楼的栏杆上俯视他。

“昨天到家怎么没打电话?我还以为你被拐卖了。”

“忘了。”秦淮懒洋洋地说。他纳闷陈可南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神采奕奕,好像昨晚上喝酒到深更半夜的是别人。

“你旷了一节课。还有,你昨天也没上晚自习。”

“哎你烦不烦啊?”秦淮皱眉嚷嚷,“还没完没了,你又不是教导处的。”

陈可南忽然朝他一扬手。秦淮看见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里面夹了一个红袖标,上面印着亮黄的“校纪督查”。

“巧了,今天正好我值班。”铃声划破整个校园,陈可南笑得格外可亲,“现在是旷课两节。”

第6章

一连两三天,秦淮都绕着陈可南走,如同一只见了桃木剑就胸闷气短的僵尸。陈可南觉得新鲜极了,像是干起了猎狐人的勾当,每天在狐狸洞似的阴凉深幽的走廊里钻进钻出,专逮那些唧唧叫唤的捣蛋崽子。

礼拜一下午家长会,他帮顾蓉送完表格上楼,看见秦淮坐在四五楼之间的楼梯上发呆,嘴里大概还在嚼口香糖,偶尔发出清脆的泡泡爆裂声。

“你家长怎么没来?”他问。

小孩儿像刚睡醒,连头也不肯转动一下,懒洋洋抬起眉毛,斜着眼珠子,说:“没空。”

“你跟他们说了没有?”

“你要不信,自己打电话问呗。”秦淮岔开两条腿,螃蟹似的左右曲起来。

陈可南走到这头一动不动的拦路虎面前,说:“腿。”

秦淮终于慢慢地撇过头,瞄了眼自己和墙之间的空隙,仿佛在示意什么。陈可南不为所动。秦淮眉头拧得高高的,抬头一瞪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挪到了一边。

晚自习的时候,他下楼去顾蓉办公室,她正在座位上打电话。

“……是,我都能理解。他们这个年纪正当叛逆,老师和家长说什么确实很难听进去,所以才更要多沟通。秦淮最近的情况我刚才也说了,现在最要紧的一是让他端正学习态度,二就是尽快追上其他同学的进度。他学习上欠账太多,老师课上的新内容要完全消化肯定是很困难的,我还是建议让他补课,先把基础打牢……”

突然有人敲门,陈可南应声回头,教导主任宗鑫朝他招了招手。走到外面,发现还有两个教导处的老师,都套着“校纪督查”的红袖标。

“顾蓉在干什么?叫她也出来。”

“顾老师在跟学生家长打电话。”

“那算了。我问你,三班的晚自习怎么回事儿,都没人守着?”宗鑫背起手,两只眼睛瞪得像玻璃弹珠,“你们班上那个秦淮又不在!别人前面几个班都是齐的,一个没少!”

陈可南一听他说“秦淮”两个字,脑门上就跟挨了一记铁锤似的,登时肿了一圈,后脑勺跟着隐隐作痛。

“你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吧?扰乱纪律我都不说了,你想没想过,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情,回头家长问起来,我们怎么说?学校怎么交待?我也不是怪你。”宗鑫领着他下楼,“你们年轻,没经验。老师管学生,保证他们的安全是第一,还要保证不能让个别学生把整个班的风气搞坏。比如说,这个秦淮不学,你们老师不管,有些学生有这个心思的,那就可能会变成第二个秦淮。然后一个带一个,互相影响,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班乌烟瘴气,想学的人也学不成了。”

陈可南想不到比把他和五十个秦淮关在一个教室里更惨绝人寰的事了。

“所以必须要抓典型!尤其像秦淮这种,一定要盯紧了,把他严肃处理,别的学生自然就不敢闹什么幺蛾子了。说不好听一点,就是杀鸡儆猴。”

陈可南连连点头称是。眼见直奔学校大门,他终于在宗鑫的滔滔不绝里的逮住一个喘气的空当,问:“这是去哪儿?”

“逮人。”

宗鑫两手一背,保安大叔打开铁门,门缝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一股冷风从街头刮过来,吹起宗主任黑色的衣角,像个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

四人一头钻进了学校背后的小街。

陈可南还没来过这地方。小街长得出奇,学校高耸的水泥围墙挤压着密密麻麻的鱼卵似的商铺,他们如同在鱼肠中穿行,干冷的空气里隐约漂浮着不新鲜的味道。每间商铺头顶摇摇欲坠的塑料雨棚粗蛮地向外延伸,有些商铺刚好陷在斜坡的低坳处,仿佛露天的鼹鼠洞,要经过几级台阶才能回到地面,它们的雨棚也就低矮得如同小人国,陈可南不得不小心行走,时不时弯腰低头,以防被戳到眼睛。

走到一半,宗鑫三人忽然一闪不见了。陈可南在模糊的夜色里左右寻找了好一阵,才发现他们走进了坡下一家灯光昏暗的小店。他顺着一处几乎隐形的台阶下去,刚看清招牌上写的台球室,里面已经被轰出了四个学生。

陈可南现在开始认真考虑退休以后去乡下山里打兔子了。

“去前面网吧看看。”宗鑫说。

四个人气势汹汹地闯进网吧。网管是个白白净净的小胖子,被吓得往后一缩,屁股下的转椅潇洒地跟着往后飘去,这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像武侠电影里踏雪无痕的侠客,如果不是碗里的泡面汤飞出来洒了满腿的话。

他们进去的时机刚好,网管正在嚼面,没来得及通风示警,随着宗主任一声暴喝,“都给我出来!”角落里七个迟钝的愣头青才惊慌失措地放下可乐罐,灭掉烟头,活像受到惊吓的小老头,颤巍巍地一寸一寸挪出来。

陈可南没想到一下子扯出一串葫芦娃,宗鑫更是气得青筋暴起,一把将打头的那个揪了出去。后面的一个接一个经过陈可南身边,最后一个小瘦猴子有点眼熟,陈可南想了想,不记得是九班还是十班的学生。

小猴子揉着自己粉红的招风耳,悄悄冲他往里一指。

陈可南疑惑地走进去,走到尽头,发现拐过去还有个小房间,摆着几台电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里面,戴着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屏幕上银色短发的青年利落地翻了两个跟头,躲过不断砸下的流焰,像海妖一样的巨大怪物突然挥动尾巴,手里的三叉戟同时刺下。键盘发出急促的脆响,银发青年向后一闪,跳上一个圆木桶,却正好被三叉戟的幻影击中,画面立刻暗了下去。

电脑前的人轻声骂了一句什么,迅速点了“读取最近存档”。

银发青年跑过一段港口,登上船,暴风雨来临,海妖钻出水面。

画面第三次暗下去的时候,小孩儿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扯下耳机,扔在键盘上。

“你是笨死的吗?”陈可南叹了口气。

然后他看见秦淮像被踢了屁股的狗一样从座位上跳起来。

“你他妈想吓死我?”

秦淮按着胸口,惊魂未定,拐角后探出宗鑫的头。

“玩儿够了没有?再不出来,你明天也不用来学校了!”

宗鑫三个人像赶鸭子似的赶着那十几个学生,脚步如飞,只有秦淮跟在悠闲的陈可南后面,像条长长的大尾巴。

“你又打小报告?”秦淮踢飞一颗路边的小石头,“有意思吗?”

“我有那么闲?”陈可南反问。

“那可不好说。”

“我没顾老师那个耐心,还整天苦口婆心地说你。你不肯学就算了,能别给我找骂吗?”

“你被骂了?”秦淮喜出望外,“谁啊,宗鑫?”

“会不会跟老师说话?”陈可南眉头一皱,想骂人又忍住了,从口袋里摸出烟来。

“少摆架子,你才大我几岁。”

“别管我大几岁,”陈可南吐出一口烟,“管你够了。”

秦淮嗤之以鼻。十分钟后,宗鑫叫来了顾蓉,教导主任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男一女高低错落的训斥和咆哮声,比交响乐更有节奏感。

“你妈下礼拜来学校,到时候我再跟她说。”半个钟头后,顾蓉用这句话做了最后总结,终于在沙发上坐下来。

陈可南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那盆虎皮兰,看着秦淮偷看了眼余怒未消的宗鑫,又瞥了眼拿手扇风的顾蓉,最后落在自己身上,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陈可南觉得自己应该叫“出气筒陈可南”或者“冤大头陈可南”。

晚上放学赶上大雨,陈可南淋回家,第二天早上睡过头,赶地铁差点迟到。教室里闹哄哄的,他一走进去,才匆忙变成朗读声,空气里还漂浮着鸡蛋包子之类的早饭味道。

顾蓉没来。直到第一节课快上课了,才打电话跟他说身体不舒服,刚请过假,请他帮忙代课。

他猜顾蓉感冒了。正想着,后门悄悄打开,秦淮猫腰钻进来,怀里还搂着书包和一袋面包。发现前门站的是陈可南,他反倒像松了口气似的。

陈可南连话都懒得说,朝门外一指。

秦淮的手刚摸到椅背,又带着家当干净利落地滚了出去。

打过下课铃,他在讲台上收拾东西,王肖易走过来,把几个粉笔头扔回粉笔盒里。

“谢谢。”他朝王肖易一笑。小孩儿顶着脑门上红红的一块儿,悻悻看了他一眼。

阎榆等在外面,他叫学生开门,外面走廊有人大声说:“下节有课啊,小阎?”

他夹着书出去,阎榆正跟秦淮和刘峰说话。“要叫老师。”阎榆纠正道。

秦淮瞄到他,眼珠往墙上一溜,假装没看见。

“陈老师好!”刘峰嘿嘿直笑。

“今天为什么没交作业?”他问。

“忘带了。”

“信你一回。明天给我。”

“谢谢陈老师!”

“你呢?”他问秦淮。

“我也没带。”小孩儿不假思索。

“到我办公室来。”

刘峰笑得打嗝。秦淮眼睛一瞪,反问道:“凭什么?”

“不交作业还有理了?”陈可南走向楼梯间走,回头看他还定在原地,一挑眉毛,“要我请你?”

秦淮踢踢踏踏地跟上来,说:“陈可南,我招你了?针对我很有成就感是吧?”

“叫老师。没大没小。”

“哦,陈老师。”秦淮怪声怪气。

“谁有那闲功夫针对你?你要跟严向雪一样,哪个老师都不找你。”

“人家是年级前三,我哪儿能比啊?”秦淮清了清喉咙,“你们老师不就是喜欢成绩好的,只看他们才顺眼吗?”

“这跟成绩有什么关系?”陈可南推开办公室的门,“少跟我废话。你们班下节什么课?”

“干什么?”秦淮立刻警惕。

陈可南心领神会,说:“体育是吧?别上了,在我这儿把前几天作业都补上。”

有人敲门,严向雪走进来,说:“Miss杨,我来抱作业。”

“都改好了,在这儿。”

“严向雪。”陈可南叫住她,“下节体育课帮秦淮请个假,补作业。”

陈可南对秦淮的表情视若无睹,从桌上的一堆试卷里抽出三张空白的,轻飘飘地递过去,“笔自己拿。”

“顾老师都没找我,你还管这么宽?”

“顾老师叫我管作业。你有意见就去跟她当面说。”

秦淮怒气冲冲地往他旁边一趴,那阵仗好像恐龙在桌上跺了一脚。

没过几分钟,杨清鸿也起身上课去了。上课铃响过,外面静悄悄的,办公室里更是落针可闻。桌边的秦淮一会儿换一个姿势,像浑身长满了跳蚤的猴子。又过了一会儿,余光里那团不停乱拱的东西消失了,办公室里响起凳子拖拽发出的刺耳声音。秦淮拖来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来。

“反正是最后一节课,”陈可南头也不抬,“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吃饭。”

旁边的试卷发出愤怒的翻动声。

二十分钟后,陈可南批完作业,倒了杯水,发现秦淮还在写第一张试卷。他只好重新坐下来,百无聊赖地翻了一阵成绩单和备课本,忽然瞥见试卷下露出的一本花花绿绿的游戏杂志,索性拿了起来。

这是前天晚自习没收秦淮的。一拿在手里,旁边立刻投来一道凶神恶煞的目光。陈可南把杂志翻过来,看了眼封底的价格。二十五块,好贵。够买包烟了。

有一页被折了角,是关于单机系列游戏《血誓》即将在寒假发售的新作的内容。陈可南正看得专心,突然听见旁边不客气地问:“你看得懂吗?”

陈可南没接话,只问:“你玩这个?”

秦淮咳嗽了两声,“对啊。”

陈可南不说话。秦淮却没完没了起来,一会儿问:“你也打游戏?”一会儿又说,“看不出来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就说你没有点儿老师样吧,想不通学校怎么什么人都招进来。”

陈可南置若罔闻,任凭秦淮明嘲暗讽。小孩儿仿佛也觉得这样的自言自语索然无味,几分钟后自己主动闭上了嘴,继续苦大仇深地写卷子,不时咳嗽两声。

数不清第几次传来旁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陈可南终于瞄了他一眼,问:“感冒了?”

秦淮含糊了一声,说:“没有,就嗓子痒。”

陈可南拉开抽屉找了一会儿,扔过去一个小铁盒。秦淮拿起来,“润喉糖?你这还没拆呢。”扯下塑封,吃了一颗。

“宗主任发的。送你了。”

“猩猩对你们还挺好。”

“谁?”

秦淮连忙摇头。

“成天就给老师取些无聊外号。”

“你又知道了。”秦淮哼了一声,却像有点得意似的。

两人硬生生熬到将近一点钟。秦淮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把笔往他面前一摔,“这下我可以走了吧?”

“感谢你大发慈悲,没让我饿死。”陈可南立刻站起来,“食堂关门了,你吃什么?”

“怎么,你要请客啊?”秦淮揉着自己的后颈子。

“行啊。”

秦淮立马问:“吃什么?”

“请你去胡记吃碗面。”陈可南穿上大衣。

“能不能别这么穷酸?”秦淮做了个鬼脸,“就不能请个什么小芳汀,宝洪记?”

“没钱。”

“你还没钱?”秦淮不由自主地跟上他的脚步,“你们老师工资不是挺高吗,成天这儿收个自习费那儿收个辅导费,周末还要给学生补课挣外快。”

“没人找我补课。”陈可南冲他一点头,“你要来吗?先补个一学期。价钱好商量。”

“你也不怕我去教育局告你,有没有个老师样子?”

“你有学生样子吗?”陈可南从头到脚扫视他一番,“拉链拉好。下次再穿牛仔裤就记过。”

秦淮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猛地收住脚步。“我不去了!”

“真不去了?”

“不稀罕。”秦淮转身朝操场走去。

陈可南独自出了校门,哪儿也没去,站在大门几步外的垃圾桶边上抽烟。刚按灭烟头,就听见秦淮说:“师傅,开下门。”

保安大叔的老烟嗓响起来:“假条给我。”

“我们老师刚出去,我跟他一起的。教高二的陈可南。”

“他没跟我说。反正没假条不能出校。”

“师傅您别这样,咱们都这么熟了。我还没吃饭呢,帮老师干活儿,食堂都关门了,您总得放我出去吃个饭吧?我老师还在外面等我。”

“教导处有规定,中午出校要交假条。或者你给你老师打个电话。”

“我没他电话。”

“那就不行。”

陈可南笑够了,板着脸走回门口,问他:“你又要来了?”他欣赏着自己冷淡的语气,觉得一点儿也不比戴着红玫瑰抱着猫的马龙·白兰度逊色。

秦淮活像见了鬼,转身跑了。保安大叔正准备开门,见状又坐了回去,继续眯着眼睛安详地吞云吐雾,像一只嗜烟如命的树懒。

小屁孩儿不识好歹,他又点了根烟。饿不死你。

第7章

秦淮忧心忡忡地趴在栏杆上喝牛奶。

昨晚他几乎没睡,一直在床上滚来滚去。他老妈总警告他,如果想再长高,就得每天十点上床睡觉,所以他只好多喝一盒牛奶作为弥补。

老妈刚回来,但他刚好在昨天捅了个小小的娄子。

起因在于宗猩猩提了“端正作风”之类的新口号——教导处几乎每半个月都能想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新口号——校风校纪的检查比先前更加变本加厉,他跟袁苑杰、袁苑杰的女朋友、王肖易还有十班的彭海,不得不专门多走一站路,到临近小区的商业街去逛。昨天晚上淅淅沥沥地下雨,黏黏糊糊地让人烦躁,他们在一家烧烤摊上吃饭喝酒,不知不觉错过了晚自习。

期间他只喝了一小杯——只要一想起大半个月以前那次昏天黑地的呕吐,他的胃就条件反射一阵痉挛——但另外三个喝得不少。尤其是袁苑杰,连脑门都泛红了。

他们当时正听袁苑杰女朋友聊学校里的事。她是职业高中的学生,今年十八,因为比秦淮他们三个大,说话时总爱以“你们小孩儿家”开头。打扮穿戴像二十多岁的女人,珠光蓝的眼影,血红的嘴唇,秦淮脑子里浮现出上次跟陈可南在夜店里看见的那种用包着红纸的蓝玻璃酒瓶。陈可南当时指给他看,但他醉醺醺的,记不得陈可南说了什么。她的眼线和睫毛膏厚重得不像话,时间一长,有点化开了,在吊在头顶的钨丝灯泡的光线下,像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顽固的黑眼圈。

她伸长手臂,在秦淮面前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手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食指和中指上的部分剥落了,看上去像长着鳞片似的肉粉色的伤口。指甲短短的,指甲盖向上微微翘着,如同一个失去风情的女人投来的艳俗的媚眼。秦淮讨厌她的手,就像讨厌这个人。

暮色渐渐被夜色代替,偶尔一阵风将雨丝吹进来,仿佛一场银灰的雾气。秦淮的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挪了挪破烂的木凳,尽量使周身被电灯照亮,仿佛这样会暖和一点。谈话的间隙,桌上突兀地冷清下来,他不由走了神,忽然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没打伞,狼狈地缩着脖子,像一只收起翅膀的大鸟。

真是个倒霉蛋。

秦淮往旁边瞟去,灯光正好照亮袁苑杰油亮的鼻头。他又朝外看去,那个人走近了,轮廓倒有点眼熟。

他疑惑地在心里比对,还没回过味,那人却像一瞬间飘近了似的——居然是陈可南。

桌上慢慢静下来,如同审判开始前的那种不舒服的安静。雨声成了陈可南的脚步,满世界都回荡着这种声音。

秦淮下意识想站起来,但凳子突然分泌出粘稠的液体,把他黏在了上面。袁苑杰终于停止了嘴里喋喋不休的“操他妈”,放过了世界上无辜的母亲们,他女朋友也终于不再癫痫似的摆头和拨弄染黄的头发,露出镶有塑料水钻的大耳环。它们有牛鼻环那么大。

“干什么呢这是?”陈可南走过来,环视了一圈。王肖易和彭海率先干巴巴地笑出来,说陈老师好。

“我不好。”陈可南从他们桌上扯了两张粗糙的餐巾纸,揩去脸上的雨水,“还不回去上课?”

“这就走,这就走。”彭海招呼老板算账,秦淮也觉得索然无味,站到了雨棚底下。突然袁苑杰抓起一个空酒瓶,重重往桌上一放,在其余人惊疑的目光里开了口,“急个屁,我还没说要走呢。”

秦淮不自觉地看向陈可南。他没笑,也没有暴跳如雷,沉默地把湿漉漉的纸团扔回桌上。

彭海悄悄把老板拉到一边给钱,袁苑杰不停嚷嚷着“我叫给钱了吗?谁说要走了?”他女朋友点了支烟,冲陈可南的方向喷出一口烟,说:“老师算个屁,管得还挺宽。”

王肖易愣头愣脑地杵在边上,秦淮在心里回忆着他老妈平时翻白眼的刻薄模样。

“回学校。”陈可南说。

秦淮两只手往兜里一揣,准备挪步子,王肖易已经滴溜溜地凑了过去。突然“砰”的一声,众人吓一大跳,袁苑杰敲碎了一个啤酒瓶,绿色的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

“我他妈说走了吗?”他举起半个瓶子,指着陈可南。

彭海兔子似的三两步跑回来,又不敢走太近,在袁苑杰女朋友跟前站住了,来回地搓着两只手。“袁苑杰你干吗?喝多了?”又对陈可南说,“我们这就回去了。”

“你他妈才喝多了!”

“行了。吃也吃完了,回去吧。”秦淮忍不住皱起眉头。

“秦淮你他妈多什么嘴啊,你——”

陈可南突然上前一步,踢翻了那张矮桌。酒瓶碗筷稀里哗啦翻倒一片,袁苑杰的女朋友尖叫着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擦着身上的油汤和茶水。

“我说回学校。”陈可南平静地说,像在谈论天气。

袁苑杰“噌”一下跳起来,踹翻凳子,彭海和王肖易冲过去死命拉住,老板赶紧把钱揣回兜里,连连招呼:“别激动,别激动!有话慢慢儿说。”

“操你妈陈可南!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袁苑杰拼命想挣脱四只手的桎梏,“撒手!我他妈迟早叫人来砍你!”

陈可南置若罔闻,朝另外三个一点头,“回不回去?”

两个点头如捣蒜,秦淮早就在他屁股后面站好了。

最后袁苑杰并没有真冲上来跟陈可南拼命,骂骂咧咧地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陈可南也没拦,拎着秦淮他们三个回了学校,直奔教导处。

宗鑫气得差点没晕过去,在办公室里大呼小叫,两臂腾空,像头怒火中烧的狒狒。一班的班主任老王被叫了过来,宗鑫亲自给袁苑杰父母打电话,秦淮听见袁苑杰母亲在那头大哭。她真是个大嗓门的女人。那哭声像绵绵不绝的阴雨,让秦淮的左手隐隐作痛。如果不是陆续赶来的老马和石姐将办公室的门堵得严实实,他简直想夺路而逃。

这场雨持续了整整半个世纪,秦淮闻到自己鼻腔内青苔的腥味。这间烟雾缭绕的囚室不断缩小,他快被挤进旁边的陈可南的身体里去了。

“你们给我出去。”宗鑫说。

谢天谢地。再待上几分钟,秦淮可不敢保证自己不会闷得当场吐出来。

走廊上的冷空气像钉子一样,把他将要脱壳的灵魂又钉回了散发出胡椒和孜然味的身体里。秦淮疲倦极了,他很少觉得挨骂这么辛苦。脑子里的一些东西探出了爪子,狠狠挠着他的头皮,他感到有点头痛,撇下被骂懵了的王肖易和彭海,到卫生间里洗了把冷水脸。

回到办公室门外,老马和石姐正好出来,一对黑面阎王似的,领着各自班上的瘟神回去。秦淮一个人靠在墙上,等得腿酸脚麻,还是不见陈可南出来。最后他索性蹲在地上,仿佛比宠物店里那些无人问津的小猫小狗更加境况凄凉。

门锁“喀哒”一声,一股异常浓郁浑浊的烟味从门缝里挤出来,连他都被呛得咳了两声。门内的陈可南招了招手,秦淮乖乖进去,还没来得及跟宗鑫嬉皮笑脸,办公椅里的小老头儿看也不看,夹着烟头,不胜其烦地朝他一挥手。

陈可南带上门,走廊里清静极了,只闻得到深秋晚上的清冷空气。他看过来的时候,秦淮不由自主地躲闪了一下目光。

然而陈可南什么也没说。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秦淮倒希望陈可南能说点什么,脸红脖子粗的教训也比现在好。这沉默让他头晕目眩。

“陈老师,顾老师什么时候回来?”最后还是他忍不住先发话了。

陈可南转过头,活见鬼似的盯了他好一会儿,才说:“说不准。她肺炎住院了。”

秦淮敷衍地答应了一声。陈可南问:“明天你妈是不是要来学校?”

“没有,你记错了。”

“要我打个电话问她吗?”

秦淮假惺惺地笑了两声。随后他发现这笑声在安静的走廊上大声得近乎刻意,就立刻收住了。陈可南被这笑声逗乐了,笑着瞥了他一眼。

秦淮在这个眼神里斟酌着开口。“那什么,今天这个事,”他说,“我挺冤的。宗主任不该给那么重的处分,我们又没有威胁你。最多就是逃了一节晚自习,对吧?”

“怕我跟你妈告状?”陈可南笑了笑,“你也有怕的时候。”

“我是怕你跟她乱说。虽然你针对我吧,我可从来没说要威胁你。”

“是,我还得谢谢你。”

“不不不。我就想跟你打个商量,明天别让我妈来学校了。顾老师不在,我的情况你又不了解,何必让她白跑一趟。”

“我是不太了解。”陈可南点了烟,慢吞吞地吐了一口,“你妈知道你去酒吧吗?”

“你别这样。”秦淮抢上两步,试图拦在他跟前,没留意楼梯,差点摔一跟头。陈可南笑得直咳嗽,秦淮却没顾上恼羞成怒,“跟家长告状那就没意思了,小学生才告状。”

陈可南慢条斯理地摸出办公室钥匙。

“以前都是我不对。”秦淮说,“我知道错了,以后保证改。你跟宗主任说一声,别让他亲自跟我妈谈了,成不成?什么辱骂师长、拉帮结派、人身威胁,根本没有的事儿。”

“我考虑考虑。”

陈可南打开门,脱下湿漉漉的大衣。秦淮亦步亦趋,围着他打转。陈可南抽完半根烟,终于皱起眉头,“你回去上自习,跟着我干什么。”

“等你答应啊。”秦淮说。

“我答应了。”陈可南朝外招了招手,“你回去吧。”

“你答应了?”秦淮一愣,“那你什么时候去说?”

“明天吧。”陈可南轻描淡写地说。

“你保证教导处不找我家长?”

“你还跟我提要求了。”

陈可南摊开练习册,秦淮还伏在他办公桌上,迟疑地问:“那……我写个一千字检讨?”

“随便。”

秦淮原地转了两转,像找不着尾巴的猎犬,最后说:“就完了?”

陈可南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神经病。

秦淮慢吞吞地直起身,往门外走,忽然听背后说:“等会儿。”

他立马站住了。

陈可南按灭烟头,从钱包翻出二十块钱,“帮我去福蜜园打包一份青椒肉丝炒饭。”

秦淮和那张纸币对峙了半个世纪,最后还是拿走了它。

十分钟后,他冷着脸把那盒玷污了尊严与骄傲的炒饭放到办公桌上。陈可南合上手里的小说——那是一本封面画着俊男美女的言情小说,大概又是没收哪个女学生的——掰开筷子,在腾腾的热气里看了一眼秦淮。

“怎么了?”秦淮问。

“你往里面吐口水了吗?”陈可南认真地问。

秦淮久久地注视着他,最后从牙缝里挤出自己的声音,“你神经病啊!”

“辱骂师长,处分得不冤。”陈可南低头拨了拨饭。

秦淮索性扭过身子,面朝墙壁。

现在课间操马上就要结束了,他妈还没从陈可南办公室里出来。秦淮喝光最后一口牛奶,走到走廊另一头的垃圾桶丢掉,回来发现陈可南和他妈正在办公室门口道别,不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您专门跑一趟辛苦了,”陈可南笑着和她握了握手,“以后有什么常联系。”

“没有没有!我跟秦淮他爸工作忙,让你们老师费心了。”她一指旁边的秦淮,“特不听话,就知道让人操心。”

“这个年纪都这样。”陈可南露出一个和蔼和亲的笑容。

“真是谢谢陈老师您了。您别送,我这就回去了。”

两人客套地打完招呼,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秦淮喜滋滋地刚叫了声“妈”,就吃了他亲妈挥过来的一记昂贵的手提包。

“要死了你!居然天天逃课,还敢去喝酒!等我给你爸打电话,看他不回来抽死你!”

第8章

秦淮用尽全力睁大眼睛,瞪着讲台上的陈可南,恨不得立刻把他揪下来揍一顿。虽然他根本没看自己,而是在嗦下礼拜秋季运动会的事。

今年天公不作美,雨多得出奇,运动会一再推迟。陈可南一问去年运动会拉拉队的事,教室里立马炸开锅,女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扯谎,说去年租了什么样的短裙,花了什么样的妆,拿的什么道具,讲得天花乱坠。陈可南居然信以为真,让班干部们根据班费商量着办,回头写个计划表给他,然后就在全班的欢呼声里走了出去。

秦淮去年还没来,但也能猜到顾蓉的作风。她对这种“浪费时间又分散注意力”的集体活动从不上心,每回都草草敷衍了事,让全班颜面扫地,私下抱怨好些天。秦淮打了个呵欠,忽然发觉陈可南有时也没那么招人嫌,起码不会要求他们坐在看台上写作业。

晚上放学,他跟王肖易勾肩搭背地走出学校,刚过马路,路边停着的一辆银灰色奔驰就冲他直亮眼睛。秦淮走近,坐在里面的果然是他亲妈余俪。

秦淮跟王肖易道别,坐进车里。余俪倒车掉头,朝出城的方向驶去。

“哎你走错了,”秦淮说,“学校出门该右拐。”

“……那好,等明天定下来再说。好,好,再见。”余俪挂上电话,“哪儿走错了?回家。”

“我干吗回家!明天还上学呢,那么远过来得迟到。”

“话多!”余俪瞪了他一眼,“你巴不得我跟你爸不回来是不是?当时让你住校你死活不住,就是方便你没人管搞事情!”

“我又搞什么事了?你别听陈可南瞎说。他知道什么啊,一刚毕业的老师,就爱拿着鸡毛当令箭。”

“就你懂得最多,我们都不如你。”

秦淮不吭声了。

“你看看你那个月考成绩!我也不跟你嗦,我跟你爸商量好了,最迟下个月开始补课。你自己先做好准备。”

“谁要补课?交钱我也不去。”

“你不去试试?你那点分,两个你加一块儿都未必考得上大学。”

“不上就不上,大学有什么了不起?”

“秦淮你今天非要找抽是不是?你再说一遍?”

秦淮拿后脑勺对着她,望着窗外,假装没听见。

这天晚上,秦淮久违地体验到了亲情。仿佛回到了小学,他妈在旁边盯着他写作业,不写完不许睡觉。第二天他一听见催命似的敲门声,就立马卷紧全身的被子。

“我不去了!”他闭着眼睛嚷嚷,“我才睡了不到六个钟头!”

“是我让你凌晨才睡的吗?几道题你能写几个钟头,撒把米逮只鸡都比你啄得快!赶紧给我起来,我还约了人谈事情,给你两分钟。”

“你怎么一回来就虐待我!”秦淮一掀被子跳起来。

“我懒得跟你废话,”余俪走出去,“以后迟早有人收拾你。”

秦淮一路鸡飞狗跳,然而不幸早高峰堵车,到教室时早读都快结束了。陈可南站在前门口,秦淮索性没进去,自觉地站在走廊上。

“今天又怎么了?”陈可南今天似乎心情不错,笑着问他。

“堵车。”

“你不是骑车吗?”

“昨天回家了。”秦淮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昨晚上没睡好?”

秦淮点了点头。“作业写太晚。”

“写作业?”陈可南笑得温柔极了,像关怀一只没有脑子的低级生物。

“我还不能写作业?”秦淮打开书包,拿出练习册和试卷,“给你长长眼。”

陈可南翻着他的语文作业,满怀感慨地说:“这还是你头一回写我的作业。”

秦淮拆开面包咬了一口,鼻子里哼了一声,忽然想起来,“你不是答应不跟我妈告状的吗,背后打小报告有意思?”

“你妈说想了解你的全部真实情况。这哪儿叫告状?”

“反正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秦淮要进去,被陈可南拦住,“教室里不许吃早饭。”

秦淮只好靠在栏杆上嚼面包。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一个短发女生背着书包慢慢走上来,像是瞥见他们俩,飞快地低下头,齐整的刘海帘子似的垂下来,风也似经过他俩,拐进了隔壁二班。

“二班来了转学生?”陈可南问。

“什么?”

“刚才那个。”

“她不是转学生,一直都是二班的。叫罗雨洁。”

“哦。”陈可南转过来,“你认识?”

“没分科前我跟她一个班。”

陈可南点点头。两人就这么沉默下来,秦淮奇异地发觉自己居然心平气和地跟陈可南聊起了天。

第二个礼拜一开始,几乎就没人把心放在学习上了。女生们热火朝天地讨论什么色的眼影和口红才能跟走方阵穿的衣服更配,秦淮的新座位夹在中间,不得不帮忙四方递纸条。

“秦淮!”

王肖易从后门朝他招了招手。彭海也在,含着棒棒糖,说要去后街逛逛。高一只上一节晚自习,这时正好赶上放学,他们费劲地挤开人群,朝学校背后的后街走去。彭海忽然说:“你们知道不,袁苑杰退学了。”

“退学了?”

“对。晚自习之前我去办公室,碰到一班老王跟袁苑杰爸妈,老王亲口跟我说的。”

“牛逼啊他,真混社会去了?”王肖易说。

“脑子有问题。”秦淮说,“好歹混个高中毕业啊。”

“不是听说他认识了个什么大哥吗,跟黑社会有点关系。”

“是不是红头发,又高又瘦那个?我好像在学校门口见过一回。”王肖易比划着飞机头的发型,突然拿胳膊肘一捅秦淮,“那不是你小女朋友吗?”

秦淮下意识扭头,罗雨洁蘑菇一样的短发从他斜前方一闪而过,拐进一条黑的巷子。

“你神经病。”秦淮作势要揍王肖易,“鬼才是我女朋友。”

“那我一说你跟着看什么!”

“胸不够大,秦淮看不上。”彭海嘿嘿怪笑。

“你们俩都找揍是不是?”

“走啊,”王肖易说,“看看秦淮女朋友干什么去。”

“你找捶是吧?”

秦淮扑上去,王肖易怪叫一声,撒腿直奔小巷。一拐进去,黑暗直泼下来,王肖易放慢脚步,一下子被秦淮从背后搂住脖子,勒得他连连讨饶。“真他妈黑,”彭海说,“啥也没有,咱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远处有雪亮的光线晃动了一下。王肖易问:“那是什么?”

“有人在那儿。”秦淮说。

彭海走在最前,突然停下,秦淮边走边剥土豆,冷不丁撞到他背上,热腾腾的土豆在校服上落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日了,是高三的邓梦月。”彭海放轻声音,“好像在管你女朋友收保护费。”

第9章

光线闪动,罗雨洁的影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五个女生在她面前围成一个半圆,其中两个手里举着迷你手电筒,不停地晃来晃去。邓梦月穿着黑丝袜和短裙,像根晾衣杆儿似的站在中间。秦淮好一阵没见她,几乎没认出来。

“听说邓梦月这学期在外面集训,谈的男朋友是十一中的校霸。”王肖易说,“秦淮你还看什么啊,要英雄救美啊?”

“别去。”彭海摇头,“邓梦月回头真得找人揍咱们。”

“她不就认了几个哥哥姐姐吗。”秦淮不以为然。

“那你去吧,”彭海把他往前搡,“秦哥最帅,小女生绝对要爱上你了。”

那边的人忽然看过来,手电筒一照,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闭嘴转身,往巷子口走去。越走越快,不知道是谁先带头跑起来,最后就像三条吃了棍子慌不择路的流浪狗,一阵风似的蹿出巷子。

“你跑什么啊?”彭海气喘吁吁,“去揍她啊。”

“那你跑什么?”秦淮捣他一拳。

“行了行了,”王肖易搂住他俩,“别管闲事儿。打群架要被开除的。”

之后两天,操场上不时响起一声调试广播的音乐,闹得人心痒难耐。秦淮坐在篮球架底下底下喝水,王肖易运球上篮,身后突然响起一声熟悉的怒喊。

“哪个班的!”

秦淮被宗鑫送到五楼办公室时,陈可南正在批作业。“陈老师啊,”宗鑫走进去,“你们班秦淮,地理课不上,在楼下打篮球。人我给你送回来了。我还要把这个王肖易送到四楼马老师那儿,先走了。”

“主任慢走。”陈可南站起来。

办公室只开了一扇窗通风,秦淮脱了校服,手扯着领口扇风。陈可南扔过去一个备课本,“不用我说了吧。”

秦淮轻车熟路地从桌上拿了支中性笔,趴在桌角开始写检讨。写了一行字,他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发现陈可南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干什么?”秦淮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

“我发现自从宗主任说要找你妈谈话之后,你突然变听话了。”

秦淮嗤了一声,“你不习惯?”

“怎么不习惯?”陈可南往椅子后一靠,“我这两天晚上睡觉都快笑醒了。”

秦淮不接话,放下了撑脑袋的左手,规规矩矩地按着纸。他感到左手隐约传来一阵久违的疼痛,那场绵绵不绝的阴雨又包裹了他。脏兮兮的乌云破絮般的挂在睫毛上,使得眼前的世界全是这种挥之不去的阴翳。永远让人呼吸不畅的天气。

他味同嚼蜡地回忆着宗鑫那天教训他们的话。宗鑫骂人总是那套陈腔滥调。之后的几天夜里他总是做梦。办公室的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低着头的斯文瘦小的年轻男人。懦弱的男人。不是陈可南。陈可南除了点烟和捡东西,不会这样低着头。至少秦淮没见过。男人的名字在秦淮脑海里风一样地飘远又飘近,总是抓不住。他沉默地向秦淮走近,走近,最后像捅穿心脏的利刃一样穿了过去。冬雾似的凉意从秦淮胃里升上来。

秦淮费力地吞咽了一下,然后惊醒过来。

办公室寂静得如同深冬的莽原,饮水机不厌其烦地忙活着,发出哭泣一样的烧水声。

秦淮确定他走神的这段时间里陈可南一直没有再说话。他看向陈可南,他正低头批作业,毫无察觉。秦淮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万念俱灰。对,就是这个词。他平静地写着“我认识到了自己的严重错误,此时我怀着万分愧疚的心情……”,心里却对陈可南充满同情。一个老师对自己的学生束手无策,只能忍气吞声,靠这种徒有其表的废纸来维护仅剩的可怜尊严。

翻页的空隙,秦淮发现陈可南没有批作业,而是在剥一条薄荷糖的包装纸。他剥得格外专注,好像这是世界上唯一值得他认真对待的事。

“吃糖吗?”陈可南看向他,打破了沉默。

秦淮摇摇头。

“用不着不好意思,”陈可南抛给他一颗,“你刚才眼睛都看直了。”

一阵大风卷进来,没有拴好的窗帘“哗”一声被掀到角落。不止窗帘,还有乌云啊,阴雨啊,令人憋闷的空气啊,以及梦里的一切,全都被刮剌剌地卷走了。只留下一个可恶的陈可南。笑起来像那部电影里穿着衬衣招摇撞骗的红狐狸的陈可南。

秦淮恶狠狠地剥开糖纸,嚼碎了陈可南薄荷味的脑袋。

星期四这天,秦淮难得没有迟到。教室里乱哄哄的,穿着花里胡哨的裙子的女生们大呼小叫,互相在对方脸上忙活着,专注地像是给广告牌涂红抹绿的油漆工人。空气里浮动着化妆品的香气,秦淮当然不会承认,但实际上他还挺喜欢这些化学香气的。漂亮的女孩子身上如果有这种香气,会更容易让人产生吻她一下的冲动。

开水房里的水竟然一大早就被接空了,秦淮辗转到办公室,刚伸了个头进去,就被正在骂学生的胡晓敏轰了出来。他只好到五楼去。杨清鸿正在饮水机前接水,笑吟吟地问:“你来干什么?”

杨清鸿不是班主任,对哪个学生都能笑脸相迎。

他举起手里的空水杯,“来接水。”

阎榆和石姐都不在,只有一个陈可南八风不动地坐在对面,在看一本秦淮没听过名字的小说。谢天谢地,总算不是那些没收来的言情小说了。陈可南翻过一页,抬头对上秦淮的视线,瞄向墙上的钟,“你今天来得还挺早。”

秦淮没吭声。鲁迅说过,“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他昨天刚在练习册上看到,第一次对这个严肃老头儿说的话深以为然。

“你还不下去?”杨清鸿吃着曲奇饼,把盒子递给秦淮,让他拿了一块。

“你不知道我们班学生能有多磨蹭。”陈可南调侃着合上书,冲秦淮说,“你把班牌拿上。”

秦淮瞪了他一眼,还是拿上了歪在墙角的班牌。没办法,等会儿入场式他还得走在队伍最前面,像个举世无双的傻缺一样,举着这块虎头铡似的四角包铁的方牌。为了这个体育委员刘峰求了他整整两堂晚自习,小纸条折成千纸鹤、青蛙、甚至还有玫瑰——刘峰的这项特长一直让秦淮觉得他娘娘腔得可怕。想想一个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一百五十斤毛发旺盛皮肤黝黑的高中男生耐心地教你折什么川崎玫瑰,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最后用一整张作业纸折成的纸飞机甚至横穿整个教室,差点在谭老头儿的秃顶上坠毁。他不能一点不给兄弟面子。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悠闲地下楼。袁苑杰退学以后,他们都挺安分,顶多就是逃课迟到补作业之类的小打小闹,饱受摧残的老师们居然对他们和颜悦色起来。尤其是一班的班主任老王,自打袁苑杰不来学校,他逢人都眉开眼笑,看见哪个学生都能表扬两句。前两天秦淮被胡晓敏叫去办公室补政治作业,老王还逗他说:“秦淮,有两天没上我们这儿来了啊?”

至于陈可南,倒还安之若素,仿佛他第一天认识秦淮就这么听话似的。秦淮懊恼地把班牌自楼梯磕得“嗒嗒”作响,陈可南啧了一声,回头警告似的盯他一眼。

“看什么看。”秦淮咕哝一句。

陈可南索性不搭理他了。秦淮这才心满意足地把班牌抗到肩上。

运动会两天堪称完美,如果秦淮没被陈可南没收了一本漫画的话。这桩不愉快的起因是陈可南要求全班每个人写五篇运动会加油稿,不写的人不许干除了写作业以外的事。秦淮当然置若罔闻,坐在看台最高一排看漫画,然后就被陈可南无情地抽走了。

“你还给我!”

“你要造反?怎么跟老师说话的。”陈可南拿手里厚厚一沓纸指了指他鼻子,然后走上来,坐到他旁边,“你写完了我就还给你。”

“秦淮最棒!加油加油加油!”旁边的王肖易笑得滚进另一个男生怀里。陈可南反手把漫画书往他头上一扣,“你作业太少?”

秦淮咬着笔,破天荒感受到一种有人替自己出气的痛快。于是当陈可南转回头来的时候,秦淮没拿话呛他,只是冷笑了一声。

星期五放学还早,秦淮跟彭海和刘峰在外面吃了晚饭,又去网吧打了俩钟头游戏,兴冲冲地回家,钥匙刚插进锁眼,门一下就开了。

秦淮心里咯噔一声,客厅的灯光浇下来,沙发上坐的两个人一齐朝他望过来。

“你回来啦,咱们可以回家了。”余俪笑眯眯地说,“你爸回来了,惊不惊喜?”

秦淮的汗都被闷了出来。“爸。”他露出空乘人员的标准笑容,“你回来了?”

秦旭宏的视线从手里的一张纸慢慢移到他脸上,平静地说:“过来坐。”

秦淮放下书包,走到他俩身边,迟疑了会儿,没有坐在秦旭宏身边的空位上,而是坐到了旁边的一张凳子上。然后他一抬头,惊恐地发现他爸手里拿的是上次的月考排名表。

秦旭宏将那张成绩单翻转过来,秦淮看见从下往上数第四栏写着“秦淮”,被标红划了出来,红笔非常用力,甚至有一部分划穿了纸张。

“给一个可以说服我接受这个成绩的理由。”秦旭宏的口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什么东西的每日报价,“不然就去补课。就在你们学校老师那儿补。”

“我不——”

“你别跟我吵。”秦旭宏打断了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茶几上,“你不补课,那你告诉我,你准备怎么考上大学?”

“他上次跟我说不念大学。”余俪拿了个桔子,“你帮我剥一下。”

秦旭宏接过她的桔子,剥成几瓣递回去,拿纸巾慢慢地擦着手,眼睛一直盯着对面的秦淮,“不上大学,那你准备干什么?工作,创业?说说规划。”

秦淮愣愣地瞪着他,好一会儿才跳起来,“反正我不补课,我们学校老师就是想诓人骗钱!”

秦旭宏大摇其头,指着气得团团转的秦淮,“你看看你儿子。”

余俪一瞪,“我一个人生得出来?”转向秦淮,“你爸跟你们陈老师打过电话了,下周你去学校他跟你说。”

“我死都不会补的!”

“你再跟我犟!”秦旭宏突然一拍桌子,“之前吃的亏还不够?”

秦淮仿佛凭空挨了一拳头,一下子呆在原地。客厅里没人再说话,只有余俪手里传来的桔瓣撕开的声音。秦淮终于回过神,胸脯剧烈的起伏渐渐平缓。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一只手举起来,在空气里停留了一会儿,最后像营养不良的嫩枝一样折下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第10章

礼拜一早上,陈可南走进教室,早读声稀稀拉拉,讲台上领读的课代表哈欠正打到一半,忙不迭收回去,大声说:“请大家翻到一百二十四页!”

才七点半,还有好些位子空着。陈可南环视一周,惊奇地发现了秦淮的后脑勺。小孩儿趴在桌上睡觉,手边放着瘪下去的牛奶盒,发旋边的一小撮头发翘着,安静得如同一头与世无争的野猪。

“醒醒。”他敲了敲野猪浓黑的鬃毛,“跟我出来。”

秦淮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到走廊上。陈可南端详着他,起先他眼神飘忽,随后目光渐渐聚焦,最终又变回了那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愤世嫉俗的可笑模样。

“干什么?”他凶巴巴地问。

“你爸跟你说补课的事了吗?”

“说了。”

“确定了要补?”

秦淮从鼻子里冷冰冰地应了一声,“不补地理。”

“你跟谭老师有仇?”陈可南想笑又忍住了,“我听说你经常缺他的课。”

“是他让我别上他的课。”秦淮皱起眉头,“语文呢,顾老师什么时候能回来?”

“顾老师身体很不好,暂时不能回来。我给你上课。”

他看见秦淮一撇嘴角,神情鄙夷。“你?”

“你也可以找带一班的高老师。”

秦淮两只手往兜里一揣,“随便。都一样。”

“一周一次,星期六早上九点到十一点,在我家。数学是星期天晚上七点到九点,正好住校生晚自习,就在学校。星期六下午是历史和政治,具体时间你下课去找胡老师他们。你爸说你英语基础不错,暂时不用补,那你自己平时多下点功夫。先这样安排,之后有问题再慢慢调整。怎么样?”

“就这样吧。”秦淮打了个呵欠,稍微掀起眼皮,“我回教室了。”也不看他,径直走进教室。

陈可南慢慢皱起眉头,望了一会儿紧闭的前门,右手伸进衣兜,过了一会儿又空着拿出来,食指和拇指相互摩挲一阵,最后朝走廊对面光秃秃的梧桐吐出一口气,笑了笑。

陈可南并不想叫学生到家里来,他没有动不动带人参观自己住处的习惯。高三的学生在礼拜六也会上课,其实他大可像胡晓敏她们一样,随便找一间空教室,或者办公室也行,反正只有一个学生。但这意味着他要早起四十分钟——周末早上没有地铁高峰,那么就算半个钟头。跟没有暖气的冷冰冰的周末早上赶半个钟头的路相比,一点隐私立刻就算不得什么了。

他带上卧室的门。这时距离九点还有五分钟,他预感他那不可爱的学生会迟到,于是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虚浮地盯着墙壁,脑子里的数钞机哗哗地算着这笔外快的收入。这能让他在枯燥的等待里好受一些,毕竟周末早上的电视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以往总爱在周末早上尖叫不止的汽车喇叭不见了,永远昼伏夜出的对门邻居今天早上也没有再用力地甩上他那扇褐色的牢门;最爱在楼下大榕树旁边高谈阔论交流菜市场心得的中老年女性也全部销声匿迹。他听到客厅墙上的钟声,仿佛那里装的是一只拧不紧的生锈的水龙头。

九点一刻了,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找到秦淮母亲的电话拨通,尽量温柔委婉甚至带着一点焦急无奈的语气询问她儿子为什么没有如约来上课,像一个搞丢了猪崽的猪倌。和他料想的一样,这位忙碌的可怜母亲对此毫不知情,她告诉他会立刻联系上那头四处乱跑的小山猪,并且马上让它出现在他的面前。

十点一刻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急促却不失礼貌的敲门声。开门之前,他停下来,确保脸上的笑容亲切可亲,然后打开了门。

“陈老师,实在太不好意思了!”余俪一搡她儿子,“他起晚了。”

“不好意思。”秦淮懒洋洋地说。被她母亲一瞪,又加了一句,“陈老师好。”

“没关系,”他让出路,“快进来吧。”

余俪跟他寒暄了半分钟,又匆匆忙忙地走了。“时间就是金钱”从来不是句空话,起码在这样的有钱人那里不是。送走余俪,他回来看见秦淮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书包抱在怀里,活像一只被抛弃的流浪动物衔着相依为命的纸盒。

陈可南本以为秦淮会四仰八叉地赖在沙发上,眼前的情形让他稍微舒服了一点,小孩儿似乎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他舒适地在沙发上坐下,熟悉的领地让他气定神闲。显然秦淮也有这种感觉,他比平常在学校里更紧张。或者更恰当地说,更警惕。这种情绪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但陈可南看见他脖子和肩膀的线条不自然地紧绷着。

“你迟到了一个半小时,”陈可南说,“所以只能十二点半下课。”

秦淮显得有点不耐烦,但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偏了一下头,然后开始肆无忌惮地四下打量。将这里环顾一番后,他稍微来了点精神,“你家装修得还行。”语气高傲得像那些成天只跟有钱人打交道的园林设计师。

“你喝什么,水还是茶?”陈可南问。

“我带了水。”秦淮从书包里摸出沉甸甸的水杯。

陈可南敷衍地点了点头,到饭桌前坐下,“那就开始吧。”

秦淮一屁股坐在那个早就摆好资料的座位上,花了十分钟拿出他的本子和笔,最后慢条斯理地拿起装订好的资料翻看。“这是什么?”他问,“怎么全是古文古诗。”

“这是高一两学期的课文。”

“我怎么没印象?”

“很正常。”

“什么叫‘很正常’?”他皱起眉头。

“字面意思。”陈可南示意他拿笔,“少嗦两句,给你十五分钟先把第一篇写了,然后我再细讲。”

秦淮对着纸张做了个不耐烦的鬼脸,终于闭上嘴,拧起眉头勉强开始看。陈可南靠着椅背,终于找回片刻安宁,让他有空思考午饭吃什么。本来梁思思要请客的,如果不是秦淮迟到的话。然而这美妙的沉默只维持了五分钟,资料摔回桌上,秦淮吐出一口恶气,直截了当地说:“看不懂。你直接讲吧。”

陈可南注视了他好一会儿,“一句都没看懂?”

“差不多吧。”秦淮眼珠一转,拐向客厅角落的五斗柜,流连了好一阵,忽然说,“喂,跟你说实话吧。我不想上什么课,咱们别互相浪费时间了,行不行?”

“这话别跟我说,告诉你爸妈去。”

“别又来这套。”秦淮挑起眉毛,眼睛瞪得滚圆,冷笑了一声,“是你们这些当老师的跟家长说‘你家小孩儿不行,必须得补课’,这会儿又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陈可南也放下了手里的笔,“你今天是专门来跟我吵架的?”

“我才没兴趣。”

“秦淮,我没顾老师那个耐心成天追在屁股后面求着你学,”陈可南盯着他,“我只是你老师,不是你爸,我上好我的课,保证你在学校的安全就够了。你铁了心不学,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也别以为你的成绩能拖班上多少后腿,有的是人愿意学。”

秦淮撇过头,没说话。

“如果你是看我不顺眼,”陈可南轻松地说,“大不了不上这个课,我少挣两个钱,平时再在学校里给我添点儿堵。还能怎么样?学袁苑杰那样,放句狠话就自己退学?”

秦淮只是冷笑。

“你成天费尽心机跟我作对,累不累啊?”陈可南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不累。”秦淮突然瞪他一眼,改口说,“谁专门找你,少给自己贴金!”

陈可南眉毛一扬。“那你就是青春期叛逆。”

“别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秦淮头一歪,额头贴着右手掌心,眼珠伶俐地向上一转,仿佛翻了个白眼,“好像很了解我一样。自以为是。”

“我不了解你?”陈可南反问,“晚自习三天两头不在,跑去后街网吧打游戏,我的课上喜欢睡觉,数学课上看闲书,地理课不上,在操场打篮球,跑到男厕所和食堂楼上抽烟。我代顾老师的班主任还不到一个月,胡老师找了我五六次,说你不写政治作业,上课就对着窗户外面发呆。看树上的鸟窝特有意思是吧?”

“谁看鸟窝了!”秦淮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几乎跳起来,“少瞎说!”

“每天就逃课,抽烟,喝酒,打游戏。你谈恋爱了吗?”陈可南友好地询问,被秦淮怒火中烧的眼神堵了回来,“是不是觉得这样挺帅?再打几场架,认识几个小混混,认个大哥大姐之类的,特别威风。”

秦淮不回答,瞪着面前的资料,仿佛跟它有血海深仇。

“别觉得这些有什么了不起。”陈可南语气温和,“我也从来没针对你,是你整天上蹿下跳不听话,非逼着老师都来管你。”

“谁他妈上蹿下跳了?”秦淮咕哝道。

“我现在给你上课,就是你老师。”陈可南不笑了,笔直地盯着他,“秦淮,说话别不分场合。”

秦淮和他对视片刻,“哗”地一抖资料,隔在了两人中间。

之后的时间过得十分之沉闷乏味,陈可南不由想起当年大学上音韵学那段时间,教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全班捧着书发呆的情形。不管他讲什么,秦淮几乎都没有反应,不是盯着他的笔尖发呆,就是凝望自己的水杯,视线偶尔一动,总是滑向角落的五斗柜。

中途休息的时候,秦淮哪儿也不去,窝在椅子上睡觉,像一头懒于动弹的恶犬。就连去洗手间都勉为其难,仿佛在陈可南家里多走一步路就要在他身上剐一刀似的。陈可南又倒了杯水,回来经过五斗柜,不自觉停下,摆弄上面的东西。正中的一副版画是尹东从非洲带回来的,画的是落日下的象群,装裱在画框里,花纹繁复奇特的画框据说是什么动物的骨头雕的;其他的摆件大都来自朋友,都是旅游的纪念品,精致却毫无用途的小玩意儿;几个漂亮的玻璃酒瓶,是他从前喝完以后随手摆的;还有两三张外国电影明星的签名照,梁思思上个月才送来,搁在上面忘了收。

他刚拿起来,秦淮回到客厅,望见他手里的照片,又多瞟了一眼。发现陈可南在看他,假装四下一扫,坐回位子上。陈可南把照片一扣,也坐下来。秦淮动了动嘴角,最后咬了一口下唇,紧紧抿住了。

熬到十二点一刻,陈可南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梁思思的电话。刚刚挂断,她立刻又打过来,他只好到阳台去接。回来后两人都心不在焉,索性收工下课。秦淮立刻精神抖擞,蹿起来收拾东西,陈可南也不禁长舒了口气。

敲门声突然响起来,两人一齐看向门口。陈可南起身开门,穿长风衣的梁思思站在外面,看起来像动作电影里的女特工,一挑眉毛,“上门来逮你!还敢放我鸽子。”

第11章

秦淮好奇地探出头,看见门外站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栗色的卷发,面容瘦削,颧骨微耸。他觉得她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

女人的视线越过陈可南的肩膀,也看见了他,迷人的脑袋一歪,手提包的一只提环滑下肩头。秦淮看见那个熟悉的酒红色提包,忽然想了起来。

“嗨,小帅哥。”女人又转向陈可南,笑盈盈地抛了个媚眼,“这谁呀,亲戚小孩还是……”

这女人是他那天下午在学校保卫处见到的那个,许冲说的“小陈的女朋友”。然后他在酒吧里看到陈可南和另一个女人在一块儿。那个晚上酒气冲天的回忆突然像冰冷的烈酒一样疯涌进胃里,秦淮觉得糟透了。

“不是,”他听见陈可南飞快地打断了她,“这是我学生。”

女人恍然大悟,立刻放低声音,摆了摆手,“那你什么时候下课?”

“刚下。你进来坐吧,等我一会儿。”

女人跟着进来,又朝秦淮笑了笑。这回比刚才矜持多了,端庄得甚至稍显拘谨。秦淮像被她传染了,跟着不自在起来,好像陈可南放进来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条眼镜蛇。秦淮觉得陈可南的待客之道简直一塌糊涂,居然丢下他俩自己进了卧室。他一口气拉上书包拉链,不自觉地拨弄两下头发。刚才上厕所的时候应该照一下镜子的,天知道后脑勺那一小撮惯会作怪的头发是不是又翘着。他努力回忆早上在家照镜子的情形,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真够烦的。

女人扬起眉毛,温和地问:“要走了吗?”

“嗯。”他点了点头,尽量不笑,以免看起来太傻,“拜。”

“拜拜。”她的口吻像是这里的女主人,“路上小心。”

秦淮一口气跑下楼,连电梯都没等,他可不想遇上陈可南。走到小区里,经过路边停着的一辆雪铁龙,他不由自主停下来,对着车窗玻璃仔细检查了一阵头发。并没有任何能挑出错的地方。他终于松了口气,吹着口哨慢悠悠地朝外走去。

陈可南住的小区在二环外,离学校不算很近,但紧挨商区,十分繁华。小区已经很有些年头,据说是城区最早的一批商业住宅,也是最早的富人区,当然现在早就风流云散了。秦淮他爸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在这个楼盘里买过一套房子,趁着去年房价上涨刚转手卖掉,秦淮还没来得及亲眼见见。

绕出那些常年被法国梧桐荫蔽的安静小道,一走上大马路,周围立刻喧嚣起来,连灰尘都吵吵嚷嚷,有股不可一世的派头。滨江路沿岸一排的豪华饭店灯火辉煌,对岸不计其数的酒吧、饭馆、会所这时还没有点亮招牌,在这样的阴天望过去灰扑扑的,像盖了一层无边无际的灰色的防尘罩。

秦淮很少来这里,即使这是本地夜生活最热闹的地方之一。都市夜生活的行家们对这里总是赞不绝口,但秦淮不大分得清这家酒馆和那家有什么区别,喝什么要去这家而喝另外一样则是那家更地道。老实说他连酒都分不很清,尽管下过一阵工夫,但实际上它们对于他仍然只是一大串花里胡哨的名字,在下肚以前就已经弄得他眼花缭乱了。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很想来这种地方了。在夏天的某个晚上,推开一扇黑水晶似的漆黑透亮的门,装着冰块的玻璃杯冻得他手指刺痛,在开着空调却仍然热气涌动的空气里,跟随便哪个陌生人聊点什么。酒,车,女人,甚至性。什么都行,他无所谓。他只是希望有人能跟他说说话,他真正想说的话。

他迟迟没有来,并不是因为囊中羞涩,相反他很清楚他拥有的钱已经超出很多同龄人了。这当然要归功于他爸妈,对此他不否认。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不能忍受在这种地方露怯。局促不安地面对那些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服务生抛出的一大堆不知所云的行话,然后在他们嘲弄戏谑的目光里被追问是不是没有成年,嬉皮笑脸地警告说小孩子不能来这种地方。一想到这里,他难受得头皮都要炸起来了。所以他绝不贸然进去。

或许某天他能认识某个这方面的老手,带他进去,并且乐意传授他一些个中精髓。但这样的人并不好找。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结识过不少社会青年,但他们跟他的想象并不吻合。

他们只会要一扎一扎的那种随处可以买到的啤酒,实际上他们根本不在乎喝什么,说不定偷换成马尿他们也不会发现。他们大口大口地喝酒,好像没有食道,直接从口腔倒进胃里,就像清早回收垃圾的垃圾车那样。他们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高谈阔论上:炫耀自己新染的头发,理发厅学徒告诉他们的最流行的款式;女朋友从美容院的死肥婆小张换成了洗浴中心的大胸小刘;你必须从成串的脏话里拼凑出几个关键字,才能知道他们是在咒骂帮工的店里的老板。说完举起不知道是谁的酒瓶,新买的造型很酷的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他想认识的人,或者说真正的“大人”,不该是这样的。他不是说不允许脏话连篇或者不该谈论那些镀有金属颜色的廉价戒指和项链,而是除此之外,除了五颜六色的头发,铆钉裤子,六十块钱的中华烟以外,总该还有些什么。他说不出来。但每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会对眼前的一切感到突如其来的沉闷乏味,仿佛剩下的漫长生命了无生趣。仿佛是在学校里听课或者父母的训斥。

他差点忘了他的父母。他们谈论的永远是另外一些东西,工作,房子,车子,股票,客户,保险。他简直没法想象几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对这些玩意儿的津津乐道里度过一生,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每个人在他十七岁的最后一个晚上都会遭遇一场难以想象的关于更换脑子的酷刑。

他相信肯定还有点什么,在这所有一切之外,还会有点什么,比抽烟喝酒早恋打台球更值得让人着迷和疯狂的东西。就像他想认识却至今没能如愿的那个会带他走进一家酒馆的人。尽管他还不知道他是谁,但总该有这么一个人。

忽然玻璃门一动,上面映出一个弯着腰的年轻男人的影子。秦淮吓了一跳。门后走出一个满面胡茬的憔悴男人,从外面锁上了大门。秦淮这才发现那是一间酒馆。他回过头寻找刚才倒映在门上的那个弯腰的年轻人,看见他正蹲在地上,往一个通红的大塑料盆里灌水,里面满是半死不活的草鱼。他身上穿着黄围裙,上面溅有红得发黑的血点,细碎的鱼鳞像刀剑锋利的碎片。

有一瞬间,秦淮还以为见到了陈可南。但其实两人一点也不像。

他想到了陈可南。那天晚上的陈可南。陈可南一直不太像个老师,他身上没有老师的味道,这听起来有点滑稽,但秦淮一直坚信每个职业的人会有属于那个职业的气味。看到黝黑粗糙、关节奇大的手,你会觉得他是个工人;消毒水和酒精让你想到医生,诸如此类。老师身上大概有粉笔灰味。好吧,这不太好笑。秦淮对着经过的一扇橱窗扮了个不太明显的鬼脸。

陈可南看起来好像对酒很了解的样子,可秦淮讨厌他那副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傲慢模样,“别觉得这些有什么了不起”,“你就是青春期叛逆”,跟他爸妈和其他老师如出一辙。就像阎榆和一班的那个实习班主任,你不会觉得二十五岁的他们和五十二岁有任何区别。

他漫无目的地乱逛,想找一家好吃的馆子,但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哪家好吃。每家的顾客都一样多,老板忙得满头大汗,没工夫揽客。他走上台阶,进了一家小餐馆,因为它的招牌是海蓝色的。等待位置的客人挤在过道里,室内有点闷,但暖烘烘的。秦淮拨开人群,叫老板给自己一个号码,余光瞥见一个女人。

陈可南的女朋友。

她朝他笑了笑,对面的陈可南也转过头来,示意他过去。秦淮走到跟前,看样子他们已经快吃完了,食物的香气一路挠着他的鼻腔和食道。

“来吃饭?”陈可南问,“要不要坐这儿?免得排号。”

“不用了。”秦淮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想起酒馆玻璃门映出的那个被他错认成陈可南的饭馆厨工。如果陈可南真是个厨子,说不定秦淮会愿意跟他一起吃饭,或者聊上两句,“我去别家。”

陈可南没再多说一句话,目光重新回到餐桌上。仿佛先前的邀请只是出于礼貌随口一提,实际上根本不在意秦淮的回答。女人正在喝水,朝他挥了挥手。他转头走了出去。

他暗中惦记陈可南面前的那份海鲜烩饭。大概是饿狠了,简直香得要命,以至于走出餐厅的那瞬间他有点后悔,想过随便找个地方,等上半个钟头,等陈可南走了以后再回去。这可太傻了。

秦淮拐进一条小巷,发现一家卖炒饭的馆子。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忽然额头一凉,一颗雨珠落在上面,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下雨了。

“小伙子,下雨了,快进来坐!吃饭吗?我们这儿有炒饭炒面……”

店里只有两个看起来形容落魄的食客,秦淮有点迟疑,但在老板热情洋溢的注视下,还是走了进去。

他要了一份青椒肉丝炒饭,果然非常难吃。他嚼着米粒,恍惚以为嚼的是汽车轮胎的碎末。他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来咀嚼,最终也只吃掉了不到三分之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让人产生还在夏天的错觉。雨点气势汹汹地砸在玻璃上,他不自觉地把盘子往里推了推。

茶垢厚重的塑料茶杯里装着淡黄色的茶水,秦淮一口没喝,伸手到包里摸自己的水杯,然后摸了个空。他想起自己好像接了一杯开水,然后放在陈可南家的茶几上晾着。

“结账。”他烦躁地说。

二十分钟后,他浑身湿透地回到陈可南的门前。路上并不是没有卖廉价雨伞的老太太,但当那些闹哄哄的桃粉色挤满眼帘,他选择了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对热情的吆喝充耳不闻。他在阴暗的楼道里站了足足五分钟,再三确认自己不会再被冻得浑身发抖,说话也不会牙齿打颤后,这才敲响了门。

没有动静。陈可南也许跟女朋友约会去了。他就应该打车回家,最多打个电话让陈可南周一顺便给他带到学校去。虽然给陈可南打电话也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事。

秦淮焦躁起来,又敲了敲门。这次不太客气,里外湿透的衣服像浸泡过的蛇蜕,让他呼吸发紧。里面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陈可南头上顶了一张灰色的毛巾,穿着件T恤,像是刚洗过澡,“你怎么来了?”

“我杯子落在你这儿了。”

门后的空气隐约漂浮着沐浴露或是洗发露的暖湿香气,令人想起暖黄的浴室灯光照亮出浴的女人皮肤上的水珠。秦淮顿住了,看见一滴水从毛巾下的头发里坠落,溅在T恤的领口上,灰色的水渍像扑起的一圈灰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又没头没脑地补充了一句,“我拿了就走。”

陈可南直接推开了门。秦淮微微睁大眼睛,仿佛有点吃惊。陈可南草草打量他一番,说:“直接进来就行,反正晚上要打扫的。”

秦淮慢慢走进去。这次卧室的门大敞着,从门口可以望见暖灰色的被罩和枕头,让人想到拥有这种颜色皮毛的动物所具备的那种蓬松柔软的触感。屋子里很安静,他只听见自己湿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有一点噪音,他转过头,客厅角落的空调亮着灯。他疑惑地眨了眨眼,但房子里似乎的确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下午不上课了?”陈可南问。

“胡老师这周有事,下周才开始上课。”秦淮走到客厅中央,拿起杯子,水已经冷透了。陈可南拨弄了一下空调扇叶,转头看向他,“冷水倒了吧,接点热的。”

秦淮倒了水,从浴室出来,陈可南刚点上烟,问:“你要不要擦一下头?”

“不,我回家了。”

陈可南点了点头,“下次把上回的月考卷带上。还有,周一要交家长意见表,记得让你妈签字。”

“什么意见表?”秦淮的目光在五斗柜上逡巡,随口问道。

“星期五发的。”陈可南突然转过来,微微眯起眼睛审视他,“星期五你又没上晚自习?”

“上了啊,”秦淮眨了眨眼,看向阳台,“我就是忘了。”

“我周一去问杨老师。问你最后一遍,真的上了?”

秦淮烦闷地甩了一下脑袋,就像被牛虻困扰的牛经常做的那样,“没有。”

陈可南冷笑了一声。“我再给你打印一份,这是市上发下来的,周一必须交,别到时候又给我说没带。”转身打开电脑。

秦淮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盯着陈可南的背影,简直想踹他一脚。陈可南正低头输开机密码,毛巾垂在耳朵两侧,露出一截后颈,一只空洞的眼睛注视着秦淮。

秦淮先是一愣,随即发现那并不是一只眼睛,只是近似眼睛形状的抽象图案,或者干脆说是几段造型奇异漂亮的不闭合曲线。大约只有手掌心那么大。

“你脖子后面是什么?”秦淮的每个字都问得非常清楚,仿佛有意让他难堪,“你还有纹身?”

陈可南应声回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沉默了一会儿,平淡地说:“拔火罐的印子。”然后在秦淮反应过来之前,他自己先笑了出声,似乎为这低级的愚弄感到得意和由衷的愉悦。

“无聊。”秦淮走到他旁边,敲了敲小书桌,“快点,我要回家了。”

袖珍打印机呜咽着,陈可南关上文档,秦淮在电脑桌面上瞥见一个熟悉的图标,脱口道:“你也玩这个?”

陈可南没回答,把新打印出的表格往他怀里一塞,“拿去。”

秦淮拿着水杯和表格往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又站住了,回头看向正叼着烟目送他的陈可南,若有所思地注视了他好一阵,突然轻快地嗤笑了一声,“可以啊你。”

陈可南只是夹着烟,懒洋洋地一挥手,走回卧室去了。

第12章

“乖儿子,你怎么也补课去了?”

秦淮胡乱拨开抱住自己头的两只手,眼皮勉强抬起一条缝,“快滚。”

彭海笑嘻嘻地又摸了一把他的脑袋,“你在陈可南家里补课,他住哪儿啊?他家什么样,有钱吗?”

“你打听这么细干吗?”秦淮埋在臂弯里,闷声闷气地说,“你也来上课不就知道了。”

“我吃饱了撑的。”彭海哼哼,“你慢慢享受你俩的二人世界吧。”

“你在这儿干什么?”

彭海猛一回头,陈可南立在背后,微微收起下巴打量他,“规定了不能串班,又忘了?”

“我,我来借书,”彭海赶紧站起来,“下节课的书忘带了。”

秦淮睡眼惺忪地坐直,伸了个懒腰,“他就是来串班的。”

彭海一瞪,忽然听陈可南叫:“石老师!”走过前门的石燕又折了回来,探进半个身子,“怎么啦?”

陈可南一指旁边的小矮子,笑道:“你班上跑丢的。”

“彭海,”石燕朝他招手,似笑非笑,“你屁股上有钉子是吧?想聊天我陪你啊,来来来,去我办公室慢慢聊,我有的是时间。”

秦淮笑歪在座位上。陈可南瞥他一眼,走上讲台,上课铃正好响了,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坐好,望向他。

“这节班会课我讲两件事,”陈可南倚着讲台说,“先跟大家说一下顾老师的事。顾老师因为身体原因,必须休养一段时间,学校做了一些工作变动,以后你们班的语文课和班主任工作就正式由我全部负责了。”

“我操。”秦淮咕哝了一句,下一秒就被班委带头的掌声淹没了。

“第二个是安全问题。今天上午课间操的时候,宗主任也说了前天那起意外事故。现在天气冷了,天黑得又早,大家上下学要以安全为重,不该去的地方别去。尤其提醒某些人。”

秦淮抬头,正好跟他四目相对,坦然地活动了一下脖子,翻开语文书,继续画先前没画完的小人儿。

“教导处和保卫处最近也会加强检查力度,大家自己多注意。”陈可南合上备课簿,“行了,我讲完了。你们自习吧。”

半分钟后,秦淮走到后门伸头一望,看见陈可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的楼梯间,立马朝右一拐,溜下了楼。

每周班会课,教导处的人总是到处巡逻,秦淮费了一番劲才有惊无险地下到一楼。操场、羽毛球场还有篮球场,到处都空荡荡的,一阵风灌过来,似乎还带着操场旁边旧水管的铁锈味。他匆匆斜穿过篮球场,从高三教学楼背后的小停车场出去,跳上那一排充作围墙的黑漆铁栏杆——每到四五月份,爬满这些栏杆的月季会开花,女孩子们最喜欢躲在这儿讲一些关于情情爱爱的悄悄话。只不过学校种这些花可不是为了浪漫。

“操!”

秦淮连连甩手,往食指指头吹气,不一会儿那里就沁出一颗小小的血滴。这是翻墙的家常便饭。他随手放进嘴里吮了吮,同时在心里不知道第几万遍咒骂老奸巨猾的学校领导。

街角报刊亭的老板木讷地立在昏暗的灯光下,戴着一顶褪色的红色棒球帽,跟他打招呼,“唷,你来啦。”

秦淮一直觉得威哥长得很像《海绵宝宝》里的章鱼哥,连说话的调子都是,平板得像用铁锤敲打过。威哥年纪不小了,虽然没人知道他具体几岁,但大家还是管这个两鬓斑白的男人叫“哥”。威哥知道学校里的很多八卦消息,你不知道他究竟从哪儿听来的,就像武侠小说里在小屋子里足不出户的江湖百晓生。彭海跟他特别聊得来。

秦淮一边翻杂志,一边跟威哥聊天,就这么打发掉了班会课。第二节上课铃打过,他想起杨清鸿说这节英语课放电影,于是跟威哥说了拜拜,到后街小店买了包烟,原路翻回学校。高三教学楼的另一边挨着食堂,据说是为了替毕业班节约时间。教学楼和食堂中间有一条小路,尽头是一排洗手用的水池,紧靠食堂的员工通道。

秦淮点起一支烟,打火机的火苗被夹道里的大风吹灭了好多次,中途一次火苗猛窜起来,差点燎到手。他顶着冷风拐进夹道,远远望见两个人在水池边说话。一个穿着校服外套,长头发不依规矩地散在肩上,底下是一条紧身牛仔裤;高个儿的那个只穿了一件牛仔外套,黑色紧身皮裤边嵌着的一排铆钉仿佛是尖利淬毒的尖牙。她们背对秦淮,根本没发觉他。这时他才看见还有一个小个子女生站在她俩对面,头埋得低低的。

“问你话呢,到底有没有?你哑巴啦?”

当他终于认出那是罗雨洁时,烟灰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没完没了的风粗暴地刮着,让他裸露在外的耳朵一阵一阵的生疼。

“你瞪我干什么?特有意思是吧?”邓梦月像是问了这么一句。隔得远,他听不太清。

旁边那个女生上前一步,狠狠推了一把罗雨洁。罗雨洁没有摔倒,而是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撞到水池边上,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后背佝偻起来,上嘴唇把下嘴唇压得扁扁的,仿佛在痛苦地吸气。

秦淮想起这个女生是谁了。他记不确切她的名字,大家私底下都叫她“陈七”,大概因为名字里有个同音字。跟邓梦月形影不离。他弹掉烟灰,已经快烧到头了,索性松手将烟头扔在地上,用力碾了一碾。

“啪”的一声,邓梦月打了罗雨洁一个耳光。罗雨洁像是吓了一大跳,转头就跑,被陈七一把揪住校服,另一只手拽住她的齐耳短发。罗雨洁疼得叫了一声,刚发出声,就被第二个耳光的脆响打断了。

“你是不是只会哭啊?”罗雨洁简直要被陈七提起来了。

秦淮重新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打火机的声音惊动了她们,两人同时转过头,秦淮快步走上前。“喂,别打了吧。”

陈七放开罗雨洁,目光凶悍地锁住他。邓梦月冷淡地打量一阵,似乎认出了他,脑袋微微一偏,斜着眼问,“关你什么事?”

“没必要这样吧。”秦淮说,隔着烟雾眯起眼睛,冲罗雨洁点了点头,“嗨。”

罗雨洁不说话,大睁着眼睛注视他,像一头温驯的小牛犊。

邓梦月伸手把头发夹到耳朵后面,露出一只硕大的圆耳环。陈七嗤笑了一声,“哦,这是你女朋友啊?”

秦淮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看着邓梦月被灰白的烟雾慢慢吞没。

“她是你女朋友?”邓梦月也笑嘻嘻地问了一句,仿佛很感兴趣,又扭头打量了一番罗雨洁,“原来你喜欢平胸。”说完和陈七一齐大笑。

“操他妈的,”秦淮扔掉了烟,“会不会说话?”

“你骂谁?”

陈七冲上来推了一把秦淮,他小小地退了一步,立马反手推了回去。陈七踉踉跄跄退开三四步,重心不稳,向后一仰,猛地撞在水池上。

邓梦月扶她站稳,然后走到秦淮跟前,手指一戳他的肩膀,立刻被甩开了。邓梦月眯起眼睛,咧嘴一笑,半边嘴角翘得高高的,“秦淮,你找打是吧?”

“你敢打我?”秦淮一抬下巴,又上前半步,眼皮微微下垂,紧盯着她,“来啊。”

“行啊,你有种。”邓梦月笑得更加夸张,仿佛中了彩票似的,“你等着,到时候别来求我。”

“求你大爷。”

秦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出好一段,邓梦月头也没回,陈七转头竖了一个中指。秦淮轻轻地冷笑了一声。转向罗雨洁,她正呆呆地望着他,头发凌乱,一边脸上还浮着浅浅的红印。秦淮突然手足无措起来,东张西望了好一阵,突然看见踩灭地上的半支烟,低头对香烟扁扁的尸体说:“喂,你没事儿吧?”

罗雨洁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一撇,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两只手背在背后,说了声谢谢。小得像蚊子叫。

“她们干吗打你?”秦淮问。

罗雨洁只是摇头,哑着嗓子说了句“我回去上课了”,就朝教学楼匆匆走了。

秦淮偷偷从后门摸回教室,教室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沾着粉笔灰的幕布亮着,男女演员深情款款地对视,教室里发出长长的起哄声和捏住嗓子的怪笑。刚刚坐下,前门玻璃忽然一暗,陈可南出现在门外,全班登时噤声,杨清鸿叫挨着前门坐的刘峰打开了门。

陈可南走进来,跟坐在讲台上的杨清鸿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都笑起来,根本没瞧底下坐着的众人。大家这才放下心来,规规矩矩地继续看电影。秦淮莫名松了口气,暗中伸进衣兜,摩挲着自己的打火机。老掉牙的黑白电影和慢吞吞的镜头让人心浮气躁,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屏幕,又把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摞得齐齐整整,塞进满当当的抽屉。再看向讲台,只剩下一个看得津津有味的杨清鸿,陈可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门口,靠在门上,也看得专心。也许是教室里的暖气太热了——秦淮刚进来时被烘出了一颈子的汗——他脱掉了大衣外套,揽在臂弯里,颈子边的白衬衣被身后透过前门玻璃的光线照亮,泛着像这部浮在半空里的老掉牙的电影一样的迷蒙的灰光。

秦淮拧开水杯盖子,突然间好像明白了陈可南为什么总是穿衬衣。他没来由地感到一点莫名的得意,扫了一眼屏幕,男主角正端着酒杯喃喃自语,又转向门口,陈可南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朝他看了过来。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男主角念台词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Of all the gin joints in all the towns in all the world,she walks into mine.”(世界上有这么多城镇,城镇里又有这么多酒馆,而她却偏偏走进了我的。)

第13章

“邓梦月说要找人揍我。”

王肖易夹起的一块鸭肉掉回盘子里,溅起浓红的油汤,其中两滴飞上他的胸口,但他根本没去管它,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人。忽然他把头往前一伸,一边的眉毛挑得高高的,露出怀疑的表情,“你说谁?”

“邓梦月,”秦淮端起小碗喝了一口西红柿蛋汤,眉头紧皱,立刻把碗从嘴边移开,推得远远的。

“什么时候?”王肖易两只手各拿一支筷子,在空气里乱挥,“不,等会儿,你怎么惹上她的?”

秦淮讲了一遍昨天食堂水池边的事,王肖易愣愣地听着,嘴越张越大,最后大拇指一抹鼻子,拍桌笑了起来,“够帅的啊你!有胆子。”

秦淮一抿嘴唇,看向窗外的树梢,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目不转睛,语气轻快地说,“还行吧。”

“但是万一她真叫人来学校堵你怎么办?”王肖易吐掉骨头,“她男朋友又是十一中的校霸,还有,不是说她还认识道上混的大哥吗?”

“再说吧。”秦淮低头拨着硬邦邦的饭粒,“哪儿有那么多事儿。”

“不慌,回头问问彭海。放心啊,兄弟帮你。”王肖易一点头,“绝对讲义气。”

秦淮迟疑了一会儿,手里的勺子心不在焉地一歪头,几粒瘦长的米落到桌上,“彭海不会帮邓梦月搞我吧。”

“他敢!老子捶死他个狗日的。”王肖易义愤填膺,一粒嚼碎的饭不慎从嘴里飞出来,不偏不倚地落进秦淮的盘子里。两人的动作同时一顿,大眼瞪小眼半晌,秦淮把盘子往外一推,“我不吃了。”

“给我,都舀给我!”王肖易兴奋地端过他的盘子,把剩下的饭菜全拨进自己盘子里。

之后几天风平浪静,秦淮甚至都没在学校里见到邓梦月。彭海听说这件事后,先把秦淮狠狠捶了一顿——当然碍于身高没能实现——随后几天忧心忡忡、草木皆兵,仿佛即将大祸临头的那个人是他。而秦淮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件事上了。下个礼拜就是期中考试,他妈余俪因为最近工作不忙,把全副身心都用来对付他,三天两头打电话向陈可南问长问短,弄得他不胜其烦,但又不敢放肆,担心陈可南背地里告状,整个礼拜都恹恹地趴在桌上。

星期二晚上,秦淮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怎么睡了过去。墙上的钟告诉他第一堂晚自习马上就快结束了。尾椎骨阵阵酸疼,小腿也隐隐发麻,他伸了个懒腰,借口上厕所,踱出门去。

走廊上的冷风仿佛有人拉开了一扇巨大的冰箱门,他走到靠近老师办公室的那个卫生间,摸出打火机。这里人少。办公室大门紧闭,走廊里只亮着头顶一盏昏暗的灯,那灯罩让人怀疑自从装上以后就没有再拆下来洗过。厕所里空无一人,消毒水的气味异常浓郁,秦淮靠着栏杆,听见外墙的爬山虎被风吹动,发出哗啦啦的如同连绵不绝的海浪的声响。他把手伸到栏杆外,轻轻一弹,烟灰像橘色的星星一样坠落下去,那轨迹让人想起某种悠扬的歌声。

忽然,他听到另一个声音。起初他以为是风声,随后响起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才确定不是老旧的水龙头发出的。走到旁边的女厕所门口,他静静听了一会儿,同时想起学校里那些口口相传的耸人听闻的传言。上课铃响起的时候,他才发觉烟灰已经积了好长一截,几乎快烧到手指,赶紧扔掉踩灭。一个人走出女厕所,冷不丁撞见杵在门口的秦淮,吓得尖叫一声。

秦淮也吓了一跳,猛地退后一步,“你吓死我了。”

罗雨洁摇了摇头,仿佛是在跟他道歉,压着声音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秦淮下意识挪远两步,不再站在女厕所门口正中的可疑位置,“刚才是你在哭?”

罗雨洁还是摇头,“没有啊。”她这样辩驳。脚步一转,就要往教室走。

秦淮叫住她,问:“邓梦月又找你麻烦了?”

她停住脚步,愣愣地看了他好一阵,才回答说没有。

“你别怕。”秦淮不自觉地偏了一下头,错开和她对视的目光,慢吞吞地说,“他们也就只会吓唬吓唬人,其实……其实自己心里也怕事儿的。”

罗雨洁没应声。

“他们,他们——”

秦淮的声音低下去,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两人就这么尴尬地沉默了。他摸了摸后脑勺,仿佛有点懊恼,过了一会儿,又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没听见上课铃?”

一个人影从楼梯间的阴影里走出来。两人同时一吓,秦淮眯起眼睛,觉得这人有点像陈可南。不一会儿走近,果然是他。他举起手里的备课簿,点了点秦淮,看向罗雨洁,思索了一会儿,“你哪个班的?”

“二班。”罗雨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叫什么?”

“罗雨洁。”

“上课了,快回去上自习。”

罗雨洁快步跑走,留下原地的秦淮。陈可南的目光往下一扫,忽然问:“你抽的?”

秦淮低头一看,平静地将烟头踢到远处,“不是啊。”

“口袋。”陈可南一抬下巴,示意他的校服衣兜。

秦淮拍了拍,“真没有。你疑心别那么重。”

“你要我亲自来翻?”陈可南不耐烦地一皱眉头,上前两步。秦淮立刻跳开,像一只熟练地避开眼镜蛇攻击的的,烦躁地摸出烟盒,扔进他怀里。

“还有呢?”

打火机也被扔了过去。

陈可南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揣进口袋,端详了一会儿秦淮,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你们俩在谈恋爱?”

秦淮一愣,“神经病啊!你少瞎说!”

陈可南脸色一沉。秦淮别开头,轻轻咳嗽两声,仿佛被风呛了喉咙。两人就这么沉默下来,一前一后地往回走。快到四班门口时,陈可南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知道,别逼着别人来管。”

秦淮仿佛没听见,大步走进三班教室。

第二天的晚自习由于考试取消,但秦淮因为私下抽烟,被陈可南点名留下来布置考场。他胡乱一通应付,加上王肖易帮忙,不到一个钟头就把教室打扫干净,桌椅摆好,贴上了考号。虽然有点歪歪扭扭的。

“行了,走吧。”王肖易拍他的肩膀,“我饿了,去小卖部买点吃的。”

“别关,”秦淮挡住被他带上的门,“待会儿有人要来检查。本来检查通过了我才能走,管他呢。”

“什么破联考,瞎折腾。”王肖易松开手,跟他一起走下楼。

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一路冷清清的,小卖部正要关门,王肖易从门缝里硬挤进去一只手,从阿姨那里买到一袋薯片。刚走出小卖部,背后的门“砰”地关上,冷风掀得他俩后脖子一凉。王肖易撕开包装袋,空气里顿时传来带着西红柿味道的油滋滋的香气。他抓起一把,仰头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僵住了。

“秦淮,邓梦月!”

“哪儿?”

秦淮眼珠上下左右一转,发现邓梦月趴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正好跟他四目相对,手里夹着烟。陈七站在旁边,还有另外三个没见过的瘦高男生。

“妈的。”秦淮轻声骂了一句。

王肖易慢慢咬住一片薯片,剩下一大把又放回去,手指在包装袋边缘抹了抹,嘴里传出讪讪的咀嚼声,小声问他,“跑吗?”

“这不是秦淮吗?”邓梦月朝他一点头。她今天涂了颜色厚重的口红,显得脸色有些蜡黄,“挺巧啊。”

秦淮含混应了一声,听起来更像清嗓子而不是招呼。陈七对那两个男生说了几句,朝他的方向一扬下巴,那两人立马从走廊里探出头,仔细打量他。

“喂,你给邓梦月道歉。”

说话的人套了件不合身的校服,露出里面的皮夹克。秦淮不记得高三有这号人物,学校里但凡活跃点的刺儿头没有他不认识的,何况这人还留着这样招摇过市的黄色刺猬头。在宗鑫眼皮子底下,谁也不敢这么胆大包天。

秦淮没动。那人嗤笑了一声,仿佛随时要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你有种就站那儿别动。”

“你他妈谁啊?”秦淮问。

“听说你骂我女朋友,”他搂了一下邓梦月,指了指秦淮,“你跟她道歉。”

“我日。”王肖易吸了口气,嘴唇朝秦淮耳朵的方向一撅,轻声说,“十一中的校霸宋俊辉?”

“凭什么?”秦淮一瞪。

“有脾气。”宋俊辉和那两个男生相视大笑,“你有本事再骂一遍?”

“你找骂是吧?”秦淮懒洋洋地把手揣进衣兜。

“你再嘴贱?”

邓梦月手里的烟头对准秦淮扔去,底下两人忙不迭躲开,王肖易脱口大骂,“操你妈,死黄脸婆!”

秦淮原本满腔怒火,被这话一噎,顿时大笑出声。邓梦月骂骂咧咧地跟宋俊辉几人冲下楼,秦淮猛地拽起王肖易,“快跑!”

两人拔腿就跑,宋俊辉他们原本挨着楼梯口,转眼就冲了出来,“没种玩意儿,老子打得你妈都不认识!”

“你这头发,你妈生你不得扎得慌?”王肖易边跑边回头骂,秦淮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别他妈废话!”

话音刚落,王肖易没留神,踩空了林荫道的矮街沿,往前一扑,眼见就要摔倒,秦淮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提起来,险些被后面的宋俊辉拽住书包。

“我日你娘!”

王肖易用力一扔,薯片砸向宋俊辉的脸,他伸手一挡,黄灿灿的薄片稀里哗啦撒了一地。秦淮回头一瞟,气喘吁吁地冲王肖易说,“出校门右拐!”

“你脑袋被门挤啦?在外面还不被打得满头开花!去保卫处或者宿舍,我不信他们敢当着老师面打人。”

“日了,宗鑫这时候怎么不满学校巡逻了?”秦淮抓住滑下的背包带,从保卫处的窗户望进去,只有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保卫处好像没人,去左边!宿舍!”

两人钻进自行车棚旁的小路,宿舍楼阴森森地矗立在尽头。突然眼前一花,一个人影从岔路闪出来,秦淮收脚不及,猛地撞个满怀。王肖易被他一绊,一下子扑在地上。

秦淮撞个满脸,鼻子仿佛吸了一口冰水,眼前金星乱冒,同时听到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吃痛趔趄一步,不小心踩到后面的王肖易,身子一歪,跟着摔倒,痛得身下的王肖易哇哇乱叫。

“跑什么跑?”他听见一个人怒气冲冲地问。

秦淮被拉起来,眨了眨眼,泪水退去,一个秃顶的陌生男人正怒目而视。背后站着眉头紧皱的陈可南,一只手捂着侧脸,依稀能看见颌骨那块地方红了一片,同样瞪着他们,“你往哪儿跑?”

秦淮急忙回头,邓梦月几人已经停下了脚步,谨慎地站在十几步外,装作四下张望的样子。王肖易欣喜若狂地喊道:“陈哥!”又立刻改口,口齿异常清晰地大声叫道,“陈老师!”

秦淮一只手拍掉膝盖上的灰尘,一只手捂住鼻子,连喘了好几口气,也顾不上理会神出鬼没的陈可南,只管瞪着宋俊辉。宋俊辉同样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过了好一阵,陈可南也似乎才缓过劲来,脸色平静了一些,依旧没什么好气,“你们俩撞到哪儿了?”

王肖易弯腰揉着膝盖,龇牙咧嘴地说没事,秦淮松口捂住鼻子的右手,摇了摇头。陈可南皱眉扫了他俩一眼,又看向邓梦月他们,久久地注视着宋俊辉,嘴上却问秦淮:“考场布置好了?”

“嗯。”

“教务处检查过了?”

“没有。”

“没有谁准你走的?”陈可南重新看回秦淮,“跟我回去等着。”

秦淮没说话,只是看着宋俊辉。陈可南对那个男人笑了笑,“唐老师,不好意思,这是我班上学生。我跟他回班上一趟,要不咱们明天吧?”

“没事儿,甭客气!”秃顶男人也咧嘴一笑,“明天行啊!我还是在二楼多媒体教室。你先忙。”跟陈可南道了别,走进自行车棚。

邓梦月几个人向后慢慢退开,佯装无事地朝校门口走去。陈可南领着秦淮,王肖易乖乖地跟在后面,走出小路,往回走向教学楼。秦淮回头一瞥,看到宋俊辉和邓梦月也在看他们,不由得意地一挑眉毛。等到一行人走出学校,他转回来,发现陈可南也在回头看他。王肖易已经悄没声息地走到前头去了,秦淮迎着他的视线,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你又惹什么事了?”陈可南问。

“没有啊。”秦淮重新捂住鼻子,轻轻捏了捏,疼得嘶嘶抽气。

“说实话。”陈可南直视着他,“那几个是我们学校的?”

“女的是高三的,你不认识。男的不是我们学校,十一中的。”秦淮忽然觉得鼻子猛疼起来,连带眼角都呛得慌,忍不住轻轻甩了甩头。

“鼻子撞到了?”陈可南问,他的侧脸一片还红着。

“没事儿。”秦淮拿开手,低头一看,几滴鲜血毫无预兆地溅在校服和地上。掌心沾着呼吸带出的热气,和鲜血混在一起,糊得半只手都血淋淋的,甚至顺着指缝慢慢流向手背。上唇有些痒,他下意识舔了舔,一股浓郁的铁锈味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陈可南跟着站住了脚,平静地看他舔了一口自己的鼻血,问:“味道怎么样?”

第14章

秦淮手忙脚乱地捂住鼻子,脑袋后仰,右手在衣服口袋里一阵乱掏,摸了个空,又忙脱下左边的背包带,试图把书包从背上掀下来。陈可南打开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按在他的脸上,“头别抬那么高,当心血流进气管里。”

秦淮这才平视前方,血糊糊的右手按着纸巾,同时几个手指头在上面不住地来回蹭,不一会儿就把整张纸都弄得血迹斑斑。陈可南干脆把一整包都塞给他,“去厕所洗手。”

“秦淮你怎么啦?”王肖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伸手帮他擦脸,动作毫无章法,“没事儿,哥给你按着呢。”说话间三人走回刚才用薯片砸宋俊辉的地方,王肖易低头左瞄右瞥。

“你扔的?”陈可南问,“自己扫干净。”

王肖易撇撇嘴,把秦淮送到一楼的男厕所门口,转头四处找扫帚去了。

陈可南站在洗手池边,看秦淮接水洗干净脸,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揉着自己的手指头,仔细地洗掉指纹里的血迹,像一头认真清理毛发的巨型水獭。然后他用纸团塞住鼻子,递回那包只剩两张的纸巾,陈可南看到包装袋上凝着一颗小小的淡红色水珠,摇了摇头,“你拿去用吧。”

秦淮脸上还沾着水痕,大概是刚洗过冷水的缘故,看起来脸色苍白,皮肤泛着鸭蛋壳的淡青色。他没推辞,随手把纸巾揣进怀里,“谢了。”

“你跟那群人怎么回事?”陈可南问。

秦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不耐烦,“你怎么还问啊?”

“你要是跟他们打架出了意外,你能让学校和你爸妈都不找我麻烦,我就不问。”

秦淮低头翻好校服衣领,跟他一起上楼。“没什么,就闹了点小矛盾。”他说。

“怎么还有其他学校的?”

“十一中的宋俊辉是邓梦月男朋友,帮她出气呗。高三八班邓梦月,就个子挺高,梳马尾那个女的。”秦淮随手比划了两下。

“好像也是个常来事儿的?听名字挺耳熟。”

“你不知道她。”秦淮得意地冲他一挑眉毛,“她是艺体生,这学期在外面集训,都不怎么回来上学,要不然教导处哪有空天天来抓我们啊?上学期她跟一个男的谈恋爱,专门跑到教导处门口亲,差点被开除。不过她家关系挺硬的,最后只停了课,那个男的转学了。”

“你跟她很熟?”

“跟她?”秦淮仿佛受到了极大冒犯似的,非常不高兴地斜他一眼,“我只是认识。袁苑杰跟她玩得好,她太做作了。”

陈可南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陈可南摇摇头,说:“你好像知道不少事。”

秦淮立刻长长地“哦”了一声,会意似的冷笑着说:“又想套话。你们老师都爱这一套?”

“套什么话,随便聊两句而已。”

“少来,回头你又要跟我妈告状了。”

“你不跟我说实话,我担心你出什么事,当然只能跟你家长沟通了。”陈可南轻松地说,“你又不配合我私下解决好。”

“还私下解决?”秦淮反问,“不是你偷偷告状,我妈怎么知道我去酒吧喝酒的?你怎么不一起告诉她我的酒还是你请的?”

“那时候我是帮顾老师带,要听她的安排。”陈可南笑着说,“现在不一样。”

秦淮冷哼一声,“鬼才信。”

陈可南慢悠悠地说:“就说今天这个事儿。你跟我说清楚,我们把它解决好了,那我还有什么必要找你妈?但你要还是油盐不进,那我只能通知她了,以免以后出什么意外。懂我意思吗?”

秦淮狐疑地看了他一阵,垂下眼皮,若有所思地走上四楼,迎面遇上教务处那群负责检查考场布置情况的人。“道理都跟你说清楚了,”陈可南跟他并肩走着,“要是换了别人,我都懒得嗦,直接跟家长打电话就完了。你用不着我再搞对付小孩那一套吧?”

“那肯定啊。”

秦淮一抿嘴唇,毫不犹豫地回答。陈可南看见他脸颊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小窝,仿佛有顽劣的隐形小人儿伸手在那儿戳了一下。

教务处的人好一顿吹毛求疵,挑剔桌子摆得不够整齐,垃圾桶没倒干净,墙壁上遮挡的牛皮纸贴得不够严实,听得秦淮背地里大做鬼脸,最后连陈可南都微微不耐烦起来,百无聊赖地倚着前门抽烟。王肖易上来一见这阵仗,当机立断抛下秦淮回家吃饭去了。

等检查合格,已经过了六点。秦淮重新把书包甩到背上,陈可南问:“吃饭吗?我请客。”

“唷。”秦淮讥讽他,“这么好啊。”

陈可南没应声,独自走到楼梯口,回头一看,秦淮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瞥见他的目光,立马别开头,仿佛被走廊外的景色迷得神魂颠倒了似的。“你不跟我去?”陈可南问,“顺便说说高三那拨人的事。”

“行吧。”秦淮微微一皱眉,仿佛答应得勉为其难,又飞快地展开,加紧几步跟了上来。

秦淮念叨蓝天路的牛肉拉面馆,两人就磨磨蹭蹭地走。路上秦淮敷衍地讲了罗雨洁被邓梦月欺负的事,陈可南一言不发地听完,才说:“该让教导处表彰你见义勇为。”

秦淮脸色一沉,“讽刺我很有意思?”

“我说真的。”陈可南不以为意地朝他一笑,“应该可以抵消你上次受的处分吧。”

“真的?”秦淮立刻又问,“那你能跟教导处说说,把之前的处分全抵了吗?”

“按你的处分记录,想全部撤掉,大概还要见义勇为个七八次吧。”陈可南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秦淮嗤了一声,撇下他走进店里。

等面的空隙,秦淮将四下全都打量了一遍,又看向陈可南。

“怎么了?”他问。

“你多大?”秦淮问,“阎榆说她二十五,那你也二十五?”

陈可南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你看着比她大。”秦淮说。

“可能因为我的学生比她的让人操心。”陈可南笑着说。

“我不是说长相。算了,没什么。”

秦淮摇摇头,像是突然失去了谈话的兴致。幸好这时老板端来了拉面,热气立刻将他们笼罩在温柔的朦胧当中。秦淮大概饿急了,草草搅了一会儿,热气刚一散开,他就埋头吃起来,没再说过一句话。

隔壁桌的两个中年男人正在高谈阔论,四人坐的桌子也盛不下,于是那些话像断了线的珠子,骨碌碌地滚到她们的桌上来。在这附近上班的人仿佛同时收工,一大群互不认识的人争先恐后地涌进门来,转眼就把每一个空位都填得满满当当。股票,房屋租赁,宠物狗美容,劈腿的前男友,洪流般的淹没了陈可南,面馆里正起着一场牛羊肉混合着胡椒味的大雾,又像一整个屋子都变成了巨大的水壶,每一滴沸水都奋力地咕嘟作响。

而秦淮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全神贯注地对着他的面碗,快速地吞咽着面条,同时不发出一点噪音。这种进食的姿态让陈可南觉得他像什么动物,大概是猫,虽然陈可南没养过猫。他压根没养过任何一种动物。这么大个头的猫可不好找——他让自己尽量不笑出来。他开始回忆平时在电视上看的那些自然纪录片,想到了在被热带阳光晒得金黄的草原上懒洋洋打盹的狮子们。这时,秦淮背后的男人披上了他的夹克,黑色的夹克像鸟类巨大的翅膀展开,带起一阵散发着面粉香气的湿风,掀得秦淮头顶的卷发微微一动。然后这头年轻的小狮子终于从食物里抬起头,不高兴地向后瞄了一眼,然后扒了扒自己引以为傲的鬃毛。

“你看什么?”他转回头,正好对上陈可南的目光。

“你的头发。”陈可南说,“上次检查怎么过的?”

“天生的。我爸就这样。”秦淮又摸了摸,突然想起来,“你没见过我爸。”

陈可南笑了笑,“真的一点儿没烫?”

秦淮没回答,朝他扮了个怪相。

付过账,两人走出了这间闷热的屋子。秦淮走到旁边的报刊亭买杂志,陈可南站在台阶上点烟,借着门口的灯光瞥了眼杂志封面,问:“这期又是这个?”

“是啊。”秦淮把杂志收进书包,“新的续作一月份就要发售了。”

“你的安狄克莎打过了吗?”陈可南吐出一口烟,笑着问。

“开玩笑,早过了好吧。”秦淮摸了摸鼻子,“海妖又不难,那次是意外。”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在网吧玩单机游戏。”

“我住的这儿没买电脑,我爸怕我整天打游戏,”秦淮耸耸肩,“网吧老板跟我挺熟的,就帮了个小忙。”

“意思是说,以后你逃课,我去那儿就多半能逮到你?”

秦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喂!”

陈可南只是笑,走过路边的小饭店,悬在屋檐下的灯泡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灯光像打翻了的蜜水,一波一波地荡漾开去。

秦淮追上他,问:“今天这事你不会跟我爸妈说吧?”

“你不放心又告诉我干什么?”陈可南停下来,把烟头在垃圾桶上按灭了。

秦淮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懊恼地踢开了一个早就被人踩扁的易拉罐。

“行了,我走了。”陈可南说,“你早点回家复习吧,明天还考试呢。”

“拜拜。”秦淮两只手抄在口袋里,慢吞吞地转来转去,像个八音盒里的木偶。

陈可南走出两步,又站住了,转过身来,“你最好马上回家。”

“嗦。”秦淮一皱眉头,扭头走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小路的夜色里。

在陈可南的打算里,这本来该是个无需赘言的美妙晚上。直到九点四十,他在酒店的房间里接到了今晚上的第二个电话。

“喂,是我。”那头说。

陈可南把电话拿远一些,再三确认这的确是个不认识的陌生号码。于是他不客气地问:“你谁?”

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才有点着急又有点气恼地说,“我是秦淮。”

陈可南深深吸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忍不住摸到太阳穴慢慢地揉着,“什么事?”

“你……你能不能现在来一趟?”秦淮语气犹豫,“警察说必须要有人来接。”

第15章

“给我出来。”

陈可南签完字,走出办公室,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扭头一看,一个年轻警察站在另一间办公室门外,胳膊底下夹着文件夹,另一只手拿着笔朝他招手,像是刚做完笔录。陈可南迟疑不语,等那个警察走到面前,他终于恍然道:“周源?”

“是我,好久不见!”周源笑吟吟地在他肩上一拍,“你还真是一点儿没变,一眼就认出来了。大晚上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都不知道你在这儿上班。”陈可南也笑,指了指身边的秦淮和彭海,“来认领这两个。”

“你来找他们?”周源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神情疑惑,“他们是你的……”

“我学生。”

“你在联中当老师?”周源先是大吃一惊,随即大笑,“真行啊你!”

陈可南笑了笑,“今天晚了,改天咱们再约,你留个电话给我。我得先送他俩回去。”他把手机递过去,让周源输电话号码,“那几个打人的呢?”

“在那边的办公室。”

“麻烦你帮忙多教育教育,这都不是第一回欺负我学生了。你也知道干老师这行,”陈可南像是有点无奈,“不好跟家长交代。”

“你放心。这些小混混,就爱欺负学生,把人往歪路上带。”周源递回手机,“幸好这次饭店老板出来拦着,没出什么事儿。不像去年,也是未成年斗殴,结果当场把人打死了的。”他看向秦淮和彭海,“这次算你们运气好,千万引以为戒,以后见到那些来路不正的社会青年,自己走远点。”

彭海连连点头,秦淮没吭声。

“行,那我先走了。今天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以后有什么事儿就给我打电话。慢走啊。”

三个人走出警察局,在大门口停了下来。陈可南一转头,正在互相挤眉弄眼的两人立刻鸣金收兵,低眉顺眼地乖乖站着。陈可南没说话,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说:“你就一天都不肯给我消停是吧?”

彭海听了,悄悄抬头,见陈可南盯着秦淮,他大大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想站远些。下一秒陈可南就看向了他,“你动什么?没被揍舒服?”

彭海撇着嘴,一动不动了。

“你怎么回事,嗯?”陈可南重新看向秦淮,“吃完饭我是不是叫你回家?怎么你浑身难受,非得送上门去找打?”

秦淮难得一声不吭,低头看着人行道。

陈可南狠狠吸了口烟,拿出手机,彭海警觉地问:“陈老师,你给谁打电话?”

“你班主任。”陈可南看都不看他,“我懒得跟你们废话,让你们家长领回去自己教育。”

“陈老师,你别——”

“喂?石姐,不好意思这么晚给你打电话,能不能麻烦你通知彭海的父母来接他?是这样的……”

彭海惊恐地注视着陈可南的背影,旁边的秦淮凑过来,悄悄地说:“你死了。”

彭海听了,愤怒地举起手指,对准他的眉心开了一枪。

陈可南连着打了两三个电话,才踱回来,对秦淮说:“你妈手机怎么关机了?”

秦淮用手挠脸,慢吞吞地说:“她出差去了,可能刚好在飞机上。”

陈可南把电话揣进口袋,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你再笑。”

秦淮放下手,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没有啊。”

陈可南走开几步,在路边的一排高花台上拣了块干净地方靠着坐了,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再也不说一句话。彭海给秦淮使眼色,秦淮并不理他,专心地抚摸自己的后脑勺。彭海只好做作地清了清嗓子——同样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小跑到陈可南面前,佝偻着背,把脸伸进那一大团袅袅不绝的烟雾里。

“陈老师,今晚上的事儿你刚才也听人家警察说了,真不怪我们,本来是于胖子说请我们吃夜宵的,谁知道在店里碰到了宋俊辉和他那几个兄弟,二话不说就要打秦淮。我们都没怎么还手,警察都说我们是受害者,总不会为了这个要处分我——”

“起开,别挡我道。”

陈可南隔着烟雾投来一瞥,彭海一缩脖子,吞回没说完的话,讪讪走开了。没多久,彭海的父母赶了过来,谢了陈可南,怒气冲冲地拧着彭海的耳朵回家去了。

陈可南一口气把烟抽完了,空烟盒在手里揉了又揉,最后变成一团愁眉苦脸的废纸,被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然后他冲十几步外呆站着的秦淮喊道:“喂。”

秦淮扭过头。

“到底谁能来接你?”陈可南皱起眉头,“你爸呢?”

“在外地。”夜风刮起来,秦淮把校服一路拉到下巴,“我自己回去。”

陈可南响亮地冷笑了一声。

秦淮慢慢地揉着后脑勺,一点都没有要反唇相讥的意思。陈可南也沉默下来,靠坐在枝残叶败的花台边,仿佛真要在这里等到天亮似的。秦淮抿了抿嘴唇,脚步刚一动,那头的陈可南就站起身,拍干净身上的尘土,朝他走过来。

“我送你回去。”他瞪了秦淮一眼,然而秦淮没抬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始终隔着三步远。主干道走到尽头,拐进寂静的小街,沿路都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汽车经过,打着明亮的车前灯,像精力旺盛的大兽在黑夜里潜行。路灯的光线被茂密的行道树切割得支离破碎,整片夜色仿佛一件针脚稀疏的黑毛衣,干燥的冷风和微弱的光线从孔洞里渗进来,五脏六腑都是停留在高压电线上的鸟,在这冷风里身不由己地战栗。

“你家有酒精吗?”陈可南忽然问。

秦淮跟着站住了,望了一眼旁边招牌明亮的药房,“干什么?”他顺着陈可南的视线摸了摸额角,还没碰到就缩了回去,“我自己知道买。”

陈可南仿佛根本没听见,径自走了进去。秦淮杵在门口,赌气似的,再不往里面走一步。就这么干巴巴地站了片刻,他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蹲了下去。

陈可南拎着口袋出来,左右一看,正要皱眉,忽然低头发现了地上的秦淮。他的两条手臂触须似的往前伸着,脑袋搁在其中一条手臂上,看上去累极了,似乎立刻就要睡着。

“走了。”陈可南经过他身边,“要睡回家去睡。”

走出几步,回身一看,那小孩儿还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不由皱紧眉头,又叫了声他的名字。秦淮还是没动静。陈可南只好走回原地,俯视他头顶小小的发旋,“你又怎么了?”

秦淮终于把脸从胳膊上拔起来,没精打采地说:“头晕。”

“为什么头晕?”陈可南四下望了望,随口问,“打架的时候撞到头了?”

秦淮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

“撞哪儿了?”陈可南立马转回头,弯腰拉他,“给我看看。”

秦淮挣脱他的手,自己慢慢站起来。陈可南伸手要摸,被他下意识地躲开,不由厉声警告,“别乱动!”

秦淮一愣,看了他一眼,这才乖乖站住了。陈可南刚摸到他后脑勺微微鼓起的一小块,他就触电似的弹了一下,直嚷轻点儿。

“去医院。”陈可南说。

“我不去。”秦淮想也不想,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今晚上铁了心跟我闹?”陈可南沉下脸,“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了是吧?”

“我没跟你闹!”秦淮突然吼了一句,紧接着咳嗽起来,又嘶嘶抽气,拿手盖住后脑勺,同时舔了舔嘴角又青又紫的伤口,那里正丝丝缕缕地沁出血来。

陈可南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沉默地对峙了半天,秦淮先撇开头,说:“反正我不去医院。”停了好一阵,仿佛有点迟疑似的,他皱起了眉毛,慢慢地说,“你别告诉我爸妈。随便你怎么骂都行。”

陈可南又气又笑,“还跟我讲上条件了?”

秦淮没吭声,也没看他,只是踢着地上根本不存在的石头。

“我问你最后一遍,去不去医院?”

“不去。”秦淮立刻答道。

陈可南突然抬起手,秦淮猛地往后一缩,然后发现他只是翻起了大衣领子。“在这儿等我,”陈可南几乎是恶狠狠地说,“要是我回来没见到人,你最好别让我找着,否则你绝对会挨打。别以为我不敢。”

秦淮瞪圆了眼睛,注视着陈可南转身横穿马路,走进了街对面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第16章

不出两分钟,他又提着一个塑料袋回来了。秦淮低头看去,里面装着三只深色的小瓶,像是那种用棕色或黑褐色玻璃瓶装着的进口啤酒。还有别的东西,看不太清。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不由自主地看向陈可南,陈可南却根本没拿正眼瞧他,对着正前方的空气,平静地说:“我劝你别惹我。”

秦淮抿了抿嘴唇,像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有脚步声和塑料袋摩擦声充斥的三分钟后,两人在一个安静且不起眼的小区门口停下了。

“我到了。”秦淮说着,同时看向陈可南手里那个印着药房名字的塑料袋,可他却没有一点儿要递过来的意思。

“进去啊。”陈可南说,“去你家。”

秦淮还想说什么,刚刚张嘴,“别废话。”陈可南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地像在讲阅读理解。

于是两个人沉默地走进大门,左转右拐,进入一栋单元楼,上到二楼,停在一道门前。这回秦淮什么也没说,麻利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直到陈可南跟着走进来,关上背后的大门,他终于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进来干吗?”

“不行?”陈可南反问。

秦淮两手叉腰,原地转了两圈,突然想起似的,急不可耐地脱掉校服,仿佛那玩意儿随时都会咬他一口,然后把它狠狠摔在了沙发上。

“不用脱鞋,明早还要打扫。”他硬邦邦地说。

陈可南随手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脱了大衣,秦淮则在沙发上正襟危坐,一眨不眨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发什么呆?”陈可南问,“头还晕?”

“不晕了。”

“恶心吗?想不想吐?”

“现在不了。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脑震荡。”

秦淮这才泄了气似的,往后一倒,陷在沙发里。“你放心。大不了我写个证明,死了跟你没关系。丢不了你的饭碗。”

“谢谢你为我着想。”大概是暖气太热,陈可南解开了衬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然后把袖子也卷起来,“去洗脸,给你上药。”

“我自己来。”秦淮像被沙发丢出来似的,猛地跳起来。

“随便你。”

陈可南抛下他去洗了手,回来在沙发上坐下,从便利店的口袋里拿出一瓶啤酒,然后又拿出了起子,客厅温暖沉默的空气里响起突兀的一声,像是小人国的礼炮。

秦淮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在他的注视下从容喝酒的男人,一个字接一个字地从牙齿间挤出来,“你他妈疯了?”

陈可南冲他举了举酒瓶,“头上起包的不是我。”

“你到我家喝酒?”秦淮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以为我愿意?”陈可南说,“你不肯去医院检查,我只能在这儿守着,免得你突然晕倒或者别的什么意外。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我都说了我没事!”秦淮一拍沙发,“你可以走了。”

“那你通知你爸妈,让他们谁回来守着你。或者去医院,检查了没事儿我们就各回各家。”

秦淮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陈可南泰然自若地跟他四目相对,顺道又喝了一口。

最后秦淮踏着重重的脚步走进了浴室,不一会儿美妙动听的水流声就从里面传了出来。陈可南惬意地靠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突然手机响起来,他拿起看了看,犹豫了一阵,才接起来。

“喂?许歆。”

“你在哪儿?”许歆问,“玩儿我呢?”

“我有急事儿先走了,”陈可南咬着玻璃瓶口,对着空荡荡的墙壁斟酌着措辞,“我有个朋友出事儿了。”

“少来这套。”她冷笑一声,“不见就不见,有什么了不起!”

秦淮走出浴室,一看见他举着手机,立刻面色狐疑地走过来。陈可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头已经挂了电话。回到客厅,秦淮劈头就问:“你给我妈打电话?”

“你说呢?”陈可南反问。

“你今天下午怎么答应我的!”

“那你今天下午又是怎么答应我的?”

秦淮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焦躁不安地摸了摸头发,问:“你怎么说的?说我跟人打架了?”

“你就这么怕你爸妈知道你打架了?”陈可南好奇地问,“我看你平时逃课一点儿也不心慌。”

“那不一样。”秦淮脱口道。

“我觉得没区别。”

“你当然不知道。”秦淮恨恨地瞪着他,“这下你满意了?你不走还坐这儿干什么!”

陈可南置若罔闻,反而坐了下来,慢慢地说:“我听说你是高一下期转学来的?”

秦淮警觉地问:“谁跟你说的?”

“老师们都知道吧。”陈可南不以为意。

秦淮死死地攫住他的目光,“你提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陈可南抿了口酒,摆出跟狐朋狗友谈天说地的懒散架势,“听说你原来在一中念书,一中是寄宿学校,我在想你是不是平时跟父母沟通比较少,所以每次都很反感我联系他们。”

秦淮听完,别过头说:“你少自作聪明。”

“那你就是不想他们担心了?”陈可南笑了笑,“挺乖啊。”

“我都说了别自作聪明,”秦淮低头看自己放在沙发上的手,“你知道什么啊。”

“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陈可南没忍住笑,“跟老师敞开心扉,没什么的。”

秦淮抬起头,冷冰冰地说:“很好笑?”

陈可南收住了笑。秦淮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冷笑了一声,转头盯着地板。

秦淮默默无声地喝酒,没剩多少时,秦淮突然说:“最烦你们这样自以为是。”

“‘我们’?”陈可南晃了晃酒瓶,“你说老师?”

“你们这些大人不都这样吗,”秦淮几乎把“大人”两个字咬碎,“总说什么‘没事儿的’‘说实话就好’,听了以后又是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你们根本就不是想帮忙,只是想骗我们把事情说出来——”他突然收声,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陈可南没吭声,酒瓶下意识地举到嘴边,又放下来。

“你还听谁说我什么了?”秦淮看向他。

“没有。”

秦淮嗤笑着耸了耸肩。看见陈可南似乎欲言又止,他说:“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呗,怎么,还怕打击我?”

陈可南扬了扬眉。“我不是想逼你讲什么,只是因为有这个。”他举了举手里的酒瓶,“而且我是你班主任。你知道的。”

看见酒瓶,秦淮终于一笑,但马上收了回去。又问:“班主任怎么了?要对我负责?”

“班主任就是备用爹妈。”陈可南懒洋洋地靠回沙发上。

秦淮有点好笑,“你真这么觉得?”

陈可南摇了摇酒瓶,“吐真剂在这儿。”

秦淮捂住脸,无声地笑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你真的不像个老师。我说真的。”

“就是个工作。”陈可南说。

“你不喜欢当老师?”秦淮问,“把学生呼来喝去的,还能教训家长。或者培养人才,有点什么成就感。”说到最后,他不禁露出鄙夷的表情。

陈可南笑了笑,岔开话题,“我刚才不是跟你爸妈打电话。”

“那你刚才跟谁打电话?”秦淮问。

“我的……嗯,一个朋友。”

“真的?”秦淮将信将疑。

“真的没有。”

“行吧。”秦淮两只手交叉着握了一会儿,“那你能别跟他们说吗?”

“可以。”

秦淮看向他。陈可南马上补充,“下不为例。”

“你突然这么好说话,让我有点不习惯。”秦淮说。

陈可南微微一笑,“没见过我这么好的老师吧。”

秦淮点了点头,学着他的语气说:“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老师。”

陈可南放下酒瓶,“你头上的包我看看。”

秦淮一摆手,“就是当时没站稳,被宋俊辉推了一把,在玻璃门上撞了一下。没多严重。”

“过来。”陈可南不耐烦了。

秦淮只好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陈可南在头发里找了一阵,摸到那个鼓包,轻轻按了按,秦淮顿时哇哇乱叫,疼得直骂娘。

“正好,”陈可南说,“给你长记性。”

秦淮挡开他的手,拿起药房的袋子走进浴室。陈可南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转了一会儿,跟了进去,秦淮手里举着棉签,正对着镜子龇牙咧嘴。

“你都没碰到伤口。”陈可南说。

“又不是你疼!”

“怕疼就别打架啊。”陈可南嘲笑道,“算了,给我。”说完从他手里接过棉签,重新蘸了蘸酒精。

秦淮搓了搓手指头,先放在洗脸池边上摸了摸,又移到自己的腰上,不安地按着。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你轻点。你会不会啊?你还是给我吧。”

“放心。”陈可南旋上了酒精盖子,动作干脆地把棉签往秦淮额角的那块擦伤上一按。

“我操!陈可南你要疼死我——”

“讲话文明点。还有,叫老师。”

秦淮最后忍无可忍,从陈可南手里夺过药,把人赶了出去,自己上好药,贴上纱布,出来看时,陈可南正在开第二瓶酒。秦淮坐到沙发上,翻开塑料袋,刚摸到酒瓶,手背就挨了狠狠的一巴掌。他捂着泛红的手背,怒气冲冲地瞪着陈可南。

“你搞清楚状况,”陈可南手里的酒瓶指向墙上的挂钟,“你真以为我是来跟你喝酒聊天的?明天不考试了?”

“我都被打了,还考什么试?”

“手又没断。”陈可南说,“看你脑袋多半没事。我走了,你早点睡,有事给我打电话。”

“还早呢,急什么。”秦淮说。

“那你就看会儿书。”陈可南站起来。

“别这么扫兴,”秦淮无所谓地说,“我可以陪你喝一瓶。”

陈可南神情古怪地盯了他一会儿,皱着眉头笑起来。秦淮莫名其妙地望着他,问:“怎么了?”

“少看黑-邦电影,别学那一套江湖气。”陈可南穿上大衣,提着自己的酒,“我星期六阅卷,你星期天早上来。”

秦淮敷衍了两声,跟着走到门口,扶住大门。陈可南转过头,“今天的事,我只帮你这一次,知道吗?”

“我本来就不怎么打架,”秦淮说,“我还没那么傻。”

“难说。”陈可南笑着说。

大门在他面前砰然合上,带起一阵冷风。陈可南敲了敲门,“下次再这么没礼貌,我就告诉你妈。”

“告状精!”门后传来瓮声瓮气的怒吼。

“幼稚鬼。”陈可南吹了声口哨,惊醒声控灯,轻快地走下楼去。

第17章

夜里秦淮上床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他满以为会心烦得睡不着,因为一种轻微的兴奋和焦躁同时笼罩着他,他说不上那是什么,但那玩意儿就像夏夜的蚊子一样固执不走。谁知道他刚闭上眼就睡了过去,甚至一整晚连梦都没有做,第二天还没听到闹钟,考试差点迟到。

在门口执勤的阎榆招手让他快跑,他只象征性地加紧两步,随即又重新慢下来。经过保卫室,阎榆摇头说:“你还真是不着急。”

秦淮瞥见玻璃桌上还放着一个红套袖,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不由鬼使神差地问了句,“陈可南呢?”

“没样子,说了多少次,要叫老师。”阎榆说,“陈老师去超市买咖啡了。你还不赶紧进教室,小心被他逮到。”

“谁怕他啊。”秦淮忍不住露出个大大的得意的笑容,吹着口哨朝林荫道走去。

语文考试途中,他对着空白的作文纸发呆,笔在手里不厌其烦地转来转去,余光瞥见一个人走进前门,抬头一看,陈可南正把手里的纸递过去,让老马签字。等待的空隙里,他四下一望,刚好对上秦淮的目光。陈可南眉毛一挑,下颌指了指他的卷子,秦淮做了个鬼脸,低下头去。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伴随着同样从前方移来的一条影子,越靠越近,爬上了桌脚,爬上了椅子腿,秦淮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然而无济于事,影子最终爬上了他的作文纸,然后大剌剌地趴下,一动不动了。

秦淮清了清嗓子,皱紧眉头,仿佛这样有助于集中精神审题。盲从……权威……抵抗……他坐直上身,试图抓住那些飘忽不定的字,但这些可恶的小方块怎么也不肯安分下来。陈可南的外套纽扣挤进他的眼帘,黑色的大圆扣子,另一边的扣眼缝隙窄小,大概不常扣。深灰色的外套,逆着光线时看起来有点像黑色,比如现在。陈可南的东西好像总是跟灰色有关,外套,衬衣,毛巾,哦对,再加上被罩。秦淮偷偷望过一眼他的卧室,那被罩的颜色就像床上伏了一只巨大的猫。不知道食堂门口那只灰黑色的猫跑到哪里去了?他不怎么喜欢猫,不过它们的皮毛确实让人爱不释手。他爸说他爷爷从前有一件狗皮大衣,小时候他洗完澡,奶奶就用它把他裹起来,毛绒绒的,暖和极了,只是会有点扎手。狗毛总比猫毛要硬。

秦淮长长舒了口气。要命,陈可南还在这儿不肯走。他干脆把试卷捧起来。“请谈谈你的看法,标题自拟,文体不限……”桌上的影子微微一动,秦淮跟着抬头,陈可南已经走了出去。门外的阳光落到他的大衣上,仿佛织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摸起来大概会有点扎手。秦淮想。

这之后的几天,秦淮晚上做梦总梦见自己变成一只什么动物,睡在一个被粗呢面料填满的地方,到处都是这种毛茸茸有点扎手的触感。早上醒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脑子里都像盘了一只猫,沉甸甸的,神经微微发痒,这种感觉令他一整个上午都处在一种懒洋洋的混沌当中。

这种奇异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第二个星期三。之前几天还算好过,尽管他和彭海那天晚上的事传到了宗鑫的耳朵里,他跟他俩谈了整整两节课的话,那可真是难熬。好在陈可南似乎的确说到做到,秦淮家的电话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在某个晚上愤怒地响起。

星期三早上的第一节语文课,秦淮因为睡觉被陈可南逮到,被取消了体育课,去他办公室抄课文。秦淮走进办公室时,发现每个座位上都摞着厚厚的试卷,大概期中联考的试卷已经送了回来,陈可南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清点,看上去相当怡然自得。其他人都不在,温暖的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气,秦淮左右一望,这才留意到对面杨清鸿的办公桌上摆了只长颈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玫瑰。

“还挺自觉。”陈可南朝他一笑,“我正准备下楼去篮球场逮你。”

秦淮满不在乎地一耸肩膀,把书和笔放到他的办公桌上。“成绩出来了?”

“对。想知道你考了多少?”

“不想知道,别跟我说。”

陈可南走回来,经过他身边,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拿出夹在备课本里的一页打印纸,上下浏览起来,仿佛在寻找什么。秦淮透过纸背,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栏,烦躁地叹了口气。

“倒数第二十,”陈可南放下了成绩单,“进步了九名。”

“谢谢。”秦淮讥诮道。

“你语文考了一百一十八。”

秦淮径自翻开语文书,“录成绩的人写错了吧。”

“或者是我的课有用,让你突然开窍了?”

秦淮见鬼似的看了他一眼,陈可南不以为意地笑笑,在试卷堆里翻找起来,然后抽出了其中一张。“相当不错啊,作文得了四十二。”

秦淮警觉地回头,发现那人已经看了起来,立刻伸手去夺,“干吗看我作文?”

陈可南似乎早有准备,把试卷往身后一藏,换到另一只手上,同时用身体挡住了秦淮,“为什么我不能看?”

秦淮突然探出手,想绕过他,但没有够到试卷,只揪到了他后腰的羊绒衫。办公室的暖气很热,羊绒衫也热烘烘的,好像是被陈可南的体温捂热了似的,烫得秦淮一下子缩回了手。他低头发现指头上还沾着些卷曲的细毛,赶紧在裤缝边使劲蹭了一蹭,仿佛摸到的是一只灰毛老鼠。

陈可南拍了拍被他抓到的地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写的反抗老师权威,要敢于质疑老师?”

“怎么了?”秦怀把两只手抄回口袋,不客气地反问,“不能写吗?”

“立意不错。”陈可南说,“措辞也很犀利。平时没少在心里控诉我?”

“自作多情。我说是你了吗?”

“那说明我在你眼里还是很不错?”陈可南笑了。

秦淮索性背过身去,陈可南的口香糖吹裂了一个泡,噗哧一声。

剩下的时间,两人共用一张办公桌,各据一边,只有饮水机呜呜作响,桌上的玫瑰香气春水似的流动。抄完一个自然段,秦淮抬头活动酸硬的脖子,发现陈可南正看着自己。“看我干什么?”

“你今天话少。”

“你今天话真多。”

“你最近挺乖啊。不逃课,也没迟到。”

“你要是不习惯,”秦淮对着课本挑起眉毛,“我绝对改。”

陈可南这才不说话了。秦淮朝书上的杜甫得意地一笑。

虚掩的大门被人推开,教务处的一个男老师抱着一摞纸走进来。“这是什么?”陈可南问。

“军营开放日的活动,”他拿了一张给陈可南,“高一高二每个班一个名额,组织去参观,看看坦克、直升机还有枪什么的,学生名字下周一报给我。”说完走了出去。

陈可南刚看了两眼,忽然心里一动,把纸从眼前挪开,就对上秦淮一眨不眨的目光。

“去军营?真的能看到真枪?”

陈可南随便把纸一折,夹进书里,靠在椅背上,“你想去?”

“我可以去?”秦淮眼神殷切。

陈可南没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整理着手里的试卷。

“又来了。”秦淮轻轻冷笑了一声。

“什么又来了?”

“你啊。”秦淮不耐烦地咬住笔帽,紧皱眉头,“你每次要整我,就是这副表情。”

陈可南彻底笑出来。

“不让我去算了,我也不稀罕。”

“那我就让严向雪去了,反正她是班长。”

“你会不会选人啊?”秦淮两只手同时往桌上一拍,“她除了学习还知道什么?浪费名额。你还不如叫刘峰。”

“行啊,那就刘峰。”

秦淮瞪着他,“就定了?”

“定了。”陈可南点点头,“反正就是个活动,随便应付一下就行。”

“那随便你吧。”

秦淮把本子往书里一夹,握着笔就往外走。

“你抄完了吗你就走?”陈可南问。

“我回教室抄不行?”

“你敢摔门。”

秦淮正要把门甩上的手顿时僵在了原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砰”一下拉上了门。

外面的冷风冻得秦淮打了个激灵,他拉紧校服领子,快走了几步,觉得脑子被暖气蒸得不太清醒了,不由自主深深吸了口气,鼻腔到气管立刻像灌满了冰渣似的微微疼痛起来。这不太好受,但至少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他下意识回头,陈可南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笑嘻嘻地说:“你这周好好上课,继续保持不逃课不迟到,我就让你去。”不等秦淮回答,他又加了一句,“地理课也不准逃。”

第18章

“这两天我在高一上课,有几个男生皮得不得了,”阎榆站在他旁边说,“我怎么觉得你班上连秦淮都乖起来了。”

陈可南笑了笑,“秦淮最近确实不错。”

在队伍末尾低头玩拉链的秦淮忽然掉头看来,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陈可南朝他抬了抬下巴,他又气冲冲地扭了回去。大概是为了刚才语文课上作文被当众朗读的事怄气。

星期一一大早,秦淮溜进他办公室,问军营开放日的人选定了没有。陈可南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偏还要装得勉为其难,同意让他去。秦淮看他在表格上龙飞凤舞地填上自己的名字,又让他留下联系电话,一下子倒像呆住了似的,仿佛一只陷在蜜糖罐里动不了的老鼠。

填好表格以后,秦淮迟迟不走,陈可南问他干什么,他又不说,最后自己在一边叽叽咕咕地嘀咕了两句没人听见的话跑了。陈可南觉得这小孩真莫名其妙。

他把家长会的通知发下去,当天晚上就接到秦淮母亲的电话,说是不能出席。那些工作繁忙的陈腔滥调让他兴趣缺缺,显然她也心不在焉,甚至忘记了问自己儿子的近况。电话在一片酒精味的喧闹声中挂断了,他的阳台安静得如同一只死去的动物。他想起白天让秦淮填表留监护人电话,秦淮犹豫了好一会儿,填了两个手机号。他说只用填一个,小孩提起笔,似乎准备划掉,最后又推回给他,说:“不知道谁的能打通。”说完看了他一眼,倒像陈可南给了他难堪。有那么一瞬间,陈可南像被唤起了某种久远的情绪,以至于竟有点同情起他来。

而此时,陈可南走在学校昏暗的走廊上,回想起两个礼拜前自己的万千柔肠,纳罕为什么没有喝酒也开始产生幻觉。

“我再三强调,不能松懈,稍微松懈迟早会犯大错!”宗鑫背着手,不住打转,“陈老师,如果你按照学校要求每节课上课时去班上巡视一遍,怎么可能会没发现有学生不在呢?如果你当时就找到他,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他伸手一指,站在窗边的秦淮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站在另一边的高个子男生则嗤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干什么?打架很光荣?信不信直接开除你们!”

“那你开啊。”男生嗤之以鼻。

宗鑫大步绕过办公室,指着他厉声痛斥,他的班主任也时不时插上一两句。陈可南松了口气,稍微活动了一下肩颈,发现秦淮望了自己一眼,又投向地面。

陈可南怀疑秦淮有点精神分裂。他想不通这小孩为什么之前半个月突然变得乖乖的,这星期又突然打回原形,甚至变本加厉,在学校里跟人大打出手,还是为了小卖部插队这么滑稽的理由。简直像幼儿园。

宗鑫这两天感冒,喉咙不允许他慷慨陈词,没过一会儿就打发他们回去。秦淮没像往常一样吊在后面,而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边,陈可南似乎感觉到他一直偷瞄自己,但他实在懒得转头去看那个搞得他一肚子火的死小孩。

一路沉默地走回办公室,陈可南没有推门进去,而是靠着走廊的栏杆摸出手机。

“你给我妈打电话?”秦淮问。

“对啊,反正我是管不了你了。”

“别假惺惺了,你他妈根本就不想管!”

陈可南皱起眉毛,“注意你的措辞。”

“我说错了?”秦淮激动地说,“你用不着打电话,他们谁都不会来。我自己知道走。”说完扭头就走,步子迈得飞快。陈可南加紧几步才赶上去,猛地一把扯住他,“你走哪儿去?”

“你撒手!”秦淮用力甩开他,拔腿要跑,冷不丁被扯住衣领,几乎把整件校服都脱下来。陈可南重新按住他的一条胳膊,他下意识伸手去扳,陈可南厉声道:“你敢动!”

秦淮一愣,另一只手也被他捉住,陈可南问:“造反了你?”

“我他妈不上学了!”

“你再说一遍?”

“你管得着吗你!”

秦淮还要再挣,陈可南猛地将他两条手臂甩开,秦淮一个趔趄,差点坐到地上。他稳住身形,狠狠一扯几乎滑到背上的校服,也不管衣领胡乱翻着,怒火中烧地喘着气,咬牙道:“你要干什么!”

“你自己给你家长打电话,”陈可南的手机几乎按到他脸上,“跟他们说你要退学。否则你就给我在这儿老实待着。”

秦淮直直地盯着陈可南,仿佛他说的是另一种听不懂的语言。

直到冷风吹得手指头冰得发疼,秦淮的面部肌肉才重新活动起来,变成一个刻薄的冷笑,“你准备找谁管我?”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好像刚才陈可南讲了个荒谬而充满冒犯的笑话,“谁他妈都不想管我!”

陈可南点燃一根烟,一连深吸了好几口,烟雾几乎笼罩了他的整张脸。这时又起一阵大风,两人之间模糊的沉默重新变得锋利清晰起来,他才平静地说:“去我办公室。”

石燕在办公室里坐着,抬头看了秦淮一眼,没说话。办公室的门刚才被风吹开了,要听见他俩说了什么并不需要伸长耳朵。陈可南跟着走进来,手上的烟不见了,替自己接了一杯热水。秦淮没有坐,但也没有好好站着,后腰倚着陈可南的办公桌沿,活像一只蓝色的大虾。

陈可南同样一声不吭,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喝水。小半杯水喝完,他才说:“你回去上自习吧。”

秦淮没动,也没说话,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陈可南望向他,发现他正望着空茫的一点发呆。陈可南也没再说话,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摸出抽屉里的书,自顾自看起来。

第一节晚自习就在沉默里过去了。不一会儿,石燕也收拾东西上晚自习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像两只被困在同一个笼中的互相敌视的鸟。终于,秦淮动了动,侧倚在桌边,像是站得累了。陈可南翻了一页书,问:“想好要跟我说了吗?”说着抬起头,秦淮面无表情地俯视他,只侧过来小半张脸,日光灯照得他脸边的线条,成了一道白惨惨的冷光,像一支脱弦的冷箭。

“你不打算跟我说为什么突然闹这么大脾气?”陈可南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问的,几乎融化在温暖干燥的空气里。“一连三个下午都逃课,早上也旷课一两节,晚自习不上,地理课还跟老师当面对着干。你想干什么?”

秦淮还是不说话。陈可南第一次发觉这小孩抿紧嘴唇的模样看上去十分无情。

“你想一晚上都跟我在这儿耗着?”

还是无动于衷。

陈可南无奈地叹了口气,替自己剥了一片口香糖,重新拿起书。过了好一阵,他起身出去,走到门口一回头,那个一直无声无息的小孩果然正望着他,又别开眼,仿佛有点仓皇无措。

“抽烟。”陈可南说,“来不来?”

秦淮的胳膊动了动,可能它也疑心自己听错了。陈可南没等他,掩上门出去,吐掉了口香糖,刚把烟点上,办公室的门一开,给地上铺下一块白霜似的方形的亮光,下一秒就被秦淮踩得稀烂。他像一头醉酒的熊,步伐滞重地朝他走来。

“冷不冷?”陈可南随口问。秦淮没有回答。不过陈可南原本也没有等待一个答复。

他这时应该生气,他心里明白。就像所有经验丰富的老教师说得那样,要拿出老师的威严。这次不给这小子一个下马威,谁也不知道下回他会不会把天捅破。问题是陈可南的气已经消了,他就是这样的脾气。或许他该佯作暴跳如雷,可惜他的演技一向拙劣。又或是别的原因,他懒得深究。

垃圾箱边灯光昏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两个人隔着垃圾箱立着,像两幅扁平的纸人,又或是一对散戏后没来得及收起的皮影,锣鼓热闹和灯光一起远去了,只剩呆呆的道具。两个人同时动了动,仿佛再僵立下去就要被夜色扼死了似的。陈可南弹落烟灰,暗淡的橘色小花重新明亮起来,秦淮则摊开右手,伸到他面前。

“嗯?”陈可南吐出一口烟雾,疑惑地看向他。

“给我烟啊,”秦淮说,“不是你叫我出来抽吗?”

陈可南忽然有些想笑,但又忍住了,这时候笑实在太不合时宜。于是他抿了抿嘴唇,板起脸说:“你在发梦?”

秦淮的手指握了一把冷风,悻悻地揣回口袋。

“你爸妈呢,又在外地?”

秦淮的冷笑像是附和,陈可南感觉到这敌意没有冲着自己,不由分心偏头望了一眼天上象牙白的月亮。

“他们有多久没回来了?”

“我怎么知道。”沉默了很久,他又飞快地说了句,“一个半月。”

陈可南没有说话,按灭了烟头。秦淮却像打开了话匣子,脸上又变回那副冷嘲热讽的神气,“你不信就打电话给他们告状呗,看看他们会不会到学校来。”

“他们要忙正事,我算个屁啊。”

没有人再说话,灯光像烛火一样愈发微弱下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桌椅挪动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似乎是某个班提前放学,下一刻整栋教学楼都被刺耳枯燥的铃声淹没了,喧闹从四面八方疯涌出来。陈可南转头去看秦淮,他也正看着自己,却没有露出要走的意思。

“不回家?”

“不想回。”又说,“你少管我。”

陈可南终于觉得有点头痛了。他招了招手,示意秦淮快走,“今天这事儿我肯定得跟你爸妈说。一千字字检讨,明天早上给我。”

秦淮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可南回办公室收拾停当,锁门出来,边走边给秦淮父母打电话。一路上放学的学生吵吵嚷嚷,他快步走出学校,拣僻静的小路,秦淮母亲的电话拨了两次都没人接听,他只好试着给秦淮父亲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陈可南莫名像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闷头走路。走回大路,正想过街去小超市买瓶啤酒,手机又震动起来。

“喂,你好,请问哪位?”

这还是他头一回跟秦淮父亲通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没想到秦淮父亲这么斯文,他一直以为会是个粗豪暴躁的大嗓门。

他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讲明秦淮近来的表现。话说得很委婉,兴许是下意识想到对方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弦外之音向来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不好意思,陈老师,这小孩就是不自觉又狂,太麻烦你们了。”对方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他妈妈最近工作实在抽不开身,疏忽了管他。陈老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监督。谢谢你,这么晚还专门打电话来,费心了,费心了。”

他强打精神敷衍客套了一番,建议对方多回家陪小孩,倒真像个苦口婆心的良师。电话那头应承得滴水不漏,陈可南知道这是一种无可挑剔的敷衍,只得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街角,最近的路灯也在很远的地方,加上重重树影阻隔,到这里已成了一片棕褐色的烛光,照得一切都那么旧。背后墙上张贴的小广告用鲜红的字呐喊着星期的促销活动,看起来却像是十年前的。红字在光线底下被剥蚀了艳丽,哀怨得像陈年的血。连脚下他的影子也是十年前的,单薄的一张灰纸。整个身体变成另一张巨脸的侧影,肩膀是高耸的方鼻子,仿佛在翘首期盼什么人来。

他拉严围巾,裹紧衣领,大步穿过马路。

小超市旁紧挨着几家卖吃食的小店,灯光大亮,桌椅招摇地摆到街沿上,搭着隔风的胶皮棚子,一副营业到深夜的架势。超市里的人在整理货物,他站在一旁等,顺道打量隔壁面馆的食客。好像谁跟他说过这家的炸酱面好吃,他不记得了。

两个打扮花哨的年轻女孩紧挨着坐在小矮凳上,兴致勃勃地窃窃私语;一个落单的中年男人夹起一筷子汤面,热气立刻使他的眼镜变成两块圆中带方的撒了糖霜的奶冻,他手忙脚乱地去摘,不小心碰倒了牙签筒,咕噜噜滚下桌子,摔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西装顿时绷得紧紧的,好像所有笨拙的举动都是这不合身的廉价衣服的错。还有一个穿联中校服的男生,背对陈可南坐着,脑袋埋得低低的,小凳上搁着书包,一边带子已经落到了地上。

“买东西吗?进来吧。”店员招呼他。

“不用了。”他掀开一扇厚重的胶帘走进去,穿过油光发亮的小桌,老板从店里迎出来,“吃什么?什么面都有,饺子也有。”

陈可南摆了摆手走,到那张小矮桌前,一碗炸酱面几乎没怎么动,已经凝固了,七八个纸团胡乱堆在碗边。坐着的人下意识抬头,陈可南跟他四目相对,不由脱口问:“你怎么哭了?”

秦淮几乎跳起来,骂了句脏话,一把挡住通红的眼睛,“谁哭了!”

陈可南好笑极了。“你吃晚饭呢?”

“我吃完了!”秦淮低头扒了扒头发,但无济于事,灯光从额头一路直射到泛红的鼻尖上。这时倒显出没有刘海的坏处。陈可南刚看清那两扇湿漉漉的胡乱纠缠的睫毛,秦淮闪电般地抽了两张纸,走进店里付账。隔着帘子望出去,秦淮的背影被扭曲了,像水上一只无措的浮标。然后他转过来,似乎是望着陈可南。但五官也模糊成一团,看不清。

陈可南走出去,问:“要回家了?”

“嗯。”

秦淮竟然答应了一声,虽然透着不耐烦。然后走开两步,背着灯光擤鼻子。陈可南仿佛有些受宠若惊,扬了扬眉毛。

秦淮随手把纸团扔进小垃圾篓,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迈开步子。他走得很慢,似乎是心情沮丧的缘故,然后忽然扭过身,“喂,你跟我爸妈告状了?”

陈可南跟上去,“跟你爸打了个电话。”

秦淮不作声地盯着他,明显等着下文。陈可南却说:“讲你这两天的事,然后随便聊了聊。”

“你不是要请家长?”

“你爸妈好像确实挺忙的。”

秦淮尖刻地笑了一声。

“你会乖乖回家吧?”陈可南轻松地问。

“那可说不准。”秦淮说,“你又要去酒吧?”

“备课。”陈可南纠正他,“我还没那么不务正业。”

“不好说。”秦淮似乎要笑,触到他的视线,立刻别到一边,揉了揉眼睛。

陈可南只是笑。两人走了好长一段,他忽然听见风里有人在笑,回头一看,秦淮也正好把头往后一扭。“喂,你笑什么。”陈可南笑着问。

“没有啊。”秦淮胡乱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细长的弧线,脸颊上的肉微微鼓起,好像一张嘴就有什么要漏出来。

走到路口,陈可南指了指那条小路,“快回去。”

“拜拜。”

秦淮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又冲陈可南点了点头,才慢慢转身走了。

“抽不出时间啊,学生不听话。”周源叫他出来吃饭,他这么说。说话间经过三班教室,朝里面望了一眼,看到两个女生坐在后面翻杂志,一个在照镜子,旁边的秦淮又伏在课桌上打瞌睡。

这个星期秦淮的人来疯像是好了,没有再上蹿下跳给他找麻烦,每天又开始按时上下学。虽然他只是换个地方睡觉。科任老师们习以为常,都不大理会他,偶尔经过,就朝那脑袋上一拍,像是去寺庙道观摸门口的石狮子的架势。有时视而不见,一口气睡上两节课也是有的。

小孩明显有心事,偏要装得高深莫测。陈可南问他,他死活不张嘴,只好这么僵持着。大概当了老师都要染上这样的毛病。梁思思也说他最近有点婆婆妈妈的,不爽利。

一连几天都下冻雨,眼见又是个萧索的周末。星期五晚上冷得要命,陈可南在家开了瓶红酒,舒坦地睡到星期六。这天是军营开放日,秦淮不能来上课。陈可南星期五提醒他,他的反应也是淡淡的,好像上个月为了这事整天来他办公室探头探脑的是另一个人。

一大早他还没钻出被窝,就接到活动负责人的电话,说秦淮还没有到,打电话也没有人接。陈可南翻了个身,礼貌地说自己联系一下他的家长,挂上电话又迷糊睡了过去。直到第二次被电话惊醒,那头说他们打了家长电话,说秦淮生病去不了了。

陈可南猜小孩又在闹脾气。

中午过后雨停了,天还阴着,像要下雪。梁思思搬了新家,让他帮忙搬东西,折腾到四点多钟,出来天像要黑了。梁思思请他吃粤菜,又来了几瓶酒,他俩向来是要好的酒友。回程路上,照旧梁思思开车。陈可南打了个小小的盹儿,醒来正遇上堵车,梁思思把广播音量调大了,抱怨这鬼天气的交通管制。陈可南瞥见一家熟悉的药房,想起这是去秦淮家的路上。

“我在这儿下车。”

“啊?”

“别管我了,你回去吧。”

“你不去我那儿坐了?”

“不去了,堵得这么厉害。这儿离我家不远,我坐两站地铁回去。”

陈可南去上回那家便利店买了包烟,走出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朝左拐去。他猜秦淮多半不在家,但还是准备去看看,最好能吓他一跳。人喝多了酒多少有点人来疯。或许他偶尔也想幼稚地报复一下。

老小区总是清静,即使正当吃饭的时候,锅铲在炒锅里翻动的声音也几乎听不见,偶尔从风里传来一声,也毫无烟火气,寂寥得使人心惊。

陈可南敲了敲门,里面并没有什么动静。他又敲了敲。

没有人在家。他早就知道的。小孩子就这么反复无常,何况去军营还要跟着教务处的老师,这可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楼梯间里安静极了,只听见外面冷风呼啸,像躲在堡垒里,满耳朵都是外面凛冽的硝烟。陈可南忽然觉得自己蠢样,耸肩笑了笑,仿佛在笑别人,又像模仿卓别林。转头走下楼。外面暗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几户灯光,晒干了的橘皮似的昏黄,仿佛勾着絮的绵纸糊在小小的方格子上,窗外的世界整个像一个玩具。

他听到大风吹得外面街上的铁皮刮剌剌的响,铁骨头折断一样的清脆。然后头顶的门锁“喀哒”一声,眼花耳背的声控灯终于亮了,秦淮从门后探出脑袋,眼皮没精打采地耷拉着。两只眼珠漫无目的地四下一转,忽然落到陈可南脸上。

“你怎么来了?”

第19章

“我来——”陈可南看了眼墙角的灰尘,“看看。听说你病了。”

秦淮的表情就像上课睡觉突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似的,写满了不知所云。大概人在这时候都该觉得讪讪,但陈可南喝了酒,感官迟钝,暂时还没觉出难堪。两人尴尬地对视了一阵,声控灯陡然灭掉,陈可南正准备假意清喉咙,秦淮先他一步这么做了,然而那老灯这回又装聋作哑。

“那什么,”秦淮说到一半,突然咳嗽,灯光猛地亮起,“你要进来坐吗?”这句话混在咳嗽里,几乎分辨不出。陈可南却听个正着,犹豫了一会儿,走上楼去。

刚到门口,一股淡淡的药味迎面扑来。陈可南问:“你真病了?”问完又觉得刻薄,好在这句话问得轻,秦淮又正巧关门,似乎就淹没在粗暴的关门声里。陈可南转头清了清嗓子。

“你是来看我有没有真生病了,然后周一好跟我算账吧?”秦淮居然笑了笑。他打开客厅所有的灯,整个屋子一下子竟亮得有些堂皇。陈可南环视一圈,屋子里的一切照旧井井有条,并没有什么好看,他只好把目光重新放回秦淮身上,问:“你哪儿不好,去医院没有?”

“嗯……就是感冒。”秦淮偏头捂住嘴,又咳嗽起来,声音听上去阴沉沉的。“喝水吗?”

“不用,我自己来。”陈可南虚拦了一下秦淮,又改口说,“我一会儿就走,不用麻烦。”

秦淮站住了,有点呆呆的,一只手在后腰上下搓着,好一会儿才点头说:“嗯,那行。”

陈可南也点了点头,附和似的。一时间两人都不吭声,屋子里的窗都关着,闷热的空气怎么也流不走,像一锅被大火煮成胶质的稠汤,热气蒸得人脸上讪讪地发热。陈可南第一次发觉自己嘴笨。倒也不是全然找不到话说,夜场里混惯了的人。只是不合适。他看向侧边的秦淮,眼皮半开半合,似乎正对着角落的窗帘发呆,暗中不自觉地咬着唇角,有点孩子气。于是那些话又落回了胃里。他并没有什么想对自己的一个学生说的。

“没人照顾你?”屋子里静悄悄的,他大可不必问。

秦淮含混咕哝了一声,示意他坐,自己无所适从地叉腰站着,瞥见沙发缝里的遥控器,如同遇上救星,赶忙挖出来,转头对着电视说:“看电视。”

他站在陈可南前面,陈可南看见他海青色的居家服背后还有个兜帽,露出奶白色的衬里,倒像是什么动物毛茸茸的大耳朵。多半是他母亲买的。这个年纪的小孩都会厌恶一切使自己看起来孩子气的东西。发旋附近的头发胡乱翘着,像好多条短小的尾巴。陈可南瞥见卧室里亮着床头灯,照亮堆成一团的被子,又看了眼面前穿着法兰绒睡衣的人,问:“你热不热?”

“不啊。”秦淮说。

“你回床上躺着吧。”陈可南从沙发上站起来,注意到秦淮的颧骨和眼圈都泛着红。“你发烧了?”

“有点。”秦淮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我回床上了。”

陈可南调低电视音量,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跟到卧室门口。脱下的睡衣搭在床角,像一张褪下的皮。他轻轻咳了一声,卷在被窝里的人支起脑袋,露出白色的T恤。“你要走了?”陈可南听见他说话透着气音,仿佛被窝里藏了只小风箱,只有四个字,也说得头重脚轻。

“你吃饭了吗?”陈可南问。

秦淮摇了摇头,“我不饿。”

“我出去帮你买点吃的。我能进来吗?”见他点了点头,陈可南才走进去,停在床头柜边,“你这样怎么行?”

“我没事。”

陈可南从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看了看,“三十七度八。这什么时候量的?”

秦淮思忖了一会儿,“早上?”

“我猜是昨晚上。”

一甩了甩,递到他跟前,“再量一次。”

秦淮歪在被窝里瞪他。

“你再不拿着,我就塞你嘴里,管你先前塞的哪儿。”陈可南微微笑起来。

秦淮啧了声,一把夺过来夹在腋下。陈可南碰到他的手,不由吃了一惊,“好烫。”下意识拿手背往他额头上摸,秦淮忙不迭往旁边躲,陈可南的手背横擦过去,从他头发里穿过,落了个空。

“你烫得可以煎蛋了。”陈可南说,“吃退烧药了没?”

秦淮一努嘴,示意他看床头柜。陈可南扫了一眼,“感冒冲剂没用,回头烧傻了都不知道。”

“放屁,你才烧傻了。”

陈可南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似的,笑个不住。秦淮翻身背对他,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又静下来,外头的电视温柔地呢喃,像个任劳任怨哄孩子入睡的保姆。陈可南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窄缝向外看,路灯下金屑纷飞,起初只有十几片,转眼越来越多,仿佛一整个天上的星星都被什么人捏碎了撒下来。

“下雪了。”陈可南说。

床上的人打了个滚,险些滚下来,“下雪了?”

陈可南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声与寒意像剃刀一样刮过他的脸,夹杂着门被风刮得砰然关上的巨响。上边一记余音未消,下边的更加响亮,左边,右边。一场乱七八糟的礼炮。风里有人在喊“下雪了”,隔得太远,传到耳朵里竟分不清男女,让人疑心是这铺天盖地的白色结晶自己说的。

他关严窗子,说:“你别起来。”拉开半扇窗帘让他看。

秦淮只仓促望了一眼,又剧烈咳嗽起来。陈可南摸了下床头的玻璃杯,“给你接点热的。”去客厅接了热水才递给他,“小心烫。”

秦淮这回咳得一路从脸红到脖子,眼睛里的血丝也越发鲜艳。等他喘平气,喝过水,陈可南伸手道:“我看看。”

秦淮自己先看了看,三棱小棍子在手里转来转去,眉头皱得紧紧的,也不知道看懂了没有。陈可南直接从他手里拿过来,就着昏暗的床头灯一看,“三十九度五。你还挺厉害,这样都不去医院。”

秦淮歪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斜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大约想反唇相讥,最后只是喉咙里含混咕噜了两声,更加像只动物。

“穿衣服,去医院。”

秦淮一下子缩回被子里,连头也埋在底下,“都下班了。”

“挂急诊。”陈可南拍了拍那团隆起的被子,“真要烧坏脑子了,赶紧给你妈打电话。”

秦淮一阵乱拱,嗦了几句,陈可南没听清,听语气大概是不同意,哼哼唧唧的,像在撒娇。换平时他该不耐烦,但这时候刚喝过酒,被暖气一蒸,整个人成了只温酒罐子,泡在暖洋洋的微醺里,声音里都是温柔似水的酒意。

“快点。”他索性坐在床沿,“起来穿衣服。”

秦淮猛地把头上的被子一掀,怒气冲冲地大吼,“我不去!不去,就不去!”最后三个字喊破了喉咙,又猛咳不住,一双眼睛却只将陈可南盯得死死的,如同一对小箭。

“你找打是不是?”陈可南也皱起眉头。

秦淮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胸脯剧烈地起伏,T恤正中那褪色红线勾勒的皮卡丘的大脑袋也像活了似的,一点一点的,跟着气鼓鼓地瞪着陈可南。

陈可南突然笑出来,别开脸。秦淮低头一看,恼怒地将被子捞回来挡住,“谁准你坐我床上的?”

“臭小子,别不识好歹。”陈可南说着起身,“你真不去?”

秦淮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我跟你说话。”

秦淮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要你多管闲事。”

第20章

“我来了还不管,到时候可没法跟你爸妈交代。”陈可南半开玩笑地说。

“交代交代,你就只关心我爸妈怎么想!”

陈可南微微一愣。

秦淮也同时怔住了,仿佛这话是什么人夺了他的魂说的。眉毛微微展开,似乎有点不知所措,随即又皱了回去,而且皱得更加紧,紧得像要扼死什么人。一下子扭过去,被子拉得高高的,重新背对陈可南。

陈可南不说话了。过了很久,秦淮几乎睡过去,半梦半醒间,听到他问:“你到底在生谁的气?”

秦淮没明白这句没头脑的话是什么意思,甚至没来得及睁眼,突然传来大门关上的闷响,“笃”的一声,像锤穿了一面大鼓。四肢的血管陡然一凉,他彻底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整间屋子也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

他狠狠捶了一拳被子,把脑袋藏到枕头底下,像是要在那里挖一个无底洞。一个特别黑,特别深的洞,他要做一只不见光的鼹鼠。

秦淮再次被惊醒了,这回是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的细响。心脏因为惊动再次猛跳起来,他忍着喉咙里昆虫爬过似的细微的痒,握紧拳头,感到掌纹里有汗。滚烫黏腻的液体。身体还是动也不动地僵着,只有眼珠在眼皮底下不安地滚动。

“别睡了,起来吃饭。”陈可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声最后停在卧室门口。大约是室内昏暗沉闷,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了。“给你买了退烧药。”

秦淮毫无反应,陈可南走进去,伸手要碰那团隆起的东西,秦淮却像眼睛长在了外面,在他快碰到的时候猛地一掀被子,坐了起来。

“谁要你好心。”秦淮瞪着陈可南说了这么一句。

几秒钟后,他率先绷不住笑了,一只手的五根手指头张牙舞爪地伸开,捂住整张脸,倒回被窝里,熟练地一卷。被子底下传来呼哧呼哧的闷热的笑声,屋子里好像有一只累得满身大汗的旱獭。

“神经病。”陈可南微微皱起眉毛笑了,伸手拍得被子发出一声响,“赶紧给我起来。”

电视音量调大了,在放野生动物的纪录片,旁白说话的间隙,客厅里就响起秦淮捧着碗喝粥的声音。搭配着屏幕上急切地吮奶的小狮子,让陈可南忍不住好笑。

秦淮问:“你笑什么?”

陈可南瞥他一眼,不说话。这使秦淮有些下不来台,自顾自地转动着碗,对着热气腾腾的粥自言自语,“我知道你在笑什么。”语气笃定得像是他住在陈可南的脑子里。

中途秦淮放下碗,呆坐了一阵,舔了舔唇角,又心不在焉地跟着陈可南看了好半天电视,视线在电视机和陈可南之间来回穿梭。终于,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喉咙,低声说:“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陈可南歪在沙发上,盯着电视,轻轻答应了一声,仿佛在说自己不跟他一般见识。

秦淮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你哪儿来的钥匙?”

陈可南目不转睛地说:“门口鞋柜上。”

秦淮哦了一声,低头用勺子慢慢地把粥送进嘴里。

吃完饭,他自己收拾了垃圾,回到客厅坐下,两个人各据一边,谁都没说话,气氛非常奇异。过了半个钟头,陈可南从茶几上的袋子里摸出一盒药,又看了看,扔到他怀里。“今晚上先吃一次,不行明早上去医院。”

秦淮握住那盒轻如无物的药,睡衣领口忽然腾起一股热气,脸皮莫名地不自在起来,明明很热,却像被冷风吹木了似的,肌肉不大听使唤,总觉得似乎讪讪的。

“药和粥一共多少?我把钱给你。”说完似乎又觉得不太妥当,忙转过脸去看陈可南。

他倒泰然,换着频道,随口回答说:“五十多,就算五十吧。”

秦淮眨了眨眼,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又坐了一会儿,他去倒水吃药,回来又坐了片刻,似乎精神好了些。喉咙虽然还哑着,语气已经回到了平时那种调调,问:“你今天怎么突然善心大发?”

“因为我关爱流浪动物。”

“你就不会好好说话?”

“跟朋友喝酒回来,经过你们小区外面,刚巧堵上了,就顺便看看。”

秦淮看着他,好一阵没开口。陈可南这才稍微偏过头,望了他一眼,秦淮的视线滑到电视柜的花瓶上。“你还真是个酒鬼。”他在沙发上盘起两条腿,同意似的点了点头,“你平时上课不会也喝酒吧?”

“我倒想。”陈可南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事,自己笑起来。秦淮撇了撇嘴,扯过一个靠枕,低头揪着四周的流苏穗子。

“你怎么突然发烧了?”陈可南问。

“哦,没什么。”秦淮不看他,仿佛被那些流苏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无所谓地说,“可能昨晚上淋了点雨。”

陈可南扬起眉毛,点了点头。秦淮默然了一会儿,忽然恼怒地捣了枕头一拳,仿佛它冒犯了他似的。

两人继续沉默着。八点多了,陈可南打算回家,向阳台外看了一眼,希望雪下小了或者干脆停了。但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乌沉沉的一片夜色。他无所事事地转回头,发现秦淮正在看他。

“怎么了?”他问。

秦淮甩了甩脑袋,又不看他了。

“冷就上床躺着。”他以为秦淮不好意思。

秦淮充耳不闻,还是窝在原处,嘴唇抿了又抿,再次揪起那串流苏穗子来,低头问:“你要走了?”

“嗯。”陈可南欠起身,“你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

“别嗦了。走吧走吧。”

秦淮一头扎进靠枕里,像狐狸发现老鼠时那样,帽子却没有跟着落下来,露出一截后颈,微微能看见起伏的骨头。陈可南走到他跟前,站住脚,捉弄小孩子似的问:“你不会是想我在这儿陪你吧?”

秦淮像屁股上被人扎了一针,猛坐起来,又惊又气地跳下沙发赶人,“少放屁,快走快走!”

陈可南被他推得不住往门口走,笑道:“狗咬吕洞宾。”

“你才是狗呢。”秦淮替他拉开门,迟疑了一下,飞快地问,“外面雪大不大?你要不要伞?”

“不用,我走了。”陈可南转身说,“我对你这么好,专门来探病,以后你在学校里也给我乖点啊。”

秦淮轻轻呸了一声。

陈可南笑出声。秦淮转头看向厨房,也对着黑暗微微笑起来。

一阵铃声突然响起来,陈可南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看到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他接起来,问:“喂,哪位?”

“阿南,好久不见,我是夏开霁。”

陈可南脸上未尽的笑容收住了。秦淮像是察觉到什么,一只手扶着门,沉默地望着他。

“是你,好久不见。”陈可南的声音仿佛带着笑,灯光下却面无表情。他朝秦淮挥了挥手,走出门去,大门在背后发出轻轻的“咔嗒”一声,他才说:“怎么突然找我?”

“也没什么事。”夏开霁笑着说,“下周或者再下周我过去你那儿出差,想着这么久没见了,也该一起吃个饭。”

“只是吃个饭?”陈可南也笑了。

“是啊,先吃个饭。”

陈可南叹息似的笑了一声,“跟你说话还是这么费劲。”

那头只是笑,像听见的是什么漂亮的恭维话。陈可南走出单元楼,雪飘得稀疏,每一片却格外得大。有一片落在他额头上,冻得五脏六腑同时一颤。他下意识抬头,正好望见从卧室里探出脑袋往下看的秦淮。

“你这会儿在忙?”夏开霁问。

“没有。在外面。”陈可南冲秦淮挥手,想叫这小子缩回脑袋乖乖回去做他的病号,但秦淮似乎看出他不方便跟自己说话,于是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大作鬼脸。

“那我不打扰你了,”夏开霁温和地说,“到时候联系。”

“好,拜拜。”陈可南急不可耐地挂了电话,“秦淮你又找揍是吧?”

秦淮的脸一下子消失了,头顶传来窗户啪一声关上的声音。

“臭小子。”他忍不住微微一笑。低头看向屏幕仍旧亮着的手机,那笑容又消失了。

第21章

“上周末你妈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让她担心。”

“没听到。”秦淮倚着墙,盯着天花板的一角,“后来吃了药就睡了,忘了回。”

“吃药?”秦旭宏的声音在乒乒乓乓的杂音里显得渺茫,“你生病了?”他刚回来,正在收拾行李。

“就小感冒,有点发烧什么的。”秦淮有一搭没一搭地把身体往背后的墙上碰。

“以后再怎么样也不能不接电话,让我们担心。”秦旭宏拿着洗漱用品从他身边经过,“你们班主任还专门打电话来,你也太不像话了,弄得我都抬不起头。”

秦淮双手插在裤袋里,耸了耸肩。

“你觉得你们这个新班主任怎么样?”

“嗯?还行。”

“我听你妈说年轻得很,我早就想问你,也没时间。年轻老师没经验,别弄得一塌糊涂的,就跟你初中那会儿那个谁一样。幸好当时给你转了班。”

秦淮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

“等有机会我亲自见见,最好还是换个资历老的老师来带,免得耽误你。”

“我有什么可耽误的。”秦淮嘲笑道。

“什么?”秦旭宏在里头问。

“我说,”秦淮抬高嗓门,“看样子是不会换了。”

“你可以转班。”

“什么?”这回轮到秦淮愣住了。

“换到别的班去。我记得你那个班本来也不是最好的文科班吧,你们最好的那个文科重点班是几班来着?”

“我才不想去八班!”秦淮冲回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凭什么让我转班?”

“你吼什么吼?”秦旭宏走出来,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你好!”

“什么为我好,你就是怕我给你丢人!”

秦淮提起书包,三两下蹬上鞋冲了出去,狠狠甩上大门,一口气跑出小区。等停下来,一拢衣领,底下空荡荡的,才发觉没戴围巾。他捂着脖子往家的方向瞥了一眼,恼怒地一跺脚,竖起衣领,快步向车站走去。

陈可南一打开门,门外的人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你干什么?”他让出道,“后面有鬼追你?”

秦淮没理会,深深吸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紧紧交握着。

“唷。”陈可南看了他一眼,用眼神指了指他的V领毛衣,“真不怕冷啊。”

秦淮不做声,他可不想让陈可南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茶几上摆着几个酒瓶,他伸手一拿,果然都是空的。

“大早上就喝酒?”秦淮吃了一惊。

“昨天的,还没收。”陈可南接过去,“今早上起晚了。”

“我爸回来了。”秦淮的手来回蹭着大腿,低着头说。

“挺好啊,”陈可南从厨房走出来,“终于又是家养的了。”

秦淮听了不吭声,但也没生气。他意识到这一点时,自己也吃了一惊。好像自从上周末病了一场以后,他就对陈可南无缘无故地宽忍起来,在学校里的一整周都是这样,仿佛有人趁他病时剪断了传递愤怒的神经。他甩了甩脑袋,把心思集中在回想秦旭宏刚才的话,怒火立刻从心口腾起来,喉咙里发闷,那神经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活得好好的,一下一下地扯得他头皮疼。

“他都没问我。”秦淮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眼珠一转,又去看陈可南。陈可南好像在往冰箱里放东西,只露出半个背影。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问:“你生他气了?”

“谁稀罕。”秦淮揉了揉脸,身上似乎暖和过来,把衣领翻了下去。

陈可南笑了笑,在桌子边坐下,示意秦淮。秦淮脱了外套坐过去,拿起印好的卷子看了两眼就放下了,唉声叹气,“我们不写卷子吧。”

“那你想干什么?”陈可南似乎感到好笑。

“什么都行啊。”秦淮四下一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只好抓了抓头发,勉强把话说完,“聊聊天啊。”

陈可南的笑容更深了,眉毛表现出随时往中间聚拢的势头,仿佛流露出无可奈何的意思。

秦淮也叹了口气,两条手臂重重地往桌上一拍,“反正我今天不想写。”脑袋也往桌上一扣。

陈可南端起杯子喝水。秦淮偷瞥了他一眼,看他不像生气,连忙趁热打铁,“放个假呗,就这一次。”

“别太过分啊,”陈可南放下杯子,“还跟我缠上了。”

“我说真的,今天别上课了,正好我下午也没课。咱俩都能休息一天。”

“你下午的课呢?”陈可南打断他问。

“老师有事儿啊。不信你打电话自己问。”

“别想我把你放走,你好出去疯。回头你爸该找我算账了。”陈可南说,“要是你今天没课,他能同意你出门?”

“我没说要走啊。”秦淮立刻说。

陈可南狐疑地看向他。

“我是说我们……”秦淮说到这里突然没了声音,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愣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发觉陈可南还在等下文,这才重新接上,“我就在你这儿待着。”

陈可南默不作声地审视他。

秦淮勉强维持着友好真诚的微笑,渐渐地两颊发酸,那笑容就像马上融化的雪糕似的,越来越稀。

陈可南终于发话了。“那也行啊。”

秦淮一愣,“真的?”

“你以为谁想上课?”陈可南一挑眉毛,“你看电视吗?”

“好啊!”

秦淮立刻乖乖坐到沙发上,殷切地看向陈可南。陈可南替他开了电视,递过遥控器,秦淮换了几个频道,发现他还站在那儿,不由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你坐啊。”

“你看吧,”陈可南说,“正好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市中心,买点东西。”

秦淮又胡乱翻了一会儿频道,忽然说:“我也想去。”

已经走到卧室门口的陈可南转头看向他。

“你不愿意就算了。”秦淮往后一靠,玩着自己的手指,“我随便说的。”

“我说,”陈可南笑着摇了摇头,“你能别这么别扭吗?要去就去啊。”

“我哪儿别扭了。”

陈可南没跟他争辩,只摇了摇手,带上了卧室的门。

秦淮欠身一望,见陈可南的卧室门半掩着,于是起身走到五斗柜前,低头一一端详上面摆的小玩意儿,不时伸手拨弄一下。一听见推门声,他连忙撤回手,假意在看中间的那幅版画。

“你要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送你几个。”陈可南说。

“不。”秦淮背着手说,“小孩子玩儿的。”

陈可南笑了一声,倒像是反唇相讥。

“我记得第一次来你家那回,不是还有两三张电影明星的签名照吗?送人了?”秦淮问。

“没有,收起来了。”

“你也喜欢劳埃德·珀西?”

“那是朋友送的。”陈可南解释说。

秦淮听了一耸肩。

“你喜欢他?”

“还成。我喜欢他演的《昨日危机》。”秦淮比划了两下,“就那个,讲美国特工在——”

“我看过那个。”陈可南点了点头,打断了他,“我喜欢他演的《华沙的最后一支鸢尾》。”

“什么时候的?我都没听过。”

“八四年的。”陈可南冲秦淮一笑,看到他脸上出现自己意料之中的古怪表情,“文艺片,你多半没兴趣。你东西收好了吗?”

秦淮背上书包。陈可南递过去一条围巾,“要不要?”

“不要。”秦淮想也不想,“我又不冷。”

陈可南的笑容里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我问过你了。”他把它随手挂在衣帽架上,取了另外一条纯黑的围巾,又拿上大衣。秦淮回过头,似乎还想再看一眼那条围巾,陈可南已经拉上了门,铁门发出无情的吼声。

两人在电梯里并肩站着,秦淮问:“你去市中心干什么?”

“朋友结婚,买礼物。”

“开车去?”

“坐地铁。我没车。”

“你怎么连车都没有,”秦淮笑嘻嘻的,“有这么穷?”

“是啊。越穷越小心眼,所以你最好听话。”陈可南从电梯门的倒影里看着秦淮,“不然我就跟你爸妈告状。”

“什么人啊你!”倒影里秦淮的脸扭曲了。

二号线似乎永远人满为患,一大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上了年纪的阿姨涌进来,两人被迫站到另一侧的车门边。车厢里也热闹起来,满眼的桃红,柳黄,电光蓝,翡翠绿,几乎令人忘了这是冬天。列车关门离站,其中一个穿粉白羽绒服,带三色扎染,烫着满头酒红色小卷的中年阿姨站立不稳,退开两步,撞到了背后的秦淮。她的同伴赶忙扶住她,打趣着叫她小心。她一面笑,一面转过来冲秦淮摆手,“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秦淮摇了摇头,也朝她笑了笑。余光见陈可南正看着,他立刻收起笑,侧过身子去看隧道里亮荧荧的广告。

车速缓缓放慢,渐渐地能看清广告上的字了。秦淮正注意看上面的电影海报,旁边的陈可南说:“《最后一日》要上映了。”

“我要去看。”秦淮立刻说,忍不住看向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这电影是游戏改编的。”

“我知道。”陈可南会意一笑,眉毛微微一扬,好像对他多余的解释感到诧异,“我以前玩过。”

“真的?”秦淮眼睛一亮,“我最喜欢第三部!”

“我只玩过一,也没通关。我更喜欢《血誓》。”

“《最后一日》比《血誓》酷多了好吧,能自己合成武器,《血誓》每一部就那么两样,没意思。”

陈可南会心一笑,“我猜你也是。”

“什么意思?”

“不用动脑子,带上一背包的满星武器就行。”

“放屁!高级图纸和材料很难做出来的,懂不懂?哪像《血誓》就知道让你杀怪,整个一切菜工。”

“那《最后一日》里天天让你在废墟里翻垃圾又是什么,追踪犬?”

“我才没有——”

“下车了。”

一时间人们都往车门拥去。两个人被挤开了,秦淮隔着三四个打扮得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似的女孩子看向陈可南,冲他扮了个鬼脸。陈可南朝他笑一笑,那笑容立刻就和女孩子们繁复闪亮的头饰连成一片虚幻的影子。

第22章

两人穿过昆虫巢穴一般的长而复杂的地下通道去百货商场,秦淮略微有些不耐烦,“干嘛不走地上,近得多。”

“怕你冷死。”陈可南说,“不用谢我。”

秦淮呸了一声。经过咖啡店,他要买咖啡,陈可南就在外面等。店里人多,好一会儿他才出来,提着咖啡袋,问:“你不喝咖啡的?”

“喝了晚上睡不着。”

“那你平时喝什么?茶?”

陈可南看了他一眼。秦淮恍然大悟,“酒鬼。”

商场里温度高,秦淮终于不再冷得缩头缩脑。他被陈可南领着直接坐电梯上六楼,发现是家居精品专卖,不由问:“你准备送什么?”

“盘子。”

“盘子?”

“餐具。”陈可南轻松地说,“我每次都送这个。”

走进店里,秦淮几乎被四面八方的灯光晃花了眼睛。清亮如水的玻璃器皿,古典得像是从欧洲复古电影里取出来的银烛台和银餐具,镶金嵌铜的各色摆件,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有不知道是香薰蜡烛、香包或者是落地大花瓶里的大簇干花发出的馥郁厚重的香气,让秦淮感到醉酒时才有的漂浮不定。

没花多少时间,陈可南就选中了一套金边的骨瓷餐具。秦淮问:“万一有人跟你送重了怎么办?”

陈可南毫不在乎,“谁会嫌碗多。”

“为什么?”

陈可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老人都说碗多代表人丁兴旺,是好事。”

“真的?”秦淮问,“我头一回听说。”

“你小时候爸妈没跟你讲过?”

“我跟他们不怎么聊天,他们忙。坐下来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们聊的那些我又没兴趣。”秦淮忽然“咦”了一声,拿起货架上一只梅花鹿型的床头灯,“原来我也有一个灯,跟这个特别像。”

“你的床头灯这么可爱啊。”陈可南笑着说。

秦淮瞪他一眼,放了回去。

陈可南定的餐具要下周才能取货,两人又空着手出来。秦淮要去负一层的音像商城,本来两人只打算随便逛逛,结果进去后谁都管不住手,从游戏光盘到电影DVD再到乐队专辑,最后陈可南扯着秦淮去收银台时,他还恋恋不舍。

“你先排队,我去把你说的那个游戏买了。”秦淮刚一迈步,又被陈可南扯住,点了点他怀里十几张光盘,“你有空?”

“鲁迅说过,时间挤挤总是有的嘛。”他又不确定地望着陈可南,“鲁迅说的?”

陈可南忍笑道:“五六年前的老游戏了,你肯定玩不惯。还不如我给你讲,你把那几十块给我。”

“美得你!”秦淮抱紧了怀里的一摞光盘。

一出商场,秦淮就嚷着要吃午饭,陈可南看了眼手机,竟然已经十二点了。“想吃什么?”

秦淮四下一望,指着远处的红招牌,“烤鸭。”

秦淮不耐烦看菜,全交给陈可南,他张罗要了半只烤鸭,加了几样北方菜。服务员一走,秦淮就颇为得意地说:“我没什么忌口,好吧?”

陈可南抿了口茶,“属食铁兽的。”

秦淮的脑袋往他跟前一凑,问:“什么东西?”

陈可南不回答,像往常使了坏似的自顾自笑,秦淮也就像往常一样嘀嘀咕咕地小声骂他。反正陈可南从来不在乎。

秦淮一边扒饭,一边夸这家馆子的葱爆羊肉做得不错。陈可南正在裹烤鸭,他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包的不对。”

陈可南停下动作,疑惑地望向他。

“你这样裹容易漏出来。”秦淮重新拿了一张荷叶饼,“我教你。”三两下裹得漂漂亮亮的。

陈可南照着他的法子慢慢裹,“行家啊你。跟谁学的?”

“我爷爷。他特别爱吃烤鸭,小时候我跟他住,三天两头就带我去吃。就北一环那家一品红。”他见陈可南摇头,不由惊讶道,“这都不知道,你不是本地人?”

陈可南诧异地说当然不是。

秦淮吃了一惊,“你是哪里人?”说着一口气猜了好几个邻近省份,陈可南都说不是。最后听到答案,秦淮眼睛都瞪圆了,“你是南方人?一点儿没看出来!我听你说话也没南方口音啊,不像我以前一个数学老师,口音忒重,一急了就用方言教训我们,吱吱哇哇的。”

陈可南被他逗得直笑。秦淮没去过那里,问起来没完没了,陈可南随口说了两句,秦淮又嫌他敷衍,好像服务生上菜,话题这才搁置了。

饭后结账,服务生指着贴在旁边的一张广告海报说有活动,凭烤鸭店的收银条去四楼看电影有七折优惠。秦淮随便答应了一声,表示了解。陈可南正把零钱装回钱夹——这顿他请的客。秦淮下意识瞟了一眼,似乎想窥看些什么,就像旧时候路过深宅大院的人,歪头向里一瞄,仿佛为同时听见些响动,又要佯装不经意,像是看屋檐底下瞌睡的鸟。但他什么也没看见,没有刻字,没有相片,什么也没有。

陈可南忽然抬头,秦淮撞上他的目光,立马问:“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你呢?”

“不知道,可能叫人出来玩。”

陈可南点点头,秦淮也跟着点点头。两人一同下楼,刚说了再见,两个年轻女人又叫又笑地跑进来,连嚷“冻死我了”“终于暖和了”,一面忙着理顺头发,拍打衣服,又互相为对方从头上拂去大片的雪花。

“下雪了?”陈可南一走到门口,寒气就从玻璃门的每条缝隙里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战。雪片打在门上,窗上,在建筑转角避风的角落里打着旋,像一株被人倒置的白圣诞树,呆笨地飞快旋转着。

“你出去冷不冷?”陈可南笑吟吟地问。

秦淮不理会。他已经开始慢慢习惯陈可南随时随地的揶揄,并对之置若罔闻了。没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出门,他现在心烦的是这个。

“我走了。”陈可南说。

秦淮连忙回头,“你去哪儿?”

“去楼上,看有什么电影。”

“你一个人?”

“怎么了?”

“一个人看电影也太傻了。”

“里面那么黑,谁看你?本来坐下也不说话。”

陈可南冲他一摆手,走进了电梯。秦淮在原地发愣,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等等我!”

陈可南按住电梯门,“电影票自己出钱。”

还不到两点,电影院售票口没什么人,秦淮在时间表的滚动屏幕前晃来晃去,问:“你想看哪个?”

陈可南一指墙上的海报,《南国往事》。秦淮一皱眉头,说:“我想看《巴黎谍影》。”

陈可南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去看不就好了。”

“我们不一起?”秦淮莫名其妙。

陈可南更加莫名其妙,“当然不用了。”

“那有什么意思?”秦淮说,“咱们抛硬币吧。”

“不抛。你要么跟着我,要么看你的去。”陈可南转身往售票处走去,“我买票了,你自己考虑。”

“陈可南!”

秦淮追过去,陈可南已经在选座了。秦淮凶巴巴地一指,没好气地说:“我要旁边这个位置。”

陈可南对着屏幕笑出来。

电影开场还有四十分钟,秦淮开始仔细地研究那张海报,想从中找出可能让自己感兴趣的地方。陈可南去旁边的超市买了条口香糖回来,发现他还站在那里,不由说:“何必勉强,又不是相亲。去换成你想看的那个。”

“不用。”秦淮转过来,“可能还不错,好像是讲黑-邦老大的。”

陈可南只是把口香糖递给他,笑着吹了一个泡泡。

对于大部分看电影的人来说,他们的时间稍微过于早了。满场观众寥寥,只有一对看起来是大学生的年轻情侣,两对结伴的女孩子,和一个还算年轻的微胖男人,背着印了什么图案的双肩包。

“《星际王座》!”秦淮情不自禁地低声叫道,“你看!”

陈可南顺着他指的看过去,忍不住笑:“喏,那不就是一个人来的。”

秦淮抱紧了爆米花的纸桶,“不就挺傻的。”

陈可南靠在椅背上,“我要是你就自己去看,谁跟老师一块儿看电影啊?”

“谢谢。”秦淮讥讽他,嚼着爆米花,“你不提我都忘了你还是个人民教师。”

陈可南凑过去,从他怀里抓了几颗,“我才发现你总要人陪。你每天上学迟到不会因为在家里哭吧?”

“少说屁话啊。”秦淮看也不看他,“别惹我。”

陈可南远离了他,仍旧靠回去,“怕人揭短,这习惯可不好。”

秦淮的回答是把爆米花咬得咯吱响。

陈可南对着放映广告的幕布微微笑出声。突然灯光同时熄灭,笑声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散,仿佛这笑声是一阵风,吹熄了满堂灯火。

第23章

电影大出秦淮意料,或者说,比他最坏的预想更加糟糕。大约就是所谓的文艺片,横冲直撞的情节,没头没脑的台词,还有那些看起来很漂亮但沉闷至极的长长的镜头,仿佛一个几分钟不眨眼的人,让秦淮跟着两眼发酸。

情节终于松弛下来,陈可南分了神,这才留意到旁边一直不停在吃爆米花的人没了声音,两只手也不动了。他猜秦淮睡着了。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镜头一转,幕布上的雪地映得放映厅里一片雪亮,同时也照亮了秦淮的睡脸。他的头歪向陈可南一侧,几乎滑下半个椅背,像要随时栽到他们中间的扶手上;身体扭向另一侧,爆米花桶斜放在肚皮上,两只手还不忘虚搂着。和纪录片里那些含着食物睡觉的啮齿动物如出一辙。陈可南忍住笑,小心翼翼地伸过手,从他怀里取走那个很可能在下一秒就打翻在地的纸桶。靠近的时候,肩膀几乎碰到秦淮的脸,他莫名生出一种类似虎口夺食的紧张,更让他觉得滑稽。

忽然,电影的声音消失了,主人公沉默着,观众也跟着沉默。陈可南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跳,随即被旁边秦淮呼吸的声音盖了过去。大概是这样的姿势出气不畅,他的呼吸听上去过于沉重,漫长的吸气的尽头,似乎可以听见细微的一闪而逝的鼾声。轻得像老鼠的鼾声,或是别的什么更小的动物。陈可南被这鼾声引得无声地笑起来,他第一次发觉鼾声也是可以不使人厌烦的。

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响,秦淮气息一紧,惊醒过来。陈可南正往嘴里塞爆米花,低声问:“睡得怎么样?”

秦淮往肚子上一模,摸了个空,猛地坐直身子,四下寻找什么。陈可南把爆米花桶递过去,秦淮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两手接过来,松了口气似的,慢慢靠回椅子上。“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陈可南就笑。电影里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秦淮没有再睡着,只好百无聊赖地盯着电影。当那个黑衣男人擒住那个女人,把她推到小旅馆的门上时,他忽然莫名地紧张起来,不自觉坐直了身体。一男一女撞开房门,挤到那张狭小陈旧的窄床上,男人掀起女人的旗袍下摆,野蛮地抽出自己的皮带。秦淮忽然感觉唾液不再分泌了,舌头的后部粘在了口腔内壁上。他努力又咽了一口,舌头终于从下排的后槽牙间脱身,仿佛听见“滋”的一声,像鱼从石头缝里挤出去。

他看向陈可南,没有转头,只是把眼珠斜到最大角度,有点隐隐作痛。没有看见陈可南的脸。他看到中间扶手里放着的可乐,于是扭过整个上半身,动作夸张地用更远的右手举起它。坐在黑暗里的陈可南平静地望着屏幕,秦淮喝了一口可乐,只觉得一条小蛇从舌上直滑进胃里。青苔石缝里生活的蛇,又阴又冷,满身滑腻的粘液。像房间里女人的叫声。

房间的窗户上渐渐起了一层雾,秦淮却觉得是自己眼前的雾。湿凉凉的,让人起鸡皮疙瘩。不知怎么的,隔着这层雾,那个男人看上去倒像陈可南。哪里像,又说不上来。秦淮闻到舌头上传来血的气味,又像是陈可南身上传来的,或者是屏幕中间那个男人的气味。他终于意识到那不是血而是性的味道。像一把枪。

心脏猛跳起来,让他头晕目眩,他假装去挠前额,额头贴上掌心,这才发觉掌纹里全是腥气的汗。

陈可南忽然一动,摸出了手机,有人给他打电话。幕布上的景象变成了一条深巷,秦淮几乎长长舒了口气。陈可南挂断了电话,给那个人发短信。秦淮这时才感到背上的肌肉酸疼,他累极似的瘫回软椅上,闭上眼睛,不再动了。

从电影院出来,秦淮一直魂不守舍,混混沌沌地跟着陈可南去了负一层的进口超市。酒鬼挑红酒去了,秦淮怕导购小姐过来纠缠,钻进了旁边同样冷清的啤酒货架。深色的酒瓶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像无数只同时望来的狭长眼睛。他揉了揉脸颊,脑子里什么东西嗡嗡地响,有时盖过了超市里的喧闹,各种声音变成一片海,一时远,一时近。他整个人也像泡在海水里,一时热,一时冷。

“你在这儿。”陈可南抱着瓶红酒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打量跟前的货架,“看什么呢?”

秦淮回过神,去看价签上的名字,“随便看看。”说着拿起一瓶,仔细辨认上面的花体字母。

“这个比较苦。”陈可南在旁边说,指着另外两种包装的瓶子,“这两种酒精度更低,味道也淡一点。下面这个更香。”他朝秦淮一笑,拿走他手里的那瓶,放回货架,“不过呢,小孩不能喝酒。”

“这儿有你没喝过的牌子吗?”秦淮忍不住讥讽他。

陈可南并不回答,笑了一笑,透着股冷淡。秦淮自觉没趣,闭上了嘴。

还不到五点,天色已经黑透了,只有天边仅存一线灰蓝泛白的光,反而更觉得天要塌下来。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脏雪。秦淮屏住呼吸,带了手套的两只手死死抓住领口,那外套却像纸糊的,被风一吹就裂了口,冷风转眼灌满了身体,他像一只马上就要被灌足气的皮袋子,跌跌撞撞的,随时都要翻个跟头,卷到天上去。每片雪都像一张长满锋利小齿的雪白的嘴,一沾上脸,就用尽全力扯下一块肉。

秦淮几乎是扑进地铁站,不管不顾,甚至一头撞到了陈可南的背上,挂在他大衣上的几十张小嘴立刻咬住了秦淮的脖子。两人各自拍去身上的雪,像两头刚从泥沼里爬出的熊。车站里的热气不一会儿就让人手脚潮湿,陈可南解开大衣扣子,摘下围巾,拍去上面的雪,秦淮用纸巾在后领子里随便擦了擦,抱着装光盘的袋子盯着他。

陈可南把围巾递给他,秦淮不明所以。

“给你戴。”陈可南笑着说,“看你冷得那样。”

秦淮下意识望向旁边刚刚关上的电梯门,看见自己脖子泛着红,像生了大片的红斑。他不敢去摸,因为隐约有点疼,于是迟疑着接过来,咕哝了句“谢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又问:“你不要?”

“周一记得还我。”陈可南只说了这么一句,朝他挥了挥手,就汇入通向二号线的人潮里。

这天晚上秦淮睡得很早,洗完澡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恍惚以为已经过去了很多天。这种感觉如此真实,令他对空无一人的家毫不惊奇,仿佛秦旭宏回来已经是好几个星期以前的事。

他关上了卧室门,窗帘也拉严,屋子顿时看上去小小的,床头柜上的玻璃杯的影子被床头灯在墙上印成了一柄方形的巨斧。他像蜷缩在干燥洞穴里的动物,发出低微的惬意的叹息。

早上他被惊醒了。

睁开眼睛,精神还浮在虚空里,一会儿是初中幽暗的走廊,一会儿又是电影里那对纠缠的男女,还有陈可南被照亮的半张沉默的脸。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梦,于是久久地出神。窗帘微微摇动,像水母一样透着幽暗的蓝光。空气散发着晦暗的气味,内裤边缘勒得腿根刺痒,他伸手扯了扯左边,又扯了扯右边,手指头像水母羞怯的触须,慢慢地无声潜了进去。

和初中在一条街上的那家小旅馆又走到他眼前来。门口的台阶永远被树木葱茏的阴影覆盖,如同一户巨大的下体,幽暗,潮湿,微弱的热气和腥气。那个下午的阳光再次照到他身上,烫热的,雪白的。窗外的树叶反射出油亮刺目的光泽,他忍不住闭上眼睛。

水分完全蒸发的血液粘稠地附在血管壁上,像是在夏天被暴晒了一整个下午的沥青。他嘴里也尝到了沥青散发的味道,喉咙焦渴得发不出声音。他掀开一角被子,忽然瞥见一头黑狗,盘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冷冷地注视着他。

秦淮后背一紧,突然喘了一声,猛地把被子拉过头。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出来,摸索到床头柜,拉开抽屉,从纸巾盒里连抽出四五张,又迅速缩回被窝。

卧室里寂静了好一阵,秦淮突然一掀被子,跳下了床。单人沙发上堆着他昨天穿的衣服,陈可南的大围巾也扔在沙发上,隆起高高的一团。秦淮踢踢踏踏地走到衣柜前,拿出大毛巾和一条干净内裤,又猛地转过头来,瞪着那条盘踞的围巾。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快步走过去,气冲冲地用自己的外套把它盖住了。

第24章

这个冬天果然冷,时不时下雪,没有雪的日子就刮风。大雪后常有一个大晴天,淡金的阳光铺天盖地,如同一场箭雨,射穿人们的骨头、神经和眼睛,冷森森的寒意。

无所事事的日子总过得快一阵又慢一阵,这个月秦淮正好坐在窗边,上课总盯着外面的雪出神。雪一定不关心自己为什么要下,不然也就不会落到阴沟里和垃圾堆上了。就像他们这些自诩聪明的人,其实也根本弄不懂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秦淮忽然觉得自己身处畜棚,他也是其中的一头牲口。

有一次他跟他爸去看车展,发现白色的奔驰大G酷得要命,秦旭宏就笑着说:“你用功念书,以后就买得起,不然只有眼红的份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听说可以坐进车里体验,大家争相上前,秦淮立刻被排出了人群。他兴致缺缺地走开了,为秦旭宏曲解了他的意思而感到不快。开奔驰车当然不是糟糕的事,毫无疑问。但总不该只想着它。更多的人围在宾利的展位前,瞪圆了眼睛,像一群被饵食吸引来的鱼。那是个明媚的春天的上午,秦淮觉得这些人真是疯了。

比起坐在教室里等着以后买奔驰,他现在更愿意下楼去走走,实在坐得腰酸背痛了。透过玻璃往外望,是学校高高的灰黑色的围墙,墙上架着铁丝网,这让他想起监狱。墙外是一条安静的马路——从这里当然看不到——对面是一排雪松,隐约能望见后面冷峻单调的方形楼。学校的围墙内种着一排高大的银杏,光秃秃的枝桠向前铺展,向上的那些则戳着秦淮的眼睛。

冬天很少有人走这里过,但陈可南偶尔会来下面抽烟。秦淮看见过几回。他想象过趁老师不注意或者上自习的时候,拉开玻璃窗,朝陈可南头上吐一口唾沫。他想这么干很久了,但他不确定能不能吐准,他以前从没干过,觉得有点恶心。但一想到站在下面的是陈可南,贴在窗边的手指就情不自禁地蠢蠢欲动。

他还没见过陈可能大发雷霆呢。虽说之前他也凶过几次,比如从警局捞自己出来那回,但绝对算不上气急败坏。秦淮经常幻想着陈可南被头顶的唾沫弄得狼狈不堪的场景,能捧着书笑上一整节课。

十二月的月考过后,彭海也被父母强行在老师那里报名补课了,王肖易因为没人给他出馊主意,每天只知道呆头呆脑地瞎玩儿,给老马省了不少事。秦淮依旧是陈可南办公室的常客,每个星期陈可南的办公桌上都能攒上整整一叠他的检讨或者是罚抄的课本重点。

秦淮渐渐发现在这里比在教室更自在。石燕很少在办公室,阎榆总是安安静静地不出声,杨清鸿忙完手里的工作,就用笔记本电脑看电影,从来不开声音。有时她出去吃饭,一走就是几个钟头,回来的时候提着小蛋糕,饼干,中式点心,最近变成了糖炒栗子。秦淮也有份。有时陈可南不吃的那一份也归他。

石燕有一回看见了,就调侃说:“唷,你倒是跑我们这儿享福来了,你们陈老师拿你当宝。”

秦淮立刻把栗子递过去,“石姐,你也吃,上课辛苦。”

“活宝也是宝。”陈可南从阎榆那儿拿走表格,毫不客气地把霸占自己座位的秦淮轰走了。

然后是期末考试,寒假,秦淮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又被父母塞到了陈可南的家门口。陈可南和老马答应寒假继续给他上课。当然,秦淮就没见过老马什么时候不给人上课,他家里永远挤满了学生。别的几门课则在外面上补习班,期末考试二十八分的地理彻底激怒了秦旭宏。

陈可南打开门,秦淮听见里面静悄悄的,走进去见客厅空无一人,不由问:“就我一个?”

“是啊。”陈可南笑了笑,“惊喜吗?”

“不应该啊。我之前还听说好几个人准备找你补课呢。”

“我让他们上补习班去了。”

“为什么?”秦淮有点惊讶,“你不挣钱了?”

“人多,来家里不方便。”陈可南关上电视,“本来让你也去,结果你妈打电话说让你接着在这儿上。反正你也来惯了。”

“你就是想挣我的钱。”秦淮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坐过来,上课了。”

“哎,我歇会儿。上了一天课,累死我了。”秦淮窝在沙发里,抱住一个大靠枕,“补习班比学校还烦人,还有什么班主任,比你都尽责。”他嘲讽道,“别说逃课,我迟到几分钟她都要记下来,每节下课都来点名,还说每天都要给家长打电话汇报情况。”

陈可南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秦淮絮絮叨叨地讲补习班的老师多么傻缺,比学校老师更甚,一面随手翻茶几下面的杂志。他拿起最上面的《国家地理》,突然大叫一声,“陈可南!”

陈可南这才从厨房端着水杯出来,“乱喊什么,有点样子。”

秦淮充耳不闻,举着手里的大盒子,“你买了《血誓6》!”

“谁叫你乱翻。”陈可南这么说,却一点没有生气,自顾自在餐桌边坐下。

“这是欧洲版的吧?”秦淮把盒子捧到膝盖上,左看右看,“我还没想好买欧版还是美版。我妈一直不给我钱,真烦人。你开始玩了吗,到哪里了?我能打开看看吗?”

“看什么看,过来写题。”

秦淮抱着盒子,一屁股坐到他旁边,“陈老师,给我看一眼,就一眼。”

“上完课才能看。”

“你真的好幼稚。”看着陈可南从自己手里拿走那个沉甸甸的方盒子,秦淮试图挣扎,被陈可南一瞪,只好松开手,恶狠狠地拿起笔,“等会儿我慢慢看个够。”

陈可南说待会儿可以开电脑给他看看,但在看过秦淮飞快写完地两道题后,立刻收回了这句话。秦淮这才不得不拿出要点笔记和资料,一边看一边写。他一门心思全放在这上面,也就没有像平时上课那么三心二意。陈可南乐得清静,抽了本杂志在他旁边看。

两人寒假的课调到了下午,上课没一会儿天就黑了,陈可南把灯全打开,又把沙发边的落地灯挪到了秦淮旁边,调了调角度,以免照到他眼睛。

六点半下课,窗外已经是一片夜景。秦淮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抱怨说写字写得手疼。陈可南根本没搭理他,走进厨房,不一会儿传来柜子门打开的声音,秦淮跟进去一看,说:“我就知道。”

陈可南把酒瓶放回小酒柜里——这个漂亮的柜子使原本小巧妥帖的厨房变得臃肿逼仄,但它仿佛知道自己处于凌驾一切的高贵地位,所以比厨房里的一切都更加张扬地反射着灯光——端起杯子先喝了一口,才说:“下课了,庆祝一下。”

秦淮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叠声催促开电脑,回到客厅立马打开盒子,一样一样地翻看端详,不时发出赞叹的声音。陈可南输完开机密码,一打开游戏,秦淮立即从沙发上一个打挺跳起来,搬来张餐桌边的高背椅子,紧挨着他坐下,问东问西。陈可南被他闹得烦了,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索性起身让开,又去了厨房。秦淮立马在他的位子上坐下。

七点十分的时候,沙发上看电视的陈可南终于忍无可忍,“秦淮,回家吃饭了。”

秦淮毫无反应,只有音箱里传出的背景音乐。陈可南抬高嗓门又叫了他一声,秦淮这才随口答应道:“你晚上吃什么?”

“你别关心我吃什么,”陈可南走过去赶人,“我等会儿出门吃饭,你赶紧回家。”

秦淮咕哝了两声。“你怎么坐下就生根了?”陈可南不耐地说,“再不走我就把你扔出去。”

“那你扔啊。”秦淮毫不犹豫地说,下一秒就“嘶”地倒吸一口凉气。陈可南狠狠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陈可南!”

“快点儿,”陈可南说着,又在刚才弹的地方摸了摸,“疼不疼?”

“你来试试?”

秦淮腾不出手,只好尽可能让语气听起来更凶狠些。他的头发并不卷得像贵宾犬那么过分,也没有学时下的年轻人留着模仿日韩明星的前刘海,陈可南忍不住拍动物似的,在那蓬松的头顶拍了拍。

“别摸我。”

秦淮正在打BOSS,陈可南摸着他的脑袋,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你笨死算了。”

话音刚落,屏幕一暗,又回到了战斗开始的教堂门口。

秦淮扔下鼠标,刚一转身,陈可南立刻缩回手,他打了个空,甩了甩脑袋,又抓了抓被陈可南揉乱的头发。“烦死人了你。你家又没手柄,我玩不惯。你很厉害?”

“来来来,我打给你看。”陈可南坐到秦淮让出的位置上,“玫瑰教堂这里根本不难。”他边按键盘边说,“这个BOSS速度快,你别贪刀,连击很难攒的。这个技能,你看,它有追踪判定,你可以不防御,最后一秒闪避过来,就正好在他背后。然后用二技能和四技能,这两个打出的硬直时间长,可以打一套小连击。别全防御,这样时间不够,拿不到金牌成就的。”不一会儿,结算界面跳出来,一个金光闪烁的“S”。

秦淮直愣愣地盯着陈可南。陈可南退出游戏,关上电脑,“幸亏在学校是上课,要是靠打游戏升学,你多半要留级。”

秦淮背起书包就蹿出了大门。

“明天见。”陈可南对着敞开的大门说。

“呸!”楼道里传来响亮的一声。

于是每天下课后留在陈可南家里玩《血誓》就成了秦淮的固定安排。陈可南起初不同意,但也不耐烦每天都被软磨硬泡一番,最后也就随他去了,自己在厨房里喝酒。有几回耽误得晚了,两人就到胜口路去吃饭。秦淮终于吃到了那次因为陈可南在场而没好意思留下来吃的海鲜烩饭。果然香得要命。

他们坐的正好是那次陈可南和梁思思坐的那张桌子,秦淮发现的时候,不自觉看了一眼陈可南,他正望着外面的街。秦淮想起自己上次从这条街上走过的情形,忍不住笑了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又看了看陈可南,忽然有种好像已经认识这个人好几年的错觉。

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星期,秦淮终于拿到了零花钱。这天晚上,陈可南跟之前每天一样赶他回家,秦淮不慌不忙地说:“急什么啊,晚上我请你吃饭。就算回请了。”

陈可南稀奇地看着他,问吃什么。

“万尼笙。”秦淮呲牙一笑,表情里有种微微的得意,“怎么样?”

万尼笙饭店就在陈可南家门外的滨江路上,是陆离光怪的临江夜景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家豪华酒店的西餐厅名声在外,又正值晚饭时间,偌大的厅堂里座无虚席。

服务生在最前面领路,秦淮转过来,小声问陈可南:“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陈可南被这献宝似的语气引得微微一笑,说:“你还真是不心疼你爸妈的钱。”

“不会啊。”秦淮诧异地看了看他,解释道,“我跟我妈说了请你吃饭,是她叫我找好一点的地方。我想着这儿离你家近,刚好我爸又有这儿的会员卡,订座也方便。”

“我忘了你家里有两个老总。”

陈可南笑他,秦淮扮了个鬼脸,“少来,最烦听这些。”

点完菜,秦淮去洗手间,陈可南一个人坐着,透过落地窗望见沿江马路上的路灯,像被看不见的线串起来的金珍珠,傲慢地睥睨着一切。

“阿南?”背后忽然有人这么叫。

陈可南最先看见的是夏开霁倒映在玻璃上的影子。然后他转过头,眼前的人仿佛是幻影从玻璃窗上走了下来,在辉煌的灯光里镀着一层虚光。如同这个地方的一切。夏开霁就是这幅纸醉金迷的画上的一抹油彩。

“你怎么在这儿?”陈可南笑了笑,欠了欠身,“过来吃饭?”

夏开霁轻轻一按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坐着,“对,我就坐那儿。”

陈可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个打扮新潮的年轻男人坐在两人桌边,正跟服务生说话。

陈可南朝他一挑眉毛,会意地笑了笑。夏开霁也微微一笑,“上次说过来出差,结果临时又取消了。今上午刚下的飞机,朋友说这家西餐不错,带我过来尝尝。”

“你还跟以前一样啊,大忙人。这都快过年了。”

“都是瞎忙,你知道的。”夏开霁笑着,微微弯下腰,仿佛为了听清楚陈可南说话,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望着他的眼睛,“你最近怎么样,都好?”

陈可南正要说话,秦淮突然出现在两人背后。他走到自己的座位边,疑惑地看了看夏开霁,又看了看陈可南,拿不准是不是应该坐下。夏开霁慢慢站直身子,从容地微笑道:“这位是……”

秦淮朝他笑了笑,“我叫秦淮。”

夏开霁同他寒暄了两句,转向陈可南,“那我改天给你打电话。”

陈可南点了点头,夏开霁向他们道别,回到了远处自己的座位上。

秦淮目送他的背影走远,笑嘻嘻地问陈可南,“看着挺有钱啊。你朋友?”

陈可南无所谓地摆弄了一下刀叉,“算是吧。”

“我感觉他人挺好的。”

陈可南抬起头,凝视了一会儿秦淮。“是个挺好的王八蛋。”他微笑着说。
第25章

离春节还有五天,秦淮的补习班终于放假,陈可南和老马的课也在同一天停了。最后一天下课后,秦淮问起陈可南的春节安排,那时他正在倒酒,平淡地说了句“回家”,说完又去看瓶子里没剩下多少的酒。秦淮看在眼里,打消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

年关越近,秦淮的父母就越忙,仿佛那些人际关系一过年夜,就成了明日黄花。他的同学们不是回到老家就是忙着跟父母走亲戚,他一个人出门,一整条街的商铺都落着锁,卷帘门森然地凝着灰尘与寒气。

他买的《血誓6》刚刚才从美国发货,喜欢的球队最近也没有赛事,他无事可做,于是整天整天地卷在被窝里看漫画,落地灯一直亮到深夜。他总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等着那老鼠叫一般的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然后是匆匆上楼的脚步声和从门口传来的训斥。他发誓,只需要任何一点响动,他就会马上关灯躲进被窝。

但灯一直亮到早上,两个晚上后,他的漫画书全看完了。

直到大年二十九,秦淮家的两位老总才算真正歇下来。余俪的父母,也就是秦淮的姥姥姥爷,早几年过世了,秦淮的舅舅姨妈们有的迁去外地,有的移民国外,还在本地的兄弟姊妹们每年只是简单地吃个团年饭。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都在秦淮爷爷家过,他奶奶前年也过世了,老爷子一个人住,一年到头都静如死水的家这两天就像被大火煮沸了的水,咕嘟嘟地直吐热气。

秦家总共六个兄弟姊妹,秦淮父亲是老小,秦淮也是,他上头那个最小的堂姐今年也念大三了。秦淮跟谁都说不上话,他也不喜欢挤在他们中间,像有一屋子的爸妈。

秦淮爷爷是从民航公司退休的,秦淮的伯伯姑妈们也有一半如今在各大民航工作,还有一个伯伯在银行,跟秦淮父亲在工作业务上有些交集。他就坐在角落,听着一大屋子的人没完没了地说话,每扇窗户都留了缝,可他还是闷热得满背流汗。他母亲把他从这个堂哥跟前推到那个堂姐身边,听他们讲便宜的二手跑车,打折季买的包,最新款的羊绒大衣,最好的国际幼儿园,带露台的洋房,新开的西餐厅。浑浊的空气挤满了他的肺叶,他甚至想突然大叫一声,让他们都以为他疯了,然后把他丢到外面去。

他不知道这些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比起那些东西,如果非要谈的话,他也许会愿意讲讲今早上做的那个滑稽的梦,那只跟着他走了一整条街的流浪猫,以及落在上嘴唇的雪尝起来有一点隐约的咸味。

堂哥刚从法国旅游回来,送了叔叔伯伯们每人一瓶红酒,秦淮听得走了神,借口说喝水,跑到饭厅里坐着发呆,对着酒瓶的倒影挤眉弄眼,做出各种可笑的表情。然后拿起属于他爸的那瓶,仔仔细细地看上面他根本不认识的法文。冰凉的玻璃瓶被手掌捂得温热,他忽然想起陈可南。

他想知道这酒鬼过年的时候是不是更加酒不离手。跟谁喝呢,他父亲,兄弟,还是叔叔伯伯之类的亲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陈可南的了解仅限于这个人本身,但实际上他对陈可南连了解也算不上。而陈可南却知道他那么多事。他又把酒瓶放下,同时觉得这屋子更闷了。

初四大家按照说好的,二伯做东,去城郊一家度假酒店。除了亲戚,还来了些二伯的朋友,其中有些也是秦淮父亲的熟人。秦淮坐在离众人最远的角落里,搂着自己四岁的堂侄女,听她给自己念英语读本上的单词,他则不厌其烦地把她满头的小辫子拨来拨去,逗着她叫“小叔”。余俪走过来,数落他躲在这儿不见人,叫赶紧去找他爸。秦淮只装听不见。余俪哄走了小丫头,亲自拧着秦淮,把他丢到那群谈笑风生的男人里,微笑地逼着他挨个儿叫了一整圈的叔叔。

男人们热切地询问他的一切,秦淮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尽力敷衍。秦旭宏不许他走开一刻,回绝了他的各种借口,秦淮终于翻脸,瞪着他说:“你干吗把我拴在这儿?”

“你吼什么,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秦旭宏不悦地扫了他一眼,看向别处,冷淡地说,“你又要跑哪儿去?我不信你有什么正事非得现在做不可。”

“你管我有什么事,反正我不想跟着你应酬。你从来不问我的意见。”

“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想还未必有。你长大才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事,现在跟你说你是不会听的。”

“反正什么都比你这些破应酬重要,我才不在这儿浪费时间。”

“你以后会后悔的。”

“你永远只会说这一句,”秦淮脱口而出,“我最后悔生在你家里!”

秦旭宏一怔,恼怒地看向他,“你要有本事,就跑到外面去,最好一辈子别靠我。”

不远处的二伯看见了,撂下话头走过来,秦淮怕他拦住自己,立刻掉头朝大门快步走去,一出门就跑到大街上,把酒店远远撇在身后。

酒店位置偏僻,秦淮在门口等了将近半个钟头,终于打到一辆出租车。坐进车里,他才发现自己没带家门钥匙,只好硬着头皮告诉司机去市中心。

车费花掉了他身上几乎所有的钱,他觉得当时真应该走上两公里去坐地铁。一钻出车,寒风就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市中心的大型商场都还开着,他漫无目的地逛了一阵,觉得饿了,却没有找到一家眼下吃得起的馆子。秦淮怒气冲冲地走出商场,在路边的垃圾桶旁站住了,四周干干净净的,甚至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踢一脚泄愤。

他在冷风里站得手脚冰冷,终于想起附近似乎是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他裹紧羽绒服,兴冲冲地穿过小街,一阵大风吹过,路两旁的雪松簌簌摇动,一些碎雪滑落梢头,正好砸在他后颈上,惊得他气急败坏地骂娘。

便利店的招牌在铅块似的夜色里放射出惨白的冷光,秦淮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收银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下头去拔手指上的倒刺。唯一一个客人在货架之间穿行,秦淮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装着好几盒泡面的篮子,不由暗自发笑,却发现那人正在看自己。

秦淮不知不觉也打量起那个人,他感到隐约有些眼熟,眉头刚刚皱起,那人先开口了。“你是陈可南的那个学生?”

秦淮吓了一跳,愣愣地瞪了他好一会儿,突然想起这人是那次在警察局里给他们做笔录的警察。跟陈可南好像是朋友,但秦淮不记得他的名字。

他又自我介绍了一遍,说自己叫周源。秦淮被他过分的热切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寒暄了两句,说自己寒假在陈可南家里补课。周源说他今年春节因为工作就没回家,一个人又懒得做饭,“要不是陈可南中午叫我出来吃饭,这么大冷天谁想出来。你跟你家里人出来买东西?”

“呃,不是。”秦淮耸了耸肩,忽然问,“陈可……老师不是回老家了吗?他回来了?”

“回来了啊,今早上回来的。”周源朝他笑了笑,“别担心,这会儿还是春节呢,难道他还叫你上课?”他跟秦淮说了新年好,道过别,就去收银台结账。

等他一走,秦淮立马向收银员借了手机,拨通陈可南的电话——他父母坚决不给他买手机,几个常用的号码都记在脑子里——等待的间隙,他突然为给陈可南打电话感到奇怪。但还没等他来得及挂上,那头已经接了起来。

“喂,哪位?”

秦淮背过身,走到货架之间,压低了声音,“是我。”

“谁啊?”陈可南随口问。

“陈可南!”

“秦淮?”陈可南像是有点惊讶,随即又笑起来,“新年好啊。”

秦淮转头瞥了一眼正紧盯他的收银员,清了清喉咙,不自在地说:“新、新年好。”

“什么事?”陈可南问完,立刻又说,“我希望你打电话过来只是为了跟我说新年好的。”

“你是不是回来了?”秦淮问,“我想找你借钱。”

“你怎么知道?”陈可南更意外了。

秦淮说了刚才碰见周源的事,又担心陈可南不肯借他,就把跟父母吵架的事也说了。陈可南听得直发笑,最后说自己在胜口路的公交车站等他。秦淮把身上仅剩的十块换了零钱,给了收银员三块当作电话费。

春节期间的公交班次少,秦淮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车来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雪了。他跳上车,蓬勃的暖气先是让冻僵的手一麻,不一会儿慢慢转热,直到最后变得滚烫,像浸在沸水里。连心脏也都跟着怦怦跳,这声响在一整个车厢里回荡。司机师傅突然扒开窗子,微微探出脑袋,干脆而响亮地朝外吐了一口痰。秦淮坐在后面,像是看见了从没见过的滑稽景象,一下子笑了出来。

第26章

车还没进站,秦淮已经在后门站好了,目不转睛地望着外面。

站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司机猛地一踩刹车,车门打开,夹着雪渣的冷风像无数只钩子,捣向他的眼睛。

秦淮走到站台上,望了一阵马路对面,然后慢慢地从中间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忽然,他发现一颗深灰色的小石头嵌在同样是深灰色的凹缝中,于是走过去,用脚尖把它拨出来,狠狠地踢到后面的人行道上。一阵大风刮得光秃秃的梧桐枝乱颤,他背过身去,像对待心爱的情人那样,缓慢而温柔地拉高围巾,遮住下半张脸。

一个人撑着伞从拐角出现,秦淮立刻认出是陈可南,但他一动不动,直到步履悠闲地陈可南终于也看见他,才作出刚认出伞下人的模样,不慌不忙地走过去。

“刚出门就下雪,我回去拿伞,”陈可南说,“没带门禁卡,结果碰上门卫跟人吵架,等半天才开门。”

“就两步路你还要带伞。”秦淮刺他,一边又笑,“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年过得不好?”

“就是回去看看家里人,无所谓好不好。看完当然就回来了。”

秦淮疑惑地问:“你一年到头都在外地,你爸妈不留你多住两天?”

“谁说一年到头见不到,我爸他老婆是这里人,他们偶尔也过来住。”

秦淮眨了眨眼,脑袋微微一歪,露出耳朵,似乎是疑心自己听错了,“你爸的老婆……不就是你妈?”

“他再婚了。”陈可南被他呆愣的模样逗笑了,“我妈过世好几年了。”

秦淮怔了怔,嘴唇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才慢慢合上,最后只小声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两人刚沉默下来,小区大门已经能望见,陈可南站住脚,问:“你不是要钱吗?要多少?”

秦淮忙不迭点头,“两百。算了,你给我三百吧。我过几天还你。”

“要这么多干什么?”陈可南皱起眉毛打量他,“又出去疯?”

“我能跟谁出去啊,大过年的。”秦淮一撇嘴,“我还没吃饭呢。”

陈可南被他搞得哭笑不得,陪着走了附近一圈,没见到一家营业的馆子。秦淮说去超市买饼干,陈可南懒得再走动,干脆把人领回家里。

陈可南说家里有面条,让秦淮自己煮。秦淮听了,好半天不说话,末了呆呆地应了,脱下衣服走进厨房。陈可南刚沾着沙发,就看见秦淮从厨房里探出脑袋,迟疑地问:“面条是跟冷水一起煮,还是水开了再放下去?”

陈可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算了,我帮你煮。”

他赶人出去,秦淮却不肯走,非得在他旁边杵着。陈可南用了什么,他也要马上拿起来看看,仿佛从来没见过。

“竹升面,”秦淮慢慢地读着包装袋上面的字,“没吃过。是你们那儿的特产?”

“替周源带的。”陈可南拿筷子拨散了面条团,“他没拿完,还剩了点。算你运气好。”

淡黄色的细面捞进碗里,陈可南打开两个小玻璃瓶,举着勺子问:“要吗?”

“什么东西?”秦淮狐疑地问。

“鲍鱼汁。这个是虾籽。”

秦淮凑过头,就着陈可南的手挨个瓶口闻了闻,这才点头。陈可南笑他是动物习惯,吃东西前一定要先闻闻味。秦淮没搭理他。

和好面条,没吃两口,忽然听见熟悉的音效,他走到客厅一看,陈可南正在玩《血誓》。秦淮立刻端着碗到他旁边坐下,边吃边看,同时不停地絮絮叨叨,被陈可南一瞪,这才意犹未尽地闭上嘴。

刚放下碗,陈可南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跟那头的人聊了几句过年的闲话,“你们现在在那边?没有,我没什么事要忙。成吧,那我等会儿过去。”

电话一断,秦淮就问:“你要去哪儿?”

“跟朋友出去。”

“喝酒?”秦淮问,“那我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陈可南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回家?”

“我不回去,我爸都叫我别回去。”秦淮往椅背上一靠,抱着手臂,没好气地说。

陈可南只是笑,趁游戏间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洗碗去。”

秦淮收拾好出来,陈可南正在穿鞋,冲他一招手,“穿衣服,我顺路送你去地铁站。”

他顿住了脚步。“我没说要回去啊。”

陈可南莫名其妙,“难道你还要在我这儿过夜?”

秦淮一愣,像是被这句话问住了,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直到陈可南问“怎么了”,他才走过去,一把抓起外套和围巾。忙乱中一只手套掉在地上,立马被他抓起来,在手里捏成一团。

“你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

“真不用我送?”

“不用。”秦淮拉开大门,“今天麻烦你了,谢了。”

陈可南听了这话,不由得微微拧起眉头,又觉得好笑,扶着大门看秦淮越走越远,马上就要拐进电梯间,突然叫住了他。

秦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陈可南锁好大门跟上去,秦淮还在原地,听见他走到身边,就问:“干什么?”

“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在等我叫你。”陈可南忍俊不禁,“想去酒吧是吧?”

秦淮眼睛瞪得滚圆,耳朵尖也红起来,“陈可南你找打是吧!”扑上去掐他脖子。陈可南笑出声来,一边又去抓他的手,顿时在电梯间里闹成一团。

陈可南费了好一番力气,终于逮住他两只手,“好了!别闹。”

秦淮这才安静下来。两人对着电梯门各自整理衣服,秦淮捏了捏自己泛红的耳朵尖,问:“电梯坏了?还不来。”

过了好一阵,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按了向下的按钮。“傻子。”

秦淮看着他在电梯门里的倒影,“你刚才也没发现吧。”

陈可南不说话,手抄在口袋里,看向旁边的垃圾桶。

秦淮嗤笑一声,“大傻子。”

两人走到地铁站,陈可南以为秦淮只是闹脾气,没想到他真铁了心不回去。两人没好好说上两句,秦淮就翻了脸,一屁股坐在地铁站的台阶上,一点不管冷风对着他直灌。

陈可南不耐烦地原地走了两步,“你不回去,行。要跟就跟着吧。”

他只顾闷头往前走,穿过街口,上了桥,经过长长的胜口路。路灯的光线从高处洒下来,使眼前空无一人的蜜色世界透露出沙漠般的荒凉。

陈可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秦淮落在十几步开外,慢慢地走着,一看见他回头,立刻站住了,左环右顾,两只手揣在口袋里,不停地低下头,用鼻尖去够围巾,似乎想把它拉上来盖住鼻子。影子在马路上投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正在啄食的鹅。

陈可南无声地叹了口气。半空里腾起白雾,在风里转瞬即逝,稀薄得如同清晨醒来前的最后一个梦。隔着雾气,秦淮似乎望了他一眼,又别开去,踢着从路边绿化带里冒出头的野草。过了几分钟,他似乎是觉得索然无味了,就背过身子,望着马路上风驰电掣的汽车。一声声的,拖得极长,像极了什么动物的嚎叫。

“你真不回家?”陈可南听到自己的声音被风扭曲得奇怪,像一个陌生人。

秦淮对着马路不吭声,吸了吸鼻子。

陈可南掏出打火机,在大风里折腾了将近半分钟,终于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像女人纤细的手指,从他头发间穿过。“你跟我来。”

第27章

他们走过胜口路,在与抚浦路的交汇口,有一个上了年头的破旧的商业广场,是市区最早的夜生活中心。秦淮跟着陈可南走上宽宽的铁梯,磨得白亮的边沿和薄薄的积雪混在一处,满眼都是阴沉的刀光,踩上去就猛地一沉,发出冷硬锐利的呻吟。秦淮没敢去摸那条黑蟒似的扶手,潮湿的空气里全是血的味道。

各式招牌全都暗着,必须走到跟前,才能借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昏光勉强辨认上面的字。寒风像出笼的饿兽一样在过道里穿梭,秦淮听到风吹动自己的汗毛,发出干枯稻草般的声音。

他看见一家店孤零零的亮着灯,陈可南走过去,推开了玻璃门。头顶的风铃一响,像一条冰滑进的后颈子。空气里浮动着甜食温腻的香气,秦淮听到女人的笑声,然后是脚步声,一个女人走出来,温柔地招呼他们。

“你在这儿坐着,等我散场送你回去。”陈可南说,“或者你想自己回家?这是一百块,你打车回去也够了。”

秦淮不说话,也不去接,陈可南望了他一会儿,把钱用老板娘端来的柠檬水压住,站起身来。

秦淮看着他衣服下摆,直盯得眼眶发酸,那人还是一动不动。秦淮别过眼,看向窗外。

“你怕猫吗?”陈可南忽然问,似乎是含着一点笑意。

秦淮不解地看向他。

“到了家里给我打电话。”陈可南只说了这么一句,走了出去。

秦淮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只听风铃又落下一声,一块冰顺着他的脊骨滑下去,打个寒战。

“妮妮,不准乱跑,客人要讨厌你了。”

秦淮抬头,一只大黑猫跳上沙发,伸直脖子,瞪着黄绿色的圆眼镜打量他。女老板走过来,一把抱起它,冲秦淮笑了笑,“不好意思,它乱跑惯了。”

秦淮心不在焉地说没关系。管她要来菜单,却也只是胡乱地翻,从头翻到尾,又翻回去。满眼花花绿绿,叫人头昏脑胀。老板娘一点不催促,自己坐在高脚凳子上摆弄杯盘,跟着店里隐约的法语小调轻轻地哼。

秦淮知道这首歌,他母亲也喜欢,时不时地哼,还教他用钢琴弹。当然,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没人管束,他学琴越来越疏懒,搬家时秦旭宏就叫人把那架钢琴拖走卖了。秦淮偶尔还想起那个下午,阳光直洒到黑亮的钢琴上,如同一片雪亮的刀刃,而他像个梦魇的人,久久不能睁开眼睛。

他又想到那天他跟陈可南在电影院看的《南国往事》,女人坐在窗边弹钢琴,男人故意抽走乐谱,琴声却没断,她早已背得很熟了,为这别有心思的捉弄露出会心的笑容。男人倚在窗边看乐谱,外面是阴沉的天,后来慢慢下起了雪。

秦淮又望向窗外。露天的铁楼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影子傍在那里,仿佛是陈可南下楼的背影被冻住了。不一会儿,风吹翻了一幅广告,斜蜷在影子旁边的墙上,好像一个瘦削的女人终于找到了倚靠。

他捂住了额头,连眼睛一起。他说不出来,他想大概是有些头疼,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早起总让人不舒服,那个该死的度假酒店。

“妮妮!那是爸爸的围巾,不许乱抓!你想爸爸了?他这会儿正忙呢,酒吧里人多,那个地方你可受不了。”

秦淮拿着菜单走到柜台,“不好意思,我没什么想点的。”

“没关系呀,”女老板放下了猫,“坐坐也行,你是等你朋友吧?”

秦淮含糊了两句,问:“请问楼下是有酒吧吗?”

“对,就在一楼,往里面的方向走。”她说着,又指向旁边一道布帘,“你可以从这边下去,不然走外面好冷的。”

秦淮道了谢,走下楼去。

一楼总共有三家店亮着灯,都是酒吧,另外两家在稍远的地方。秦淮犹豫一番,用力地推开了面前的门。

灯光下的歌手忘我地闭着眼睛,秦淮从他的歌声里闻到一股汗味,就像做了那种让人浑身潮湿的梦后被窝里的气味。窗边的座位狭小,他草草转了半圈,吧台后的调酒师朝他看来,他立刻在最近的一张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你好。喝点什么?”

“我看看。”

秦淮接过酒单,手心微微出汗,一窝窝的小虫子从掌纹里爬出来啃他的肉。涌动的人声如同黑夜中的暗礁,而他是夜行的孤船。

“金汤力。”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几乎淹没在歌声里。

陈可南显然不在这里。人们三五结伴地围坐,都是朋友小聚,并没有什么寂寞男女。秦淮含着一口酒,舌头牙齿被辣得微微刺痛,久久咽不下去。他的内脏像长在一棵树上,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头熊,肆无忌惮地树干上用力地蹭,内脏全都收紧成一团,唯恐从树梢上摇落下来。

忽然掠来一阵香风,一个女人在他旁边坐下,撩起头发,露出样式复杂的耳环,熟稔地同调酒师打招呼。谈话间隙,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秦淮,继续说自己的事,说起年前在胜口路的夜店碰到的几个可笑的男人。说着,她举起酒杯小口地喝,手指头仿佛跟粉色的酒液融为一体,只剩下涂着黑指甲油的指甲跗在玻璃杯外,是被这梦幻的颜色吸引来的瓢虫。

秦淮皱起了眉头。

女人换了个姿势,手臂的影子斜投到秦淮面前,仿佛一大群瓢虫成群结队地向他爬来。秦淮的心脏猛跳,仿佛有一大块干硬粘稠的东西堵在了喉咙口。他举起杯子,顾不上烈酒辛辣,几大口喝干了,顿时像一盆滚烫的铁水倒进胃里。

这举动引起了女人的注意,她又朝秦淮看过来,一只手支着下巴,打量了他几眼,唇角微微翘着,却没有丝毫笑意,仿佛她那红润的嘴唇天生长得这副讨人喜欢的模样。

秦淮又要了酒单,这次一点没有犹豫,直接念出了最先看见的名字。“玛格丽特。”他说。

女人又朝他望来。他知道,可他连头也没有往那边偏一下。

他妈的。秦淮心想,这是他来过最糟糕的酒吧,不过他不在乎。他现在什么也不在乎。

陈可南从安全通道的楼梯下来,差不多已经十一点。 他恼火地推开门,一阵风从背后猛灌进去,整理东西的服务生吓了一跳,慌乱地说“欢迎光临”。

秦淮歪在吧台上,像在睡觉似的,脑袋垂着,顶心的头发正好被射灯的光线照亮,变成毛茸茸的金褐色。陈可南径直走到他背后,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

秦淮扭过头来,眼神涣散,眯起眼睛端详片刻,才慢吞吞地说:“你喝完了?”

陈可南冷笑了一声,“我来赶你的场子。”

秦淮似乎没听懂,扭过身体正对他,咕哝着说:“我钱不够。”

“你可真有出息。起来,回去。”

秦淮按住他的手,“你坐下,”他胡乱扯住陈可南搭在臂弯里的外套,紧紧揪在手里,“坐下。听我说。”

“你喝醉了?”陈可南凑近了些,端详他的脸色。

“你会不会觉得烦?”秦淮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说,望着他的眼睛,“你说每天这么过有什么意思?有时候我走在路上,真希望走着走着就让马路把我吞了,或者一直这么走,但是我哪儿也不去。”

陈可南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你喝醉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笃定的语气。

“我没有。”秦淮低声说。

几分钟过后,他又重复了一遍,稍微抬高了声音,仿佛有人在跟他争论。然后他开始不断地重复这三个字,越说越大声,吧台那头的调酒师好奇地看过来。正当陈可南准备出声喝止,他却突然收声,喉咙里挤出一丝哽咽,泪水顿时滚满了眼眶。

陈可南一下子愣住了。

秦淮的眉头皱得死紧,还睁大了眼睛瞪他,似乎在极力克制,耳朵涨得通红,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砸,甚至都没来得及顺着脸颊慢慢流淌,一大颗一大颗地滚下来,溅在他自己卡其色的裤子上。

“别哭,别哭。”

陈可南伸手到外套口套里拿纸巾,调酒师走过来,默不作声地把一叠纸巾递到了手边。他拿起一张替秦淮揩脸,胡乱擦了两下,伸手到他背后替他顺气,秦淮直挺挺地坐着,更加呜咽起来。“好了好了,”陈可南宽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把秦淮毛茸茸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别哭了。”

秦淮剧烈地喘息着,几乎上气不接下气。陈可南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低声自言自语道:“我的天,你喝多了怎么是这德行……”

他出了一会儿神,任由秦淮哭哭啼啼,同时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只在秦淮停顿喘气的时候偶尔附和一声。忽然,他往旁边一瞥,发现调酒师正一边擦杯子,一边奇异地打量他们。陈可南镇定自若地跟他对视,又摸了摸秦淮的后脑勺,说:“我弟。”

调酒师讪讪一笑,转头看向别处了。

第28章

秦淮挣扎了一下,被陈可南按住后脑,安慰道:“行了行了,没事儿。”他这才安静下来,但仍然急促地喘息着,背上的肌肉痉挛般地微微抖动。

“我爸连我上几年级都不知道。”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陈可南被逗笑了,又怕被他听见,别过头转向一侧,秦淮毛茸茸的头发擦过他的下颏,秦淮忽然不由自主地抽噎了一下,一股热气从衣服领口钻出来,扑上陈可南的鼻尖。他闻到隐约的香气,大约是洗发露或者衣物柔顺剂。

秦淮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吸了吸鼻子,推开了陈可南。陈可南收回手臂,发觉秦淮还维持着刚才弓着背的姿势一动不动,睫毛上凝着残余的泪水,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肩膀。不由问:“怎么了?”

秦淮拿起一张纸巾,胡乱抹了抹脸,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鼻涕蹭上去了。”说着又拿了张纸巾,在他肩膀上擦拭起来。

陈可南沉默了,深深吸了口气,挤出一句谢谢。

秦淮似乎清醒了些,握着纸团坐在高脚凳上望着他,那神态像极了马戏团里坐在凳子上等待号令的老虎狮子。调酒师拿来账单,冲秦淮笑了笑。秦淮看见了,忽然凑近上身,严肃地说:“他骗你的。我不是他弟,他是我老——”

陈可南立刻捂住他的嘴,对调酒师说:“喝多了,喝多了。”拉起人往洗手间走。

他叫秦淮洗脸,问他想不想吐,秦淮不回答,迷迷瞪瞪地把水龙头抬起又按下,饶有兴味地来回做了好几遍,突然又说他要上厕所,拉着陈可南走到便池边,一定要他跟自己一起。陈可南费力地从他怀里抽出自己的手,走出了洗手间。

过了一会儿,秦淮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走出来,左右不见人,不由叫起陈可南的名字。拐角处传来答应的声音,秦淮转过去,看见陈可南正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一个女人沿着过道走回卡座。

“洗脸没有?”陈可南走上前,端详他的脸。

“我会洗脸。”秦淮不高兴地别过头,不让他看。

“走吧。”陈可南拍了拍他的背,转身从垃圾桶前走过,不动声色地把一张揉成团的纸巾抛了进去。

秦淮立刻发觉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陈可南拉住他要走,却被他挣开了。秦淮走回垃圾桶前,弯腰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他伸出手去,但立马被陈可南逮住了手腕。

“别翻垃圾桶,”陈可南按住他的肩,像是拼命拉紧牵引绳不让自家狗闯祸的主人,用一种劝慰的语气说,“好歹过年呢。”

“是不是刚才那个女的给你留的电话号码?”他咕哝着问。

陈可南有些意外,“喝多了倒是变聪明了。”

“那女的讨人厌,你别搭理她。”秦淮被陈可南扶着,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她还涂黑色的指甲油。”

陈可南一边答应,一边确认沿路没有女人听见。听到最后,他不禁一笑,“黑色指甲油怎么了?”

“熊敏慧就涂黑色的指甲油。”秦淮皱起眉毛,手掌在眼前赶了赶。

陈可南推开酒吧大门,冷风猛灌进来,刺得肺里生疼。他翻起羽绒外套的风帽,又替秦淮裹紧围巾,拉高拉链,翻起帽子。秦淮直嚷不舒服,说着去摘围巾,他立刻问:“熊敏慧是谁?”

显然,他在酒场浸 氵壬多年,对当醉鬼和应付醉鬼都很有一套。听了他的问话,仿佛陷入了沉思,两条手臂垂了下来,不再挣扎,任由陈可南重新系好。他的声音从围巾底下闷声闷气地传出来,“是我初中班上的一个女生,总跟黎真作对。”

雪已经停了,路上湿滑,有一段瓷砖路似乎结了冰,陈可南紧挨着秦淮,一直低头留意地面,担心他摔倒,心不在焉地问:“黎真又是谁?”

秦淮有一阵子没说话。陈可南以为自己没有听见,正准备说他去叫出租车,突然听见秦淮低声说:“比我高一届。长得很好看。”

路上没有车经过,两人只好沿路慢慢地走。风终于停了,陈可南放下帽子,秦淮还在口齿不清地讲黎真的事。说起她谈过许多个男朋友,不是外校的高年级男生,就是没上大学出来上班的小青年。陈可南听了他的描述,说他们就是小混混,被秦淮不悦地用手肘捅了一下。说起她身材火辣,陈可南笑了一声,仿佛有点不以为然,秦淮立刻停顿下来,自己点了点头,“真的。”想了想,又认真地添上一句,“她胸很大。”

陈可南低声笑起来,仿佛这夜景让他格外愉悦。“你喜欢她?”他问。

秦淮却沉默不语。一辆载了客的出租车尖啸着驶过,车灯仓皇地一闪而逝,照得他脸色惨白。直到一切重新归于寂静与黑暗,他才纠正似的说:“我认识她。”

喝了太多酒,他的嗓音变得沙哑起来,竟然有种沉郁的况味。陈可南微微笑了,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你们俩谈恋爱?”他问。

秦淮皱起眉,好像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陈可南盯了他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点点头,没一会儿又摇起了头。

“你们分手了?”陈可南猜测道。

“我转学了。”秦淮说,手指点了点脚下,“转到这里。”

“为什么?”陈可南两只手背在身后,像逗小孩或者猫狗似的,微微前倾身体,试图去看他低垂的脸,“被老师家长发现了?”

秦淮停下了脚步。陈可南不明所以,跟着站住了脚。还没发问,秦淮突然掀开帽子,拉下围巾,深深吸了两口气,眉毛死死地拧着,仿佛正忍受着某种极端的痛苦。陈可南下意识扶住他的手臂,问怎么了,他像惊醒似的缩了一下,又猛地安静下来,胸口起伏了一阵,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哽咽。

“不是。”他梦呓般地说,“她怀孕了。”

第29章

认识黎真那年,他念初三。他们学校的初高中部连在一起,她高一新入学,男朋友已经谈了大把。据说有人从她走路的姿势看出她不是处女。

寄宿学校一个月放一次假,秦淮成天野在外面,往来的除了学校违纪名单上的常客,就是混迹台球室和网吧的小混混。他乐此不疲。他们一众男生跟黎真称兄道弟,背地里却对她的身体津津乐道。可惜名花总是有主,每次谈到最后,大家都长叹一声,悻悻散去。

秦淮有时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看她站在学校后门外的小街上,不一会儿就有个高大的男生骑着自行车过来,带上她疾驶而去。有时他们把车停在一边,蹲在路边抽烟,一面跟她说话。她的男朋友换了又换,但似乎没有分别,总是高高大大,抽烟的动作很老练,有的染了头发。他们弹烟灰的样子成熟得要命,就像学校里嗜烟如命的男老师们——这是唯一让秦淮觉得男老师不那么令人反胃的地方——他暗自模仿过很多次,但怎么也学不像。

有一天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太小了,像个女人,他不由怒气冲冲地踩灭了烟头。他猜测他们如出一辙的姿势可能是从她那里学来的,但后来他发现她不怎么抽烟,偶尔夹着烟,姿势笨拙地像个幼儿,手指张得大开。他失望极了,好长时间都没去二楼的栏杆那里。

临近中考的一个下午,他跟朋友走出后门,正好撞见黎真坐在男朋友的自行车后面,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她在风里尖叫他俩的名字,转眼就消失在树荫后面。

我有一次碰见他们从前面那家小旅馆出来。朋友露出诡秘的笑容。

什么?秦淮好像没听明白。

他们肯定在里面那个啊。他伸出一对大拇指,相互对着弯了弯,像一对互相点头致意的鼹鼠。

哦。秦怀说,那没什么了不起的。后来他每次经过那家掩在阴影里的小旅店,总要装作不经意地回头,但里面暗得什么也看不清。偶尔碰上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他的眼睛恨不能从那人身上剜下一块肉尝尝滋味。

高一的那个九月热得要命,远处的一切都在阳光下倒影似的荡漾着,仿佛这世上只剩下夏天。这天下午放假,大家谁也没急着收拾行李,中午跑出去吃饭,被假期弄得兴致高昂,叫了啤酒,一瓶一瓶的灌进肚子里。

吃完饭又去唱歌,结果一群人在包房里睡得七歪八倒,秦淮上厕所回来,碰见黎真蹲在走廊里抽烟。他忍不住弯腰捉弄她,忽然被她一把拉住,说你跟我来。我们换个地方,里面闷死了。

他们走进熔岩似的阳光里,下午一两点钟,街上静得出奇。她牵着他的手,不知道是谁在出汗,最后两只手都湿漉漉的。

他问起她男朋友。

他把我甩了,她满不在乎地说。正好,我也想甩他。

他们在那家小旅馆门口停下。你上不上去?她问。地眨动,依稀有股挑衅的意味。他感到一滴汗水顺着脊背滑进裤腰里,像是冰做的,让内脏都颤栗起来。

她叫他过几分钟再进去,他在拐角的树荫里站着,像是第一次要去杀人放火的匪徒,手背的青筋涨满了空气似的,一阵一阵发酸地疼。

他满怀敬畏地踏上老旧的瓷砖地,像个觐见皇帝的平民,左右全是举着矛戟的侍卫,眼睛只能盯着脚下的那块方砖。逃脱了前台,他几乎是狂奔着上楼,在楼梯上险些摔一跤。

房间窗户大开着热风,涌动葱茏的树冠玻璃似的闪闪发光,狭小的屋子忽明忽暗。他慢慢走到床边,一阵热风卷进来,鼻腔里像灌满了沙子,几乎让他窒息。黎真本来坐在床边,一下子站起来,隔得那样近,几乎贴到一起。他忽然发现她脸上长着十几粒细小的雀斑,身上不时传来一股潮湿的香气。

你出了好多汗。她说。

他不说话。

她捣了他胸口一拳,像他俩平时胡闹那样。喂,我跟你说话。

他就也像平时那样,毫不留情地揉乱她的头发。她尖叫着跳到床上,伸脚踢他,两个人滚成一团,最后都被被子缠住了手脚,索性并排躺下来。

你怎么没谈女朋友?她忽然问,明明这么帅。

他说她八婆,被她狠狠揪了一把脸颊。

你有没有做过那种事?她小声问,声音又轻又快,像一只受了寒的雏鸟。

秦淮迟疑了一阵,突然间明白过来,睁大了眼睛看她。她脸红了,同时咯咯笑起来,你不会连亲都没亲过吧?

瞎说什么,他腾地坐起来,你敢亲我吗?

有什么不敢?

那你来啊。

他抬起下巴,黎真一翻身跪坐起来,气势汹汹地凑上前。她的个子只到他的鼻尖,这时却高他一截,影子全落在他脸上,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她异常高大,像情欲门前高举神斧的巨人,猛地斩下了他的头颅。

两人慢慢分开,呼吸吐在对方脸上,她飞快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猛地把他一推。起开,我要睡午觉了。

热风从他的后颈吹来,耳朵仿佛要融化了。他重新在她身边慢慢躺下,她远远地缩在床边。他拾起一绺她落在枕头上的长发,轻轻地扯了扯。她却一动不动,好像已经陷入了梦乡。

他比她先醒。她走出旅馆,远远望见他站在街角抽烟,盯着自己夹烟的手出神,地上散着几个踩扁的烟头。

你烟瘾真重。她说。

他没有回答,弹了弹烟灰。

后来他不怎么跟其他男生一起讨论女人,更喜欢一个人呆着抽烟,陶醉地注视着自己的手。他最近夜里睡觉时常骨头疼,也许这是个好兆头。他的手好像变大了一些,快要赶上那几个男老师了。

黎真叫他出来那天是十月底的一个傍晚。她一见他,就说要借钱。他被数目吓了一跳,问出了什么事。黎真不肯说,被他逼得急了,突然大哭起来,说自己怀了孕。她最近总是不舒服,一个姐姐问了她,然后买了东西回来叫她测。她之前那个男朋友在台球室上班,接了她的电话后就不知去向。

“孩子不是你的。”陈可南打断了他,弹落了积得长长的一截烟灰。“没做爱不会怀孕,这是常识。”

“我知道!”

秦淮突然恼怒起来,瞪了他一眼。陈可南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以为你不知道。学校里又没有性教育课,我听说有的小孩以为接吻就会怀孕。”

秦淮并没有被这个玩笑话逗笑。他抿着嘴唇,沉默了很久,说:“我只是很后悔。我只把钱借给了她,但是没胆子陪她去。我在医院门口等她,她一进去我就跑了。”

第30章

“不是你的错。”陈可南说,“换谁在你这个年纪碰上这种事都要吓破胆子。”

秦淮低着头不说话。陈可南顺手揉了揉他顶心的头发,走到垃圾桶边按灭烟头,重新点上一根。秦淮走过来,用一种朦胧的目光端详他,那眼神像一个心急如焚的窃贼,跌跌撞撞地翻箱倒柜,急切地想找出些什么。兀自这么打量了一会儿,他轻声问:“我可以要一根吗?”

陈可南望向他,而秦淮只是垂下眼皮望着他指尖的烟。最后陈可南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就一根。”

秦淮叼住烟,这时又起风了,陈可南发现他手颤抖得厉害,打火机徒劳地啪啪作响。他索性从秦淮手里取过,一手挡住风,火苗一下子蹿起来,秦淮低下头吸了一口,忽然抬眼看向他。

陈可南看见他眼里隐约的血丝,眼珠被火光映得发亮。像童话世界里经常提到的那种向外凸起的小圆窗,嵌着黑色的玻璃,窗外有人举着火把走过,倏忽不见了。

“但愿那姑娘以后知道洁身自好。”陈可南吐了口烟,“不过人嘛,总会犯错的。”

秦淮怔怔看了他好一阵,迟疑地问:“你没别的说了?”

陈可南疑惑地看向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想了想,“以后跟人上床记得带套。”

“我不该半路跑了。”秦淮说,“没种。”

陈可南笑着搂了搂他的肩膀,顺便替他灭了手里的烟。“不过你转学不会就是为了这个事吧?”

秦淮揪住他的衣服,“你别问了。”

“行,不问。”陈可南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别哭了。今天晚上还没哭够?”

“我不回家,”秦淮说,“我爸要打我。”

“服了你了。”陈可南恶狠狠地按灭了烟,“上我家睡去。”

秦淮立刻不抽噎了,后半截路上甚至荒腔走板地唱起歌来。

走到家门口,陈可南刚掏出钥匙,就被秦淮一把夺过去。他努力地把钥匙对准锁眼,眯起眼睛弯腰瞄准,可怎么也捅不进去。最后陈可南等得不耐烦了,又从他手里把钥匙夺了回来。

陈可南家里原本的副卧和客厅打通了,只剩下一间主卧。秦淮坐在椅子上,看他给自己收拾沙发铺床,突然一低头,毫无预兆地吐了自己一身。陈可南立刻抓起他的衣领,把人关进浴室。

等到陈可南也收拾停当,秦淮已经穿着他的旧T恤,乖乖地躺在沙发上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客厅,忽然听秦淮叫:“陈可南。”

陈可南迟疑了一阵,走到沙发边上问怎么了。秦淮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似乎是动了动,轻声说没事儿。

“头疼不疼?”陈可南俯下身,刚在他头上摸了一下,又忽然收回手去。秦淮却没什么反应,说:“不疼。”

“我给你倒杯水放茶几上,酒喝多了半夜要口渴。”

“谢谢。”秦淮低声说。

陈可南倒好水放在桌上,秦淮翻了个身正对他。

“晚安。”

陈可南笑了笑,没说话。

秦淮睁开眼,挂钟显示是十点多,他艰难地扭了一下头,头皮下的血管顿时像超负荷电路一样突突直跳。他费了好大劲才张开嘴,上下嘴唇分开时,似乎尝到了一点血腥味。玻璃杯里还有半杯凉水,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客厅里的窗帘还拉着,天光隐约透进来。他坐起身,脑子里一团乱,很多场景一掠而过,但他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唯一确定的是他昨天抱着陈可南哭哭啼啼。

秦淮懊恼地捶了一拳沙发,随即一头撞进被子里。

松软的被子似乎让他的头疼减轻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闻到一点香气,他又仔细闻了闻,似乎是被子上的,又似乎不是。他抬起头,转身拿起枕头嗅了嗅,上面只有洗发露的香气。他低头瞥见身上陈可南的T恤,忍不住扯起领口闻起来。

镶着磨砂玻璃的推拉门突然一开,陈可南走出来,惊讶地问:“你在干什么?”

秦淮立刻坐直,眼睛瞪得滚圆,猛摇脑袋。

“起来吃饭。”陈可南说,“记得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别让他们担心。”

秦淮嘴上答应,脑袋始终垂着不看他。陈可南默不作声地笑了,拉开半幅窗帘,回到厨房,不一会儿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秦淮讲电话的声音。大概是被父母骂了,他的嗓门突然大起来,陈可南细听了一阵,还是叛逆期小孩那套死性不改的说辞。

讲电话的声音突兀地断了,整个屋子顿时陷入死寂。陈可南忍不住摸了摸后颈,他从没觉得自己家里安静的时候这么让人不舒服。

没过多久,客厅里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没完没了地传出来,像有一头肥恐龙在里面晨跑。半个厨房被阳光映成金白色,窗户开了小半,风声凛冽明净得如同新割的玻璃。陈可南微微一笑。晴天就是这点好处。

学校初九开学,临开学前几天,秦淮在家补作业补得昏天黑地,总算对付过去,偏偏陈可南当着他的面跟语文课代表说:“仔细查每个人的作业。”

于是就查出秦淮的字帖只写了半本,中间全空着。他和其他作业偷工减料的学生一起,享受到了罚十倍的待遇——放假前说好的。这事不知怎么被宗鑫知道了,吃午饭时顺口一夸,没两天整个年级就掀起了彻查作业和端正学习态度的大检查。

“你现在就是人民公敌。”

秦淮趴在办公桌上,手边还摞着另外九本崭新的字帖。陈可南专心致志地看小说,眼皮也没抬一下。

宗鑫来找石燕,聊完正事,冲陈可南笑道:“小陈,中午有事没有?一起吃个饭吧。”

“没什么安排。”陈可南笑容满面地说,“谢谢主任。”

秦淮在一旁大做鬼脸。

大家的心思还没从假期收回来,转眼就到了情人节,整个学校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氛。体育课解散,王肖易在篮球架下扯住秦淮,告诉他自己喜欢上了八班的吴优,说是寒假两人在同一个补习班上课。秦淮刚一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就被他揍了一拳,让帮忙支招,怎么把吴优追到手。秦淮心不在焉,随口出了几个主意都被一口否定,索性一拍屁股,撇下他打球去了。

刚打过下课铃,突然下起了小雪,广播里传出课间操取消的通知,秦淮一口气爬上四楼,周身热烘烘的,微微有些出汗。他在楼梯口边喘气,看见赖婕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作业本和一支红玫瑰。

他怀疑自己眼花了。赖婕从来是他们嘲笑的对象,又矮又胖,带着牙齿矫正器,额头上满是青春痘,说起话像蚊子叫,他想不出会有谁愿意送她玫瑰花,而且她还敢堂而皇之地拿在手里。没一会儿,倪瑶和裴乐怡从过道另一头走来,两人眉飞色舞地说着话,手里也各自拿着一枝玫瑰。

秦淮满腹狐疑地回到教室,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自己。一回头,刘峰正冲他招手,另一只手里也拿着枝玫瑰。

“你哪儿来的?”秦淮疑惑地问。

“你说这个?”刘峰举起手里的花,“南哥给的。”

“陈可南?”秦淮睁大了眼睛。

“对啊,他办公室里有好大一束,谁想要就挑一枝走。”刘峰低头闻了闻,“今天的玫瑰特贵,我们家门口那家花店随便一束就要百来块。”

“谁送他的?”

“不知道。许冲在那儿,听她说是他女朋友送的。稀罕,我还头一次见女的送男的玫瑰花。”刘峰看了看他,“你也去管他要呗,他这会儿正好在办公室。”

“我才不稀罕,什么破花。”秦淮拿起杯子,猛地甩上后门。

第31章

秦淮接水回来,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了。许冲手舞足蹈地大声谈论陈可南办公桌上那一大束红玫瑰,女孩子们尖叫欢呼着拥出门去,几分钟后每人手握一枝花回来,兴奋地讲着悄悄话,一点不给男生们听见。

上课时,整个教室似乎都流动着玫瑰的香气。女生们把暗红色的鲜花插在桌上装饰得五彩斑斓的笔筒里,浑然一个光怪陆离的花花世界。陈可南夹着书走进教室,全班都笑起来,他却安之若素。在一片吃吃的笑声里,许冲大声说:“陈老师,情人节快乐!”

嬉笑变成大笑。陈可南气定神闲地点了点头,“情人节快乐。许冲,昨天要求的课文你来背一下。”

笑声顿时被掐灭了,唰唰的翻书声使得教室听起来像某种昆虫的巢穴。秦淮轻轻嗤了一声,立起语文书,在桌上伏下来。

没一会儿,他感到身体变轻,氢气球似的飘向空中,朝讲台上的陈可南飘去,一会儿又被风吹到教室后面,远得连陈可南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仿佛已经到了天边。不知道哪里来的风,教室的门窗明明关得严实。他奇怪地想。突然一阵风朝他直吹过来,四面八方都被陈可南的声音包围了,他的呼吸像一支冷箭,射向秦淮的后颈。又像是一个吻。

秦淮猛地惊醒,手里被抽走的语文书正好落到他头上,掀起一股微风。

“站到后面去。”陈可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背后的许冲发出细小的偷笑声。她可真够叫人烦的,秦淮心想。陈可南更加可恶。

陈可南让他下课去办公室,他故意没去,但眼看一整天的课都上完了,也没有谁来叫他。他一节课也没听进去,光顾着看语文课代表王泉。他发现她蠢笨极了,一会儿打翻水杯,一会儿忘记拿东西,一会儿又摔坏了钢笔,还有一绺头发没有绑进马尾里。天知道她还能忘记什么事。陈可南叫这种人当班委真是蠢到家。

英语课上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四,陈可南没有晚自习,按他忙里偷闲的脾气,多半等会儿就要下班回家了。也许晚上可以去网吧或者出去转转之类的。陈可南这么想着,却更加烦躁起来。这鬼天气。

杨清鸿刚说完下课,他闷头就往外走,到楼梯口才想起忘了等王肖易。学生们拥下楼梯,每张嘴都在叽叽喳喳,闹得他心烦意乱。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忽然撞了他一下,他眼睛一瞪,吓得她扭头扯紧同伴,避得远远的。他堵在楼梯口一动不动,来往的人纷纷侧目,但也没有谁跳出来叫他别挡道。他在年级上很出过些风头。

秦淮拨开人群,望向另一边的楼梯,同样全是学生,蓝黑交错的粘稠的河流。他就一直站在原地,眼睛望着另一边,直到远处的铃声响起,是高三的下课了,他这才发觉自己走了神,人群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走空了。

他走到四班教室,王肖易不在,他在心里暗骂这个王八蛋,同时爬上五楼。也许他在八班,谁知道呢。

五楼同样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个学生从教室里出来。秦淮慢慢地从每间教室门口经过,尽头的办公室越来越近,他感到有人像拧毛巾一样拧紧了他的心脏。九班的牌子一晃而过,他微微一愣,然后慢吞吞地倒回去。八班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不远处两间办公室的门似乎都紧闭着,他还没走近,旁边那扇忽然被人拉开,谭老头走了出来。秦淮拧起眉头,扭头往旁边的楼梯走去。头顶传来办公室防盗门砰然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逼近的脚步声,秦淮正要飞奔下去,背后有人叫了声他的名字。

他猛地停住,向上一看,陈可南慢悠悠地走下楼梯,似乎还在嚼口香糖。“跑那么快干什么,有鬼在后面追你?”

秦淮没还嘴,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束被他夹在胳膊底下的玫瑰上。看得出原本是很大一束,现在只剩三四枝,金白色的包装纸像不合衬的肥大衣服,被他毫不吝惜地压出深深的褶皱。

陈可南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微微俯视他。“叫你下课来办公室也没来,没规没矩的。”

“你又没找人来叫我。”

“你还有理了。”陈可南绕过他,“快去吃饭。”

秦淮急忙转过头,“你回家了?”

陈可南回头朝他微微一笑,“少来探口风。敢不上晚自习试试。”

秦淮不理会。“你是去过情人节吧?”

陈可南一挑眉毛。

“人家专门送你的,”秦淮抬起下巴点了点他肘下的花束,“你也舍得随便到处送。”

“一束花而已,”陈可南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我留着也没用。”

“看不出来啊,”秦淮乜斜着眼睛,笑容讥诮,“谁追你?”

“没有谁。”

“说说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没有就是没有,我骗你干什么。”陈可南吹了个泡泡,“过生日,朋友闹着玩的。”

“你生日?”秦淮一愣,“今天?”

陈可南点了点头。

秦淮不自觉地握紧两只手,揣进口袋,“我都不知道。”

陈可南耸了耸肩。

“生日快乐。”陈可南望着别处,飞快地说。

突然谁都不说话了,楼梯口发出响动,两人不约而同看去,校工推着推车来收垃圾,给垃圾桶套上新的塑料袋。两人一起收回目光,不经意对视了一秒,陈可南正要开口,秦淮深吸一口气,扬了扬眉毛。“晚上记得吃顿好的。”

陈可南笑着点头,“那我走了,吃完饭再回来。”

“少诈我。”

陈可南转身下楼,没走两步又站住,拿出夹着的花束。“对了,你要不要?送你。”

“我可不收破烂。”

“怎么破烂了?”陈可南拨了拨花朵,“这几朵上午还没开,这会儿刚打开,正好。拿回去还能养个两三天。”说着往秦淮跟前一递,“给你。过节嘛。”

秦淮不情不愿地接过来,嗤笑一声,“我要真过情人节,你饭碗就该保不住了。”

陈可南警告似的点了点他,下楼走了。

秦淮在楼梯上站了一阵,慢慢走下来,经过楼梯口时,他看也不看,随手把花扔了进去。

临到教室门口,他又突然转过身,快步走回去。走廊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他在裤缝上搓了搓手,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黑色的垃圾袋上一抹,举起看了看,警觉地四下张望一番,猛地弯腰伸手,把那束玫瑰捞了出来。

秦淮抱着花走到角落,拆开丝带绑的蝴蝶结,抚平皱皱巴巴的包装纸,重新把花裹严系好。“什么二手货。”他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一阵,忽然把脸埋在花上,深深吸了口气。

第二天是周末,他回了趟家,尽管没有人在。离小区最近的地铁站还没修好,只能半路下车转公交。郊区的公交挤得要命,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路。

秦淮把秦旭宏酒柜里的酒全搬出来,研究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挑中了一瓶看上去似乎最贵的。第二天一大早赶去陈可南家上课,上了地铁才想起没带上那瓶洋酒。他心不在焉地混完一整天的课,赶回家取了东西,又坐车回市区,已经是晚上了。

他在小卖部打了个电话给陈可南,说自己有东西落在了他家,陈可南说自己在回家的路上。秦淮远远望见小区,心脏就没命地猛跳,他紧紧搂住怀里的袋子,走到门口甚至被抽烟的门卫拦下来,盘问单元门牌号。陈可南家没人,秦淮回到单元楼前,没一会儿下起小雨,他就在那棵大雪松下转来转去。

忽然一辆车开进来,稳稳停在路边,车灯照得他睁不开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光线,看清那是辆金棕色的宝马,上的外地牌照。雨越下越密,偶尔一两滴穿过雪松茂密的针叶落到秦淮头上。他正准备换个地方,那辆车的车门突然打开,一个人翻起风帽钻出来,是陈可南。

一颗雨珠正好滑进秦淮的衣领,冻得他一缩脖子。

陈可南径直走进了单元楼,只剩下那辆车停在那里,车窗像两块黑沉沉的井水。秦淮想从车前绕过去,换个地方避雨总是好的,但那辆车的车灯却一直亮着,光线拦住了他的去路。

单元楼大门一声响动,陈可南又出来了,撑着把伞,手里还拿着一把,到驾驶座那边敲了敲玻璃。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下了车。

大约是伞不够大的缘故,两人贴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高兴的事,最后都笑起来,似乎准备一直这么说下去。秦淮恨死这鬼天气了。西装男人说了句什么,陈可南笑着摇了摇头,用那把没打开的伞碰了碰男人的手肘,像在催促他离开。男人接过那把伞,同时扯住陈可南的手臂,突然吻了上去。

第32章

有好一阵,秦淮没听见任何声音,满脑子的念头山呼海啸,盖过了一切。手脚也没了知觉,像受到极刑似的。据说四肢被切断的一瞬间,人是感觉不到什么的。

大概过了三天那么久,不远处的两个男人终于分开了。陈可南推开了西装男人。其实那动作根本算不上推,倒不如说是在他上臂拍了拍。男人上车离开,陈可南目送汽车消失在拐角,才朝单元楼走去。秦淮觉得自己的手僵得刺痛,因为出门忘了戴手套。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一定得改。

单元楼大门关上的瞬间,秦淮心头猛跳了一下,脱口叫道:“陈可南!”

大门“砰”地关上。下一秒又被人从里面拉开,陈可南刚探出半个身子,秦淮三两步冲上去,险些撞个满怀。

陈可南一怔,“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秦淮忙乱地拿袖子揩去脸上的雨水。陈可南见他怀里抱着个大袋子,不由问:“下雨你出去买什么?”

秦淮立刻把袋子口紧紧掩住,僵硬地说:“没什么。”

大概是刚淋过雨,他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发青,嘴唇微微颤抖着,自己像也察觉到了,狠狠一抿,绷成一条紧窄的弧线。毫无征兆的沉默袭击了他们,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空袭,只剩下这两个幸存者,伫立在语言的废墟上。雪白的灯光不安地闪动了一下,有年头的小区总是这样。

“你什么东西在我家?”最后是陈可南先发话,“我都没注意到。”

“也可能丢在下午上课那儿了。”秦淮心神不定地随口说,“嗯……一支笔。”

“那——”

“我回家了。”秦淮打断了他的话,“待会儿雨下大了。”

陈可南怔了怔,随即笑了笑,点头说:“我要是找到了,就周一拿给你。”又递过手里的伞,“你打这个回去吧,别淋着。”

秦淮几乎是从他手里夺过了那把伞,头也不回地闯进雨里。

回到家,他衣服也没换,抱着袋子在沙发上呆坐了半个钟头,突然回魂似的,扔下东西去冲澡洗漱。

他把酒放回酒柜,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电视,开了电脑打游戏。不知怎么回事,BOSS总也过不去,最后窝火地关上了电脑。家里也憋闷,钟点工每周来打扫,可他总闻到一股不舒服的灰尘味。他躺在客厅的皮沙发上,身下凉丝丝的,像枕着一条巨蟒。这么一动不动地躺了大半个钟头,突然间,他猛地抄起一个羽绒靠枕,狠狠砸向墙壁。

松软的枕头发出“噗”的一声,直落下来,撞得立在电视柜上的电视微微一晃,靠枕弹到旁边的那盆龟背竹上——大概是钟点工打扫过后忘了把它摆回原处——打得叶子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铺在土面上的白色碎石子溅出来,一时间满地都是这种啪嗒声,仿佛无数个拇指小人穿着大头皮鞋在地板上飞跑。

这钟点工真够蠢的。

秦淮重重地躺回沙发上,把脸埋进另一个大靠枕里。他闻到淡淡的鸭绒气味,像对着鸭子的屁股,于是猛坐起来。这个家布置得糟透了。

他跳下沙发,连拖鞋也没穿,粗暴地打开酒柜,找到一瓶没剩多少的威士忌。这是上次一大家子聚会秦旭宏拿去的,没喝完,又拿了回来。秦淮坐在地板上,从旁边的柜子里取了个红酒杯,倒上满满一杯,双手捧着一口气喝干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醒来时身下的沙发被捂得滚烫,颈子一圈黏乎乎的,似乎出了汗。口腔里依稀留着酒气,他像蛇吐信子那样吐了吐舌头。墙上余俪买的夜光钟发出幽幽的亮光,如果他现在打开电视,也许能赶上球赛的尾声。他兴致缺缺地四下望了一周,没看到遥控器,索性重新躺下,往旁边挪了挪,换了块凉快的地方。

他瞥见墙角那个空空如也的大花瓶,想到平时上学住的那间小房子,想到被他插在矿泉水瓶里的三枝玫瑰,想到今晚上欲言又止的陈可南——是昨天晚上。现在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秦淮重重地叹了口气,脸朝下扑进鸭绒靠枕里,一只手胡乱揉着自己的后脑勺,就这么又睡了过去。

周一他起了个大早,还有时间慢慢整理乱翘的头发。收拾好了,镜子里的人却还是一脸蠢样。他坐回沙发,望着酒柜出神。直到不得不出发了,才打开酒柜,仍旧把那瓶酒装好。

他走到学校门口时,陈可南刚好从旁边的连锁超市里出来。陈可南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看着秦淮了,但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招呼。陈可南很有些受欢迎的年轻老师的通病,心情好的时候爱欺负学生,逗得他们团团转,像捉弄小动物。

秦淮看见陈可南把收银小票扔进垃圾桶,两只手空空的,猜他是去买烟。陈可南的烟瘾不轻也不重,有时秦淮见他烟不离手,有时似乎又一整天都不碰。就跟自己一样。他这么想着,跨进学校大门。

这一整天秦淮都很安静,连老马都在数学课上调侃,说难得见他睁着眼睛上课。全班一阵哄笑,秦淮却没什么反应,举手说要去厕所。

经过四班教室,他透过玻璃,看见陈可南站在讲台上,仿佛是余光瞥见了他,忽然转过头,很快地跟他对视了一眼,又移了开去。秦淮感到心脏猛跳了一下,一股奇怪的感觉从胃里曲曲绕绕地升上来。他立刻走了。

他突然怕起了下节的语文课。

数学课下课没一会儿,秦淮正琢磨着翻墙出去买烟,谭老头走进来,说下节上地理课,因为下午他要出去开会,临时跟陈可南调了课。秦淮听了,心里微微一松,却同时更恨谭老头了。

秦淮发觉这天几乎都没见到陈可南,除了升旗仪式。他想不起之前的每个周一陈可南是不是也这么行踪不定。升旗仪式时,秦淮照旧站在队伍末尾,陈可南站在最前面,是众人的缝隙七拼八凑出的一个影子。

下午倒数第二节历史课一下,秦淮就跑了出去,轻车熟路地翻过围墙,到后面的小网吧去找胖子网管于晓诚。两人坐着抽烟,于胖子开着电脑打麻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吹牛。

“放学了。”于晓诚忽然说,手指向上一指,“你听见没?”

秦淮听到隐约的铃声,远得像眼前这渺渺烟雾做的一个梦。

他踩着晚自习的上课铃回到教室,一见他,严向雪就说:“陈老师让你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去他办公室。”

秦淮冷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那声响很轻,听着倒让人以为是一声笑。

他故意等课间过了大半才上五楼,办公室里很热闹,除了阎榆都在。杨清鸿在整理试卷,石燕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秦淮一走进去,她的手机就响起来。

陈可南在批周末作业的作文,余光瞥了秦淮一眼,头也不抬地问:“最后一节我的课跑哪儿去了?”

“没去哪儿。”秦淮想扯谎说被某个老师叫走了,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盯着陈可南的侧脸。

陈可南放下笔,终于用正眼看他,“记了你一次旷课。”

秦淮耸了耸肩。

“你无所谓,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陈可南重新拿起笔。

秦淮的手揉着裤缝,见陈可南自顾自地批作业,不再说一句话,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仿佛吃了一惊。上课铃打过,杨清鸿收拾好东西起身,陈可南跟她道别,又看了秦淮一眼。“回去上自习。”

秦淮轻轻咳嗽一声,装作无意地轻轻一碰陈可南的胳膊。“我有话跟你说。”他小声说。

石燕像是在训自己的女儿,声音越说越大,快步走出去,低跟皮鞋踏得地砖嗒嗒作响。陈可南的笔尖点了点纸,“放学再说。”

秦淮心神不定地回了教室。一个钟头的晚自习像被人偷了似的凭空消失了,教室里的人已经走空了,他还坐着,数学练习册摊在面前,页脚被揉得软烂。“你还坐着干嘛?”刘峰扛着扫帚问。

“没什么。”秦淮一伸腿,腿下立刻传来塑料袋的声响。他像被吓了一跳,一下子站起来,三两下收拾好书包,提着袋子走了。

石燕在办公室里骂学生,秦淮靠在办公室外的墙上,等得腿都麻了,他弯下腰,几乎蹲在地上,石燕终于背着包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个垂头丧气的学生。秦淮轻手轻脚地走进去,陈可南在看电脑,等他走近才发现,关掉了电影。

“我还以为你走了。”他笑了笑。

秦淮忽然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了他办公桌上,微微低下头,定定地望着他。

“你喜欢男的吗?”

陈可南挑了挑眉毛。

“我那天看见那个男的亲你了。”秦淮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袋子,“你没跟我说过。”

陈可南动了动鼠标,点了关机,微微一笑。“我直接承认和说我也喜欢女的,哪个听起来不那么吓人?”

“你现在这句话就挺吓人的。”秦淮诚实地说。

第33章

陈可南微微一笑。

秦淮不停地眨眼,左顾右盼,看上去心神不定。他跟着陈可南走出办公室,楼梯间没有灯,只有绿幽幽的安全出口标识,仿佛狼的眼睛。走出走廊光线范围的前一刻,陈可南问:“你还想问什么?”

黑暗立刻吞没了他们。秦淮的语气令人觉得他此刻的神情一定怔怔的,“我不知道。”

陈可南笑了一声。

下到二楼,秦淮终于再次开口,“你跟那个人……”他像是不知道怎么措辞,“是谈恋爱?”最后三个字在口腔里含混过去。

“没有。”陈可南回答得很干脆。

“哦。”秦淮干巴巴地答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后来自顾自地吹起了口哨。

他们沉默地走出学校大门,最开始路上还有稀落的学生,慢慢地一个也不见了。走到灯光昏暗的蓝天路,各家小饭馆已经准备打烊,传出浸满油烟味的电视机的嘈杂声。

“我饿了。”秦淮突然说,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招牌昏暗的小店,“去买吃的。”

这家酒馆名不符实,大概是为了取悦处在青春期的年轻客人们,什么都卖,鸡尾酒和奶茶同时出现在招牌上。陈可南被逗笑了,就这么一个晃神,等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家时,已经坐在了秦淮对面的椅子上。

秦淮要了个三明治,翻到酒水页,迟疑不定。陈可南草草瞥了眼,要了杯啤酒,秦淮看了他一眼,手指翻过一页,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喉咙,咕哝着地要了杯柠檬茶。

陈可南忍俊不禁。秦淮不悦地看向他,“你笑什么?”

陈可南摇摇头。秦淮哼了一声,“我吃饭,你又跟着来。”

陈可南干脆转过头,去看摆在邻桌的装饰马灯。

食物和饮料不一会儿就端了上来,陈可南抿了口酒,看着秦淮吃东西。秦淮进食的时候总是专心得像头动物,挑这时候说话倒像是冒犯了他一般。陈可南点了支烟,透过烟雾看见他的侧脸被昏黄的马灯照亮,呈现出一种琥珀的蜜色,浅金色的汗毛使脸部线条变得毛茸茸的。眼睛下面落着淡淡的阴影,仿佛有一线金光在鼻梁的最高处跃动,猛地跌进上唇和鼻尖之间那浅浅的凹陷里消失了。忽然生菜叶上的一点蛋黄酱蹭在了唇角,他立刻探出舌尖一卷,舔了个干净。

陈可南想起食蚁兽的舌头,想笑又忍住了,皱着眉头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仿佛那烟跟他有仇。

“你这副表情干什么?”秦淮奇怪地打量他。

“没什么。”陈可南说,“吃完早点回家。”

“你是不是怕我告诉别人啊,”陈可南喝了口红茶,“放心吧。我不跟别人说。”

“我怕吓着你。”陈可南笑着说。

“哦,不就那什么嘛。”秦淮瞥了左右邻桌一眼,“我看你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没什么稀奇啊。”

陈可南只是笑。

秦淮揉掉手上的面包屑,又喝了两大口红茶,终于坐稳不再动了。“我好像见过那个男的。”

“哪个?”陈可南刚问完,立马反应过来,“你说夏开霁。上次酒店吃饭碰到过,你请客那回。”

秦淮连连点头,“对,就是那次。”他顿了顿,换了一副调侃的语气,“他在追你?”

“以前在一起过。”陈可南按灭了烟,“别告诉我你要听那些旧账。”

“说说呗。”秦淮把腿往前一伸,膝盖正好碰到他的膝盖,“你看我的事儿你也知道,要讲公平。”

陈可南收回了腿,稍微坐正,“下次。现在你赶紧回家。”

秦淮又拿膝盖撞了一下他的,“你别这么婆婆妈妈的!”

“又找揍是不是?”陈可南微微瞪他一眼,“坐好。”

“不说拉倒。”秦淮拿起书包就走。陈可南叫住他,“你的东西没拿。”

秦淮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含糊地说:“给你的。”

“什么?”陈可南疑惑地问。

“你看我干什么,打开不就知道了。”

秦淮扭过头,陈可南欠身拿过袋子,取出那瓶酒,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上周不是你过生日吗。”秦淮一只手捻着校服的口袋边,“我也不会挑。”

“太贵了,我不能收。”陈可南把酒装回袋子,“你拿回去吧。”

“贵什么贵啊,四五百块。”秦淮摸了摸鼻子,“你不喜欢就送别人,反正送出手的东西我不拿回去。”

“有钱也不该这么乱花。”陈可南喝了口啤酒,“哪天你告我收你贿赂怎么办?”

“你有病吧!”秦淮瞪他,“叫你拿就拿着,反正是别人送我爸的,我一分钱也没花。”

陈可南一挑眉毛,“你偷你爸的酒?”

“儿子拿老子东西,能叫偷吗?”秦淮摇了摇头,“少嗦,就当交学费了。”

陈可南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先放我那儿,你爸哪天要是清理门户了,你就拿它回去负荆请罪。”

“你就不能说点人话。”秦淮狠狠一撞他的肩膀,扔下五十块钱跑了。

陈可南捡起落到地上的纸币,“小屁孩。”

之后几天,除了秦淮时不时投来的打量的视线,陈可南仍旧做着平淡乏味的老母鸡似的班主任。秦淮的守口如瓶让他觉得这小孩越发顺眼起来,仿佛有点另眼相看的意思,忍不住在上课时多多关照,叫起来回答个问题,上黑板写个题之类的。一下课秦淮就张牙舞爪地追到办公室来撒野,陈可南觉得有意思极了。石燕笑他说:“这混世魔王你倒降得住。”

星期五下午,他开完会回到办公室,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里面,一见他就点了点头。

“您好,陈老师吗?我是秦淮的父亲。”

第34章

二月底陈可南接到秦旭宏的电话,说希望秦淮去上外面的补习班时,他一点不觉得吃惊。那天下午两人谈完以后,他就有秦旭宏对自己不甚满意的预感,尽管当时谈话的气氛相当融洽。秦旭宏说话几乎称得上一门艺术,这让陈可南想起夏开霁,他有时打心底不耐烦跟八面玲珑的生意人打交道。

秦旭宏最近亲自管教起了儿子,秦淮像被套上项圈的野狗,烦躁地抓耳挠腮。他母亲余俪还亲自来学校找谭老头,秦淮气得在走廊里大发脾气,陈可南和老马并排倚着栏杆抽烟,看热闹看得乐不可支。

这学期教务处管得更严,尤其是高二,好些学生挨了处分,连带着班主任都跟着挨骂。陈可南以防万一,每天都把秦淮叫到自己办公室,亲自守着他写作业。今年春天来得早,三月刚开头,每天都是风和日丽。午休时,办公室里只有陈可南一个人,对面杨清鸿的办公桌则被秦淮霸占了,在写被陈可南罚的寒假作业的字帖。他原以为拖的时间一长陈可南自然就忘了,谁知道这老狐狸贴了张纸条在自己办公桌上,阎王催命似的追在屁股后面要账。

对面的秦淮写得不耐烦了,“啪”一下合上字帖,从书包里掏出地理作业。他写地理作业堪比耶稣受难,咬了一阵笔帽,揪了一会儿头发,稀里哗啦地翻书,折腾了好一阵,最后脑袋朝下,砸在花花绿绿的地理图册上,发出类似山猪被捕获时的哼哼声,一动不动了。

陈可南放下手里的笔,随手拿过一张废纸揉成团,精准地砸在秦淮毛茸茸的脑袋上。

秦淮并没有发怒,烦闷地瞥了他一眼,“你干吗?无聊。”

“回教室去睡。”

“我没睡,我在想题。”

陈可南站起来,探身从他胳膊底下抽出那张试卷,“这么久你就写了四道选择题?”

秦淮抱着自己的头,不耐烦地含糊了两声,似乎说的是“管我呢”。

陈可南看了一会儿,说:“而且好像都选错了。”

“不可能。”秦淮说,过了一会儿坐起来,被窗外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于是把地理图册顶在头上,“你还懂?”

“这么简单。第一题明显是东北风。”

“我看看。”秦淮搬了张椅子,挤到他身边坐下。

阎榆回来的时候,秦淮已经写完了地理,正在补昨天的数学作业。陈可南跟她打了个招呼,继续看小说,秦淮又从旁边伸过脑袋,“第三问我不会写。”

“你会写什么,”陈可南接过他手里的试卷,“笨死算了。”

“聪明死你了。”秦淮做了个鬼脸,一边把草稿本递过去。

陈可南低头算了一阵,突然停住了笔。

“算出来了?”秦淮问。

陈可南不理他,“阎榆。”

“嗳。”阎榆抬起头,“怎么啦?”

“你现在有空吗,给他讲道题。”

“有呀,”她笑眯眯地说,“秦淮你过来。”

秦淮拿起纸笔,凑到陈可南耳边得意地说,“你笨死算了。”

陈可南感觉到一股微微的热气钻进耳朵,他偏过头,闻到了秦淮衣服上洗衣液的香气,不由轻轻推了他一把,把这恼人的热意赶走了。

星期六早上,陈可南睁开眼睛,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后钻进来,在地板和床上连成一条金色的涓流。他下床打开窗户,把床铺好,走到浴室门口,忽然想起秦淮已经不来上课了。上周也是,他还以为自己睡过头,急急忙忙地出去吃早饭。陈可南看了看亮着灯的浴室,又望了一眼收拾整齐的床,原地转了一圈,低声骂了句,仰头倒在沙发上,睡起了回笼觉。过了一阵,他觉得屋子里安静得让人不太舒服,摸索到遥控器,打开电视,调低音量,然后扯过一个靠枕挡在脸上。

下午天气转阴,晚饭时下起了雨。陈可南吃过晚饭,下楼扔了垃圾,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

他打开门,湿淋淋的秦淮立刻泥鳅似的钻进来,“冻死我了。”他没穿外套,扯了扯湿漉漉的卫衣领口,警觉地四下张望,“你家这会儿没别人吧?”

“你怎么来了?”陈可南递过纸巾盒,“伞也不带。”

“我身上没钱,卡被我爸收走了,烦死人。”他喋喋不休地抱怨,陈可南忍不住笑,去找干净毛巾,问:“你怎么不回家?”

秦淮说他一直没回家住,因为没跟他商量就把他弄去补习班的事跟他爸大吵了一场,赌气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前天他不小心弄丢了钥匙,备用钥匙放在家里。

“那你前两天住在哪儿?”陈可南问。

“酒店。钱用完了,所以今天只能退房了。”

“你还真是钱多烧手,太能乱来了。”陈可南把一张毛巾扔到他头上,“洗澡去。”

秦淮抱着毛巾,眼巴巴地看着他,“我还没吃晚饭。”

“我去给你买,祖宗。”陈可南指着他放地板上的一个大袋子,“这是什么?”

“穿的。我要借一下你的洗衣机。”

陈可南明白过来,“你是准备晚上住我家?”

“又不是没住过。”秦淮的声音从浴室传过来,“我给房东打过电话了,他下周旅游回来我就拿钥匙去复制一把。”

“你跟我还真不见外。”陈可南敲了敲浴室门上的磨砂玻璃,“你吃什么?”

“蒜蓉龙虾,酥皮肘子,松茸捞饭!”秦淮兴冲冲地说。

“知道了。”陈可南说,“粥和小笼包。”

秦淮洗完出来,穿上陈可南放在外面的衣服,把要洗的东西全扔进洗衣机,从架子上取下洗衣液。他打开闻了闻,又取下旁边的衣物柔顺剂闻了闻,觉得像陈可南身上的味道,但又不完全一样。他狐疑地倒了些进去,按下启动。

走回客厅巡视了一圈,他看见自己的洋酒还原封不动地摆在五斗柜上。他拿起来,准备去厨房找个杯子。转身看见大门敞开的卧室,不由定住了。他犹豫了一阵,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仿佛里面睡了个人。

陈可南的卧室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秦淮放下酒瓶,按亮了落地灯——外面在下雨,卧室里十分昏暗——照亮了摆在床头柜边那瓶不起眼的黑色玻璃瓶的男士香水。秦淮旋开盖子,仔细嗅了嗅,对着空气轻轻一按,左手立马抓住那团雾气,放到鼻子前深深一闻。他把香水放回原处,久久地闻着指尖上的香气。

他碰了碰木质的衣柜,凉冰冰的,手指按在上面,不一会儿就印上了几个圆圆的指头印。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悄悄打开一条缝,好像里面会蹦出什么怪物。一股久不流动的气味漫出来,秦淮心头一跳,咬牙打开了衣柜。

里面没有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也没有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各类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大衣、风衣和西装挂在衣架上,角落里隐约露出花色不一的领带和皮带。秦淮分别在羊绒大衣和花呢大衣上摸了摸,然后牵起陈可南最常穿的那件黑大衣的袖子,像牵的是什么人的手,低头在袖管上闻了闻,缓缓地来回抚摸,最后把额头轻轻抵在大衣的肩膀上。他感到衣架圆润的轮廓,向后轻轻一荡,撞在衣柜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像极了一记心跳。

突然有人敲了敲门。

秦淮后背一跳,猛地关上衣柜,冲出卧室,半路又刹住脚步,抱起床头柜上的酒跑出来。门外的人又敲了敲,秦淮手忙脚乱地把酒放下,差点打翻。“来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赶紧清了清喉咙,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两只手在T恤后摆上来回蹭了蹭,擦掉手心里的汗。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秦淮拉开大门,若无其事地说,“没带钥——”

他后半截话吞了回去。夏开霁站在门外,手里的雨伞一滴一滴地淌着水。

第35章

夏开霁惊讶地扬了扬眉毛,微微一笑,“你好,我来找陈可南。”

“呃,他出门了,”秦淮扶住大门,“买东西去了。”

两人对视般的沉默了一会儿,夏开霁又笑了笑,“那我能进去吗?”

秦淮这才像惊醒似的往后一缩,让出路来。

两人在沙发上坐定,秦淮倒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客人,僵着脖子。夏开霁四下打量一周,微笑地看向他,秦淮不动声色地端详他笔挺的银灰色西装,酒红领带中间用细细的金色领带夹别住,西装折叠出漂亮的褶皱。他忽然懊恼起刚才没有仔细照镜子。

“他出去买东西了。”秦淮笑了笑,“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之前请他帮忙买了点东西,今天顺路过来取。”

秦淮应了一声,注意到夏开霁似乎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茶几上的玻璃杯,恍然道:“你要喝什么?我给你倒。”

夏开霁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不用了,谢谢。”过了一会儿,说,“我们之前好像见过。”

“对,在万尼笙。”

“哦,是,想起来了。不好意思。”夏开霁笑着说,“我很少认识你这个年纪的朋友,所以——”

“没什么。”秦淮耸了耸肩。

两人沉默了一阵,夏开霁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玻璃朝下望。“这房子不错,”他说,“小区里安静,绿化也好。平时生活买东西应该也方便?”

秦淮含糊了两声。夏开霁就这么一直在窗边望着,仿佛那灰暗的雨幕对他有无穷的吸引力。秦淮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跟那个雨夜伞下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他觉得口腔里干燥起来,舌头像一场粗粝的沙尘暴。他努力咽了一口空气,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跟陈可南,认识挺久了?”

夏开霁侧过身子,转过头来。外间暮雨的昏光头在他脸上凝成一股阴郁而温柔的神气。“他跟你说过?”他温和地问。

“没有。”

他笑了笑,“那你怎么不问他呢?”

秦淮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去,摸了摸T恤的边角,“他肯定不会告诉我的。”

夏开霁露出笑容。这笑容让秦淮觉得似曾相识,随即意识到陈可南也这么笑过,好像这是他们那个世界的人保守秘密时特有的微笑。秦淮油然而生一种受到排挤的恼意。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念大学。”夏开霁慢慢地说,仿佛在思索,“大二或者大三,我记不得了。那时候他挺好玩的。”他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口吻像在谈论某个招人喜欢的小孩子。

“那时候?”秦淮问,“他现在跟以前变了很多?”

“我跟他有两三年没见了。”夏开霁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模棱两可地说了这么一句,“我工作在外地。”

秦淮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担心自己想说的那些在夏开霁看来都是幼稚的蠢话,会被暗中耻笑,于是将嘴唇抿得紧紧的。夏开霁面带笑意地注视他,随意地问:“你跟他认识没多久?”

“一学期。”

夏开霁笑意更深了些,他微微向后,靠在墙边。“他人不错。”

“嗯。”秦淮瞄了眼夏开霁的神色,又添上一句,“是挺好的。”

夏开霁不说话了,秦淮只能跟着沉默。都是些蠢话,他想,不问倒好。他发了一会儿呆,余光里夏开霁似乎往这边偏过头,秦淮抬头一看,发现他是在打量那个五斗柜。两人四目相对,夏开霁朝他微微一笑,秦淮只好也扯了扯嘴角,赶紧别开眼睛,望向角落的一盆仙人掌。谁也没有再说话,但秦淮总觉得夏开霁在看他。

钥匙转动的声音终结了沉默,秦淮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门边。大门正好被人推开,陈可南一见他就递过手里的塑料袋,“拿去,你的口粮。”

秦淮接过去,还没说话,陈可南已经看见了窗边的夏开霁,意外地问:“你怎么来了?”

“跟人谈事情,顺路经过你这儿,就过来拿酒。”夏开霁说,“我给你打过电话,没人接。”

陈可南摸出手机,“开成静音了,没听到。”他换了鞋,把伞晾到阳台上,边脱外套边问:“来了多久?”

“就一会儿。”夏开霁笑着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难得你有不忙的时候。”陈可南随手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随手一指身边的秦淮,“你先前见过的,还记不记得?”

夏开霁微笑称是。陈可南在挡在自己跟前的秦淮背上轻轻一拍,“趁热吃。”又对夏开霁说,“酒在厨房,你先看看。梁思思出差去了,要月底回来,你有什么问题就给她打电话。”

秦淮打开盒盖,热气顿时扑了满脸,陈可南给他买的生滚鱼片粥,还有一笼虾饺,一笼流沙包。夏开霁跟着陈可南走进厨房,秦淮叼住一个包子,歪着脑袋朝里望。说话声隐约传出来,但一个字也听不清,他不由狠狠咬了一口包子,金黄的馅汁淌了满嘴,烫得他直抽凉气。

没一会儿,陈可南就走出来,秦淮赶紧坐正,佯装专心咀嚼食物。两人怀里各抱两瓶包装完好的红酒,陈可南说要给夏开霁什么人的电话,进了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名片,递了过去,忽然看了桌边的秦淮一眼。

秦淮问:“怎么了?”

陈可南摇了摇头,夏开霁也从名片上抬起目光。陈可南问:“味道怎么样?”

“挺好的。”秦淮说,“你尝尝?”

“你吃你的。”陈可南转向夏开霁,“我送你下楼。”

夏开霁一点没推辞,陈可南去阳台替他拿伞,秦淮手里两只筷子一用力,鱼肉顿时被夹成碎块,跌回碗里。

“衣服记得晾。”陈可南临走前说,不等秦淮答应,大门砰地关上了。

“妈的。”秦淮瞪着大门,含糊地骂了一句。

走到电梯间,两人并排站在门前,陈可南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下午。”

“坐动车还是开车?”

“开车,来回也就三个钟头。”夏开霁瞥他一眼,忽然笑了笑,“那小孩是高中生?”

陈可南笑着点点头,夏开霁一挑眉毛,“不会是你学生吧?”

陈可南这才转过脸,“怎么了?”随即反应过来,有些好笑,“我跟他不是。”

夏开霁微微一笑,“啊,我搞错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跟我打听你。”电梯门打开,两人先后走进去,夏开霁继续说,“他怎么知道我跟你熟?”

陈可南按了按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夏开霁笑得意味深长,过了一会儿,又问:“去我那边工作的事,你真不考虑了?”

“我在哪儿都一样。”

“不是因为那小孩儿或者别的什么人吧?”夏开霁笑着问。

陈可南没理会他,问:“你上次那个伴儿呢?”

“早断了。就是长得不错,人没什么意思。”

“难怪又想起我来了。”陈可南笑了一声,“你的车现在买保险了吗?”

夏开霁也笑起来,“跟你分手后我就养成了给车上保险的习惯。”

夏开霁的车停在小区外,两人走出单元楼,陈可南撑伞,夏开霁抱着酒。问:“你家里那小孩叫什么来着?”

“秦淮。”

“多大了,十八?”

“我不清楚。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他挺招人喜欢的。”

“你记不记得你哪年生的?”陈可南笑了一声,“都快赶上当人家爹了。”

夏开霁也笑,又说:“我觉得那小孩好像挺中意你的。”

“别乱讲,那是我学生。”陈可南说,“小孩嘛,有点什么情结很正常。”

“学生怎么了?你看鲁迅和许广平,沈从文和张兆和,海德格尔和阿伦特,”夏开霁把红酒放进后座,“都是名垂青史的佳话。”

陈可南关上车门,夏开霁放下车窗跟他道别。陈可南微微弯下腰,“现在我们管这个叫职业道德沦丧。”

夏开霁扣好安全带,“你倒是变保守了。”

“你教得好。”陈可南挑眉一笑,像在讽刺他。

“那小孩总喜欢缠着你吧?”

陈可南终于皱起眉头,“你别来给我添乱了。”

“你那时候也这样。”夏开霁温和地笑了笑,“有时候我挺怀念你跟在后面叫我夏哥的日子。”他凝望着陈可南的眼睛,伸出手,陈可南垂下眼帘看着停在自己脸旁的手指,但夏开霁最后只是摸了摸他外套上的扣子。“我没骗你。有些人哪怕过一辈子也很难放下。就像一说情人节大家就想到红玫瑰,每次我想到我爱过的人里,你都是第一个。你就是我的红玫瑰。”

陈可南沉默了。过了好一阵,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站直身子。“夏开霁,麻烦你说点人话。这么肉麻,你以为是现代诗朗诵?”

第36章

“你好歹是文学出身,”夏开霁低头给自己点了根烟,“怎么这么不懂情调。”

“我当年是被调剂的。”陈可南也摸出自己的烟,叼了一支,低头凑到车窗边,示意夏开霁替他点火,“别嗦了,赶紧走吧,回头天黑了开车不安全。”

夏开霁关上车窗,汽车缓缓消失在雨幕当中。陈可南撑着伞站在雨里,沉默地抽完那支烟,朝大街走去。

秦淮盘腿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咬着自己的唇角。每当他感到六神无主、心慌意乱,就会不由自主地这么做。陈可南去了很久才提着一袋子啤酒回来,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也不怎么跟他讲话,一个人进屋就回了卧室,不知道关在里面干什么。

秦淮后悔自己先前在夏开霁面前对陈可南的态度太温和了,夏开霁一定把他当成一个喜欢围着大人打转,对老师唯命是从的跟屁虫小鬼,说不定背地里还跟陈可南狠狠地嘲笑他。他吐出一口恶气,视线一转,陈可南随手扔在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映入眼帘。

他一下子坐起来,凝神听了会儿动静,然后端起水杯起身,状若无意地回头一望,发现卧室门竟然虚掩着。一点光线透出来,像一柄斜倚在门框上的利剑。他坐回沙发上,把烟灰缸拉到面前,取出一支烟叼着,嘴唇不一会儿就感觉到丝丝凉意,薄荷的气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秦淮把电视音量调大,在电视剧哭哭笑笑的吵闹声里点燃了打火机。

秦淮用尽全力深吸一口,直到内脏里全是薄荷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才缓缓吐出来。雾气遮住了视线,他仰头倒在沙发上,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忽然感到牙根发痒,迫切地想咬一口什么,最好是某种温热柔软的东西。他情不自禁盖住了眼睛。

陈可南洗完澡出来,差不多到十点了。秦淮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着睡觉的枕头,电视里正在放纪录片,小狮子扑到公狮身上咬它的尾巴,被粗暴地轰走了。陈可南拿着瓶啤酒,微微一笑,“你还喜欢看这个?”

“没什么好看的。”秦淮把被子放到另一边,给陈可南腾出地方,“我也想喝。”

陈可南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又回来了,把一个黄橙橙的东西抛进他怀里。秦淮被凉得一缩,低头一看,“谁要芬达?我要啤酒。”

“只有这个,不要算了。”陈可南在他空出的地方坐下,“那就看电影。”

“有什么电影?”

“你自己找。在下面那个抽屉里。”

秦淮跳下沙发,拉开电视柜的抽屉,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电影光碟。他抱出一摞,在落地灯前一屁股坐下了。

陈可南放下酒瓶,探身去摸茶几上的烟,拿过烟灰缸,低头一看,忽然停住了动作。他发现里面有两截烟头短得出奇,几乎烧到了头。他抽烟总是习惯在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灭掉,越往后尼古丁越重,他容易口渴。他端详了好一阵,突然抬头朝秦淮看去。

秦淮正来回翻看着一张张影碟,微微拧起眉头,大概是被其中大半的文艺片弄得有些不耐烦。光线和阴影在他脸上交汇,如同日出时分的原野,不停颤动的睫毛的影子则是驰过的野马。有一阵子他看得专心,忘记眨眼,那影子就像野马低下长颈,啜饮明金色的春溪。陈可南第一次发觉秦淮的睫毛生得长。

大约是坐得累了,秦淮放下影碟,左右活动着脖子,下颚的阴影在颈子和锁骨的那一片皮肤上来回滑动,像一条铅灰色的天鹅绒手帕。最后他仰起头,那条帕子顿时滑进领口深处,再也找不见了。

秦淮慢慢向后仰,倒着看向陈可南,问:“怎么了?”

陈可南看见他的下颏和灯光挨得太近,边沿几乎变成了晚霞似的金红色,睫毛和鼻子的阴影落在上眼皮上,像几只小小的蝙蝠。

“最右边那一堆里有几部动作电影,你找找。”陈可南说着垂下眼皮,不再看秦淮。他手里的烟细长,烧得快,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烧到了头。于是他把它摁灭在烟灰缸里,和那两只短短的烟头并在一起。

秦淮选中了一部灾难片,推进设备里,陈可南又去开了一瓶酒,回来发现客厅的灯全都关了,沙发上秦淮的眼睛被映亮,像一头夜巡的动物。陈可南关上客厅和阳台之间的玻璃门,只留一条窄缝,他住十六楼,晚上风大。回来坐下,和秦淮隔着一个靠枕,影子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有几次秦淮动作太大,影子在陈可南的手上一跃而过,他忍不住握了握手指。

电影里的人们恐慌起来,沙发上的人却都心不在焉,陈可南觉得根本没人在看这部电影。果然,没过一会儿,秦淮又动了动,扭过头来,问:“夏开霁没跟你说我吧?”

陈可南盯着电影,“说你什么?”

“没什么,我就顺口说了你几句坏话,看他是不是跟你告状了。”

“没有。陈可南笑起来,”你说我什么坏话了?“

秦淮只是摇头,打开汽水,空气里顿时炸开一股橘子的甜香。”我看你们关系挺好啊,当初为什么会分开?“

陈可南想了想,平淡地说:“他跟别人睡,被我碰个正着。”

秦淮愣住了,似乎没想到陈可南会回答他,好一会儿才想起眨眼,问:“然后你就把他甩了?”

“差不多吧。后来我们就没见过了。”

“你们谈了多久?”

“差不多……两年?”陈可南转了转酒瓶,“我记不太清了。”

“你还真舍得。”秦淮撇了撇嘴,“说断就断了。”

“没办法,我不敢见他。”

秦淮忽然沉寂下去,手指把易拉罐上的水珠慢慢抹掉,低声问:“为什么?”

“夏开霁那时候有两辆车,一辆奥迪是他自己买的,奔驰是他爸送他的。”

秦淮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愣愣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把他两辆车的玻璃全砸了。”陈可南愉快地说。

第37章

之后他们都安静下来,不再说什么了。电影进入后半段,男人突然跳下火车,秦淮忍不住说:“他是傻逼吗?下车干什么?”说着转过头,却发现陈可南闭着眼睛歪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秦淮愣愣地望着,仿佛平生第一次看见人睡觉。这么呆望了十几秒钟,他终于回过神,蹑手蹑脚地坐起来,用遥控器调低了音量,人们绝望的嘶吼立刻变成了呢喃絮语。

他深吸了口气,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心脏撞得胸骨酸疼。他一寸一寸地移动着各个关节,身子倾斜过去,直到膝盖跪在他们中间的靠枕上,再也不敢动弹了。光线照亮陈可南的腮帮和颈子,像蒙了一层惨白的寒霜,后颈的纹身隐约露出一线,好像是什么会在阴暗的地方不断长大的怪异生物。秦淮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陈可南的后颈与沙发的间隙外比划了一阵,他回忆着纹身抽象的图形,越想越觉得那像是一只蜘蛛。正这么想着,指尖突然一阵麻痒,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他一口。

他忙缩回手,仔细端详了一番,最后放进嘴里,轻轻吮了一口。

陈可南鼻梁的阴影投在右脸上,像一幅画被割裂了口子。秦淮伸出手挡在前面,隔断了所有光线,陈可南的脸顿时暗下去,恢复成完好无损的模样,被远处的落地灯熏出一层暗淡的昏光。秦淮慢慢地伸过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洒在陈可南的胸前,锁骨,最后是下巴上。他看清了陈可南的睫毛。一,二,三,四,五……每次数到十四就数不清了。

他再凑近一些,陈可南鼻尖到上唇那一段曲线突然映入眼帘。他想起天鹅的颈子。

秦淮默不作声地看了一阵,慢慢低下头去——

轰隆一声,像是远处惊雷炸开,秦淮猛坐起来,电影里的跨海大桥轰然倒塌,火海映的半面墙壁都泛起淡红。身后的沙发微微往下一陷,陈可南睁开眼睛,立刻又用手挡住,皱起眉头适应光线,含糊地问:“我睡着了?”

“嗯。好像是。”秦淮根本没有看他一眼,两条腿姿势扭曲地叠坐在沙发上,手在大腿上来回地搓。

“你看吧,我进去睡了。”

陈可南收走酒瓶和易拉罐,刷完牙径直回了卧室。等到关门声响起,一直僵坐不动的秦淮忽然一头撞进枕头里,裹住被子一卷,再也不动了。

秦淮在陈可南家赖了一整个周末,周一一大早跟着陈可南挤地铁去上学。下午余俪杀到学校,正好赶上课间,把秦淮从教室里揪出来痛骂一顿,晚上亲自在学校门口等,直接把人扭送回家。

月考完开家长会那天,秦淮没来上课,下午余俪赶来时,家长会都快结束了。陈可南请她去办公室谈,才知道秦淮又跟他爸赌气,死活不肯来上学,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希望他出国念大学?”陈可南问。

“我跟他爸有这个想法。”余俪笑着说,“陈老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秦淮那成绩能考上什么学校,我们心里都有数。我和他爸又不希望他去学艺体,所以出国可能是个更好的选择。以后如果需要留学读研也更方便。”

“秦淮自己愿意吗?”陈可南问,“我个人觉得尊重他的意愿比较好。”

“才十几岁的小孩,又成天待在学校里看书做题,他们的眼界能有多大?”余俪说,“我跟他爸的意思也不是完全放弃高考,想做好两手准备。我也知道陈老师你平时工作已经很忙了,本来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但是因为这小子在家成天跟他爸吵架,根本没法好好说话,陈老师你之前给他补了那么久的课,他也还算听你的话,所以希望你有空可以给他做些思想工作,起码不要那么排斥。”

陈可南点了点头。

“还有就是之前让秦淮去上补习班的事,因为是他爸的朋友介绍的,不好推辞,绝对不是对您的讲课水平有什么看法,陈老师千万不要误会。当时我们也是太仓促了。”

“您太客气了。”陈可南微笑着说,“等秦淮回来,我找机会跟他聊聊。”

他把余俪送到楼梯口。三月底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放眼望去,一整个世界都金灿灿的,一阵熏风顺着楼梯卷上来,陈可南依稀闻到说不出名字的花香,一瞬间觉得这学校安静得有些无聊。

星期三秦淮回来上课了,正好赶上体育办公室的老师分发学校篮球赛的安排通知。陈可南靠着栏杆点烟,看见秦淮从过道那头走过来,到他跟前停下,一脸余怒未消。

“找我什么事?”秦淮耷着眼皮,没好气地问。“我爸妈让你来当说客?”

陈可南被他逗笑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既然你知道,不如跟我说说你怎么想的。”

秦淮怔了怔,“我没想过。”

陈可南挑高眉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我真没想过。”秦淮重复了一遍,别开视线,望着楼下的羽毛球场,“反正还早呢。”

“我不信你没想过。”陈可南气定神闲地弹落烟灰,“你如果真的没想过,就不会这么反对你爸的安排。去了国外天高皇帝远,你能不愿意?”

秦淮瞪了他一眼,咬紧嘴唇。

“你为什么不愿意出国?”陈可南好奇地问,“总不会恋家吧?”

“少鬼扯。”秦淮转过身,两条手臂搭在栏杆上,“我巴不得看不见我爸妈。”

“舍不得朋友同学?”

“别猜了。无不无聊。”

“我要是你我就出国。”

“少骗我。”秦淮这么说着,又转过脸,认真地问,“你真的会出去?”

“为什么不?”

“那你当初怎么不出去?”

陈可南理所当然地说:“我念师大啊。”

秦淮一噎,半晌憋出一句,“师大了不起啊。”

陈可南笑出声。

秦淮胡乱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我就是觉得很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陈可南问。

“都挺没意思的。”秦淮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以后想干什么。上学也好,出国也好,都是为了我爸妈,我不希望他们总是不高兴,整天被我气个半死。”他说到这里笑了笑,仿佛有点得意似的,“他们希望我成才,比他们更能挣钱,但是我觉得开公司住豪宅都没什么意思。有十辆宾利又怎么样?我才不愿意一辈子都得为这些忙活。”

“那你想做什么?”陈可南问。

秦淮把嘴闭得紧紧的。

陈可南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条口香糖和一颗奶糖。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奶糖递过去。秦淮随手接过来,剥了扔进嘴里,“你还吃这个?”

“没收的。”陈可南嚼着口香糖,“你怎么不说了?”

“不说了。”秦淮直摇头,“你肯定觉得我有病。”

“不会啊。”陈可南也学他把手臂搭在栏杆上,“我觉得你说的挺对。”

秦淮狐疑地打量他。

“我说真的。会用这里,”陈可南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是件好事。很多人从来不用,一辈子也就过了。”

秦淮注视他片刻,忍不住问:“就完了?你没什么别的想说?”

“作为你的老师,我没什么说的。”陈可南说,“只希望你慎重考虑,因为关系着你自己的未来。成功的人生是很重要的,起码对大多数人来说。”

“那你——”

秦淮还想说什么,上课铃突然响了。“行了,我要去帮石老师监考,”陈可南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自己好好想想。还有别总跟你爸妈吵架,像个小屁孩。”

秦淮眼见陈可南越走越远,不禁冲他的背影一撇嘴,“你才小屁孩。”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解散后,体育组组长把几个班参加篮球赛的人叫到一起通知安排事宜。秦淮和刘峰站在一起,刘峰正握着他的手看手相。

“你到底会不会看?”秦淮被他挠得掌心发痒,忍不住往后一缩。

“你别动。你看,这条是智慧线……”

“哎,你看,是那臭傻逼。”

秦淮应声抬头,顺着刘峰旁边那两个说话的九班男生的视线望去,正看见陈可南和宗鑫穿过远处的羽毛球场上楼。

“就帮石燕守一堂小考还管东管西的,妈的,怎么出去没被车撞死。”

“宗鑫的走狗呗。”

秦淮突然伸手,猛推了那人一把,险些把刘峰也掀倒在地。那人被推得一个趔趄,扑在地上,秦淮又扯住他旁边那个人的衣领,提到跟前,“你他妈骂谁呢?”

第38章

“操你妈有病啊!”那人一手揪住自己的衣领,握拳向秦淮打来。秦淮抢先一步,拳头猛砸在他鼻子上,打得他大叫一声,弯下腰去。所有人都惊呆了,老师站在台阶上大吼:“秦淮!你干什么!”

先前被推倒的那个翻身爬起来,冲上来又将秦淮扑倒在地,握紧拳头,大骂着朝他脸上挥去,两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刘峰大喊“别打了”,也扑上前拉人,被那男生一挥手臂,一巴掌狠狠掴在脸上。

“妈的!叫你打我!”

刘峰用力把人从秦淮身上拖下来,秦淮一脚踢在那人肚子上,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冲下来的老师和其他几个人同时按住了。

陈可南赶到医务室,刘峰和秦淮正灰头土脸地坐在椅子上,校医给他们手臂上擦破的地方涂碘液。两人脸上都被抹得紫一块黄一块,裤腿高高卷起,膝盖和腿上也带着擦伤。刘峰用左手给浮肿的右脸扇风,秦淮则捧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愁眉苦脸。两人见到陈可南,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一声不吭。

校医听见响动,转过身来,“你是九班还是三班的老师?九班的在里面。”

“三班的。我来找这两个。”陈可南说。

校医站起来收拾东西,“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就是他的手,”她指了指秦淮,“可能是扭伤,建议去医院看看。其他都没什么问题。”

陈可南道了谢,冲他俩说:“你们出来。”

走到外面,陈可南对刘峰说:“你先回去上课,有什么不舒服马上给我打电话,我带秦淮去一趟医院。回来再收拾你们。”

刘峰捂着脸不敢吭声,一个劲点头。

陈可南出门叫了辆出租车,在车上三言两语问清经过,问到打架原因,秦淮却怎么也不肯说,实在被陈可南逼得没法,才不情不愿地低声说:“因为他们骂你。骂得很难听。”

陈可南没听明白,试着纠正他的意思,说:“他们骂你?”

“骂你。”秦淮不悦地说,“你。”

陈可南盯了他片刻,终于问:“他们骂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淮没想到他这么说,瞪圆了眼睛,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多管闲事行了吧!”说完恼怒地扭头对着窗外,任凭陈可南再怎么说话,他都充耳不闻,一个字也不说了。

医生说秦淮的手腕是扭伤,没有伤到骨头,处理了一下,用吊带固定好了。陈可南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看见秦淮垂着脑袋坐在花坛边上,左手吊在胸前,看上去可怜巴巴的。陈可南走过去,秦淮冷淡地瞥了一眼,故意不看他。

“还跟我生上气了?”陈可南有些好笑。

秦淮不搭理他。陈可南挨着他坐下,秦淮刚往旁边一挪,就被他按住了。

“所以你是为了给我出气?”

“我吃饱了撑的。”秦淮说。

陈可南笑了笑,“你挺讲义气啊,我跟你也算自己人了?”

“谁搭理你。起开。”

“臭小子,这回你又要挨处分,知不知道。”陈可南伸出手,似乎是想出气,但实在找不到能下手的地方,只得放下了,“随他骂就是,我都不生气,你生什么气?”

“别人骂你你也不生气?”秦淮匪夷所思。

“反正我又听不见。”陈可南笑起来,“你别告诉我你以前没骂过我。”

秦淮不吭声。

“手还疼不疼?”

“废话。怎么可能不疼。”

“活该。叫你打架。”

陈可南见他揉了揉前额,不由问:“怎么了?”

“不舒服。”

“被揍了能舒服?”陈可南说,“头疼吗?”

秦淮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坐过来,”陈可南说,“借你靠会儿。”

秦淮忽然别过头,“谁稀罕。”

“那就走,回学校去。”

陈可南作势起身,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立刻抵在了他肩膀上。他不由笑出声。

“煮熟的鸭子。”

“什么?”

“嘴硬。”

秦淮嗤了一声。

太阳渐渐西移,陈可南望着地上两人投在一起的硕大的怪影,感到肩膀有些酸了,伸出另一只手在秦淮头顶拍了拍。“行了,回去了。”

秦淮像是睡着了,不耐烦地哼哼两声。陈可南又说走,他死活不动,“再坐一会儿。几点了?”

陈可南掏出手机报了时间,秦淮说:“再坐八分钟。”

“为什么?”

“马上第二节课就下课了,再坐公交回去,最后一节也下了。”

“行啊。”陈可南说,“那就记你旷课两节。”

秦淮因为手伤不能参加篮球赛,全班总共只有五个男生,除他和刘峰以外,其余几个都是被拉来充数的,乐得不参加,陈可南索性让他们弃了权。

篮球赛安排在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的晚饭时间,只打四十五分钟。许多人连晚饭也顾不上吃,将篮球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这天陈可南心血来潮,请秦淮和王肖易去教师食堂吃晚饭,饭后三人踱到篮球场,王肖易替两人开路,轻车熟路地挤到最前面。

场上你来我往打得热闹,女生们的尖叫让人忍不住跟着心潮澎湃。“文科班真是没人权。”陈可南感慨道。

周围的人都在叫“黄俊捷”,秦淮轻蔑地说:“黄俊捷打得特烂,还不如我。”

陈可南睇了眼他吊着的手腕,“你先养好你那小爪子吧。”

“秦淮?”

秦淮回头一看,罗雨洁站在旁边,腼腆地朝他微笑。他不觉也一笑,“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刚刚都没注意。”

罗雨洁又笑了笑,注意到他身边跟王肖易说话的陈可南,不禁做了个小小的鬼脸,把声音放得更低。“你手怎么了?”

秦淮为了听清她的话,不得不微微弯下腰,满不在乎地说:“上周跟九班两个傻逼打了一架。没事,就是扭伤。”

罗雨洁皱起眉毛,“你要好好注意啊,不然好不全的。”

“我知道。”秦淮话没说完,陈可南一碰他,“你们看吧,我回去了。晚自习准时上,听见没有?”

“我要去你那儿坐。”秦淮赶紧追上去,回头冲罗雨洁招了招手,“先走了,拜拜。”

周末余俪说她开车来接秦淮,他在门口左等右等,门口拥挤的人潮已经散去,还是不见她来。秦淮等得不耐烦,去超市买可乐,出来正巧看见陈可南拐进旁边的小街。

秦淮想要叫他,他却已经走到路边停的一辆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秦淮跑下台阶,那辆车掉头驶出小路,汇入大街的车流当中。他认出那是辆金棕色的宝马,是夏开霁的车。秦淮下意识追了几步,突然停住,一脚踹在旁边的一棵行道树上。

“妈的。”

他真想立刻把陈可南揪回来打一顿。他说不出原因,可他快气死了。走回校门口的路上,他一直在心里痛骂陈可南,又忍不住避开太过刻毒的词汇,于是只剩下混账王八蛋之类的几个词,翻来覆去地在嘴里打转。

陈可南真是他遇到过的最讨厌的人了。

第39章

周末在家,秦旭宏把厚厚一沓留学资料堆到他面前,秦淮大呼小叫的抗议均以无果告终,还要应付伯伯姑姑以及堂哥堂姐们的各方游说,最后他索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装死。气愤地躺了一阵,他翻出积满灰尘的飞镖盘,把写了“出国”和“陈可南”的两张纸贴在上面,拿飞镖狠狠掷了个对穿。

周一陈可南不在,听说是去外面开会了。秦淮跟王肖易在操场溜达了两节课也没人来管,倒弄得他有些茫然无措。王肖易看他魂不守舍,以为是为手腕没好不能打球而烦躁,于是请他吃零食。两人翻墙出去,被教导处抓个正着,扭送回各自班主任的办公室。结果没过一会儿,王肖易就兴冲冲地跑来找秦淮,说老马有课不在,愉快地跟秦淮一起霸占了陈可南的办公桌。

陈可南一回来就看见他们两个人趴在自己桌上亲亲热热地说话,不由问:“你俩干什么呢,还不去吃晚饭?”

王肖易立马提议让陈可南请他们吃教师食堂,他对上回吃的土豆烧排骨念念不忘。陈可南似乎心情相当不错,一口答应下来。秦淮猜陈可南的这个周末一定过得相当滋润。想到这里,他真恨不能拿笔扎这个王八蛋。

王肖易自告奋勇去打饭,陈可南和秦淮相对坐下。陈可南问起秦淮出国的打算,秦淮表现得爱答不理,陈可南笑了笑,说他“小怪物”。

秦淮真希望自己是头怪物,一口咬死陈可南算了。

王肖易端回餐盘,又去打汤。陈可南看到自己盘里的蒜泥蚕豆,不自觉向对面两人的盘子投去一瞥。秦淮刚拿起筷子,对上他的目光,跟着看了一眼王肖易盘里的蚕豆和自己盘里的炒土豆丝。

“你看什么?”陈可南笑着说,“赶紧吃,待会儿要上晚自习了。”

秦淮犹豫片刻,还是放下了筷子。“我想跟你换一下。”

“怎么了?”

“跟你换一下盘子。”秦淮没看他,盯着盘子又说了一遍。

陈可南端过他的盘子,把自己的推了过去。

王肖易端汤回来,大家各自动筷。吃到中途,聊起食堂的饭,秦淮突然说:“你不吃蚕豆吧。”

“谁说的?我可爱吃了!”王肖易鼓着腮帮说完,抬眼一看,“哦,你没问我。”

陈可南正在喝汤,摇了摇头。

“南哥你不吃蚕豆啊?唉,你该早告诉我嘛——”他忽然“咦”了一声,目光在陈可南和秦淮的盘子间打了个转,“我好像把你俩的端反了。没事儿,反正吃都吃完了。还正好,我真是个人才。”

陈可南放下汤碗,问:“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打饭的时候,我听见你跟食堂阿姨说不要蚕豆。”秦淮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了筷子。

谁都没再说话,一时间桌上只剩下王肖易咀嚼东西的声音。陈可南看了一会儿专心望着王肖易吃饭的秦淮,忽然把头别向窗外,微微笑起来。

晚自习教室里闷热得要命,秦淮偷偷在课桌底下看杂志,陈可南突然从背后伸过手抽走了书,把他吓个半死。老师没有讲课,陈可南索性叫秦淮背上书包,到自己办公室去写作业。

秦淮坐下,不安分地东摸西搞了好半天,忽然叫:“陈可南。”

陈可南头也不抬地说:“叫老师。”

秦淮不耐烦地向上一翻眼珠,“陈老师。”

“干什么?”

“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要去别的地方,但是这里有几个你舍不得的人,你会怎么办?”

陈可南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笑了,“你舍不得谁?”

“我没说我!我问你。”

“现在交通这么方便,要见随时都能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秦淮烦闷地说,“我是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可南翻过一页书,侧脸看向他,“你想说不在一起就疏远了?”

秦淮默然片刻,含糊地应了一声。

“人和人之间疏远,很多时候跟距离远近没太大关系,只不过大家都习惯归咎于距离而已。”他瞟了眼秦淮,“懂我意思吗?”

“我又不是没长脑子。”秦淮不高兴了。

陈可南自顾自地笑了一阵,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有点像霍尔顿?”

“谁?”

“不知道就算了。”

“你是不是又拐着弯骂我?”

“没有。”陈可南挑起眉毛,“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秦淮呸了一声,把头埋进臂弯里,“老狐狸。”

“你骂谁?”陈可南眉头一皱,“我怎么老了?”

“老奸巨猾。”秦淮又说。

这次陈可南没应声。

秦淮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动静,忍不住悄悄抬起胳膊,发现陈可南正望着自己笑。他登时恼火起来,但脸上的肉不知怎么,又想笑似的,总忍不住往上撇。他只好换了个方向,用后脑勺对着陈可南。“你笑什么?”

头顶的头发微微向下一沉,秦淮一怔,随即意识到是陈可南在摸他的脑袋。秦淮这时觉得陈可南又没那么可恶了。他干脆装起了睡,一动不动。

“幼稚鬼。”陈可南忽然说。

一股炎热的气息从秦淮胃里升起来,他想起四岁那年夏天父母带他去看展览,市中心广场上人山人海,他正看得高兴,一扭头发现父母不见了。他走了很远,却怎么也找不到,于是只能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等。阳光火辣辣的,烤得他一阵一阵的全身发冷。

“要是我不毕业就好了。”他低声说。

陈可南温柔地说:“你可以留级。”

还是咬死陈可南算了,秦淮想。

杨清鸿的一位朋友在做留学顾问,秦淮试着先问了一些事宜,秦旭宏一听秦淮松口,大大扬眉吐气,当即把人放出了家门,还把别人送的电影卡转送给了秦淮。

秦淮给王肖易打电话,却被他家人告知不在家,刘峰整天都在上补习班。秦淮想到彭海,他跟彭海有一阵没在一块儿玩了,那小矮子补课以后就经常联系不上,平时在学校也不下楼找他跟王肖易了,秦淮找过他几次,却都被搪塞过去,觉得挺没劲,也就渐渐疏远了。

秦淮站在电梯里,紧紧握着电影卡,勒得手心微微发疼。他在想请陈可南看电影的理由。因为他请自己在食堂吃过饭。对,这个理由不错。

电梯门一开,他立刻走出去,到陈可南家门前,发现门变成了灰白色,不由心里一惊,突然踏空了楼梯似的。他慌忙四下一看,这才发觉自己走错了楼层,急忙跑回电梯间,暗骂那个让他走错的傻缺。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以为陈可南悄悄搬家了。他冲电梯门里的蠢货做了个鬼脸。

来到陈可南门前,秦淮急迫地敲门,然后听到里面隐约响起熟悉的声音,“谁啊?”

他不作声,暗自窃笑。

大门被人拉开,裹着睡袍的陈可南出现在门后。他显然吃了一惊。秦淮得意道:“都几点了还没起床,真是猪。”

“你怎么来了?”

“你猜。我来请——”秦淮拨开他,熟门熟路地进门,然后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看报的夏开霁。

夏开霁从报纸上抬起眼,先平静地看了一眼陈可南,这才转向旁边的秦淮。

“早上好。”夏开霁和气地说。

第40章

整整两个星期,秦淮没跟陈可南说一句话。

他不迟到,不早退,按时交作业,杜绝一切让陈可南批评他的可能。有好几次陈可南似乎想叫住他,他都飞快地走了过去,没给他机会说出一个字。

起初几天秦淮暴跳如雷,谁招了他都要挨骂,班里的人像躲瘟神似的躲得远远的。陈可南这人简直毫无原则,秦淮想,就是个婊子。想到这个词的时候他感到一阵痛快,过了一会儿,又骂了自己一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他却觉得自己酷得要命,毕竟连陈可南也不放在眼里。

这天中午很热,他吃完午饭回到教室,教室里还没什么人,数学科代表王艺在黑板上写例题答案,几个女孩子坐在一起小声聊天。他一进去,她们立刻哄笑起来,朱萱说:“秦淮,我要吃你的巧克力!”

“我哪儿来的巧克力?”秦淮莫名其妙。

彭天瑜伸长手臂从秦淮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晃了晃,“这里呀。”

这回连讲台上的王艺也转过了头,大家一齐放声大笑。

秦淮走到自己座位上,发现课本上还放着一瓶可乐。他从彭天瑜手里夺过巧克力,问:“谁给的?”

“是二班的一个女生。”朱萱比划着,“短头发,齐刘海,长得挺白挺乖的那个。”

“是不是小蓝帽?”

“对!就是她,我一直不知道她叫什么。”

“叫罗雨洁。”徐珊边扎头发边说,“我分科前跟她一个班。”说着向秦淮抛了个媚眼,“可以啊,秦淮。”

“秦淮,请我们喝喜酒呀,见者有份。”

秦淮摸了摸耳朵尖,佯怒凶了她们几句,结果谁也没被吓到,他只好一个人逃出教室,在教学楼里漫无目的地乱晃。直到听见午休的铃声响起,远处近处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他才走出阴暗的楼梯间。外面明晃晃的一切让他头晕眼花。

他走到五楼的办公室前,两间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秦淮望了一阵,退后几步,透过大门上方透气的老式格窗,看见右边那间办公室里面的灯都暗着。

里面的人也许是在休息,也许根本没有在,也许是因为阳光太亮,靠窗的那两张桌子这时候不必开灯。

不知怎么地,秦淮忽然想起上学期陈可南有一次教训他的时候说过,如果他乖乖的,就没有老师来找他的麻烦。那时候他坚信陈可南是专门跟他作对。但事实上他这两个星期的确过得相当清静。

他终于意识到他跟陈可南之间并没有什么话可说。除了他闯祸,他教育他,循环往复,像一段不停回放的乏味短片。

马上就要到夏天了。秦淮吸进一口温热的空气,觉得累极了,连走回教室的力气都没有,于是干脆靠在办公室外的墙上,清凉的瓷砖像吸盘一样吸住他的手臂和后背。他又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来上学了。

午休结束的铃声突然响起,像一口铡刀落下。他怨恨地盯了头顶上方那个灰扑扑的铁疙瘩一眼,慢慢站起身。背后的瓷砖已经被他捂得滚烫了。

“秦淮,你在这儿干什么?”

石燕突然从拐角后出现,掏出自己的钥匙。

秦淮赶紧摇了摇头,随手抹了把颈子底下的薄汗,拔腿就跑。隐约还听见风里传来石燕的声音,“陈老师,刚刚你们班秦淮他……”

经过二班,正碰见罗雨洁从后门出来。两人打个照面,同时一愣,停下了脚步。罗雨洁紧紧握着自己的水杯,双颊转眼通红。

“罗雨洁!你接水怎么不——”一个女生跑出来,一看见秦淮,立马退了回去,“你们聊!我不打扰。”

秦淮忍不住挠了挠后颈,仿佛那里有小虫子在咬。“我收到了。”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罗雨洁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终于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几乎连鼻尖都红了。

“那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她讷讷地说。

“谢谢你。”秦淮说。

“没有没有。”罗雨洁连连摆手。两人对视一阵,突然同时笑了出来。

“你之前帮我,我都没谢你。”罗雨洁不好意思地说,“真的挺谢谢你的。”

“都上学期的事了,还说什么。”秦淮不在乎地说,“邓梦月她们没再欺负你吧?”

罗雨洁摇头,“胡老师跟宗主任专门跟我谈了,她没再找过我。”

“那挺好。”秦淮点点头,忽然发现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觉微微尴尬起来,转头清了清喉咙。

罗雨洁像是也发现了,慌乱地把头侧向一边。“我、我去接水。”

她说完要走,秦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看见陈可南夹着书从拐角后走出来,一下子也看见了他。

秦淮的视线像一对扎进血肉的带倒刺的铁箭,再也拔不出来了。只能嘴上着急地说:“等等。”

罗雨洁没看他,低着头站住了。

“要不,要不我们试试?”

罗雨洁睁大了眼睛。秦淮抿紧嘴唇,好让它们不再哆嗦。

背后一阵微风掀动,是陈可南走了过去。

晚上一回到家,秦淮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罗雨洁成天喜欢抄写东西送给他,秦淮对那些外国情诗或者古诗之类的全都毫无兴趣,但不好意思推拒她的好意,每次都很郑重地夹在书里,担心压坏了。尽管他从来不看。

“秦淮。”

余俪的声音忽然响起,秦淮吓了一跳,等她走近,才假装无意地掀过一页书,回头问:“干什么?”

“你现在能不能下来一趟?我和你爸有话跟你说。”

秦淮走下楼,秦旭宏关了电视,冲他招招手,“过来坐。”

三人又说起出国的事。

秦淮一会儿听得专注,一会儿思绪又被秦旭宏的某个词或者某句话带去了很远的地方,他的精神像个没有重量的孤魂,久久不能落地。秦旭宏说起英语补习班,余俪走到客厅边,推开门透气,沁爽的夜风扑进来,无数个陈可南的鬼魂走进来,围绕在他身边,迟迟不肯离去,只是这次没有若隐若现的香气。

不等秦旭宏说完,秦淮就胡乱点头答应,然后一口气跑回楼上,关紧卧室的门。后背贴到门上,他这才觉出自己出了很多汗。那阵风像是会吃了他。

第41章

最近秦淮去学校都去得挺早,因为罗雨洁会在校门口旁边的转角等他,两人一起进教室。她除了背书包,还要提个大袋子,里面全是书,练习册,还有各种习题资料,秦淮真怀疑她的一天不止二十四个小时。他每次都主动替她拎,一路把人送到二班教室门口,看她像条心惊胆战的鲶鱼似的溜进去。

他扭伤的手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不敢剧烈运动,下课只能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人打球。很多次他都看见陈可南经过,穿着不同花色的衬衣和西裤,有时跟别的老师一起,更多时候则一个人。

秦淮看见阳光被繁茂的枝叶切割成无数的碎片,微风一动,满地金影游弋不定,如同海上粼粼的波光。陈可南走过,那些鱼鳞似的碎光就被风吹落到他头上,身上,从头顶飘到衣领上,有的则落进后领的缝隙,和他那从不露出的后颈融为一体。

秦淮恨死这肆无忌惮的晴天了,他情愿下雨。

有时候陈可南在那里碰上三班或四班的学生,就停下聊两句。那些学生嘴里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笑话,总是引得陈可南笑起来,于是秦淮也恨世上所有引人发笑的无聊笑话。

这天上午,陈可南站在那里和教一班语文的高鸣说话,足足聊了三支烟的功夫。秦淮趴在窗台上补数学作业,汗水刺得后背发痒,他忍无可忍,用校服粗暴地抹了把后背,撕下一页草稿纸,揉成纸团,冲高鸣的背影狠狠掷过去。

当然是不可能掷到的,因为他在四楼,何况他们中间还隔着个羽毛球场。

纸团被风吹歪,不偏不倚地正砸在教务处副主任的头上,旁边还站着副校长。

“秦淮!你给我下来!我都看见了!”

远处的陈可南应声看来,秦淮一下子缩回头,蹲在地上。

秦淮从教务主任办公室出来,走进五楼的办公室。这么短的一段路,他居然出了满手的汗。

他一跨进办公室大门,上课铃正好响了,陈可南拿起书和备课簿,只说:“等我下课回来再说。”就走了出去。

秦淮暗自松了口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金光中。一阵风吹进来,他又觉得自己被这风开膛破肚了。

他在陈可南的座位上坐下,目光掠过桌上成堆的试卷,表格,学生的作文本,通知单,竖着摆成一排的大文件夹,教材,备课簿,笔筒,随手贴在笔筒上的便利贴,写着开会的时间地点,有的写的是别的东西。然后他看见了一本字帖和一个封面卷角的练字本,那是他自己的。寒假的十本字帖他终于快写完了,五一放假前只剩最后几页,他得意地告诉陈可南,对面的杨清鸿笑他作业从寒假写到将近暑假。

虽然他对练字根本没兴趣,但现在他的字的确进步了不少,偶尔还有一两个没见识的同学夸他字不错。秦淮闷坐了一会儿,把字帖和练字用的作业本抽出来,又拿了陈可南的钢笔,慢慢写起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墨水还没干透,下课铃响了,没一会儿就有学生跑进办公室,越来越多的人走进走出。秦淮合上本子,扔回原来的位置,一把撕下那张写着他名字和寒假作业未完成的便利贴——上面已经沾了薄薄的一层灰——低头端详片刻,揣进校服口袋。

这天晚自习老马难得没有讲课,偏偏今天的作业难得出奇,教室里没人说话,大家都埋头写题,不时有人到讲台上去找老马请教。

秦淮打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重点内容还用不同颜色的彩色笔做了标注。他随手翻了几页,突然举起本子放到鼻子前一闻,果然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这是罗雨洁替他抄的数学笔记。罗雨洁的成绩虽然比不上严向雪,但也算优秀,而且十分用功,秦淮跟她在一起快半个月了,两人都没单独出去过,只在食堂一起吃过饭,如果那也算约会的话。

有时晚自习秦淮借着上厕所的名义溜出去乱逛,每次经过二班门口,都看到罗雨洁坐在后排认认真真地写作业。他不好意思叫她出来,悄悄地走了,一个人找地方坐着发呆。

他也有一阵子没去网吧了,《血誓6》的金牌成就还有几个总也拿不到,之前他都是跑到陈可南家里,让他打给自己看。他坚决不肯上网查攻略。

秦淮松开手,笔记本唰唰翻动,回到扉页,他看见正中写着“数学”,右下角用同样秀气的笔迹写着“秦淮”,旁边还画了一颗小小的心,小得几乎注意不到。

秦淮忍不住笑起来,手指在桌上学着她的笔迹写自己的名字。刚把“淮”字的三点水写完,他突然放下笔记本,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便利贴被稍稍揉皱了,灰尘在上面留下几道抹不掉的污痕。那几行字没有摆在便利贴正中,显然是随手写的,上面几行写着某某人的名字和作业内容的字都被划去了,只剩下最后一排的“秦淮,字帖十份”。

秦淮把便利贴按在数学练习册上,翻开草稿本,一笔一画地写“秦淮”两个字。写了两遍,却都不太像,他不耐烦起来,笔尖胡乱地在本上画着圈。

没过多久,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在书包里一阵翻找,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请假条,右下角签着陈可南的名字。他比着写,写一笔看一眼,连笔画之间的牵丝都要一模一样。写了一个又一个,最后整张纸都是,连缝隙间都挤不下了。

秦淮终于放下笔,甩了甩酸痛的手腕,眼珠左右转了转,伸了个懒腰,弯腰伏在桌上睡了。

陈可南从后门走进教室,没收了许冲的八卦杂志,叫醒了睡觉的几个人,走到窗边,卷起杂志轻轻敲了敲秦淮的脑袋。秦淮睡眼惺忪地坐起来,陈可南一低头就看见了粘在雪白的练习册那一页上的黄色便利贴和皱巴巴的请假条。

他从练习册下面抽出露出一角的草稿本,低声训斥,“又看什么呢?”

然后他就看见满页都是自己的名字。

陈可南还没来得及眨眼,秦淮已经猛地跳起。一把夺过了草稿本,厉声说:“你干什么!”

四周好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来,坐在前头的老马见状也站起身,走下讲台。秦淮的耳朵红得几乎滴血,脸上的表情却冷得可怕,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陈可南,仿佛要一口口吞了他。

“你跟我出来。”

陈可南这么说了一句,瞥了眼马上就要走到跟前的老马和周围转过头来的学生,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手在桌上一晃,拿走了桌上的便利贴和纸条,在手里捏成一团出去了。

两人在走廊拐角停下,灯光从一班打开的后门投出来,一半明一半暗。

秦淮的脸色难看极了,陈可南也一言不发。他的右手背在身后,纸团已经捏得不能再紧,硌得手心发疼。

“你怎么回事?”

陈可南刚开了个头,忽然忘了后面要说什么,不觉沉默下来,头皮下的血管一跳一跳,像突然换了失语症。一阵风从远处的林荫道吹来,热气和草木的腥气让他稍微平静了些。这天气燥热得让人难受。

“你怎么拿东西从楼上扔于主任?”陈可南说,“叫你中午来办公室也没来。”

秦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脸色白得像个死人。陈可南说完好一阵,他才像醒过神,徐徐舒了一口气,“不小心的。”

“副校长还在,像什么样子?今天算你运气好。”陈可南忽然烦躁起来,“行了,你回去吧。下次再叫我逮到睡觉试试。”

秦淮一眼都没看他,一直盯着脚下的方砖。陈可南刚一说完这句,他立刻转身跑进了不远处的厕所。

陈可南长长地吐了口气。灰蓝的天边隐隐泛着浑浊的红光,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团,狠狠抛进垃圾桶里。烟盒被体温捂得温热,握在手里像握住一只孱弱的雏鸟。他叼住一支烟,按下打火机,却没有半点火星。他又猛按了几次,一时间走廊回荡着啪啪的脆响。陈可南终于低声骂了一句,匆匆下楼去了。

第42章

“秦淮?”

秦淮回过神,“什么?我没听清。”

罗雨洁扶着他的自行车头,又摸了摸车铃,“我说,你用不着每天送我回家,天这么热,你还来回跑,又耽误时间。”

“没关系啊,反正是晚上,又不晒太阳,”秦淮说,“你不想我送你的话我就不送了。”

“不是不是。”罗雨洁语塞了片刻,路灯下似乎是脸红了,“谢谢你送的礼物。”

“你喜欢就行。”秦淮耸了耸肩,默不作声地注视她片刻,忽然说,“你别动。”

罗雨洁站住脚步,“怎么了?”

他刚问完,秦淮已经走到面前,朝她伸出手。罗雨洁顿时僵在了原地。

“有个东西。”秦淮说着从她的头发上摘下一团灰白的东西,低头看了看,微微一笑,“是柳絮。我还以为是虫子。”

罗雨洁却没有再抬起头来。“我、我上去了。”她不等秦淮回答,转身跑进了黑暗之中。

第二天早上罗雨洁没等秦淮。他睡过了头,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打铃了。

今天是六月的第二天,早上第一节是语文课,窗外的梧桐今年又长高了一大截,硕大的树叶在风里不住地翻动,像系在树干上的无数条丝绒手帕。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奋笔疾书中,秦淮瞥了一眼大片大片的背诵篇目填空,一句也想不起来。或者他根本懒得想。

陈可南站在讲台上,头顶的日光灯照得他的皮肤白得发青,像稍微褪了色的鸭蛋壳。秦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陈可南却一次也没有转过来。

秦淮真想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叫一声他的名字。他幻想着全班惊骇的目光,牙齿忍不住激动地发起了颤。

突然陈可南走了出去,秦淮探出身子,看见胡晓敏站在外面。过了一会儿,陈可南又走进来,经过讲台,一直朝后走来。

秦淮的心猛跳起来。当陈可南停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不能抑制地轻轻抽搐。

陈可南低声说:“你出来一下。”

胡晓敏等在外面,冷冰冰地注视着他。秦淮和她对视了好一阵,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你跟罗雨洁是什么关系?”胡晓敏厉声问,“是不是在谈朋友?”

办公室天花板的吊扇呜咽着,大门紧闭,空气不太流通,有些闷热,尽管窗户都打开了。罗雨洁的父亲穿着件老式的男式短袖衬衣,胸口洇湿了小片,怒火中烧地把一只手被叠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拍得啪啪作响。

“你们在搞什么?爸妈辛辛苦苦地把你们送到学校里来是干什么的?让你们谈恋爱的吗?”

罗雨洁低声抽噎,秦淮一动不动。他在回忆刚才陈可南叫他时的神情,可一点也想不起来。他当时根本没敢直视陈可南。

“你们才多大啊,就学着搞对象,哪儿还有心思放在学习上面?”罗雨洁的父亲还在喋喋不休,额角沾着细密的汗水,鼓起的青筋仿佛泛着油亮的光泽。

“罗雨洁,你有没有看你五月月考的成绩?简直一塌糊涂!”胡晓敏抽出一张成绩单,抖得哗哗作响,“你是不是不准备考大学了?”

“你们两个以后坚决不能再在一块儿!”罗雨洁的父亲绕了几圈,走回秦淮跟前,“我绝对不能让你耽误我女儿的学习!”

秦淮恨恨地望着他。

“现在不是你们玩过家家的时候!天天就想着爱来爱去,未来怎么办,你们想没想过?”胡晓敏瞪着他们,“你们这么点大,懂什么啊?”

“怎么不懂了?”秦淮冷冷地说。

罗雨洁的父亲和胡晓敏双双一愣,办公室里静了几秒,随后更加炸开了锅。

下课铃打过几分钟,严向雪敲门进来,说陈可南叫秦淮上去。秦淮都不记得自己怎么迈的腿,仿佛是粘在严向雪瘦弱的背后,被她扛上了五楼。

严向雪抱上英语试卷出去了,石燕和阎榆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陈可南冲秦淮点点头,两人走到走廊上。

“我跟你爸妈打过电话了。”陈可南说,“明天他们会来学校。”

秦淮强迫自己抬头看了陈可南一眼,发现他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秦淮又垂下了眼皮。

“你就这么不想学?”陈可南叹了口气,像是无可奈何,“等你毕业进了大学,想怎么谈恋爱不行,非得这个时候。”

秦淮沉默不语。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陈可南衬衣的扣子上。陈可南今天穿了件棉麻混纺的衬衣,扣子同样是麻质的,秦淮几乎能数清上面经纬线交错而成的小点。一阵风吹过来,秦淮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他离陈可南这么近。

陈可南见秦淮一直似听非听,不由也停下话头望向他。秦淮看见陈可南的左眼珠被瓷砖反射的阳光映亮,变成琥珀般的金褐色。

“你跟夏开霁在一起了吗?”秦淮突然问。

“什么?”陈可南怔了一怔,露出相当不悦的神色,“现在这时候你跟我说这个?”

“为什么不行?”秦淮蛮横地问。

陈可南忽然泯紧了嘴唇,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秦淮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箭射穿的靶子。

“这是我的私事。”陈可南冷冰冰地说,“跟你没关系。”

秦淮一下子愣在原地。

上课铃已经响过很长时间,偌大的教学楼早就恢复了宁静,读书声远得像是从梦里传来的呢喃。陈可南别开眼睛,秦淮只能看见他被阳光染成金色的睫毛。

“我——”秦淮努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火辣辣地灼痛,“我以后不跟罗雨洁来往了,会耽误她。我也说不上喜欢她。”

陈可南沉默地听着。

“我以后也不给你找麻烦了。我想回你那儿补课,”秦淮停顿片刻,忽然咬紧牙关,几乎是挤出话来,“我们就跟以前一样行不行?你别跟夏开霁在一起。”

陈可南从栏杆上垂下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慢慢握紧了。“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他说,“秦淮,你到底搞没搞清楚我是你什么人?”

秦淮脸色惨白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你都知道。”他笃定地说。

走廊上一片死寂,阳光笔直地穿过他们,发出铁丝拨动一般的声音。秦淮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扯住陈可南搭在栏杆上的手臂,“你肯定都知道!你明明心里清楚我——”

“别闹了!”

陈可南一下子甩开他的手,秦淮不由自主地趔趄了一步。陈可南深吸了几口气,突然又恢复了平静,目光攫住秦淮,低沉而坚决地说:“你马上转班。我明天跟你父母说。”

第43章

转班的事办得非常顺利,教务处和学校向来很重视学生早恋的问题,加上秦旭宏从中打点,第二个星期秦淮就转到了八班——最好的文科班,他和余俪相当满意。

八班的班主任徐涵似乎对学校的这个安排颇有微词,但也毫无办法,只得把秦淮安排到角落的最后一排。她顾不上对秦淮嘘寒问暖,其他人也一样。月底就是期末考试,下周的高考一结束,他们就要开始高考倒计时了。

但秦淮对这崭新的一切似乎也都漠不关心,每天只是在课桌上蜷成一团睡大觉。

他真恨死陈可南了。

高考这三天学校放假,秦淮哪里也没去,把自己关在家里。他没看比赛,没看漫画,甚至也没有趁着家里没人偷偷打游戏,一直在卧室里的小沙发上躺着。小沙发盛不下他,手脚都吊在外面,长时间血液不畅而发麻发冷,他才慢吞吞地换个姿势。

晚上他睡不着,找电影来看,动作片的枪战闹得他脑子里叮叮当当地作痛。他看起了陈可南以前说过的《华沙的最后一枝鸢尾》。秦淮从没看过这么沉闷无聊的片子,最后歪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后脖子酸痛。

他把电影倒回到之前睡着的地方,继续看起来,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最后劳埃德·珀西饰演的孤儿在一个清晨抛下了年长他许多的女钢琴教师,独自上路,消失在十月的浓雾之中。秦淮情不自禁叹了口气。他发觉陈可南说得对,当年的劳埃德·珀西比他后来演的特工和超级英雄都要好得多。

“妈的,陈可南。”秦淮把怀里的靠枕揉得凹进去一个深坑,重重叹了口气。

秦淮的期末考试成绩不好不坏,秦旭宏难得夸了他两句,秦淮却毫无反应,斜躺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从余俪新买回来的一束红玫瑰抽了一枝,拿在手里晃来晃去。

秦淮暑假期间准备参加语言考试,秦旭宏打电话给他的新班主任徐涵,说秦淮不参加暑期补课,徐涵答应得相当痛快。在学校的最后一天,所有课都在讲评期末试卷,秦淮无所事事,撒谎说自己不舒服,跑到教学楼角落的音乐教室外面抽烟。

音乐教室在过道的尽头,秦淮趴在栏杆上,望着对面被爬山虎覆盖的老楼,开始数究竟有多少片叶子是被阳光照亮了的。

四十七片,要不就是四十八片。他看得眼眶都酸得发疼了。

秦淮按灭了烟,又点上一支。烟盒已经空了,他觉得不太舒服,喉咙里沙沙地疼。幽暗的走廊像动物的喉管,通到那一头忽然亮起来,阳光照到墙上和地上,那是陈可南的办公室。

秦淮的喉头忽然哽了一下,烟呛进气管,他猛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渐渐止住。

远处传来一声门响,秦淮抬头一看,陈可南走了出来。他没走很远,就站在办公室门前的风口上,低头点了一根烟。

秦淮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他居然跟陈可南在做同一件事,真是糟糕透顶。他这么想着,脸上却微笑起来。

陈可南似乎百无聊赖,左右望了一望,突然一转头,看见了过道尽头的秦淮。秦淮还站在原地,嘴里叼着烟,是角落里凝固的一尊像。

距离转班已经过了一个月,可秦淮觉得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这一个月他只见过陈可南三次,第一次他从后门的玻璃看见陈可南匆匆经过,之后两次更加是草草一瞥,每次秦淮刚反应过来那是陈可南,他的背影就消失在穿着校服的学生汇成的洪流里。

这实在是很奇怪,他现在明明跟陈可南在同一层楼。

他们隔着不长不短的过道默然对视了半晌,陈可南吐出一口烟,缓缓朝秦淮走去。秦淮动了动嘴唇,烟灰簌簌飘落,他清晰地感到揣在裤袋里的手变得潮湿了。

“把烟灭了。”陈可南说。

秦淮直视着他,一声不吭,口袋里的两只手暗中握紧成拳。

“我叫你把烟灭了。”陈可南微微皱起眉头。

秦淮仍旧一动不动,甚至还深吸了一口,吐出袅袅的烟雾,几乎淹没了陈可南的脸。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嘴唇间的那支烟上传来,陈可南直接伸手从他唇边夺走了。

秦淮舔了舔嘴唇,满不在乎地别过头,看向对面的爬山虎。

陈可南把两人的烟都灭了,又看了他一阵,叹了口气,问:“怎么不去上课?”

秦淮不回答。

“在八班适应了吗?”陈可南又问。

秦淮终于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少假惺惺。”

陈可南轻轻笑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两人又沉默了。陈可南偏过头看着秦淮,秦淮明明感到他的视线,却固执地不肯转过来。陈可南看出他有些不大自在,眼睛不停地眨动,同时暗中咬着自己的唇角。

“出国的事已经定了?”陈可南问,“我听徐老师说你不参加暑期补课。”

“反正我现在不是你学生了,”秦淮还是不看他,像在自言自语,“你也用不着勉强关心我。”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上一句,“这是我的私事,跟你没关系。”

陈可南这次是真笑了,一边摇了摇头,“你啊。”他叹息地说,“你就不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吗?”

“什么才算正事?”秦淮冷冷地睨着他,“有一天大家排队跳楼,我也要跟着去?”

“那没办法。”陈可南像是被他的这个说法逗笑了,“你总得听大多数人的。”

“狗屁道理。”秦淮连看都不看他了。

“别这么倔,不招人喜欢。”

“谁稀罕。”秦淮嗤了一声,忽然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反正本来就没人喜欢我。”

陈可南没回答,说:“我记得你有一次周末作文写了《小王子》的读后感。”

秦淮一怔,疑惑地看向他。

陈可南重新点了根烟,“你那是抄刘峰的作文吧,我有印象。”

“这些你倒是记得清楚。”秦淮不满地咕哝道。

“你肯定没看那篇作文怎么写的。”陈可南说,“说是小王子有一朵玫瑰,他觉得这花很漂亮,后来有一天他去了地球上一个花园,发现整个院子全是玫瑰,他以为独一无二的花只是其中平平无奇的一朵。文章最后的感想是要想长大必须阅尽千帆。”

秦淮盯着他不说话。

“你是不是没听懂?”陈可南问。

秦淮向后退了半步,靠在栏杆上,忽然深吸了口气,低头把脸埋进手掌里。“陈可南,你这人真的很烦。”

陈可南愉快地笑起来。

夏风吹动,满墙的爬山虎绿浪拍迭,秦淮顶心微卷的头发同样被吹起来。陈可南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直到秦淮抬起头,他才状若无意地收回视线。

“我明天就不来了。”秦淮低声说,“下学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陈可南点点头,“好好准备,争取申请个好学校。你以前念国际初中,英语本来就不错,杨老师都经常夸你。”

秦淮没有回答。两人相对沉默,半晌过后,秦淮说:“我走了。”

“去吧。”

走出没两步,秦淮又站住了,回过头看向陈可南。陈可南疑惑地挑了挑眉毛,秦淮抿了一会儿嘴唇,仿佛迟疑不决,最后终于说:“刘峰写的什么破故事。那什么王子肯定还是觉得他的那朵玫瑰最好。”

陈可南说:“玫瑰可不一定这么觉得。”

秦淮突然别开视线,耳朵尖泛起了淡红色。“你用不着这么妄自菲薄。”

陈可南疑惑似的挑起眉毛,“我们不是在说你和罗雨洁的事吗?”

“陈可南——”秦淮拖长声音,眉头皱了起来。

“行了。”陈可南上前轻轻一拍他的肩膀,朝办公室走去,“今天天气好,快回去上课。”

秦淮第二天就果真没来了。

陈可南经过八班后门,特意停住了脚步,从他站的地方可以轻易地看见教室另一头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他明明知道秦淮不是在开玩笑,可他之前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秦淮是故意这么说,然后在座位上等着他从门外经过,隔着玻璃冲他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就像个经验老道的猎狐人。

他想起秦淮刚转班的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往楼下走,经过一间教室门口,无意地往里面一瞥,却望见秦淮坐在里面,正好也看见他。太阳斜照进来,在他头顶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脚步没停,下一秒秦淮就从他眼前消失了。他心里忽然猛跳了一下,以为自己走错了楼,瞥见旁边七班的牌子,竟然糊涂了一阵,然后才意识到秦淮已经到八班去了。

那一上午陈可南都没来由地心烦意乱。

有学生探头朝这边望来,陈可南这才醒神,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门口站得好一阵了。

他下楼去三班转了一圈,学生们都安安份份的,只有两个女生在照镜子,还有两个在打瞌睡。秦淮刚走那几天,陈可南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有天在食堂碰见宗鑫,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小老头像是有几年没见了。

宗鑫调侃他,问现在是不是身心轻松、工作愉快,他笑着点头。回到办公室,午休却漫长得仿佛可以杀人。

他坐在椅子上发呆,阎榆问:“你的工作都忙完了?”

陈可南点头说是,阎榆惊叹地说,“你动作也太快了吧。”

“他能不快点吗,”石燕打趣说,“毕竟工作时间只有我们的一半,剩下一半时间都在逮秦淮。现在不闲才怪。”

陈可南听着她们笑,整理起自己的办公桌,把废纸和学生用过的作业本都摞在地上,等校工来收。忽然,他从试卷堆里翻出一本写完的字帖,里面夹了个练字本。

陈可南停下动作,打开浏览了一遍。字帖和本子都没有写名字,陈可南却忍不住微微一笑,拿起钢笔在封面上写上“秦淮”,然后收进了抽屉里。

第44章

七月二十号一大早,语文组就热闹地商量起晚上聚餐的事,因为顾蓉回来复职了。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学校还是没让她重新接手三班,把她安排去了新的高二,九月开学正式复职。

众人在酒楼订了个大包间,正巧赶上明天周末,不用上课,大家兴致高昂,要了酒水饮料,聊得热火朝天。本来说好不谈工作,可没过多久,所有人的话题又不约而同地回到了学生身上。陈可南跟高鸣他们喝了几杯,回到原位坐下,范芷文和史菲正在聊自家的亲戚小孩。

“我那个侄女儿,之前你来我家见过的那个,”范芷文说,“去年不是大学毕业吗,她想申请国外的大学,但是自身条件差了点,雅思考了三次都没过。这姑娘呢,又是个闷脾气,从来不跟爸妈说,自己憋在心里,几个月就瘦了几十斤,头发也一把一把地掉,把她爸妈吓得够呛。去医院检查,说是有点抑郁,现在还在吃药。”

“现在的小孩确实辛苦,社会竞争激烈,不拼命不行。都说出国容易,还不是一样辛苦。多的是出去受不了又跑回来的。前年我儿子还不是脑子发热想出国,后来他自己又不想了。好在呢,要是他真去了,我跟他爸肯定整天担惊受怕的。”

“那肯定!又怕他受欺负,又怕学坏。哎,你说真是。”范芷文忽然笑起来,“小陈,要珍惜现在啊,等过几年结婚有小孩,可就没现在这么好玩了。”

一旁的陈可南正听得专心,听到她说自己,不觉一愣,随即微微一笑,点头称是。

七月最后一天结束,暑期补课也暂时告一段落。陈可南在家悠闲地躺了一天,第二天中午被周源一通电话叫了出来。周源新近买了车,又交了女朋友,整个人神清气爽。他开车来接陈可南,叫他陪自己去挑音响,晚上等他女朋友下课,大家一起见面吃个饭。

“你还真是对老师情有独钟。”陈可南扣上安全带,调侃说。

“老师多好啊。”周源眉飞色舞,突然转过脸,杀气腾腾地说,“这次绝不能让你再挖我墙脚。”

“我什么时候挖你墙脚了。”陈可南问,“当年是赵滢自己先把你甩了,才跟我在一起的。”

“拉倒吧你!”周源嗤之以鼻,“你肯定给她抛媚眼来着,我还不知道你那时候。女人就喜欢你这种长相,别以为我待警校就真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反正你当初也来堵过我门口,最后她也把我踢了,咱们俩也算难兄难弟。”

“那可不,长得再好也比不上劳斯莱斯啊。”周源叹了口气,“但是我这回肯定没看走眼,韩梦佳真不错。话说回来,待会儿还是要你替我把把关。”

陈可南戴上墨镜,惬意地往座椅上一靠,“放心吧。”

两人买好音响,车开到永顺大厦,刚过下午六点。强烈的阳光和地上铺的白色小砖连成一片明晃晃的白色的荒漠,似乎可以看见远处的空气如水流动。为了节省停车费,周源靠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不时有年轻人三三两两地从楼里出来,陈可南闭眼打起了盹。

等陈可南再睁开眼睛,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他看了看外面,问:“你女朋友出来了吗?”

“还没——嗳出来了!”

陈可南看见大厦门口站了十几个人,“哪个?”

“穿蓝裙子那个。看见没?大厦门口台阶上那个,正跟人说话。”

陈可南顺着他指的方向找了片刻,忽然坐直身子,解开安全带,“我去看看。”

“你干吗?”周源立刻狐疑起来。

“当心那边交警来了,你赶紧挪开。”陈可南关上车门,朝大厦走去。

正跟韩梦佳说话的秦淮点点头,无意识地往旁边一瞥,一下子愣住了。陈可南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他们跟前,冲旁边的韩梦佳一笑,“周源停车去了。”

韩梦佳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啊!不好意思,我刚刚没认出来。”

秦淮动了动嘴唇,微微别过头,眼珠往上一翻。

“梦佳!”

周源小跑过来,满面笑容。韩梦佳笑盈盈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周源说:“介绍一下,这是韩梦佳,这是我兄弟陈可南。”

韩梦佳和陈可南握了握手,寒暄了两句。周源看了两眼杵在跟前的秦淮,若有所思,“咦,你不是……”

“这是我朋友的弟弟,秦淮。”韩梦佳说,“九月就高三了,准备出国,现在在我班上上课。”

“我知道。”陈可南笑吟吟地拍了拍秦淮的肩膀,被他瞪了一眼,“他是我学生。”

“以前的。”秦淮立马说。

“你是老师?”韩梦佳惊奇地问。

“我在联中教语文。”陈可南说。

韩梦佳仿佛不敢置信,睁大了眼睛,开玩笑说:“我高中要是有这么帅的老师,肯定考不上大学了。”

“走吧走吧,去吃饭,路上再聊。”周源挽着韩梦佳走下台阶,回头偷偷瞪了陈可南一眼。韩梦佳又转过来,“秦淮,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吃饭吧,人多热闹,不然你一个人。正好大家都认识。”

“我还是——”秦淮说着,下意识地看向陈可南。

陈可南冲他点点头,“一起吧。”

四人坐回车里,周源随口问:“你现在没教秦淮了?”

“我转班了。”秦淮抢先说。

“哦,这也没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秦淮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可南又把墨镜戴上了,一拍周源的座椅,“你好好开车。”

市中心堵车,周源打开广播,一边跟韩梦佳说闲话,两人聊得热络,车厢后面却安静得落针可闻。秦淮望着车窗外面,亮着红色尾灯的车流一眼望不到头,他似乎感觉到陈可南墨镜后的目光,一直僵坐着,最后甚至从包里摸出单词书,自顾自看起来。

半个钟头过去,只开过了一个红绿灯口。夕阳铺得半天紫红,广播里男女主播的热闹和车厢里微冷的空气似乎不太协调。陈可南忽然说:“别看了,对眼睛不好。”

秦淮一动不动,正当陈可南以为他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他突然合上书,放回书包里,又望向了窗外。

周源做东请吃海鲜,虾蟹贝蚌摆了满满一桌。韩梦佳剥得小心翼翼,怕刮坏新做的指甲。周源见了,二话不说端过盘子替她剥。秦淮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俩,直到服务生过来上菜,才收回目光。他慢吞吞地剥了一会儿螃蟹,蟹肉剥得碎烂,他不耐烦了,索性摘下手套,连壳放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过一会儿再吐出一顿没有肉的壳渣,用餐巾纸盖住。

陈可南看了一阵,忽然伸出了手。

“不要你剥。”秦淮赶忙护住自己的盘子,然后看见陈可南的手越过他的盘子,拿起了旁边的醋瓶。

“我只是,”陈可南挑了挑眉毛,“拿个醋。”

秦淮一愣,立即把手放下,瞟了眼对面的两人,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右手在腿上不住地来回蹭着,看起来有些讪讪的。在他讪讪发呆的当口,面前的盘子忽然被一只手端走了,陈可南把它放在了两人中间,“我帮你剥。”

周源和韩梦佳都看过来。秦淮偏过头,恶狠狠地低声说:“你干吗!”

陈可南只是笑,“不用谢。”

“你剥得好快啊。”韩梦佳赞叹道。

“他么,那边长大的,天天吃,不会剥才稀奇。”周源插了一句嘴,又瞪了陈可南一眼。

“比不上我们周源,知道疼人。”陈可南立刻说。

韩梦佳笑起来,对周源说:“谢谢周警官,辛苦你了。”

周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冲陈可南直点头。

这顿饭吃得格外久,周源跟他们说工作时碰见的稀奇的事,三人都听得专心,一言不发。陈可南一边听一边剥虾,先往左手边秦淮的盘子里放一个,再给自己放一个。他刚咬了一口,筷子一滑,虾仁落进旁边秦淮的盘子里。陈可南正准备用筷子夹起来,旁边伸来一双筷子,把虾仁夹走了。

周源正讲到他同事参与的一桩谋杀案,秦淮和韩梦佳听得眼睛都不眨,直直地把他望着。陈可南低声说:“那是我吃——”

话没说完,秦淮已经把虾仁送进了嘴里。注意到陈可南的视线,秦淮嚼着虾仁,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陈可南沉默了一会儿,温柔地注视着他,“好吃吗?”

第45章

饭后,周源把他们一一送回家,秦淮跟着陈可南在他家附近的地铁站下了车。两人走到地铁口,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陈可南问:“最近上课都顺利吗?”

秦淮点点头,“你明天不上班?”

“放假了,八月二十号开学。”

“我不在学校,你挺省心的吧。”

陈可南只是笑。

地铁口进出的人多,两人慢慢走到路边,陈可南瞥了他一眼,“你班上的人多吗?”

“还行,十来个。我上的大班,人少了我不自在。”秦淮耸了耸肩,“班上有二十多岁的,还有个三十岁的。”

他没头没尾地讲起了班上有意思的事,陈可南一言不发地听着,说到中途,秦淮一转头,对上他的视线,突然沉默了,脸上的笑意也淡下去。“反正就那样。”他最后说。

“挺好的。”陈可南说。

“一点都不好。”

并没有什么好笑的,但陈可南就是克制不住。眼见秦淮又要发火,他岔开话头,“行了,早点回去吧。你还要上课。”顿了顿,又忍不住问,“你上课累不累?压力别太大。考不上也没什么,现在出路多的是,读个好学校也未必就能怎么样。”

秦淮疑惑地看着他。“我才没那么笨,你干吗泼我冷水。”

“我怎么泼你冷水了?”陈可南诧异地笑起来,“我是怕你压力太大憋出病。”

秦淮怔了怔,“我现在不是你学生了,要你管。”

“那我走了。”

陈可南一连走出七八步,直到电线杆旁才停下来,转身一看,秦淮果然还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觉得自己酷得要命的蠢样。

“跟你开玩笑的。”陈可南走回他跟前,伸出手臂,“行了,来,我抱。”

“抱个鬼啊!”

秦淮刚骂完,就被陈可南抱住了。

一阵风吹过来,他闻到陈可南耳后淡淡的香水味和洗发露的香气,触摸到他带着体温的衬衣,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悄无声息地沉进了水里,仿佛一具尸体。夜晚的风余热未消,扑到脸上让人呼吸困难,可秦淮现在一点也感觉不到了。他只看到地铁站的灯光,车流的霓虹,招牌的斑驳碎彩,那是一个全新的流光溢彩的花花世界。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长高了一点。”

陈可南说这话的时候,秦淮隐约感觉到他的胸腔微微震动,不由吸了吸干燥的鼻子,低声说,“等我长得比你高了,第一件事就是揍你一顿。”

“好主意。”陈可南笑着说。

秦淮深深吸了口气,他的嘴唇细细颤抖着,几乎没法说出清晰的词句。他刚刚控制住自己的嘴唇,陈可南却放开了他。

“好了,快回家。”

于是秦淮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之后几天,陈可南过起了昼伏夜出的生活,白天一整个城市都置于沸腾的水波之中,他就在家里拉上窗帘看电影。晚上见了几个大学和研究生时的同学,不时跟周源出去吃个夜宵。

八月六号这天不太热,他中午打了个盹儿,一点多钟起床出门去超市买酒。

阳光过于强烈,墨镜外的一切都呈现出白惨惨的颜色。他提着一大口袋啤酒,低头点上一支新买的烟,沿着树荫往单元楼走,远远望见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正仰头往上看。他不由也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天空蓝得像一块凹进去的玻璃。

再走近一些,陈可南认出那是秦淮。他看了眼时间,已经两点多了。秦淮现在每天下午应该上四钟头的英语。这是他从周源那里拐弯抹角打听到的。

这臭小子。

陈可南快步走上去,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惊动了秦淮,他转头看见,吃了一惊。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陈可南不客气地说,学着他刚才的模样朝天上望,“等着天上掉录取通知书?”

秦淮像是还没从突然见到他的惊讶里回过神,眼睛圆睁,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几点了,你不是每天两点到六点有课?你爸为你大把大把地烧钱,你就跑这儿楼底下发呆?我住十六楼,你在这儿能看见什么,不如把我阳台对面那家买下来,慢慢看个够。”

秦淮仿佛被骂懵了,直愣愣地把他看着。陈可南一气说完,也跟着怔了怔,一下子别过脸去,想起手上还拿着烟,举到唇边抽了一口,低头弹落烟灰。

秦淮还是不说话,陈可南看见他两腮的肌肉一动,似乎咬紧了牙关。墨镜下的秦淮和周围的一切一样,呈现出惨白的冷光。大约是在烈日下站了不少时间,他眉头紧皱,额头和上唇都凝着一层冰冷的汗水。

陈可南缓缓吐出一口气,烟雾还没扑到秦淮身上就散了。

“我怕你不方便,就没上去。”秦淮低声说,“今天我过生日,本来想晚上请你吃个饭。那还是算了吧,我上课去了。”

他飞快地走过小路,绕过树篱不见了。

陈可南站在原地,看见重重叠叠的树影吞没了他的背影,热风涌动,灰色的树叶反射出匕首般的银光。树浪的声音被响亮的蝉鸣盖了过去,一声声震上天际,将头顶丝丝缕缕的卷云冲得更淡。

“妈的。”

陈可南骂了这么一句,走进单元楼,重重地关上了铁门。

秦淮一走出永顺大厦,就看见陈可南站在不远处的台阶底下抽烟。

他原本想装作没看见,把头偏向另一侧,仿佛注意力都被停在路边的那辆老爷车吸引了。但没等他走下街沿,穿过马路,陈可南就叫住了他。

秦淮这才站住脚步,干巴巴地问:“干什么?”

“对不起,”陈可南说,“下午不该冲你发火。”

“哦。”秦淮用手里的文件袋扇风,看上去满不在乎,“无所谓,反正我也被你训习惯了。”

陈可南笑了笑,跟上秦淮的脚步,一边戴上墨镜,“今天你生日?那我请你吃饭。”

“用不着,我回家吃饭。”秦淮把文件袋顶在额前遮阳,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番,“穿得挺红。”

穿着淡西瓜红衬衣的陈可南一挑眉毛,“你过生日,喜庆点。”

秦淮嗤之以鼻。

在那家门口挤满了人的粤菜餐厅前停下脚步时,秦淮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地跟着陈可南走了。陈可南报了订位的预留信息,被一个服务生领了进去,他站在原地,恨恨地踢了一脚滚烫的地面。

已经走进大堂的陈可南转过头来,随意地冲他招了招手,秦淮骂骂咧咧地追上去。

店里同样人多得要命,冷气已经开得够足,可秦淮从人群里穿过的时候还是感到一股热气。服务生把他们领到一张小桌前坐定,秦淮问:“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你来?”

陈可南翻开菜单,头也不抬,“我不知道。”

“那你还提前订位置。”

“你不来我就自己来啊。”陈可南理所当然。

秦淮不吭声了。

等菜的间隙,秦淮把两条胳膊都放在桌上,低头把小勺的勺柄拨来拨去。他们四周坐了不少中年人,高谈阔论,讲的都是广东话,秦淮几乎一句也听不明白。旁边大桌上的一个中年男人讲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同桌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陈可南正给自己倒茶,也笑了一下。

秦淮忍不住前倾身子,低声问:“他们说什么?”

“说另一个人背着他老婆偷情,结果前几天发现他老婆也在外面养男人。”

服务生端菜过来,两人让出地方,顺势收了话头。这时陈可南的手机响了,他接通没说几句就又挂上了。陈可南注意到秦淮的目光,“是梁思思。她在国外旅游。”

“梁思思到底是干什么的?上班族又不太像。”

“做销售,卖酒的。”

“你跟她关系挺好。”

“偶尔帮她拉点生意,她抽成给我。”陈可南笑着说,“外快嘛。”

秦淮没来得及说话,桌上的手机又响起来,陈可南看了一眼,接起来,忽然换成了方言,声音几乎立刻融进了四周的人群。秦淮微微一愣,陈可南还在眼前,可秦淮觉得他已经倏忽远去,下一秒又挤到眼前来,像一场飘忽不定的雾。而他自己是一头警惕的动物,在大雾里听见心脏猛跳,不自觉地攥紧拳头。

饭后两人走了一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陈可南家附近的地铁站。

陈可南转过脸来,秦淮立刻低下头,扯着自己T恤的下摆,摇摇晃晃地站在窄窄的街沿边上。陈可南忍住笑,问:“要去我家坐吗?”

秦淮愣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陈可南领着秦淮进屋,他左右打量,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找什么呢?”

“夏开霁没在啊,出去了?”

“他又不是我什么人,住这儿干什么。”陈可南打开冰箱,“你喝可乐还是水?”

“可乐。”

陈可南拿着开了瓶的啤酒和易拉罐回到客厅,秦淮还站在原地,胸口猛起伏了一下。“你们俩没和好?”

“你说哪种和好?”陈可南打开空调和电视,“起码现在我不用担心他告我毁坏私有财产了,就这样而已。”

秦淮直愣愣地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往后一倒,舒服地歪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他上次在你家干什么?”

陈可南笑得耐人寻味,“你最好别问。”

秦淮果然没再吭声,坐起来打开了可乐。罐子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陈可南打开电脑,忙了一会儿自己的事,瞥见秦淮坐在沙发上歪着,手指百无聊赖地一直在卷头顶的头发,就说:“电脑我用完了,你要来吗?”

秦淮瞥他一眼,摇了摇头。陈可南还是打开了《血誓》,放在那里,自己走进卧室。一会儿探出头看,秦淮已经坐在电脑前了。

陈可南在阳台上打了个电话,进来看见秦淮站在五斗柜前发呆,不由问:“你看什么呢?”

秦淮指着玻璃后那瓶他送的洋酒,“你不喜欢这个?还没拆封。”

“我是怕你被你爸追赃。”陈可南笑起来,“捉家贼。”

“他不会知道的。他平时在家喝得少,我妈不许,最后都是送人。”秦淮望向他,“我替你开。”

陈可南默许了,拿了个酒杯过来,装了几块冰,秦淮替他倒了大半杯,紧挨着他坐下。陈可南等了一会儿,酒杯到唇边,瞥见秦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杯子,忽然笑了。

“你怎么不喝?”秦淮问。

“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想起我家的狗。”陈可南放下杯子,“每次家里有人吃东西,它就蹲在旁边一直盯着。”

秦淮没生气,反而好奇地问:“你家有狗?”

“我爸他老婆养的。那品种叫什么,伯恩山?好像是这个。她在郊区镇上租了个院子做工作室,狗就养在那儿。我不怎么去。”

“还有工作室?她是做什么的?”

“室内装饰设计那一类。”

陈可南喝了口酒,秦淮立即问:“你觉得怎么样?”

陈可南点点头,似乎还算满意。秦淮低头盯着他的杯子,“我想尝尝。”

“就一口。”陈可南说,“今天你生日。”眼见秦淮端起自己的杯子,他不禁一挑眉毛,“你干什么?自己拿杯子去。”

秦淮拿来杯子,学他的样子加了冰块。陈可南给他倒了一点,刚刚没过杯底。秦淮放到眼前仔细比了一阵,“这连半口都没有!”

陈可南又加了一点。

“冰都在外面,这怎么喝?”

又加了一点。

“还是不够一口。”

又加了——秦淮猛地一抬陈可南的手肘,一下子倒出大半杯。他满意地捧起杯子,“这还差不多。”

“别学着烟酒不忌。长不高,对身体也不好。”

秦淮不以为意,“那你还不又是烟又是酒的。”

“人嘛,”陈可南笑了笑,“还不都是严于待人,宽于律己。”他举起杯子,“生日快乐。”

秦淮跟他碰了碰杯。陈可南一大口酒下肚,见秦淮还直勾勾地瞪着自己,不由问:“你看什么呢?”

“你睫毛挺长的。”秦淮忽然说。

第46章

陈可南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秦淮突然把头转向一旁的仙人掌,清了清喉咙,“那什么,我就说说。”

“谢谢。”陈可南举了举酒杯,端详了他一阵,“你也是。”

秦淮的脑袋彻底扭到另一边去了。

陈可南无声地笑起来,玻璃杯在手里转来转去,“你什么时候回家?”

秦淮的脑袋转回来,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找部什么电影来看。你最近在看什么?”

陈可南示意他放在电视柜上还没收起来的那张影碟。秦淮走过去,拿起来一看,“《如何杀死独角兽》?”

“你找找下面抽屉有什么你想看的。”

“无所谓,就看这个得了。”秦淮把碟片放进设备,回到沙发上坐下。

“你回家该晚了,”陈可南说,“坐地铁还要几十分钟。”

秦淮假装没听见。

两人沉默地看了大半个钟头,陈可南余光里的秦淮一直不停地动来动去,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低头摸着自己的T恤和短裤,一会儿又把靠枕抱在怀里仔细地看,像是从没见过上面的纹样。有几次他佯装随意地四下打望,借着看五斗柜的时机偷瞟陈可南,陈可南稍微一动,哪怕只是把舒展的手指蜷缩起来,秦淮都立刻警惕地坐直身体,作出一副比上课听讲更专心的模样。

“别装了,”陈可南说,“你就在那儿拱来拱去的。”

秦淮立刻往后一躺,“谁叫你就爱看这种神神道道不说人话的片子。”

“你还不是就爱那些拯救世界只会耍帅的爆米花电影。”

秦淮猛地一个翻身,扑上来捉住陈可南的手臂,把他按倒在沙发上。陈可南轻轻挣了两下,没能挣脱,顺势往后一靠,脑袋惬意地陷进大靠枕里。“干什么呢你?”

秦淮跪在沙发上,俯视着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拒绝。”

“不行!”秦淮急了,“今天我过生日。”

“你怎么这么烦啊。”陈可南的头撇向一边,“有屁快放。”

“你的纹身怎么来的?”秦淮说到一半声音又不自觉地小下去,“不会是跟夏开霁在一起的时候纹的吧。”

“当然不是了。”陈可南非常诧异。

“那是你自己纹的?”秦淮追问。

“也不算。以前我谈过一个女朋友,她喜欢纹身,这个是陪她纹的。好像是个什么图腾。”陈可南不以为意,“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幸好是在背后,反正我平时也看不见。”

秦淮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谈过几个啊!”

“别问。”陈可南一笑,“知道了你又该生气。”

秦淮果然不问了。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端详了陈可南好一阵,忽然说:“陈可南,我想——”

“不行。”

“我还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行。”陈可南说,“起来。”

秦淮放开他,窝回先前的位置。陈可南站起身,狠狠揉了一把秦淮的脑袋,赶在他动手扇自己的手之前收了回来。“行了,回家去,再晚地铁要收车了。”

“我可以睡这里。”秦淮立刻说。

“你睡个屁。”陈可南把烟灰倒进垃圾桶,杯子端进厨房,“我下楼扔垃圾,顺便送你去地铁站。”

“我不走。”秦淮皱起眉头。

陈可南转身看向他,“你试试。”

秦淮跟他僵持了半分钟,一骨碌跳下沙发,抹平T恤上的褶皱,到门口穿鞋,嘴里嘟嘟囔囔地骂陈可南王八蛋。

陈可南把他送到地铁口,停下脚步,冲他懒洋洋地一点头,“去吧,拜拜。”

“你就走了?”秦淮不高兴地问。

“不然呢?”陈可南两只手抄在裤袋里,耸了耸肩,“我有事回家一趟,开学再回来。别来我家找。”说完也不等他回答,挥挥手走了。

两人整个八月都没有再见面。

九月初秦淮回学校上课,已经跟不上了,又要准备出国的考试和面试,简直力不从心。余俪二话不说,给他报了个全封闭的冲刺集训班。走的那天,秦淮去找陈可南,说完了又磨磨蹭蹭地不肯走,陈可南的反应又变得淡淡的,弄得秦淮不知所措,最后闷闷不乐地走了。

培训班在郊区,几乎就是乡下,管理比学校更严格。秦淮偷着空给陈可南打过几次电话,只有第一次打通了,陈可南问什么事,他又说不出来,电话两头各自沉默,没一会儿就挂断了。

原本他跟陈可南也没什么可说。

那段漫长空白的沉默令秦淮在好几个夜里辗转反侧。几百次的翻身后,他终于在心里狠狠骂起陈可南,直到朦胧睡去。偶尔他也自慰,但从不发出声音。有一回不小心咬破了嘴皮,身上都是黏糊糊的汗,他把头埋进枕头里,被一阵突然的心灰意冷吞没了。

年底放假前,秦淮发现自己瘦了五斤,余俪每顿都逼着他多吃,秦旭宏没事就走过来,捏捏他的肩胛骨。秦淮想起陈可南原来也做过这个动作,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年三十晚上,秦淮躲进房间,用座机拨了个号码。刚拨出去他就挂断了,重复几次,最后终于又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半,被人接起来。

秦淮一条腿盘在床上,右手握住脚踝,屏住呼吸,听见那头响起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麻烦等等。”

秦淮看了看屏幕上的号码,迟疑地说:“你好,我找陈可南。”

男人依稀粗着北方口音,听筒里呲啦呲啦响了一阵,像走远了似的,“阿南,听电话。”电话里静了一会儿,男人又说:“没有号码。”

然后电话里传来陈可南的声音,“喂,哪位?”

秦淮的脚踝被右手捏得发疼了,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他猛吸一口气,飞快地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立刻挂断电话,往床上一扑,脑袋拱到枕头底下。没一会儿又跳起来,把电话拨到通信服务商的自助查询,才重新躺回去,望着天花板出神。

过了很久,楼下传来余俪的声音,“你跟谁打电话呢?你爸要给你姥爷打!”

秦淮这才把电话放回原位,揉了揉脸,躺在被踢乱的被子上,忽然嘴唇一张,学着刚才那个中年男人的语调叫“阿南”,一连叫了三四声,用被子盖住脸,无声地大笑起来。

年后秦淮参加了考试,感觉发挥不错,但花了一大笔钱替他上下打点的秦旭宏仍旧愁眉不展。秦淮不敢触他爸的霉头,只能照旧去补习班上课。惴惴地等到三月,成绩公布出来,余俪高兴地搂着秦淮亲了两个口红印子,当天下午在商场一口气买了三个包。秦淮正式提交了申请,秦旭宏还不放心,不许他把书扔到一边,叫休息一周回学校去上课。

星期四晚上,秦淮回了一趟学校。走廊里静悄悄的,地上排布着一块块白惨惨的灯光。大约是过道里风太大,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栗起来,于是带上了防风外套的帽子,帽檐上厚厚的一圈貉毛拂过脸颊,让他心里阵阵发痒。

第二节晚自习早就开始了,秦淮经过一间间教室,望见五楼右边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停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燥冷的空气,透过大门虚掩的缝隙,他先看见了杨清鸿的椅子,空的。

他向右挪动了一小步,小心翼翼地伏在门上往墙边瞟,勉强看见了阎榆的椅子,似乎也是空的。

这时连牙齿也打起了颤,秦淮咬紧牙关。实在看不见了。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推,大门似乎打开了一线,又似乎没有。僵持了一阵,他终于稍微用力,不锈钢门无声地向后退开,里面的人立刻觉察了,抬起头来。

“秦淮?”

只有陈可南一个人。

秦淮听见耳朵里的血液汩汩流动,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不像话。他放下帽子,探进上半身,讪讪地说:“你在啊。”

陈可南合上笔帽,笑着说:“这会儿只有我一个人在。你找谁?”

秦淮装作没听见,走进来顺手把门掩上,只留了一道缝。办公室里不算太热,他没脱外套,走到陈可南的办公桌前,发现他在批试卷。

“今天怎么想到过来了?”陈可南问。

“我过来找老师要复习提纲。”

“石老师在八班上课,你徐老师应该在办公室。”

秦淮挠了挠耳后,含糊地说:“哦,我等会儿再去找她。”

“你的申请怎么样?”陈可南问。

“考得还行,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陈可南听了,只是点点头,仿佛在思索什么。秦淮也没有说话,视线在陈可南和试卷之间游移不定。好半天过去,陈可南才说:“那挺好的,能轻松一阵了。”

秦淮胡乱点点头。他感到陈可南在看自己,于是没抬头。

“那你坐会儿。”陈可南重新拿起笔,不再说话了。

秦淮在办公室角落放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陈可南的背影就在不远处,雪光般的日光灯让秦淮再次晕眩起来,一阵醉意袭击了他,他觉得自己快要摔倒了。

“陈可南。”他忍不住叫。

陈可南没回头,“嗯?”

“那什么,你那儿有语文的提纲吗?直接给我一份吧,我就不去找史老师了。”

陈可南回头看了看他,“行,你等等。”

秦淮在椅子上坐得口干舌燥,明明他在车上才喝完一瓶矿泉水。他几乎憋出一身汗,热气不断地从领口腾起来,像什么动物的鼻息。

忽然,订书机发出一声脆响,秦淮如蒙大赦,一下子跳起来,走到陈可南身边,接过那薄薄的几页纸。

陈可南跟他对视了片刻,“你好像长高了。都跟我差不多了。”

秦淮没回答,慢慢地把提纲对折好,手指又在折痕上使劲捏了捏。

陈可南又伸手在秦淮头上比划了一阵,“以前天天见,倒也不觉得。”

秦淮忽然咳嗽起来,赶紧别过头退后了一步。陈可南问:“感冒了?要喝水吗?”

秦淮直摇头,“不用,我走了。改天白天过来。”

“我送你出去。”

秦淮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不用了,我自己出去。”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就送到这儿,”陈可南笑着说,“高三班主任不能提前走,教务处新规定。”

秦淮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我走了。”他又说了一遍。

陈可南微笑地望着他。

“其实,”秦淮清了清嗓子,“我今天不是为了来拿复习资料的。”

陈可南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还有,”秦淮的声音似乎微微颤抖起来,他又清了一声喉咙,恢复了镇定,“你真的挺招人厌的。”

他转身要出去,陈可南先一步挡在了门口。秦淮一愣,“你干什么?”

陈可南上前一步,近乎逼视着他,秦淮的脖子情不自禁微微后仰。

“你的话还没说完呢。”陈可南笑起来,“不是来拿资料,那你来干什么?”

秦淮下意识伸手把人拨开,“多管闲事。”

陈可南并没有再阻拦,配合地站到门边,说:“你想好。”

秦淮刚跨出去的脚立刻收回来,狐疑地看向他。“想好什么?”

“你自己知道。”

秦淮呆呆地看着他,一语不发,不一会儿,他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胸口剧烈起伏起来。陈可南又朝他走近一步,比上次更近,秦淮咽下一口唾沫,转了转眼珠,看到一旁被摸得光亮的门把手,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回陈可南的脸,最后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秦淮出神地凝视着,忽然看见陈可南鼻尖到上唇那条曲线一闪而过,都还没来得及看清,陈可南就吻了他。

第47章

这个吻短得要命,几乎就只是亲昵地蹭了蹭嘴唇。

陈可南换了口气,注视着秦淮的眼睛,嘴唇微微一动,还没说出什么,秦淮猛地吻上来,湿热的呼吸全洒在脸上,一阵焚风似的,陈可南几乎睁不开眼睛。

下课铃骤然响起,桌椅拖动的闷响从办公室大门上方那扇用作透气的格窗飘进来,随后是说话声和大笑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秦淮心里一紧,陈可南已经伸手推上了大门。一股凉风掀进秦淮的后颈,“砰”的一声,几乎盖过了从门口跑过的脚步声。

秦淮被带得退后两步,抵在门上,后脑勺碰上一个柔软的东西,他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那是陈可南的手。正当他想到的时候,一阵高跟鞋的哒哒声由远及近,陈可南立刻收回手,放开了他。石燕的声音响起,训斥门外打闹的学生,秦淮又不依不饶地追上来,狠狠吮了一口陈可南的嘴唇。

陈可南猛拍他一把,撇下秦淮朝办公桌走去。秦淮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他吓了一跳,一下子把帽子翻了起来。

石燕惊叫一声,看清帽子阴影下平秦淮的脸,“秦淮,你吓我一跳!站在门口干什么?”

“我正准备回去。”秦淮说着瞥向陈可南,他没看这里,站在桌边收拾东西。

石燕简单问了两句秦淮出国申请的事,秦淮管她要了地理提纲,石燕锁好抽屉,同他们道别走了。秦淮关上门,跑到陈可南办公桌边,“陈可南。”

“嗯?”

陈可南把试卷一裹,锁进抽屉里。秦淮又摇起头,一屁股坐在他的椅子上,摇头晃脑地笑出声。

“行了。”陈可南收拾好东西,拍了拍他的脑袋,“走了。”

他们耽误了一会儿,学生们几乎已经走空了,几间教室还亮着灯,一两个学生拿着扫帚在打扫。秦淮紧跟在陈可南身边,用目光抚摸他的衣领,他的脖子,他的头发和侧脸,数他眨眼的次数。

“看路。”陈可南目不斜视地说。

“嗯?”

秦淮脚下一空,差点摔下楼梯,猛地抓住陈可南,陈可南同时也扶住了他。笑着说:“都叫你看路。”

“你还笑!”

秦淮揪着陈可南的手臂,楼梯间里很暗,他忽然闻到一点淡淡的香气,一股冷风灌进来,那香味顿时又无影无踪。他伸手抱住了陈可南。

陈可南像是愣了愣,也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今年冷死了。”秦淮说。

陈可南没有回答,一阵风卷过去。

当天晚上,秦淮就跟秦旭宏说明天要去上学,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乖乖坐在门口等。秦旭宏对着镜子打领带,一边跟余俪说悄悄话,“多半有诈。”

“爸!你快点啊。”秦淮在外面不耐烦地喊。

“诈什么诈,”余俪搡了秦旭宏一把,“神经病。”

秦淮一进八班就被徐涵叫住了,先跟他约法三章,要么别来,来了必须好好上课。秦淮点头如捣蒜,好容易挨到下课,立刻钻进陈可南的办公室,结果扑了个空。阎榆说陈可南今天请假没来。

秦淮走出办公室,突然发现今天的天气闷得让人难以忍受。

晚上一放学,秦淮直奔陈可南家里,他敲了好一阵,门里面竟毫无动静,正当他忍不住骂人时,大门忽然开了,陈可南顶着毛巾出现在门后,“你怎么来了?”

没等他把门完全打开,秦淮就挤了进去,屋子里漂浮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浴室里的灯还没关。他佯装无意地四下张望,陈可南说:“你看什么呢,家里没别人。”

秦淮这才收回目光,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陈可南,我们得谈谈。”

陈可南开了一瓶啤酒,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秦淮问:“你今天没去上班,是不是故意躲我?”

“我有什么好躲你的?”他漫不经心地问。

“那你今天怎么没去学校?”

“有事出去了。”

“去哪儿了?”

“在三环外那个玫瑰堂转了转。”

“你去教堂干什么?”

陈可南喝了口酒,“跟主忏悔。”

秦淮的眼神仿佛在看神经病。

陈可南打开了电视,秦淮突然挪到他身边,逼视着他。“陈可南,”秦淮几乎是咬牙说,两只耳朵都憋红了,“你到底怎么个意思?”

话音刚落,远处隐约传来“嘭”的一声,灯光和电视齐齐熄灭,屋子陷入一片黑暗。

秦淮吓了一跳,一小块雪白的光线在旁边亮起,陈可南打开了手机,“说是今晚上十点检修电路。九点五十八了。”

秦淮哦了一声,屋子里沉寂下来。他凝神听着一切动静,身边的陈可南似乎是动了动,然后慢慢地说:“昨天的事,我有点后悔。”

秦淮听到了墙上挂钟走动的钝响,像一把铁梳刮过他的头皮。

陈可南站起来,推开阳台的推拉门。玻璃明净,看上去像是他只做了个推的动作,有些滑稽,可秦淮没笑出来。

阳台上有张椅子,陈可南弯腰拿了什么,“啪”的一声,他唇边蹿起一点橘红的火苗。

秦淮情不自禁地吸了口气,也走到阳台上。他一声不吭地趴在栏杆上俯瞰四周,越过那些七层公寓的楼顶,隐约能望见远处灯火璀璨的滨江路。

“你怎么不说话?”陈可南问。

秦淮头也不回,“我没什么可说的。”

陈可南笑了一声,也把手搭在栏杆上。“我认识夏开霁的时候刚上大三,”他忽然说,“他比我大好几岁,人又老练,什么都懂。”

秦淮揪卫衣的手停了下来。

“我妈从前希望我读商科,说糊口很苦,一定要当有钱人。我没问过她,但我一直觉得就是夏开霁那种。他在外地,工作又忙,我们见面不太多,但我那时候就是迷他,迷得要死,一有时间就围着他打转。他什么都肯教我。

“夏开霁经常出差,方便的时候就把我也带上,跟着他住豪华酒店,坐好车,买名牌,在高级餐厅吃饭。他就喜欢这些。

“大四实习是他替我安排的,做销售,别的工作我专业也不对口。其实我不爱干那个,那半年挺累的,不过老板人不错,也愿意带我,后来慢慢上手,也就忙起来了,见了不少身家百万千万的人,也算是大开眼界。有几次夏开霁混在人堆里,我根本没注意到他。

“有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都快十二点了,夏开霁突然打电话叫我出去。那时候宿舍都关门了,我翻窗出去找他。我现在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可能是生意谈砸了,他喝得烂醉,站都站不稳了。他这人从来都很注意形象的。当时我们就在上思路,他扶着电线杆吐了,还哭了一场。我突然特别后悔半夜翻窗出来看他,耽误我睡觉,第二天我还要跟老总去见一个大客户。

“后来我们见得越来越少,也经常吵架。他不喜欢吵,每次都不吭声,冷战。那时候我都快毕业了。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半夜,累得要命,回家路上他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他一直打。

“我忽然特别生气。也不是气夏开霁,就是觉得过够了这种日子,什么都没意思。然后我脑子一热,就把手机扔江里了。

“第二天我跟老板辞了职,回去准备考研究生。第二个星期我去找夏开霁,想跟他说清楚辞职的事,刚好撞上他跟别人乱来,就散伙了。”

秦淮没有出声。阳台上一片寂静,只有风不停地吹过来,仿佛要把滨江路星火般的灯光吹落到这里,落到他们的衣服和头发上,熊熊燃烧起来。

“只有一件事我特别后悔。”陈可南说。

“没接夏开霁电话?”

“把手机扔江里。我攒了好几个月的钱,才又买了个新的。”

秦淮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笑出声。

“有时候我也想,如果那晚上没翻窗去见他,可能会不一样。”陈可南说,“夏开霁没犯什么大错。真的。”

说完这句,他就再也不说话了。

“我要抽你的烟。”秦淮突然说,语气坚决。

陈可南没回答,深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又拿了一支。秦淮伸出手,陈可南却把烟送到自己唇边点燃,含糊地说:“最后一根了。”

秦淮走到椅子前,打开烟盒一看,里面果然已经空了。

陈可南倚在栏杆上,默不作声地透过烟雾凝望着对着烟盒发呆的秦淮。十几岁的年轻人的影子像一柄妩媚的铁剑,他几乎都能想象出棱角微微凸起的肩胛骨的形状,摸上去一定不太舒服。

秦淮捏扁了烟盒,走到他跟前,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烟,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猛腾起来,像个张牙舞爪的恶鬼。

“还给我。”陈可南说。

秦淮根本不理会他,低着头发狠似的吸着,像旧时代抽鸦片上瘾的烟鬼。陈可南从他嘴边把烟摘走,重新叼住,滤嘴仿佛有些潮湿,他不由猛吸了一口。

不等烟雾吐尽,秦淮突然凑上来,喷了他一脸的烟。

“胆小鬼。”秦淮轻蔑地说。

陈可南不作声。

“你就是个胆小鬼。”秦淮又说了一遍,“你不敢赌。你就是怕。”

“你会后悔的。”陈可南按灭烟头,抛下他回了客厅。

秦淮冲进客厅,“我后悔是我自己的事。”他恶狠狠地说,声音都变了调,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陈可南坐在沙发上,只是喝酒。不知道过去多久,黑暗里突然响起玻璃瓶放在桌上的声音,陈可南轻轻叹了口气,“过来坐。”

秦淮僵持片刻,最后在沙发上坐下了。

“坐过来。”陈可南说,“我在这儿。”

秦淮往左边挪动,忽然摸到了陈可南放在沙发上的手。陈可南笑了一声,秦淮的心猛地一跳,不由轻轻喊了一声,“陈可南。”

他忽然感到陈可南贴了上来,就在很近的地方,仿佛一眨眼睫毛就能碰到。他闻到洗发露的香气,然后毛巾碰到了他的左腮和嘴唇。

“你说得对。”陈可南轻声说。

秦淮慢慢垂下脑袋,最后把前额抵在他的下颏上。他小心翼翼地贴着,似乎准备下一秒就离开,就像一只风声鹤唳的蝴蝶。然而陈可南的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在他的额角吻了吻。

“我以为我是在等你考完试。”陈可南说。

秦淮的身体一震,随后一把抱住了陈可南——几秒钟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了。两人交换了一个和炎夏一样漫长,热烈,同时带着淡淡的酒精味的吻,秦淮途中不小心咬到陈可南的舌头,被他扶在自己后脑勺上的手轻轻拽了拽头发,以示警告。秦淮放松了口腔,陈可南舔了舔他的上颚。

秦淮猛地喘了一声。陈可南向后微微一仰,似乎想放开他,秦淮却更凑上来,几乎伏在他身上,叼着他的下唇轻轻地咬,最后却仍被他挣脱了。秦淮在赤裸的黑夜里大口喘气,脑袋顶着陈可南的颈子,在他脖子和锁骨上又亲又咬,陈可南拽住他的后颈,像拖住一头难以驯养的动物。

秦淮胡乱挣扎,不放陈可南下楼去买烟,陈可南捉住他的手臂,他一头撞进陈可南怀里,被抱个满怀。陈可南摸了一把他的前额,“你都出汗了。”

秦淮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跪在他面前,身体紧紧地贴上去,立刻被陈可南焦躁地拨开了。

“回家去。”他阴沉地说。

秦淮抓住陈可南的肩膀,陈可南推开他,他又贴上来,抢先搂住对方的脖子,说话的时候,鼻尖和嘴唇不停地碰到陈可南的耳朵。

“我,”他猛吸了口气,像被烫着似的,哑着嗓子说,“我想跟你上床。”

第48章

第二天一早,秦淮穿着皱皱巴巴的外套回了家,推开大门,刚探进半个脑袋,险些被余俪扔来的杂志砸个正着。

“你还学会夜不归宿了!”

秦淮立马举起投降的小白旗。

周一到了学校,秦淮再也不肯好好待着,一下课就往陈可南的办公室里钻,在一旁埋伏着,趁没人时飞快地亲他一口,摸他一下,有两回甚至胆大包天地在陈可南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这天,他在走廊里碰上刘峰,两人说话正说得高兴,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陈可南把一位学生家长送出来,然后冲秦淮点点头,“进来,有事找你。”

秦淮兴冲冲地跟进去,“找我什——”

陈可南忽然把门一关,将秦淮抵在上面吻。

直到上课铃响起,陈可南才把人松开。秦淮正准备再去搂他,忽然就被陈可南拎起校服衣领,打开门扔了出去。不锈钢门差点夹到他的鼻子。

“陈可南!”秦淮在门上用力地捶了两拳,只觉得浑身发热,“你王八蛋!”

“秦淮!”宗鑫从远处疾步走过来,“上课了,你还在这儿干什么!越来越不像话!”

四月底,秦淮查到了录取结果,全家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秦淮不肯再去学校上课,秦旭宏和余俪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理会。陈可南和石燕都忙得要命,秦淮也不好意思一天到晚都在陈可南的办公室里堂而皇之地坐着,只好一周去一次学校,星期天早上坐车去陈可南家里,吃了晚饭再回家——陈可南不许他再在自己家过夜。

五月中旬,天气已经很有些热了。陈可南的工作总算轻松下来,只需要每天在学校里陪着紧张得近乎神经质的学生们,同时充当临时的心理导师。他最近说话多得脸颊肌肉都微微发酸。

一上晚自习,秦淮就来了,背了几本漫画和游戏杂志,去小卖部买了两袋薯片,回来边吃边看。今天是星期五,陈可南没有晚自习,秦淮本以为他有空跟自己说些闲话,或者去操场逛一圈,谁知道孙奇颖走进来一屁股坐下,一聊就是两个钟头。

秦淮的闲书都看完了,还下楼买了支雪糕,现在他只能坐在杨清鸿的椅子上听孙奇颖没完没了地重复她的烦恼。

秦淮在雪糕棍上咬出条条牙印,他敢肯定同样的话他在两个钟头前听过。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秦淮松了口气,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可孙奇颖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秦淮瞪着她,陈可南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在孙奇颖第三次说到她绝不接受读一个不好的学校时,秦淮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了她,“那你还在这儿嗦什么,分秒必争懂不懂?而且现在已经放学了,不要占用老师太多的私人时间。”

孙奇颖不悦地瞪他一眼,终于抬起屁股走了。

秦淮这才转头看向陈可南,“你居然能忍她在这儿说一晚上,我都快疯了。不停地说她家谁谁又去了美国,谁谁又去了英国,她家新买了联排别墅,联排别墅很了不起?”

陈可南接过他手里布满咬痕的雪糕棒,扔进垃圾桶。“比你是差了点。”

“少挖苦我。”秦淮眼睛一瞪,“我小时候愿望一直是我爸破产,这样他就能在家陪我了。”

陈可南笑了两声,见秦淮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才收起笑容,惊奇地说:“你竟然不是在开玩笑。”

秦淮捣了他一拳,“我要去你家坐会儿。”

陈可南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要占用太多老师的私人时间。”

秦淮响亮地呸了一声。

最后陈可南还是和秦淮一同回了家。经过保卫室,保安说有他的快递,已经代签收了,递过来一个漂亮的长方盒子。

秦淮主动抱过来打开,发现是一束洋桔梗,立刻警惕起来,“谁送的?”

陈可南看了看手里的快递单,“夏开霁。”

“我扔了。”秦淮说。

“已经签收了,又不能退,何必糟蹋东西,插几天再扔。”

秦淮哼了一声,替他一路抱回家里。

陈可南从五斗柜里取出花瓶,秦淮跟着他到厨房,拿剪刀把花枝修短。“陈可南,”秦淮低着头说,“你当初为什么让我转班?”

陈可南把花瓶上沾的水擦干净,“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一直都想问。”秦淮说,“我现在有时候做梦还梦到这事,每次都被气醒。”

陈可南笑了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我上大学的时候,有门辅修课的老师跟我们专业一个女孩子谈恋爱,因为每次都是闭卷考试,大家对辅修课又不上心,分都很低,那个女生也没复习,但总是得高分,连带着绩点也拉高了。我们气死了,说是要去举报,但也没谁真去。那老师人不错。”

“然后呢?”

“后来他俩分手了,那老师按真实成绩给那女生打分,女生气不过,就举报他骚扰自己。”

“那女生也太不地道了吧。”秦淮拿剪刀的手忽然停住,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啊,你怕我举报你?”

“你想什么呢。”陈可南拿起一枝洋桔梗,轻轻敲了敲秦淮的头,被他不耐烦地拨开了,“我是说如果我像我们当初那个老师一样帮你做点什么,对别人就会不公平。我当年吃过这个亏,知道什么感觉。”

秦淮夺过他手里的花,和剩下的一起插进花瓶里,然后学余俪平时弄花那样轻轻摇了摇,“我才用不着你给我开后门。”

“我是怕我不能一碗水端平。”

“你为什么不能一碗——”秦淮怔怔地看向他,“陈可南,你——”

陈可南打断了他,“行了,别说出来,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还没说完呢,”秦淮说,“你又知道了。”

陈可南拿起酒瓶走了出去,“不想听你说什么自恋的话。”

“你早就暗恋我了是不是?”秦淮抱起花瓶追出去,兴冲冲地问,“你这个人!”

“我可没说。”陈可南在沙发上坐下来,一指旁边的矮柜,“放那儿。”

秦淮把花瓶一放,跳上沙发,挤到陈可南身边。陈可南推开他,“热,坐那边去。”秦淮一把捉住他的手,又缠上来,“什么时候的事,嗯?”

“话多。”陈可南用另一只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你不好意思了?”秦淮把脑袋凑到陈可南面前端详,忽然被他按住吻了一通。两人好一阵才分开,秦淮喘了口气,在陈可南的注视下错开目光,露出通红的耳朵,恼怒地用额头撞了一下他的。“别盯着我看。”

“还问不问了?”陈可南一巴掌拍在他腰上,“起开,别挡着我。”

秦淮不情不愿地挪开,挨着他坐好,过了一会儿,又说:“夏开霁送的什么破花,绿油油的。他怎么还送你花啊?”

“你不喜欢就买束新的来换。”

“我明天就去买。”

“我开玩笑的。别乱花钱。”过了片刻,陈可南转头看向默不作声的秦淮,“他又不知道。”

“什么?”

陈可南笑起来,“我们俩的事啊。”

秦淮呸了一声,低下头去,把工装裤口袋上的拉链拉得哗哗作响,不一会儿也笑起来。陈可南又说:“等下周我跟他说。”

秦淮一怔,“下周他来找你?”

“不是,下周有个朋友结婚,给我发了请帖,”陈可南说,“夏开霁跟他关系也很好,估计会来。”

秦淮不作声。陈可南捏了捏他的耳朵,“你要不要一起去?在纳特里斯大酒店,吃好的。”

“我才不去。”秦淮拨开了他的手。

“你不高兴了?”

秦淮看他一眼,“我才没那么幼稚。”

“哦。”陈可南若有所思,“上次也不知道是哪个幼稚鬼第二天满床找他的可达鸭T恤。”

秦淮猛地朝他扑过去,陈可南赶紧侧过身子,举高手里的啤酒。秦淮从背后箍住他,低头狠狠咬在他后颈的纹身上。陈可南倒抽一口凉气,放下酒瓶,反手揪住秦淮顶心的头发,他才不得不松口,抬起脑袋,得意地打量那两排深红的齿印。

“你疯了?”陈可南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脸颊,“存心找揍?”

秦淮索性骑到他身上,“那你来啊。”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本事朝这儿打。”

“下去。”陈可南轻轻推了他一把,他一动不动,再推时,他突然脸色一沉,往前一倾,搂住了陈可南的脖子。陈可南下意识回抱住他,“生气了?”

“没有。”秦淮说,“我就是想,我可太不容易了。”

陈可南笑起来,“还行。”

秦淮把他搂得更紧,轻轻蹭了蹭他的身体。“陈可南。”

“从我身上下去。”陈可南说。

“我不走。”秦淮仍旧一动不动,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低声说,“你都硬了。”

“别动不动就乱来。长不高。”

秦淮愤愤地从他身上下来,顺手在他大腿上用力捶了一拳。“你就觉得我是小屁孩。”

“幼稚鬼,你要回去了?”陈可南揉着被他打过的地方,问。

“你都不欢迎我,我还留下来讨人嫌?”秦淮一口气换好鞋拉开大门,临走前回头警告他,“别叫我幼稚鬼。”

大门夹断了陈可南愉快的笑声。

回到家里,秦淮发现客厅亮着灯,秦旭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野到这么晚才回来,”秦旭宏抬头看了一眼钟,“越来越没样子。”

秦淮含糊了两声,换好鞋锁上大门,也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四下望了望,“我妈呢,又出差了?”

“她今天高中同学会。”

秦淮从桌上拿了一个苹果,两只手颠着玩,“都有谁啊?那个李叔叔不会也去了吧。”

“哪个李叔叔?你说李信然?去了吧,你妈说这次人去得最齐。”

“你就放心让我妈一个人去了?”秦淮诧异地问,“李信然可是我妈初恋!万一他俩——”

“什么万一,”秦旭宏打断了他,“你怎么疑神疑鬼的,这毛病要改。”

“我怎么了?本来就是啊。”

“得亏你没谈恋爱,你妈就算了,你要以后当着你对象这么说,你看她不抽你嘴巴。”秦旭宏从他手里夺过苹果,放回果盘,“连这点起码的信任都没有,还想过一辈子?”

秦淮撇了撇嘴,咕哝说:“那凡事总有万一啊。”

“说句不好听的话,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秦旭宏突然一摆手,往沙发上一靠,“我不跟你废话了,说了你也不懂,幼稚。”

“怎么都说我幼稚,我怎么幼稚了!”

秦淮怒气冲冲地瞪了秦旭宏一眼,踢踢踏踏地上楼去了。快要走到房间门口时,秦旭宏想起什么似的,探头问他,“还有谁这么说了?”

“不关你事!”房间门猛地关上了。

第49章

陈可南朋友婚宴的日子越来越近,秦淮嘴上一个字也不提,暗地里成天拿东西出气。陈可南故意逗他,讲起谁谁的对象整天醋海翻波,简直叫人受不了。没一会儿秦淮去给他拿酒,默不作声地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野蛮的砸冰声,哗啦啦地像是在砸什么人的头颅骨。

陈可南笑倒在沙发上。

婚宴上有许多熟人,其中不少还是当年夏开霁介绍给陈可南认识的。有的几年不见,已经渐渐疏远了,借着这次机会又重新活络起来。夏开霁住在万尼笙,饭后两人同路回去,陈可南提起他之前送花的事,夏开霁刚听了个开头,就微微一笑,“有伴儿了?”

陈可南笑了笑。

“是我认识的人吗?”夏开霁随口问。

“你见过。”陈可南说,“秦淮,那个小孩。”

夏开霁挑了挑眉毛,“看来最后还是职业操守占下风了。”

“行了,少挖苦我两句。”

“认真的?”夏开霁问,“还是只是玩玩?”

陈可南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别这么衣冠禽兽。”

夏开霁笑起来,“小年轻奋起直追,确实难招架。年纪越大越畏手畏脚,看了就让人讨厌。”

“不是人人都像你宝刀未老。”陈可南说。

夏开霁望向马路对面,“你不一样。我总觉得你还是十几二十岁那么大。”

“那我就成妖怪了。”

夏开霁笑了片刻,忽然问:“那是不是你学生?”

陈可南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秦淮在路边报刊亭买东西。

“你原来也这样,”夏开霁说,“来等我下班,就在我公司楼底下那家书店里窝着。”

陈可南也笑了笑,朝他点点头,“那我走了。”

“你不把我送到酒店了?”夏开霁开玩笑地问。

“新欢在跟前,哪儿还顾得上你。”陈可南挥了挥手,“别以为我没看见吃晚饭的时候你跟那个戴总监眉来眼去的。”

“臭小子。”夏开霁也笑起来,“过马路看着点。”

秦淮拿着份杂志站在路边,等陈可南走到跟前,他才努了努嘴,“那是夏开霁吧,我看见了。”

“他住万尼笙,顺路。”陈可南跟他一起往家的方向走,“你怎么跑过来了?”

“跟同学在附近吃饭。”

两人走进小区大门,秦淮说:“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生夏开霁的气啊。”

“过都过了。”陈可南转头看了看他,忍俊不禁,“况且我跟他以后也没什么可来往的。”

“我就是好奇。”秦淮摸了摸鼻子,“虽然你那么说了,但是一般人遇上对象干那种缺德事,都会老死不相往来吧。”

“人无完人。”陈可南说。

“我觉得你就挺好的。”秦淮说。

陈可南看向他,“你说傻话的样子怪可爱的。”

秦淮一拳揍过去。

五月下旬,秦淮跟着余俪去澳洲玩了一趟,赶着六月十一号回来参加毕业典礼。高考前一天,他给陈可南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干什么,陈可南说刚喝完酒,在寺庙里洗涤心灵。秦淮一听,立刻就把这通昂贵的越洋电话挂了。

偶尔他觉得陈可南不是个酒鬼,就是个神经病。反正也差不多。

九号这天,秦淮一大早就把陈可南的家门敲得砰砰作响。睡眼朦胧的陈可南一见是他,当即逮进门里一顿揉搓,闹着闹着就在床上滚成一团。

将近十点钟的时候,陈可南终于摆脱了死缠烂打的秦淮去洗澡,秦淮挤进浴室,草草收拾一通,揉着屁股下楼去买早饭。

陈可南家的空调安在卧室,温度必须开得非常低,客厅里才能凉快。秦淮怕热,干脆把早饭搬到了卧室的小书桌上。

吃过早饭,秦淮打算叫陈可南出门,拉开窗帘往外一瞄,被阳光射得睁不开眼睛,立刻重新窝回床上。陈可南靠在床上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澳大利亚的旅行,秦淮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他答应得心不在焉——正看到要紧的地方。

秦淮一巴掌打在他的书上,捂了个严严实实。

“你晒黑了点。”陈可南端详了一阵眼前那条手臂,把书抽出来,抚平被秦淮压皱的页角。

“我还晒伤了!”秦淮噌地坐起来,凑到他跟前,指着自己的鼻梁,“这么久你都没发现。”

陈可南草草瞥了一眼,右手伸进他头发里,替他揉着头皮,“刚才想问,被你一闹又忘了。”

秦淮惬意地眯起眼睛,枕在他腿上,“别看了,跟我说话。”

陈可南终于合上了书,放到床头柜上。秦淮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陈可南忽然被他腰上那条缀满了大朵大朵的绿梗百合花的米白色短裤吸引了目光,忍不住笑起来,“你这条短裤在那边买的?”

“还不是为了让我妈高兴,路上跟她吵架了。等过几天我就不穿了,蠢得要命。”

“还不错。”陈可南赞赏地说,“你还挺懂事。”

“谁让她是我妈呢。”

秦淮伸展开四肢,满足地叹了口气。陈可南慢慢抚摸着他的脊背,“我以前也总跟我妈吵架。”

秦淮换了个姿势,仰躺在他腿上,眼珠朝上一转,隐约流露出天真的神气。“我记得你说她过世了。”

“对,我上大学那年。”

“是得病还是……”

“雨天高速路上出了车祸。”陈可南低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指碰了碰秦淮的睫毛,秦淮情不自禁闭上眼睛。“高中的时候我跟她吵得很厉害,几乎不来往,后来好不容易关系缓解了些,有点和好的苗头,她就出事了。是不是有点像演电视剧?”

“你们为什么吵架?”

“跟你和你爸妈差不多。”陈可南笑着说,“我们家条件很普通,但我妈总想着要买大房子,让我念好学校,所以永远都在忙着挣钱。从我小时候起她就香港家里两头跑,做小买卖。她很少回来,每次一回来就训我,要看我的考试成绩,怎么样她都不满意,我总要挨她的打。给我打电话也是,从来没说过软话,那时候我特别恨她。”

“那你爸呢?”

“他是学油画的,说自己是个画家。”陈可南的笑容更深了,“我从来没见过他的画卖出去。除了赚钱养家,他什么都会。”

“你妈和你爸会吵架吧?”

“到后来他俩都快分居了。我妈要求的。所以不要相信女人说‘喜欢有情调的男人’。”

秦淮突然躲开陈可南的手,别过头咕哝了一句什么,似乎是“我又不去追女人”。

“我妈给我爸买过一套很贵的西装,配了领带,大概是希望他出去做正经工作的时候用得上。”

“那你爸穿过吗?”

“穿过,参加我妈的葬礼。”

秦淮不吭声了。

“我爸没送过什么正经有用的,全是小玩意儿,什么自己烧的花瓶盘子,自己做的花架,跟别人学着扎染的桌布,还有我妈的肖像画,收拾遗物的时候装了两箱。”

“你爸真厉害。”

“我爸知道我妈过世以后,一个人在外面几天不回家,我也找不到他,以为他不会来了。结果葬礼那天早上他又来了,穿着我妈送他的西服,领带歪着,喝得烂醉,下巴上有一条刮胡子刮出来的血口子。”陈可南微笑着在脸上比划了一下,“他在灵堂里大哭了一场,然后吐在了我妈遗像面前。”

秦淮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妈的娘家人本来就不喜欢他,气得差点当场动手。我们回家以后,他把画我妈的那些画都拿出去烧了,因为太多,火烧得有点大,那天晚上又刮风,来了人叫他灭掉,他把那几个人打了一顿,然后就被拘留了一个多礼拜,错过了我妈头七。”

“你爸,”秦淮斟酌着措辞,“你爸真是……”

“神经病。”陈可南笑着说。

秦淮坐起来,直直地看了他一阵,忽然吻上去。

一开始只是温柔的触碰,鼻尖蹭着对方的脸,然后舌尖碰到了牙齿,呼吸吹得睫毛微微颤动。空调的冷风过一阵就吹到窗帘上,海青色的布料懒洋洋地一动,一道锐利的金光就射进房间,像一条细薄的软鞭,充满柔情地抽在秦淮的一条小腿上。

他向上一挺身子,几乎跪在陈可南身上,陈可南咬着他的嘴唇,说话含混不清,“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很沉?”

秦淮像是根本没有听见,急迫地撩起他的T恤,同时扯下腰上那条愚蠢的花短裤。“你干什么?”陈可南按住他往下扯裤子的手,用手肘顶开他,“别又乱来。”

“你神经病啊!”秦淮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秦淮突然猛地一推陈可南,翻身跳下床,端起他放在桌上的玻璃杯,一口气把剩下的冷水喝完了。他焦躁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最后走到窗边,对着空调吹了一会儿,把窗帘拉得紧紧的,只探出去一个脑袋,朝外面张望着。

陈可南也下了床,到浴室洗了把冷水脸,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发现秦淮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他没穿拖鞋,大T恤翻起来一截,裤子没有拉好,或者说根本没拉,还像刚才一样歪歪斜斜地挂在腰上,露出小半个屁股。

陈可南从他身后经过,狠狠拍了一巴掌,“裤子穿好,别耍流氓。”

毕业典礼前一天,大家来学校填写资料,商量明天拍毕业照和吃饭的事宜。陈可南这个甩手掌柜万事好说,三班闹翻了天,决定明天女孩子们穿一群,男孩子们穿衬衣,还说要打领带。风声传到别的班,大家纷纷效仿,班主任们也都学陈可南做起了佛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典礼十点开始,外头金晃晃的,大家都坐在教室里聊天,电风扇呜呜猛转。秦淮在八班只跟胡乔熟络,两人说了会儿话,不一会儿胡乔被人叫走,秦淮就一个人出来,找了个没人待的地方,趴在栏杆上朝下望。

早上还不算太热,他伏在冰凉的铁栏杆上,夏风不时吹得头顶的头发微微一动,仿佛有人在抚摸他,这感觉让人昏昏欲睡。秦淮从没发现学校里这么安静过。他把脸转向办公室的方向,即使从这里什么也看不到。

忽然间,余光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转头朝下看,陈可南从教学楼里走了出去。学校要求老师们今天着装正式,他照例穿衬衣西裤,肩上多搭了一件浅色的亚麻西服。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点烟,然后继续朝前走去,穿过碎金点点的林荫道,树影像胶质的液体一般缓慢地流动,他越走越远,最后几乎消失在那一片令人目眩的白光里。

秦淮突然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陈可南的身影一晃不见了,秦淮心脏猛地一坠,像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让他产生了些许想呕吐的冲动。梧桐树层层叠叠绿色的罅隙里闪过一道影子,陈可南重新出现在林荫道上,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了楼上的他,冲他招了招手。

秦淮飞奔下楼,在林荫道跟陈可南撞个满怀。

“看着点。”陈可南扶了他一把,“隔这么远都能听见你嚎。”

秦淮一拳捶在他肩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着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可以啊,打上领带还挺人模狗样。”

“我看看你这狗嘴里又能吐出什么。”陈可南弹了弹烟灰,作势去掰秦淮的嘴,“回教室待着,外边热。等会儿集合再下来。”

秦淮却跟着他穿过林荫道,“你到哪儿去?”

“买瓶水,办公室没水了,又没带杯子。”

“你可以喝我的。”秦淮捉住他的手腕,“给我抽一口。”说完就低头凑上去。

陈可南不慌不忙地把烟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右手正好捏住秦淮的鼻子,“你每天不挨揍就不舒坦是不是?”

秦淮拍开他的手,“老顽固。”

“我才二十几,老个鬼。”

两人买好矿泉水回来,广播里反复播放着毕业典礼即将开始的通知,陈可南正要上楼,三班已经被班长领了下来。秦淮跟陈可南道别,两人分开的时候,陈可南不动声色地在他肚皮上捏了一把。秦淮回过神,嘴里的“流氓”刚刚骂到一半,宗鑫从他跟前经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所有人都很兴奋,主持人宣布典礼结束时,操场上爆发出长长的欢呼。校工搬来拍照用的多层阶梯,班主任们清点各自班上学生的数目,体育组和教导处的老师们不知道在大声吆喝谁,操场上炎热的空气被震得嗡嗡作响。女学生们在操场和厕所之间来回穿梭,男学生们站在树阴下,胡乱把衬衣扎进黑色长裤里。

秦淮从洗手间照完镜子出来,瞥见陈可南拐进了小路里的体育办公室,不由快步跟上去。陈可南听见动静回过头,“你跟过来干什么?”

“没什么,”秦淮得意地笑了笑,“本来想吓你一跳。”

“我就说你是幼稚鬼。”陈可南笑起来,“过来。”

秦淮走到他跟前,下意识朝办公室里望,陈可南抱了他一下,“没人。”

于是秦淮捧住他的脸,飞快地亲了一口。

“你的领带呢?”陈可南调侃地问。

“这儿呢。”秦淮背在身后的手拿到跟前,提着一条佩斯利花纹领带,“从我爸衣柜拿的。”

陈可南接过来,微微皱起眉头,又忍不住笑,“你怎么拿这种花的?”

“这个好看啊。”秦淮理所当然,“不合适?”

“你等他们前面的照完了,去找谁借一条。”

“我不想找别人借,”秦淮说,“要不你跟我换,行不行?”

陈可南叹了口气,“你都说了,我还能怎么办?”说着伸手去扯自己的领带。

秦淮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垂下眼皮,看见陈可南的手伸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条花纹繁复的领带,“你别傻站着啊。”

秦淮接过陈可南的领带比划了一下,“你这没有结,我不会系。”

陈可南只好替他系。秦淮目不转睛地端详他垂下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隐约听见了他的呼吸,这么想着,脸颊忽然痒起来,像有人在上面吹了口气。他情不自禁地蹦出一句,“你今天真他妈帅。”

陈可南正好把领带结推到他的衣领底下,看了一会儿,又替他正了正。“你也不赖。”

秦淮原说等班级合照结束,跟陈可南单独照一张,结果陈可南被三班和四班的女生团团围住,秦淮不好意思挤在里面,远远躲到树荫底下,心里直骂娘。

一整个六月陈可南都忙得要命,秦淮没去烦他,跟几个同学出去玩了一趟。六月底拿到毕业纪念册,秦淮一家三口去万尼笙饭店吃饭,庆祝秦淮高中生活的结束。秦旭宏和余俪的兴致都很高,晚上回到家还开了一瓶红酒。

两人兴致勃勃地翻着纪念册,品评各个老师和同学。秦淮听得好笑,忽然听余俪叫他,“你还跟你以前那个陈老师照了一张啊。”

秦淮眼皮一跳,直直盯着电视,含糊答应了一声。

“我跟你说,他们这个老师长得真是好,你看看。”余俪说,“哦,你是不是见过他来着?”

“怎么没见过?”秦旭宏说,“老师好看有什么用?二十四五刚毕业,一点经验没有,幸好把秦淮转到八班去了。我觉得那个徐老师真是不错。”说到这里,秦旭宏忽然咦了一声,“这条领带有点眼熟啊。”

秦淮喝水喝到一半,猛呛了一口。

余俪也凑过来,“嗳,是你是不是有条跟这个很像?”

“好像是一样的。”秦旭宏思索着说。

“年轻人戴这种花太轻浮,不稳重,不如你好看。”

秦旭宏微笑起来,举起酒杯,余俪跟他碰了一下。

秦淮扭过头,暗中狠狠哼了一声。

第50章

七月开头没几天,陈可南家里有老人过世,回家奔丧,再回来已经快七月中旬了。

秦淮几乎从早到晚都踞在他家,梁思思来过两回,找陈可南喝酒,之后也不来了。过了一阵,陈可南跟她打电话,梁思思说她谈了个念大二的小男朋友,正蜜里调油。

“难怪你跟小朋友谈恋爱,”梁思思满怀感慨,“我觉得自己都跟着年轻了好几岁。”

陈可南挂上电话,窝在他身边睡觉的秦淮突然开口,“她年纪是有多大,《西游记》里的女妖怪吗?”

陈可南笑出声。“下次你拿个镜子照照她。”

秦淮今年的生日和堂姐孩子的满月赶在同一天,伯伯姑姑们就让一起办,图个热闹。秦淮只好提前一天跟陈可南吃了顿饭,晚上吃了一整个蛋糕,还喝了点酒,醉醺醺地回了家。第二天起个大早,宿醉让他微微头疼,硕大的裱花蛋糕几乎一口没碰。

生日第二天陈可南找朋友借了辆车,带秦淮出去逛。秦淮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陈可南有些奇怪,“昨天玩得不高兴?”

“就是一家人一起吃个饭。”秦淮支着脸望向窗外,“没什么高不高兴的。”

“那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想我出国的事情。”秦淮轻轻叹了口气,“我有个堂姐在英国念书,在那边谈了个男朋友,比她大一岁,那个男的去年毕业去另外一个城市上班,本来说好等我堂姐毕业就去那边找他的。”

“分手了?”陈可南问。

秦淮点点头,转头看向他。“陈可南,我们要分开好几年呢。”

“你又不是几年都不回来。”

“那也要很久才能见一次啊。”

路口变成红灯,陈可南停下车,摘下墨镜,注视着他。“你不会想说,为了这个事不想出国了吧?”

秦淮不吭声,低头抠着牛仔短裤上的纹路。

“只要感情淡了,筷子怎么摆也能成为理由。”陈可南说,“说不定以后我们会为这个吵架。”

秦淮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轻轻笑了出来,“我听你的。”

“那就乖乖出国。”

“我是说筷子!”

“生活是自己的,”陈可南在他头上摸了一把,“别还像个小孩一样围着别人打转。”

“就算不管别人,”秦淮说,“我起码得考虑你吧。”

“先想清楚你自己。”红绿灯一变,陈可南踩下油门,重新戴上墨镜,“顺便捎上我就行。”

秦淮出发前的最后几天,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陈可南,陈可南也哪里都没去,任由他黏着,顺便使唤他下楼扔个垃圾,开冰箱帮自己拿酒。偶尔那么一两个晚上,秦淮怎么也赶不走,陈可南只好让他留下来住,一边铺床一边听他跟家里人撒谎。

陈可南只有在喝酒的时候才会想他跟秦淮以后的事,偶尔他想到如果有朝一日跟着秦淮回家见他父母的情形,就忍不住猛灌一口。

夜里陈可南都记得关门,提防秦淮半夜偷偷摸到他床上——跟这个年纪的小年轻谈恋爱就是这点坏处。陈可南也是个意志不坚的人,只要让秦淮得逞,两人一闹就是半夜,第二天起床陈可南就会后脑勺作痛。他睡眠不好,熬夜熬得太狠后脑勺就坠着疼。

有一天他下决心把门反锁上,外面立刻响起一阵咚咚的脚步声,紧跟着秦淮就挠起了门,问为什么把他关在外面。他像是知道陈可南最烦人吵闹不休,从不拍门,贴着门缝叫他的名字,像头娇气的大狗。

陈可南发觉秦淮有时也是会耍些狡猾的小把戏的,尤其会博他的同情。

早上陈可南比秦淮醒得早,遇上晨勃,他就把秦淮按在床上做爱,作为一种小小的报复。秦淮迷迷糊糊地爽够了,清醒过来就卷着被子骂他,最后恨恨地爬起来。

秦淮明天下午的飞机出发,这天吃过午饭,又跑来找陈可南。这天下暴雨,秦淮打了伞仍淋得浑身湿透,被陈可南一顿训斥,赶进浴室。

洗完澡出来,秦淮穿着陈可南的T恤,跟他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阳台门大开着,潮湿的凉风不住灌进来,让人舒服得起鸡皮疙瘩。陈可南又在看那些不知所云的电影,秦淮睡意上来,枕在他腿上打盹儿。

陈可南像抚摸动物似的,一会儿摸摸他的头,一会儿摩挲着他的下颏。正当秦淮半梦半醒,忽然听见陈可南问:“你的耳朵怎么是尖的?”

“天生的。”秦淮口齿不清地回答,然后感觉到陈可南轻轻地在他耳朵尖上捏了捏。

“怪有意思的。”

秦淮想嘲笑他,但懒得动弹,只是掀了掀眼皮。

“去年你过年来找我,结果在酒吧喝醉了,”陈可南说,“抓着我不放,说了好多话。我当时就想,这小孩怪有意思的。”

“我不就说了初中跟那谁的事吗,”秦淮一只手挡住脸,“还说什么了?”

陈可南不说话了,只是笑。

“陈可南,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初中的一个老师?”

“没有。怎么了?”

“当时他跟你差不多,刚毕业,很年轻,是个矮个子,斯斯文文的,大家都说他娘娘腔,肯定喜欢男的。那时候我住校,他总管我,我特别讨厌他。那会儿跟我关系好的人差不多都是袁苑杰那种,还有些在社会上混。”

陈可南的手指慢慢梳着秦淮的头发,“然后呢?”

“我们总欺负他,他从来不去找学校告状。有一次他逮到我在台球室里玩,让我回去——你记不记得袁苑杰退学之前,我们吃烧烤碰到你那回?当时情况差不多。然后我们就打了他一顿,跑了。”

“你也动手了?”

“大家都看着,你总不能傻站着吧。”秦淮沉默了一阵,“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挺混账的。”

“还算有自知之明。”陈可南说。

“我们跑得很急,我过马路没看,被一辆摩托车撞了。其实最严重的伤只是左手骨折,但是当时流了很多血,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爸妈也吓死了,从外地赶回来看我。后来学校给我开了很重的处分,停了一个月的课。我回去就听说那个老师辞职走了。”

陈可南的手覆盖在秦淮额头上,低头看他,“所以那次你才一个劲儿让我别告诉你爸妈?”

“嗯。那次真把他俩气疯了,”秦淮把手覆盖在他手上,“其实我挺怕再出一次那种事的。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做梦都梦见那个老师被打破额头流血的样子。要是我当时——算了,不说了。”

“别想那些没用的。”陈可南说,“过去的就是过去了,谁都没办法。”

秦淮抿了抿嘴,“我当时就想,总不能让你也被袁苑杰揍。”

陈可南微笑起来。秦淮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瞪他一眼,“看什么看?”

“你脸上有根睫毛。”陈可南凑到跟前,突然吻了上去。

秦淮出发的头天,夜里下了整夜大雨,第二天晴空万里,凉风怡人。秦淮冲秦旭宏和余俪挥了挥手,进大厅去柜台办值机手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按了接通,“喂,怎么了?”

“你到机场了吗?”陈可南问。

“到了,等着拿登机牌呢。”秦淮忽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广播声,不由一怔,“你来机场了?”

陈可南笑起来,“你爸妈走了吗?”

“走了走了!”秦淮四下张望,“你在哪儿呢?”

陈可南说来找他,秦淮托运好行李,站到人少的地方等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陈可南笑吟吟地看着他。

秦淮一把抱住他,把陈可南扑得往后退了一步。“慢点。”陈可南也抱住他,“登机牌拿好,别丢了。”

秦淮蹭了蹭他的颈子,“我不想走了。”

“你不如把我塞行李箱里,让我也去享受一下资本主义的腐蚀。”

“我跟你说正经的!”

“别腻了,”陈可南摸着他的后脑勺,亲了亲他的耳朵尖,“你可真够缠人的。”

“等我放假就回来。”秦淮说。

“帮我带瓶酒。”陈可南立刻说。

“知道了,酒鬼。你平时少喝点。”秦淮支支吾吾了一阵,“我,我会想你。”

“我也想你。”

“你不忙的时候就跟我视频电话。”

“知道了。”

“我——”

“行了,”陈可南放开他,飞快地亲了他一下,“别嗦了,快去安检,还要过海关。”

陈可南把他送到安检口,秦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可南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突然想起之前夏开霁住在他家的那个晚上,他下楼去买酒,回来看见夏开霁站在阳台上。他问夏开霁看什么,夏开霁朝楼下指了指,“在这儿能看到你。”

“大晚上的,你在十六楼还能看清楼下?”

“人少,认得出来。”夏开霁笑着说,“我还记得原来有一次你专门到我公司来看我,外面下暴雨。”

陈可南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不记得了。”

夏开霁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吃过午饭你就走了,下午有一门课的期末考试。外面雨还没停,我就站在办公室的窗户那儿看你。一会儿希望雨赶紧停,一会儿又希望它大得让人走不了。”

刚走进电梯,陈可南的手机响起来,他还以为是秦淮,结果是梁思思。

“你家小朋友送走了没有啊?”梁思思问,“你没来也好,今天真累死人。”

“刚送走。”陈可南朝外走去,“晚上一起吃饭?”

“行啊。我把我家小朋友也叫上。”梁思思忽然笑起来,“你舍得他走啊,出去好几年,说不定哪天看上个好的就把你踢了。”

陈可南也笑起来,“我现在已经有一种被甩的感觉了。”

他走出机场,阳光泼下来,一缕流云懒洋洋地卷在天边,大风吹得一整个世界都成了蓝色。他觉得颈子上热乎乎的,是秦淮的脸刚刚蹭过的地方。夏天还没结束,今天的确是个好天气。

——正文完——

番外:关于时间和其他的一切

一、关于达摩克利斯之剑

秦淮这个夏天就满二十了。他一整年没回来,秦旭宏把他的零花钱管得很紧,早就警告他不准大手大脚乱花。但他起初不相信他爸真的这么绝情,直到买机票的时候提示余额不足。

那天晚上他给陈可南打了整整两个钟头的电话,陈可南一直在研究屏幕里的秦淮是不是气哭了。秦淮背着灯光坐,非常影响陈可南的判断。

飞机落地是午夜,秦旭宏开车去机场接秦淮。“给你和我妈在机场免税店买的。”秦淮刚在飞机上睡过一觉,打着呵欠递来一个大口袋。

秦旭宏随手接过,打开瞄了一眼,“你妈又叫你买香水了?她上星期刚买过。”

秦淮一怔,打开自己手里拎的那个,赶紧换过去,“拿错了,这个才是。”

秦旭宏看了他一眼。秦淮别过头找安全带,“飞机上睡得我浑身难受。”

高速公路上车流稀少,偶尔有那么一辆超过他们,眨眼就缩成一粒红光闪烁的尘埃。

“叫你给伯伯姑姑们买的东西,都买了吗?”

“都买了,放箱子里的。”

“你还给你同学带东西了?”

“没有啊。”秦淮心不在焉地说,歪在座椅上,揉了揉后脑勺翘起的头发,“我给谁带啊。”

秦旭宏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秦淮被看得心头一跳,突然觉得车里的空调温度过于低了,像片剃刀从他皮肤上刮过,汗毛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椅子上仿佛全是利齿,让他不安地动来动去。

“爸。”他直直望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我想跟你说个事。”

“谈朋友了?”秦旭宏淡淡地问。

秦淮僵着脖子点点头。注意到秦旭宏根本没看他,他又轻飘飘地干笑了两声,然后说:“是个男的。”

仪表盘上的车速指针从一百跳到了一百二十。

车里一片死寂。秦淮小心翼翼地窥探他的脸色,秦旭宏被路灯光线隐约照亮的脸上平静无波,甚至在阴影里有种柔和安详的意味。秦淮像是受到了鼓舞,一口气猛吸到底,“你、你也认识。”他断断续续地说,“陈可南。你还记得吧,就是——”

“你高中那个老师。”

秦淮连连点头,“对对对。”

一阵推背感猛地袭来,秦淮一把抓住车顶的拉手,惊恐地看着鲜红的指针指向的那个数字,“爸爸爸——”

“叫什么叫。”秦旭宏平静地说。

秦淮努力咽回已经跳到口腔里的心脏,看见车外路灯的影子几乎连成一片,像一条金灿灿的绞索,每一道落在车前的影子都被车轮无情地碾了过去。

秦淮觉得每一道影子都像是一个陈可南。

二、关于球队

陈可南拉开家门,惊讶地发现眼下微青的秦淮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外时,还不到早上七点。

“昨天我脑子一热,跟我爸说了我俩的事。”

“难怪我眼皮直跳。所以你——”

“我被打包扔出来了。”秦淮径自走进卧室,霸占了陈可南余温尚存的床,“我倒个时差。”

“你睡你的。”陈可南转身出去,“我得喝口酒,压压惊。”

“早上喝酒,你终于是一个合格的酒鬼了。”秦淮裹上薄被,舒服地叹了口气,“你要不要考虑把你珍藏的辞职报告打印出来?”

陈可南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正在开电脑。”

头一个星期两人忙着做爱,厮混得记不清日子。周末晚上陈可南接到电话,才想起尹东明天要回来了,得去机场接他。

秦淮听见这个名字,不由冷笑了一声,想起自己前年第一次听见他跟陈可南打视频电话的情形。

当时秦淮刚洗完澡出来,听见客厅里响起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你谈恋爱了?”

他探出头,看见陈可南正对着手提电脑削苹果,“是啊。是个——”

“别别别!别说!”电脑里的人语气激动,“瑶瑶!陈可南谈恋爱了,我跟你赌,这回还是个女的。你先别说,我等她回我。”过了一会儿,男人说,“不可能!南子,快告诉他是女朋友。”

“男的啊。”陈可南漫不经心地说。

“干!我又要给她买口红了。”男人说,“你俩怎么认识的啊?”

“工作认识的。”

“你同事?”

“不是。”

“总不会是你学生吧?”男人大笑片刻,突然一噎,“真是你学生?”

“别这么大惊小怪。”

男人说了一长串,但网络信号不好,一个字也没听清。陈可南嚼着苹果,“听不见你说什么。”

“我……你……我们这儿就这棵芒果树底下有信号,喂,喂!听得见吗?”

“现在好了。”

“给你看看风景啊。有空来,带你感受一下疟疾。”男人说,“那小朋友几岁了?是不是得管我叫叔叔?”

陈可南看了一眼对面的秦淮,笑出声音,招手让他过来,“来来来,跟你尹叔叔说两句。”

秦淮一屁股坐到陈可南身边,看见一个黑黝黝的男人站在野外,戴着大草帽,大墨镜,身上套着颜色艳丽的防晒衣。男人讪讪笑了两声,“你好你好。别在意,别在意。”

陈可南把削好的苹果片递到秦淮嘴边,秦淮面无表情地对着电脑嚼苹果,“你好。尹、叔、叔。”

“不敢当不敢当,哎——我这儿又没信号了,你说什么呢南子?得,不说了啊,公司还有事儿,我回去了!”

秦淮正坐在车上回忆这桩事,就看见陈可南和尹东走了过来。

“还挺热。”尹东和秦淮握了握手,“你好,我是尹东,之前我们在视频里见过。”他嘿嘿直笑,“今天麻烦你了。”

“不客气。”

秦淮开车,陈可南坐在副驾,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后座的尹东说话,说着说着就讲起了两人从前在大学的事。

“南子在情场上那是身经百战,”尹东说,“也有好处,特别会疼人,真的。”

秦淮嚼着口香糖,“是啊,他可谈过不少。”

“浪子回头金不换!”尹东哈哈大笑,“我们那会儿都开玩笑,说他谈过的能串成一个球队。”

“这样啊。”秦淮从墨镜后瞥了一眼旁边同样戴着墨镜面无表情的陈可南,“篮球队还是足球队?”

尹东的笑声一噎,突然开始上上下下地找手机,捧着那金属小东西,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嗯?”秦淮叫,“陈可南。”

“我睡着了。”陈可南说。

三、关于生命之泉

秦淮进门扔下包,陈可南正坐在餐桌边批试卷,“回来了?”

“我洗个澡,热死了。”

秦淮洗澡向来很快,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去厨房拿杯子。“陈可南,你又喝酒了?”

陈可南立马否认。

“放屁。”秦淮说,“昨天冰箱里还有八瓶酒。”

陈可南放下笔,难以置信,“你还数?”

秦淮一口气灌下半杯水,拉开椅子坐在他旁边,“现在有个很严重的问题。”

“世界末日来了,还是你爸妈要见我?”陈可南拿过他的杯子喝了一口,“哦,这好像是同一个问题。”

秦淮一巴掌拍在他腿上,“严肃点!你不觉得你喝酒喝得太多了吗?”

“停。”陈可南说,“不谈这个。”

“我认真的。”秦淮跟着他往卧室走,“我今晚上见的那个朋友,他叔叔大前天出去应酬,喝酒喝死了,还不到四十岁。还有我爸妈一个朋友,前年死的,酒精肝,也才四十多。”

陈可南往床上一躺,“那我得抓紧时间,没几年能喝了。”

秦淮抓起一个枕头砸到他脸上,“陈可南!”

“‘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懂不懂?”陈可南翻了个身,感觉到秦淮也跳上了床,伸手一把揽住他。

“别跟我扯鸟淡,我说正经事呢!”秦淮跪坐在床上,揪住陈可南的衣服,“真的,你先戒一段时间试试。”

陈可南装死,一动不动。

秦淮把手伸进他的衣服,用力拧了一把柔软的肚皮,被陈可南一巴掌扇在屁股上。秦淮伏下身吻他,“你试试呗。”

陈可南咬着他的嘴唇,含混地说,“你已经杀了百分之七十的我了。”

“我陪你戒,”秦淮边说边解他的皮带,“我也不抽烟。”

“那行。”陈可南抚摸秦淮后腰的手慢慢滑进裤子里,“我没收了。”

“你也不能抽。”秦淮说,“你在我跟前抽,我忍不住。”

陈可南狠狠捏了一下他的屁股,“你叫我出家就直说。”

秦淮疼得骂娘,一口咬住他的喉结,下一秒就被陈可南按倒在床上。

半个月后,梁思思请陈可南吃饭,聊起自己最近看了不少道教的书,平心静气。

“光练瑜伽根本不够,有些客户简直能把你当场气死。你看我眼睛下面这新长的几粒斑……哦,我涂了粉底,你看不见。”

陈可南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瞟了她一眼。

“我看你气色也不大好,跟小朋友吵架了?”梁思思问,“他今天怎么没一起来?”

“跟同学出去玩了。”

梁思思拿出一支烟,在包里翻来找去,“借个火,我打火机不见了。”

“没有,戒了。”

梁思思只得放下烟,翻开酒水单,“咱们喝什么?”

“茶水。”

梁思思神情震惊,“你不会连酒也戒了吧?”

陈可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百分之八十的你已经死了。”梁思思叹息地说。

陈可南一下子合上酒水单,叫服务员,“来二两你们的梅子酒。”

于是戒酒计划在这个晚上宣告破产。

秦淮打开家门,陈可南正在看电视。

“这么晚才回来。”

“多说了两句。”秦淮没看他,“我先去洗澡。”

陈可南看了他一阵,忽然说:“你过来坐,我有话跟你说。”

“我先洗澡,热得要命。”

“你过来。”

秦淮远远地坐在沙发一角,“你说。”

陈可南一下子起身,没等秦淮跳起来,就被他按倒在沙发上。陈可南闻了闻他,“你抽烟了。”

“没有!”秦淮的耳朵忽然红了,“那是他们抽的,放我起来!”

“秦淮同学,”陈可南愉快地说,“你不老实。”

“就一口,就一口!”

秦淮终于从陈可南手里挣脱时,裤子都被剥了一半了。他赶紧提起来,“狗鼻子这么灵。”

“秦淮,”陈可南微笑着说,“我们打个商量。”

第二天冰箱里多了两罐啤酒。“你一个月的量。”秦淮说,“这总行了吧。”

陈可南亲了他一口。

“起开,别烦我。”

四、关于更上一层楼

秦淮大三暑假的某一个下午,躺在床上的陈可南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秦淮猛地坐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在考虑读博。”陈可南说,“读了博士去教大学生,我就有完整的寒暑假了。”

“你当年为什么不读?”秦淮问。

陈可南瞥了他一眼,不吭声。

“嗯?”

“我导师差点没让我毕业。”

“为什么?”秦淮问,“你怎么招惹你们导师了?”

“我当时跟他女儿谈恋爱。”

秦淮哼了一声,“活该。后来呢?”

“他女儿特别敏感,处的时间长了,我觉得不太合适,刚好那会儿赶上写论文,就拖了一阵子,最后我还是提了分手。她找我复合几次,我都没答应,她有点想不开——”

秦淮吃了一惊,“自杀了?”

“那倒没有。医生说她有些抑郁倾向,精神上比较脆弱。”陈可南说,“我导师气得差点当场揍我,我哪还敢继续读博。何况那时候也贪玩,念书早念烦了。”

秦淮翻了个身,“我好容易要毕业了,你又回去读书?”

“你可以来每天接我放学。”陈可南笑着说,“能开你爸的大奔最好,让我也炫耀一下。”

“不要脸。”秦淮抱住他,无声地笑起来。

五、关于房子和狗

陈可南要回家办房产手续,秦淮耐不住寂寞,又无家可归,索性跟着打包行李,当起了陈可南的尾巴。一出机场,他就情不自禁骂出声,“这也太他妈闷热了。”

陈可南从兜里掏出墨镜,“叫你别来,你非来。”

两人挤地铁回市区,陈可南家里没人,房子不算大,收拾得却很干净。秦淮背着手,将家里每个角落都细细看了一遍,自顾自地笑,“陈可南,原来你家长这样。”

“怎么了?”陈可南问。

“没什么。”秦淮笑个不住,被陈可南一直看着,他倒像不好意思似的,靠坐在沙发扶手上,拿脑袋顶他的胸口,“别老盯着我看。”

房子阳台上种满了花,听说都是陈可南父亲种的,栀子,茉莉,月季,绣球,忍冬,盆盆枝肥叶壮,几乎让人没法落脚。一大盆茉莉开得正盛,清香浮动,秦淮小心翼翼地跨来跨去,生怕踏坏了。

“养得真好。”秦淮说,“我们家什么都没养,没人管,小院子全长杂草,我妈叫人拔了,到现在都一直秃着。”

“你们家养摇钱树。”陈可南调侃说。

秦淮不搭理他。

晚上睡觉前,秦淮终于忍不住问:“你爸他们不回来住?”

“他们住乡下那个大工作室。我爸平时没事就回来照顾他这些花花草草,这两天我们在这儿,可能就不会过来了。”

“你爸也知道我来?”秦淮问,“他知道我们的关系?”

“放心。”

“你早就告诉他了?”

“我谈第一个男朋友的时候就告诉他了。”

“不是夏开霁?”

陈可南又装聋作哑,秦淮愤愤地在他后颈上咬了一口。

陈可南闷声笑起来,反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别生气。”

“谁稀罕!”

第二天秦淮睁开眼,陈可南已经不在身边了。陈可南似乎中途叫醒过他,可他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说过什么。

秦淮打着呵欠起床洗漱吃饭,收拾好已经十点多钟了。大门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他拉开门,“你上哪儿去了啊,等你半天。”

一个牵着头伯恩山犬的女人站在门口,和他大眼瞪小眼。

女人看上去三四十年纪,褐色皮肤,戴着顶白色渔夫帽,一身穿得花花绿绿,如同印象派油画,手上戴着好几只花纹古怪的金属镯子。大狗呼哧呼哧地吐舌头,冲秦淮吠了两声。

“你,”秦淮犹豫着问,“你找谁?”

“你是阿南的朋友啊?”女人摘下帽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你好你好,我是蓝悦。”

秦淮和她握手通了姓名,请她进来坐。她换了鞋,大狗解开绳子直奔空调前的地板,趴下不动了。

“我是阿南爸爸的老婆,他没同你讲过?”蓝悦笑眯眯地说,“你长得很靓哦,我听阿南说过你。”

秦淮挠了挠后脑勺,只是笑。

“我国语讲得不好,他们两个经常一起笑我,”她笑着飞快地说了一句,秦淮没听明白,大概是骂人的话,“你还是能听懂?”

秦淮连连点头。

“你们过来可以多玩两天啊,你以前有没有来过?叫阿南带你转一转,我最近也没事,可以开车带你们。明天你到我那里去,阿南爸爸想看看你,他又不好意思自己过来。”

大门被人推开,陈可南走进来,大狗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了回去。“蓝姐。”陈可南叫她,“你怎么来了?”

蓝悦叽哩哇啦说了一长串,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给他。陈可南接过来看了看,“我问了,今天下午就能办。”

蓝悦点点头,又说了两句,两人一齐朝秦淮看过来。秦淮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陈可南笑起来,“他听不懂的。”

“我去给你们买点冰沙,等我回来一起吃中饭。”

陈可南指着空调前一动不动的大狗,“把你的狗牵走。”

“它就待一小会儿,再去外面就要给它热死了。”蓝悦带上了门。

陈可南走过去拨弄了一下空调扇叶,大狗又懒洋洋地摇起了尾巴。“大罗,”陈可南叫他,指了指秦淮,“你弟弟。”

秦淮瞪他一眼,“谁是它弟!”

“这狗要是人,得有四十多岁了。”陈可南在沙发上坐下,“大罗,过来。”

大狗走过来,停在两人面前。秦淮试探着摸了摸,“你怎么管她叫姐啊。”

“她才大我十几岁,叫阿姨不太合适吧。”陈可南拨了拨狗耳朵,“她是不是话特别多?跟你说什么了?”

“我觉得她人不错。”秦淮耸了耸肩,“要是我爸妈也这样就好了。”

陈可南笑了笑。

第二天秦淮见到了陈可南的父亲,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留普通平头,穿着破洞牛仔短裤,露出两条肌肉发达的小腿。秦淮听说他是北方人,说话依稀还留着北方口音,说话慢吞吞的,急了也用这里的方言骂人——被绊了一跤的时候。

他待秦淮很亲热,问长问短,像照顾小孩子,还拿小竹笼逮了两只蛐蛐送给秦淮玩,又讲陈可南小时候的事给他听。据说当年陈可南他母亲费了好大劲把陈可南送去一家很好的私立初中念书,没多久她去香港,让陈可南父亲照顾陈可南。他父亲要去山里采风写生待大半年,干脆让陈可南转学到他落脚的那个小镇上。

秦淮听得目瞪口呆。蓝悦在一旁听了,说他一直都这么不着调,他也不生气,哈哈大笑。

“阿南小时候也经常一个人待着,我跟他妈妈经常都不在。”他跟秦淮说,“怕寂寞,长大了就玩儿命谈恋爱。高中就谈,还追过他们学校的女老师,告到他妈妈那儿,被狠揍了一顿才老实。去外地大学没人管,就野疯了。”

“谢谢爸,”扯着橡胶水管替他浇花的陈可南看过来,“您老人家可少说两句吧。”

晚上蓝悦和陈可南父亲一起做饭,陈可南抄着手出门,去附近的小路上东游西逛,大罗懒洋洋地跟着,舌头仍旧拖在外面。

秦淮去外面找他,戴着陈可南他父亲借给他的宽檐草帽,看见陈可南站在灰尘仆仆的路边,歪戴着一顶漂亮的巴拿马草帽——那是蓝悦的,不过他压根不在乎——手里拿着根长长的狗尾巴草,去逗大罗,大罗伏在一旁,掀了掀眼皮,理也不理。陈可南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在骂它,把狗尾巴草冲它扔过去,轻轻砸在它鼻子上。大狗被弄痒了,猛地甩起脑袋,引得陈可南笑起来。

落日从西天猛倾下来,像一笼火红的热炭,半个陈可南都被映成了金红色。炎热的风吹过来,把柳絮吹到他身上,把细粒的灰尘吹到他身上,把葡萄灰、玛瑙粉、茄皮紫、鸡血红的晚霞吹落到他身上,一整个落日都吹到他身上,一整个黄昏都在他身上。陈可南低下头,鼻尖的阴影落在他上唇,那是今晚的第一滴夜色。

秦淮的脚动了动,没有迈出去。他情愿站在这里一辈子。

六、关于定格和流逝

秦淮毕业那个夏天,陈可南和秦淮的父母一起出席秦淮的毕业典礼。

陈可南出发之前,秦淮发誓说两个月前已经跟父母和解了,而且他们也知道他会去。陈可南将信将疑,去机场接秦淮父母的头天夜里,他在床上再三逼问,秦淮终于承认两个月前他爸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问毕业典礼的事,一个星期前他才告诉他们陈可南也要去,并且没等他爸妈吭声就挂了电话。

陈可南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要去买瓶伏特加。

两人在机场接到了秦旭宏和余俪。秦淮干巴巴地叫了爸妈,他俩点了点头。经过陈可南身边时,余俪看了他一眼,秦旭宏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四人在餐厅吃晚饭,餐桌上安静得犹如行刑台。秦淮不断地把手伸到陈可南的腿上,用他的裤子揩掉掌心的汗。陈可南暗中瞪了他一眼。

“味道不错。”秦旭宏说。

余俪点了点头。

秦淮讪笑,陈可南点头附和了两句,对面两人都没应声。陈可南的视线不由滑向邻桌的酒,秦淮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毕业典礼上,四人合照了一张,谁都没笑出来,肃穆得如同出席葬礼。秦淮气得直挠头,陈可南不知道从哪里借到一支烟,跟他你一口我一口地抽完了。

四人同一趟航班回国,座位隔着小半个机舱。陈可南睡了几个钟头就醒了,秦淮蒙着眼罩,脑袋垂下来,顶心几乎抵着他的肩膀,似乎睡得正沉。陈可南刚打开灯,就看见秦旭宏从前面走过来。

秦淮微微一动,陈可南替他拉了拉毯子,秦旭宏走到跟前,低头看了他们一眼。陈可南朝他笑了笑,他没作声,又看了眼睡觉的秦淮,走到后面去了。

等着取行李时,秦淮一直小心翼翼地窥探他父母的脸色,拿不准自己是回家还是仍旧滚回陈可南那里。他努力想跟余俪说话,她却看都不看他一眼。秦淮只好丧气地回到远远站在另一旁的陈可南身边。

出租车驶到跟前,秦淮终于说:“爸,妈,你们回去慢点啊。”

余俪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吓得秦淮立刻闭嘴。陈可南照旧当自己根本不存在,泰然自若地打开后备箱,替他们搬行李。

秦旭宏转过身,淡淡地说:“我们走了。”

“行,”秦淮连连点头,关上后备箱,“你们慢走。”

“那我们走了。”秦旭宏看着秦淮,又说了一遍。

秦淮愣愣地盯着他,一旁的陈可南先笑起来,“叔叔阿姨慢走。”

出租车绝尘而去,秦淮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打开一看,竟然是秦旭宏发来的短信。

“周五回家,一起吃个饭。”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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